第一小缕烟雾是从一条旅游线路入口处的路边滚滚升向天空的,这条路在总统山庄下面,通往凯尔多念瀑布。一个没熄灭的烟头、阳光对随意扔掉的玻璃瓶的折射、雷电的一道火花,有太多可以引起火灾的解释了,但后果只有一个。轻飘的烟雾升入天空,像小猫第一次一点点离开母亲身边那样。火势蔓延得很快,主教安排在三楼上的岗哨已经可以看见了。此时西奥菲勒斯也立刻爬上楼梯,亲自观察,大火带着狮子般的吼声过来了。
* * *
他把电话从机架上拿起来。“厄克特,这是玩什么把戏?你让四个人质这样死去,真太愚蠢了!”
“主教,仔细听我说。你要是碰一下这些人质,你和我都完了。我会被指责,而你会被大卸八块。到时我除了派部队冲进去外,没有其他选择。”
“你假装这火不是你放的?骗子!”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告诉我,这是你见到的第一场山火吗?引起山火的原因有上千种,重要的是扑灭它。我的军队已经在与山火搏斗了。如果你想离开别墅,我将会安排安全撤离……”
“我们要留下!”
“那就留下,但是别碰人质。记住你和我在这件事上,生是一起生,死是一起死。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厄克特,我不信任你,但是你可以信任我。我用我神职的生命发誓,只要我见到任何英国士兵接近这个别墅,我就会把其中一个人质从顶层楼上的窗户扔下去。只是向你表达我的诚意。如果你无法让山火远离这个别墅,我将会接受你撤离的建议,但我会把另外一个人质留在火灰里。你听到了吗?”
“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没有必要那样做。我获知已经有两架装有灭火设备的直升机正向你那里飞去。别墅会很安全的。”
“如果它不安全,你最好为自己的灵魂祷告吧。”
* * *
威塞克斯HC2型运兵的直升机曾是军队主要的空中运输设备,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早就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体积更大、设备更精密,可以在前线作战环境下飞行的新机种。但是塞浦路斯不是前线——至少目前还不是。威塞克斯直升机是他们的全部所有,用来应付目前的任务还是足够的。
从阿克罗蒂里基地起飞,用不了十五分钟,名为阿尔法号、布拉娃号的两架直升机下面都悬挂着笨重的造雨大桶。它们编队飞行,越过了库里斯河水库大坝。下面翡翠般的湍急河水朝海边上犹如水泥烤箱的第二大城利马索尔流去。双引擎直升机从峡谷那边飞出后,轰隆声传得更远。在附近三个葡萄园做活的村民们还没看到它们就已经知道它们马上要到了。它们升高了,四片旋翼桨叶更加急迫地抓住稀薄的山地空气。由于要保持队形和速度,旋转扭力增加了。机组人员开始紧张起来,正如所预测的那样,可以看到在他们前方,邪恶旋转的黑色烟柱站立在明亮的天空中。
他们在距离火情飞行不到两分钟的地方找到了水源,这是一个鳟鱼养殖场,厢式养鱼池里都是手指大小的养殖鱼。一架直升机能把一百五十加仑的水和水塘上面的保护网提走——那可是一个农民半年的工作。旋翼桨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遮住了农场人员疑惑而绝望的喊声,而他们看到的却是士兵们具有讽刺意味的致谢与点头,两架飞机在养殖场人员失落的泪水中飞向了别墅。
* * *
按照哥哥的指示,迪米特里检查了四个人质的绑绳,把他们的腿和上身都捆起来,以确保他们无法移动,没有逃跑的机会。一如既往,他对埃尔皮塔特别关怀,借检查绳索之机,他的眼睛和手在她的衬衣外掐摸了一遍,用长茧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大腿,使劲地抓挤,满嘴酒臭气喷得她满脸都是。他的眼睛里全是被肾上腺素和欲望刺激出的淫邪目光。
“在这结束之前,我的美人,我会让你了解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什么做成的。”他傻笑道。
“请别绑这么紧,我腿上的血液没法流动了。”
他在她前面蹲下来,解开了捆带,把衣裙撩到膝盖上,按摩着她的腿肌。
埃尔皮塔用模特般的表情笑了,然后对准他的胯部猛地飞起一脚。
当他终于可以不再痛苦挣扎,能喘上气后,就开始威胁地咆哮起来。不管他哥哥曾经如何告诫过他要按照怎样的步骤来得到她,他现在都要对这个小鲜肉干点什么了。他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捂着痛处,另一只手往后一收,接着怒气冲冲地一拳打到她脸上。他手上的戒指在她脸颊上擦出了一道深红色的伤口。他冷笑着,弯下腰贴着她的脸,想看到她会屈服。她父亲不安地大喊起来。
埃尔皮塔含着泪水笑了,朝他脸上吐了口吐沫。
迪米特里又要打她时,突然被人揪住了领子,头上还挨了一拳。他被打趴在地,吃惊地翻身一看,高大的哥哥举拳
还要揍他。
“傻蛋!”西奥菲勒斯咆哮道,“难道你的脑袋除了想这个就不能想别的了吗?”
迪米特里想要顶嘴还手,而西奥菲勒斯也还要再出手揍他,突然他们两人都愣住了,争吵也停止了。远处传来了轰鸣如雷的直升机声。
良心像一个石块,永远在等待你因它犯错误。
两架直升机来临,盘旋在三百英尺的上空,下面是山头上众多挤挤攘攘的旅游商店和廉价餐馆,飞机从古老黑松林的缝隙中穿绕下降。在这个高度,机组人员已经感受到了下面噗噗冒出的热浪,超热气流不停地冲击机体下部,驾驶员顽强地操控着飞机。大火被风扇起,顺着大山的气流用力搅起无数个小旋涡、小气浪,令它们向四面八方散去,烈焰紧随其后,向山野攀登,一点点地接近总统别墅。
阿尔法号率先俯冲投下水弹,此刻驾驶员根据坐在机身后部观察人员的指挥飞行。观察员紧系飞行安全吊带的身子探出机身外,很难找到可以造成冲击力的准确投放点。从高空看下去,只能看见黑色浓烟在烈焰上空乱舞的旋涡。第一次要在一个目标区内投水,用水压住烟雾,使其出现一道清楚的观察缝。
阿拉法号悬浮在空中,调整好尾翼,果断地向前飞去,擦过主烈焰的边缘。它飞行的速度是四十节 。驾驶员不安地扫描了几眼扭矩测量仪表,此时他被迫使用几乎是最大的马力来应付高度、突现的热度和沉重负荷混合因素构成的复杂飞行局面,飞机已经从灵活的海豚变成了笨拙的胖鸭妈妈。一不小心,他就有可能把这个传动装置弄坏。在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形下,这些操作对投水几乎毫无帮助。威塞克斯型直升机下垂的机头提供的有限前视区全被飘飞的烟雾挡住了。驾驶员被上帝和他的机组成员所掌控,而且他知道其中一个成员昨天晚上多喝了一扎吉尼斯黑啤酒。
为了能看清楚一点,机组观察员一只手抓住把柄,一只脚踏上起落架的轮子,身子完全在外面了。“稳住。稳住。向左平移十英尺。天啊,真他妈的热。稳住。”整个飞机在他的手中,驾驶员听从他的指挥。观察员尽力搜寻着正确的投放点。突然一阵风把底下的烟雾吹得切开了一道缝,他感觉他看到了,那正是他想要找到的理想投放点。他猛然一拉控制缆绳,造雨机的阀门打开了。半吨水喷洒出去,直升机像是被解放的飞燕,一下子飞向前去。水喷在二百平方千米面积的树林上,可是还有数千平方千米面积的森林在燃烧。
第一架直升机已飞回那个鳟鱼养殖场加水去了。第二架飞机布拉娃号也调整好了位置,或许这个飞机尾部的指挥观察员犹豫了那么一下,从上面看好像他洒下去的水覆盖了阿尔法号所洒下的同一个地区。实际是一次浪费的喷洒,但从地面看却很壮观,水从空中落下来的几秒里,天空中映出一道弧形彩虹,很快烟雾和水蒸气形成的大幕又把太阳遮住了。加满水的直升机来回往返,对准新目标不断喷洒,希望、高温、黑暗、更多的火焰开始反复循环。
山火依然在燃烧,犹如火龙的舌头,一舔就是一片,它像是被激怒了,挑战性地毁灭了前进路上的一切东西,直奔总统别墅的方向。
鳟鱼池塘的水已经枯竭。寻找新水源会耽误更多宝贵时间。
扑灭山火的力量开始衰弱了。
* * *
“请发点慈悲吧,厄克特先生,山火离别墅不到一百米了。”
主教的调子改变了,声音中的不可一世消失了,完全被焦虑取代了。他也看到直升机的进攻被大自然打败了。
“他们在尽最大努力。另一架直升机已经从阿克罗蒂里紧急飞过来了。”然而厄克特听起来也不那么自信了。“他们的问题是要找到合适的水源。”
“我不想再听了,英国人!”
“主教,让我把你和你们的人都撤离了吧。我向你承诺……”
“正如我已经向你承诺了。如果我被迫离开此地,其中的一个人质会被留下。他的生死就交到你的手里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主教?”
“祈祷吧,你这个该死的。跪下来吧。”
“我已跪下了。”
* * *
火焰离别墅只有七十米左右了,正持续无情地扑来。院子外围的那圈蒺藜铁丝网已与山火交战过,被烧成了破碎的黑色线条。一蓬蓬闪着星光的灰烬在空气对流中飘向空中,落在了别墅前的草地上,迸跳到了铁皮屋顶上。
布拉娃号直升机最后一次飞过,喷洒下的水没有什么效果,而附近的水源已经用尽。飞行员按动了抛弃电钮,把喷雨桶扔了下来,放弃了灭火的最后希望,认了输。
西奥菲勒斯看到这一切,更为焦虑了。他谋划的计划本应万无一失,没有任何人能破坏。可他没想到上帝会来妨碍他的计划。
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观察外面时,他觉得自己被冰冷的命运紧箍着。某个人要去死——必须死,他已向神发过誓。当要做决定的时刻临近时,他感到手在发抖,他把手深深藏进了长袍的褶皱里。
可戏还没有完。就在主教窥视窗外时,布拉娃号直升机盘旋于烈火未烧到的前方地面上空,接近了别墅主楼的上方。它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到离地面还有五十英尺高处,轮子已经擦到松树的尖顶,悬飞在建筑物与烧过来的山火之间。旋翼桨叶把巨大的倒灌风力吹向大树。一条与火搏斗的新战线拉开了。直升机推移出一道风墙,直到与烧过来的山火相遇,两个气团开始了在风力下的角力。烟雾和灰尘组合成令人窒息的气浪,被直升机的气流推向四面八方,直升机被围在一个无法透视的碎渣飞扬的雾团中。火焰痛苦地用舌头向上舔去,碰到钢铁肌肉产生的一千五百马力强化的风暴后被迫退去。布拉娃号没有杀死火焰,但逼得它转向寻找新的方向去烧了。而布拉娃号机组以勇气和技术,在无视线的烟雾中悬浮着,成功地把山火与别墅隔开了。与此同时,阿尔法号和新来的援救直升机,继续着它们的洒水灭火工作。
别墅楼里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旋翼桨叶产生的风力冲上波纹金属房顶,就像用铁锤在敲鼓,楼里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任何谈话都是不可能的。百叶窗晃动着,一根烟囱摔了下来,波纹房顶的铁皮开始松动,人的思维都会被这无法抗拒的狂暴声音摇晃得几近崩溃。
西奥菲勒斯从楼上的窗户看到这场面后有一种解脱感,他笑了。滚滚而来的烈焰被阻止了,他心情好多了。毕竟他不用非杀人不可了。
* * *
他们选择了一个方形小窗户,通过它可以进入楼里较为黑暗的凹处,或者较为僻静的地方。小窗户又是离山火最远的地点。
作为他们目标的别墅,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名为阿蒂尔·兰波 的法国诗人设计的,当时他只有二十多岁。尽管生命短暂,他的经历却非常丰富,一生沉溺于放纵、酗酒、同性恋,这些都是建立于他成功事业之上的挥霍。他是一个军火商、探险家、贸易商、文学家,以及建筑师。他的建筑设计,不管怎么看,都是极为普通的,这个别墅能够存在至今,完全是因为石头坚固,而不是因为美丽或实用。厨房的设计尤其糟糕,狭窄又阴暗,因此后来又在旁边扩建了一个小的储藏室,并配有一个用来采光的小窗户。储藏室的窗户与别墅的其他窗户风格毫不匹配。那些高大的窗户带有优雅的装饰性。而这个窗户连两平方英尺都不到,是别墅建筑里唯一没有百叶窗帘的。
他们准确地知道人质关押的位置,是在远离厨房的另外一边的客厅里。他们推测至少有与人质同样数目的警卫在看守他们,另外包括主教在内的三个人应在窗户前瞭望山火。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把主教一伙全干掉。
队长鲁珀特·达尔文上尉被派来指挥突袭小分队。他是普通步兵,今年三十二岁,是一位勇敢而有经验的军人,但没有立过战功。他曾经在北爱尔兰和中东的阿曼驻扎过,参加过联合国在西非国家尼日利亚的维和工作。他曾在空军基地司令雷少将的学校读过书——他们是远亲——但十有八九是因为他曾在北爱尔兰给SAS特种部队站过两个小时的岗,而绝不是什么血缘关系,导致了他被选来指挥这个小分队。六位普通但很有经验的步兵,加上他们的队长,正好与敌对分子一对一,他们携带着SA80短把自动步枪、烟雾弹、闪光弹,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从离山火最远、最偏僻的方向由上而下地接近别墅,身上穿的伪装服为他们在烟雾缭绕的树林中穿行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他们来到离别墅不到二十米的陡坡处,每一脚都会导致脚下浓厚的松针如溪流般沿着陡峭的山坡滑落,这声音很容易让他们暴露。他们躲在干裂的松树干后,一直等待着别墅外屋子里的三个瞭望哨被干掉——这三位专注于观察直升机灭火过程,连哼都没哼就死掉了。若不是先干掉了他们,突袭多半会有变数。小分队最后朝百叶窗望去,担心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窥视的眼睛和惊恐的枪口,达尔文队长和他的队员从松树后面一涌而出,连跑带滑地完成了最后一段,贴到厨房储藏室的墙边。四周没有喊声,没有惊恐的叫声,也没有枪声——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声,声音之大让身在别墅楼房最远端的突袭队员都有如同处在雪崩中的感觉。
达尔文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接近窗户,他的背紧贴着墙,感到汗从脊梁骨流了下来。现在是最紧张的时刻,只要此时一动,就只能进不能退了。你的生命就取决于军人生涯中受到的培训,那些都是从上千年军事作战史中总结的教训;此外,决定生死的还有巨大的运气。这时你该忘记恐惧来祈祷,今天,你必须活下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口呼吸,然后扭身向窗户里看去。
厨房空无一人,不奇怪,这时候谁还会想着喝咖啡呢?运气不错,他觉得好受多了。为了避免击碎玻璃时发出声音,他们在窗户上贴上胶布,露出一小块玻璃,用玻璃刀切出一个洞,从里面把窗户插销打开了。整个开窗过程不到三十秒,下一个三十秒,达尔文和两个队员已经在屋里了,其余的也迅速翻越进来。
这小舱室般的厨房很狭窄,没有掩体,没有地方可跑可藏。如果主教手下的任何一个人把他们堵在这个封闭的地方,这里简直就要成为屠宰场。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他们悄悄地出去了,从餐厅那些精美的深色家具中穿过。桌上放着脏乱的盘子、奶酪、面包渣、水果、几个空酒瓶、撕破的香烟盒,餐柜上有两支冲锋枪和几盒子弹。除了油画里的马卡里奥斯用忧郁的深色眼睛盯着他们外,不见一个人影。
进了楼里后,直升机的轰隆声好像更加残忍了,石头墙之间的回音也更强烈,震得人头痛,根本不可能用言语来交流了。数小时前小队统一培训了战斗命令,并进行过严格考核,所以,此时的指挥都是通过手语来进行的。他们知道餐厅的那边是从正门进来的中央门厅,正门边上有一扇半开的百叶窗,那里应该有一个瞭望哨,他整个上午都应该在那里,如果他在刚才的十分钟里离开了,就真是太疯狂了。从门厅上楼到最上面一层,他们估计会发现另外一个瞭望哨兵。据说主教此时应该在中间楼层的主卧室里观望火情。门厅那边就是关押四个人质的客厅——他们希望——剩余的四个敌对分子都在那里。这样人数就对上了。或许,可以一对一地干掉。
正门旁的警戒位置是关键点,只要把它拿下,就可以控制上下楼和进出客厅的人。但他们不能开枪或弄出声音来,否则就会成为断在锁里的钥匙。
餐厅的橡木格板门悄悄地开了,达尔文不由冷笑。这位原本是神学生的战士,可能在理论上花费了太多时间,所以实际操作技能弱得可怜。他大口吸着烟,而他的手抓式机关枪放在一张相当远的椅子上,远到他永远没有机会再拿到。他还没有转过身,一个中士便冲了上去,一手用刺刀尖对准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他一动不动,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吓得咽了一口吐沫,刀尖同时刺进了他的喉咙。他祷告一般跪下了,接着又倒在了地上。解决了一个。
达尔文心里明白,攻打客厅不可能这么简单,人质所处的位置很关键。如果人质都被劫持者分散开,一旦有枪战,就会对他们构成威胁,他从门上的裂缝里扫了一眼,不由得骂了一句。其中一个家伙坐在人质身边,面朝窗户方向。而窗户那边,逆着强烈的光线勾勒出肩并肩向外看的人形轮廓,是两个站着的劫持者。竟然只有三个劫持者了。
男性人质都被绑成一排,也是面朝窗户,但是年轻的女人在他们身后,脸朝着门的方向,她的一边脸颊红肿着,脏衬衣上被扯掉了两颗纽扣。看到达尔文抹着油彩的脸时,她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亮光。他把一个手指放到嘴唇上,她闭上了眼睛,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胶皮底军靴在地毯上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坐在椅子上的劫持者的头被枪托一击,软塌塌地倒向地板前,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呻吟。站在窗前朝外看的两人仍然没有反应,直升机的轰鸣声如此强烈,令人失去了其他感觉。两个突袭队员站在了人质和两个劫持者之间,形成一道人墙,另外两个队员接近了窗户前的两个人。枪管顶住了他们的背,劫持者因惊恐而僵住了。一个立刻接受了命运,慌忙扔下武器举起手来;而另外一个猛然转身,决心一拼,他眼神里带着仇恨,胳膊扫向自动步枪短小的枪管。他脸上立刻挨了一枪托,鼻梁断了,血立时喷出。他瘫倒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着。
达尔文对人质做了简单检查,确认了他们都活着,只是马丁大使被抓了将近两个星期显得格外虚弱苍白。而任何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主教和另一个目标的准确位置的尝试,都是徒劳的。因为他们不知道,而且噪音也让他们无法细致交流。
达尔文询问大使的情况时,被一个队员脸上突然出现的惊恐吸引了。他转身后,看到已获自由的女孩从地板上散乱着的很多小型武器中捡起了一把枪,站在被打断鼻梁的那家伙跟前。她使劲踢着他让他抬头。他停止了呻吟,抬头看到她眼中的神情,伸出血淋淋的手求饶。
埃尔皮塔任由他匍匐拜求,直到她看到他满脸紧绷着恐惧,就像一根拧紧的钢琴弦。此时她开枪了,一梭子弹打得迪米特里的右膝盖骨肉横飞。“下一次,你这个杂种,将会爬着来见我。”
迪米特里的身子开始抽搐,他想用手护着破碎的膝盖,而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如千伏高压电击般的疼痛,令他声嘶力竭地号叫。
她把枪交给了达尔文,就像某个炎热的下午在总统府草地上分发点心那样平常,然后照料父亲去了。
队长觉得不舒服。他失控了,战斗计划暴露了。枪声和迪米特里的痛苦喊叫,肯定会被尚未发现的敌人听到。他已经确保了人质安全,但是任务还没有完成。他需要独自去完成下一步的工作。
在琢磨如何上楼梯时,他嘴巴发干,手指僵硬地放在枪的扳机边。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厄克特只介绍了地面这一层——走上楼梯后的楼层平台上有太多的门,任何一扇门都会突然打开,发出怒火般的枪弹。这让他想起在北爱尔兰的一段经历。那是十一月的一天,他被派往德里城距河边不远的欧马拉街,进入一栋散乱的连体房里抓一名北爱尔兰共和军的嫌疑犯,房子没有壁纸和地毯。最上边的短楼梯旁只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开了一道缝。他犹豫了——是一个无辜的平民或孩子会从厕所里出来,还是嫌疑人会出来投降?
一支阿玛莱特5.56毫米自动步枪用子弹给了他答案。子弹斜着穿透了他的锁骨后,打断了身后掩护他的中士的喉管。他们两人从楼梯上滚下来,达尔文痛苦地缩成了一团,看着他的战友已无生命迹象的眼睛。中士的寡妇得到了抚恤金,达尔文得到了养伤的假期和表彰。那个北爱尔兰共和军谋杀者缴械投降后被判无期徒刑。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再有不到两年的时间,那个杀手竟然就可以获得假释重新出现在大街上了。受伤后的好几个月里,他常常梦到死去战友的眼睛。那个场面不应该在这里重演。
除了痛苦扭动的迪米特里外,主教其余的手下都已经被金属线反捆起来了。他揪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歹徒,推着他前进,登上了楼梯。用主教的手下作为盾牌,给自己加了一份保险。
他们上楼了,达尔文的一切感官都在嗡嗡作响。离铅皮的屋顶和螺旋桨的震动越近,他脑子里的砰砰声就越急切。这里的木地板都在颤动。屋顶上的一块金属盖板松动了,在下旋风的冲力下,有节奏地摆动。真是个震耳欲聋的地方,好像正在被成排的炮火攻击。
顶层的左边,楼道阴暗,装潢得如同维多利亚时代的寄宿公寓。照片、油画、开关拉线及轻微晃动的灯罩,还有古董摊上的小物品。还有门,太多该死的门了。
“你说英文吗?”达尔文需要对着他的俘虏的耳朵大喊。
“我有布里斯托大学的硕士文凭。”
“你想死吗?”
俘虏摇摇头。
“那么你去开门。要非常慢,要让你的朋友认出是你。”
他把俘虏的手捆住放到身前,他们沿着楼道蹑手蹑足地走。达尔文推着他的人盾来到了第一扇门,他们小心翼翼地拧动了铜把手,门开了——是个壁柜,除了日常的房间用品外,没有威胁之物。有那么一刻,达尔文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后来又觉得至少这个傻瓜还在呼吸。
继续前进。第二扇门后是个浴室,第三个是无人的卧室。紧迫感逐渐增加了,他必须要把这个任务完成了。达尔文擦掉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下一扇门摇摇欲坠,里面没有反插,俘虏用他被捆着的潮湿的手顺利地拧动了光亮的铜把手。开了一个小缝,又开大几英寸。面前是以拉美斗士雕像姿势背对着他们站着的主教,他正在向窗外观望。他后面是尊敬地跟他保持了三步距离、注意力也在外面的警卫,他正是原本应该在楼下客厅看守人质却不知去向的四警卫之一,原来他在这里。
看来他们还没有听到楼下的任何声响。
达尔文信心倍增,继续躲在人盾后面猫着腰前进,但刚走进门,俘虏的脚就碰上了椅子腿,把椅子弄翻了。靠近窗户的警卫转过身来,边喊边抬起了枪口。他看到这个人盾,认出来是同伙,但已经开枪了。达尔文也开了枪,他手里的俘虏痛苦地后退了一下,变得越来越重,慢慢地滚倒在地。达尔文看到了他胸口上那两个咕嘟嘟冒血的深洞,迸出的热血喷在他脸上。主教转过身来,并不太在意自己的保镖已经倒在身后窗边的墙根下,胸口被一轮速射打开了一个洞。
西奥菲勒斯面对达尔文,有意地审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在选择,然而别无选择了。逃脱不了,一切结束了。冒险的游戏玩得太过头了。他一耸肩,失望地吐出一大口气,慢慢地举起了手,教袍的衣袖从胳膊上滑落下来,露出了他喜爱的劳力士表和白色丝绸衬衣。窗外闪耀的阳光和山火之光映出他伸出的手臂的轮廓,真有一种被钉上了十字架的感觉。
就像在北爱尔兰的德里那天一样,达尔文擦掉了脸颊上的血迹。他眨了眨眼,以适应屋子里的光亮,他看清了西奥菲勒斯的苦笑。“我投降。”主教的嘴巴在动,或许是在叫喊,但根本无法听见。
达尔文举手一枪,一颗子弹穿过主教戴在心脏前面的木质十字架。他双脚一抬,沉重地向后倒去,砸向窗户,从栽了下去,留下一地玻璃碎片和毫无生命的窗洞。他最后一眼看到属于西奥菲勒斯的东西,是他飘浮的教袍下摆、脚上鲜亮的黄袜子和凉鞋。
厄克特是对的。他在卫星电话里跟达尔文讲完了别墅的地形后,向他道歉。
“首相,您道歉?”
“是的,指挥官。这个主教,如果活捉,不可避免地要送交塞浦路斯法庭。他在那里有很多朋友。我怀疑他更可能被选为总统,而不是被宣判有罪。那样的话,我们对付恐怖分子岂不就前功尽弃了,是吧?”
“是的,首相。”
“我记得我还是士兵的时候,在塞浦路斯干的是和你现在同样的工作,与埃奥卡恐怖分子作战。那个大主教,马卡里奥斯,当时领导恐怖分子,用教会的基金给他们付钱,给他们指令。他们不仅杀了我们的士兵,还杀了很多英国平民,甚至妇女。我们熟知这些情况,把他流放了。后来,我们却让他成为塞浦路斯总统。我们太软弱了,指挥官。”
“是的,首相。”
“即使他们关了他一段时间,也于事无补。如果把蛇蛋放在一边不管,这种祸害只能变得更加强壮,然后它改头换面,以更加危险的形式再冲出来。我相信对付蛇蛋永远只有一个方法。”
“首相,是什么呢?”
“踩碎它,指挥官。”
* * *
他们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一切。森林和厨房窗户之间飞跃的影子,前门百叶窗边上令人迷惑的闪光,逼近的山火,从二楼窗户猛然飞出的黑色大块物体,如掉下的一袋煤炭,四位心怀感激的人质多少天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在太阳下的快乐。
山火奇迹般被水扑灭了,喷洒雨雾的直升机的效果跟别墅的局面一样,改善得非常快。
厄克特私下里非常高兴,杨布拉德回来了。他的顶头上司命令他回来,上司指示说不论首相的干涉有多么不理智,多么令人不能容忍,军队的代表必须待在他身边给予建议,必要时表示反对。甚至在厄克特取得了辉煌胜利后,这个争议还未结束。
军方建议,从内阁军情指挥部的角度要求在现场的圣奥宾中校把人质的安全交给阿克罗蒂里基地负责。但是厄克特再次拒绝了,坚持认为这已经不再是军事问题,它已经转变成了政治事件,而政治则要求这个胜利必须得到欢庆和赞美,以保证以尼科拉乌总统为代表的合法政府的稳定,并以此来羞辱他的政敌。如果偷偷地躲在英军的铁丝网后面,会让总统刚刚获得的有利地位全部消失。
因此厄克特颁布命令,先护送疲惫不堪的总统和其他人在附近酒店休息一夜,第二天,也就是周日早上,由圣奥宾中校的英军车队保驾护航,不要把他们送到英军基地,而是把他们直接送到首都尼科西亚,去这个政府和权力的所在地。去媒体面前,让他们把胜利的消息传遍整个岛国;去象征总统府被毁坏的地方,以羞辱所有的政敌;去莫蒂玛的信可能存在的地方。
还有,为了把胜利的影响尽可能地增至最大程度,厄克特刻意记住提醒他的工作人员,把他们所知道的电视网络和新闻摄影记者全都邀请上,来见证他的成功。
* * *
黄昏降临,别墅里因囚禁和突袭而留下的残渣碎片已经被打扫干净,厄克特怀着一种透心凉的感觉看着监视器,总觉得周围的气氛令人很不舒服。光线逐渐变暗,太阳正在落山,斜长的影子跨过整个别墅的地面——很多年前,厄克特他们就是在这座大山的边上如此清扫战场的。厄克特沉思地注视着监视器里他的战胜之地,在凉飕飕的晚风吹拂下,一块灰烬突然窜起火苗,点着了一棵干燥的松树的皮,开始慢慢地燃烧起来,宛如新生。他看着看着,想起来了,这棵树也猛然变成了吞噬一切的烈焰。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生命的循环完成了,结束了。在电视屏幕以外,厄克特看到乔治和尤里皮兹烧焦的手指正愤怒地指着他。
恐惧会逼人孤注一掷,从而摒弃那些虚荣的自满而展示出真实的能力。那些怕死的人,从来就没有认真地生活过。
胜利。这个词一直占据着周六晚间新闻的头条,尽管还没有新的照片可以进一步展示它。
“我要求不要把我正式安排到这个战时内阁。人们会误认为我是未来领袖的继位人——你知道,毕竟我是自丘吉尔以来最年轻的内政大臣。现在我们在大选,不是角逐党魁,所以我谢绝了。但弗朗西斯当然会自始至终地向我咨询。”
桌子那边,杰弗里·布扎·皮特露出了看上去谦虚、坚毅和颇有成就感的笑容。笑容里还传递着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信息:我知道你想用美丽的嘴唇吻遍我的全身,但是我真的很有地位,必须把工作放在第一。他晚宴上的女性伙伴受到鼓励后,喉咙里发出了兴奋的咯咯声。苦恼了多年以后,她与当议员的丈夫大约两个月前分手了,他只专注于深夜议会的游说、周末接待、回复电话和答复选民的信件,对她来说他太自私了,乏味得无可救药。她知道跟布扎·皮特搞在一起会是个闹剧,但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个了,来一回可能会蛮有趣又快乐的,假如他对鸳鸯被下的花样不熟,那就更好玩了。她以前连个副部长都没有高攀过,更别说是内阁部长了。她为自己高兴。
“真的?”她娇滴滴地叫了起来,心里在想他的那个是不是跟他的自负膨胀得一样大。
“现在非常棘手,不能谈细节,你理解吧,但是我提议我们应该尽快赶到那里,释放人质并给那些塞浦路斯混蛋一顿教训。”
“狠打一顿屁股。”
“是的,类似那样吧。”
“你真棒,杰弗里。”她露骨地眨着眼皮,他自鸣得意地笑了。他一点也不含蓄。她期盼着。
“很紧张,”他附和着说,浓重的眼眉跳了几下,“偶尔很孤独。”
终于来了。他犹如税务核对单一样难懂。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他继续说道,同时从酒杯上方盯着她,他的前额上全是烛光折射出的奇怪图案。
“成为首相?”
“现在和以后我都没有这样的雄心大志……”他忙不迭地反复解释,好似在吟诵连祷文。
她伸出手来,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然后又摸了摸他的手背。天啊,他在床上应该会很棒的,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跟他玩一回至少没有复杂的婚外情之嫌。
“杰弗里,告诉我你的秘密。我这个人守口如瓶。”
“是吗?你真是这样?”
“当然是了。告诉我,若是国家机密就别说,不过你是处女座吗?”
* * *
“妈咪,我真希望现在你也能跟我们一起吃早点。”
与孩子们一起吃早饭是柯蕾尔坚持要做的事,否则在一天的其他时间里,政治活动不会允许她有机会与孩子们在一起了。但还是不能保证每天都陪孩子,有时周日也很难实现。“我知道,亲爱的,你还记得上次的竞选我忙成什么样子吧。”
“你在哪里?”
“米德兰地区的某个地方,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是哪儿。昨天下午我下了火车,一辆车把我拉走了,到现在都是一团糊涂。但是我今天晚上会回去的,你们睡了以后到。”
“我的小炸弹样的哮喘喷吸器用光了。”
“蓝色的还是棕色的?”
“蓝的。”
“我会找一家还开门的药店。”柯蕾尔在手中《周日快讯》的头版特大标题边上潦草地记下了一行提醒自己的字,这个标题是《F.U.的福克兰群岛》。
“我今晚会给你带一瓶回家的。我希望你和艾比穿上我给你们找出来的衣服。”柯蕾尔说道。
戴安娜没有理睬穿衣的事,她在想另外的事。“妈咪?”
“哎,亲爱的。”
“什么是战争?”
“你在讲什么呢?”
“我们在打塞浦路斯,是吧?为什么?”
“不是整个塞浦路斯,亲爱的。只是几个坏人。”
“就是那些推婴儿车的女士们。”
“事实上不是。”
“但是厄克特先生杀了那个主教,是吧?”
“不是。不是厄克特先生本人干的。”她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女儿的天真里的某些东西却在她心里引起了反应。
“可是为什么呢?”戴安娜坚持追问,嘴里还嚼着全麦烤面包。
柯蕾尔踌躇不定,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早上的报纸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为前一天在特罗多斯山区的成功喝彩,甚至那些非政府支持者也提到了“弗朗西斯的大兵们”。某些较为严肃的报纸刊登了首相与军方顾问发生分歧的报道,也有首相非比寻常的、不合适的独自指挥这次军事行动的报道,但是鉴于行动成功,军方看来在低调处理自尊受伤这件事。毕竟行动的成功胜过任何争议。
所以为什么柯蕾尔要对此不开心呢?
“以后我会给你解释一切的,亲爱的。记住刷牙。”
* * *
“这次可抓住你了!”
随着一声兴奋的大喊,厄克特把遥控器轻轻一抖,反对党领袖从电视屏幕上消失了。
在近二十分钟的早间电视新闻里,迪克·克拉伦斯正努力逃避失败,但坚持不懈的质询不仅彻底弄垮了他的语言才智,而且攻破了顾问们为他准备的每一道防线,一直被逼到宣布认输。最后,他只好承认了行动成功。是的,弗朗西斯·厄克特做了正确的事情。
“我怀疑,年轻的迪克在这个领域里能待的时间不长了。”厄克特对莫蒂玛说。在竞选活动只剩下十天的时候,反对党的领袖失去了抗争对立派的能力,命运之神是他的严厉审判者。
早餐桌的另一边,莫蒂玛从正在阅读的报纸上抬起头来。“报纸好像已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把仔细叠好并画了线的三篇社论递给他,它们都宣布大选实际上已经结束。
厄克特一边喝着中国产的上等正山小种红茶 一边仔细阅读这些社论,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摇了摇头说:“他们的结论下得太早了。迪克·克拉伦斯是完了,因为他天生无用。但还有反对派。”
“梅克皮斯?”
“还能是谁呢?”
“一个没有政党的人”
“但是有一支大军。”
“一支遭受攻击的大军,首相。”特勤科长科德的声音。他悄然站在门口,把路都堵上了。厄克特夫妇这么多年来都习惯他这种来去无声的行动方式了。莫蒂玛甚至连睡衣都懒得整理一下。
“你有前线的消息,科德?”
“是的,首相。梅克皮斯先生会面临一场战斗。自从昨天晚上的新闻广播后,各个极端英国民族主义团体都开始组织活动了。梅克皮斯今天傍晚抵达伯明翰时,他们会给他一个小的下马威。他们想用你对待主教的方法来对待他。”
“太不幸了。”莫蒂玛自言自语地说,就好像她在选择裤袜那样。
“那么应该做什么,科德?”
“取决于您是否想让伯明翰的街头出现暴乱。”
“确定是暴力吗?”
“可能会是那样。如果您希望的话,首相。”
“我希望不那样,科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那种事一旦失控,他就成了烈士。不过,如果暴乱的威胁足够让梅克皮斯先生放弃他的行军竞选,那该有多好。”
“你认为他会放弃那么做?”莫蒂玛怀疑地突然插嘴道。
“我对此有疑虑。那会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点。我们可以呼吁、请求甚至乞求,但是我不认为他会听的。”厄克特说道。
“那么?”
“那么我们可以要求地区警察总监以威胁良好的公共秩序为由,命令梅克皮斯放弃游行式选战,可以吗,科德?”
“根据我的经验,首相,总监们一般都不会听的……”
“他提出想要骑士爵位,为此他会完全言听计从的。”
“……在这类事上,不一定总愿意听从的。”
“但是,这样做会不会更好些呢?”厄克特在科德面前摊开双手,似乎是面对一个天使,“梅克皮斯已被认为是恐怖分子的朋友,现在又成为挑战国家法律和秩序的力量。暴乱的凶兆看起来是他和另外一些人的错误造成的,这样他就从烈士变成了威胁公共安全的人。我们需要逮捕他了。”他拍了拍手,继续说“当然,先要说明我们是非常不情愿的,而且是在给了他大量的警告之后,再禁止他。”
“这样可以根据1986年的公共秩序法案来处理,首相。我想是第13章,可以关三个月,同时罚款。”科德补充道。
“正是这个意思,科德。能做吗?”
科德点点头。
“我们做到天衣无缝了吧。”厄克特说。
“还有一个人,厄克特先生。”
科德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档案夹,看起来比上一次要厚很多。
“老帕索利兹。”
“是的,首相。我们一直在盯着他。总之,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老怪人。看起来他有一支枪,曾拿出来威胁过他人。档案里显示他曾是埃奥卡成员。”
轰然一声,厄克特感觉好像站在一棵燃烧的树旁,他的肉体被火炙烤着,面前像是放了一个开着门的烤箱。
“我们认为应该把他拘起来。但我想还是先请示您为好。”
各种声音又在追逐着他,有警告的,有指示的,相互冲突的指令搅得人心烦意乱。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心头的残块碎片里摆脱出来,开口说话了。
“他在哪儿?”
“猫在他那个被砸掉了窗户的窝里。”
“好。那就让他待在那里。某个持枪的人与梅克皮斯那么亲近,受伤还有血债,英国人的血债。要举证可真是太方便了。”
“甚至老头儿们到时候都有用,首相。”
“你可以那样说,科德……”
* * *
柯蕾尔急匆匆地穿过当地电台的旋转门,她赶来接受采访,已经晚了几分钟。她一脸怒气地小声抱怨给她安排选举议程的那些缺乏个性的本党官员。女人早上总是需要多一点的准备时间,而不是像某些光头秃顶的内阁同事那样,总穿同一件汤迹斑斑的细条服装,没准还是他老婆二十年前买的。她已经跑了三家药店,终于找到一家开门的,而且买到了戴安娜需要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