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柯蕾尔·喀尔森。”她向服务台旁邋遢的年轻接待员说道。
他连头都没有抬,眼睛不愿意离开体育版面。“有你的口信。”他含着一嘴口香糖说,递给她一张破纸条,“你给这个号码打电话。他说很紧急。”
没有名字,她也不认识这个号码,但它是白厅的总机号。“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有点热情了,他在注意她的衣装服饰,而不是她的名字。他慢慢地点头同意时,对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她拨了电话,是唐宁街特勤科长科德。
“这条线路安全吗?”他问道。
这个接待员开始用心术不正的情欲眼光打量着她,不洁净的眼睛像推拿一样紧贴着她丰满的胸部,看不够。
“如果你是说我们的谈话能否被人听到,”柯蕾尔答道,同时反盯着接待员,“不会被任何有智慧的生命听到的。”
接待员挑衅般地用口香糖吹了个大泡泡,泡泡和他的自信同时破灭了,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了一层粉色的痕迹。最后他愠怒地一瞪眼,缩回椅子里看他的报纸去了。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科德绞尽脑汁理解她刚才隐晦的话语,冷嘲热讽不是他的强项。“你的热心的司机,”他还是小心地问,“今天上班吗?”
“不上。”她回答道。上个星期这个司机都在伦敦和游行竞选线路之间往返穿梭,送秘书、送信、送浆洗的衣服,他无法提供新的偷听来的信息。柯蕾尔有种解脱感。
她感到肮脏,科德都知道了。她的秘密在扩散,内心的懊悔也在扩散。起初她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闹剧,但是现在她无法掩饰这实际上是一个错误,是对她朋友的出卖。这种忘乎所以的作为使她感到贬低了自己的人格,举止如同厄克特一样了。
那个接待员又开始盯着她了,是偷偷地看。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看他的花痴眼。
“没有,司机没有上班。”她喃喃而语,觉得自己像是个在押犯,要接受有罪无罪的审问。无罪,她想坚持那样说。但她在哄骗谁呢?
“好吧。”科德快速说。
“你为什么要问?”她正要询问,但是太晚了,科德已经挂机。
唐宁街首相府有一条简单的规定:进门时,你应当把你的原则和节操留在门口。
梅克皮斯站在坎诺克镇圣约瑟夫教区教堂门口已被岁月磨损的台阶上,这里距伯明翰市中心约十五英里。早上他参加了分享圣餐活动,得到了牧师的祝福。他是一个坚定的基督徒,尽管是不是特别严格。他非常清楚政治家偶然展现对神灵的虔诚,会带来很多益处,已经有很多基督教会的团体加入了行军行列,他们聚集在“为和平行走”的横幅下,这个教会的钟楼此时就披挂着这样一个横幅。那天早上,还有很多其他人参加集会,他们的动机与宗教的关系不大,在他们中间还出现了新的两类人员。第一类人是反对党领袖迪克·克拉伦斯的支持者和其党内的中坚分子,第一次公开地在五颜六色的旗帜中展示了他们的标志,加入到抗议的人群。他们也像厄克特和大部分媒体编辑以及很多人一样,认定克拉伦斯的事业已经失败,把他遗弃了。此时他们深陷在对克拉伦斯的失望和对厄克特的愤恨之中,所以转身投到唯一可以挑战厄克特的这面旗帜下,也就是托马斯·梅克皮斯。
第二类人却更为引人注目,尽管人数相对少,但是喧闹声很大。
这群人身上披着米字国旗,文着文身,戴着鼻环,眼角高挑,眼神刻薄,头上顶着木槌式短发,被一群摄影记者追逐着,被当地治安警临时慌忙设立的障碍墙围起来,他们就是光头党。这些人依然不改传统本色,举止猥亵,唾液横飞,谩骂不止。由于天色尚早,他们对来这里聚会的热情还不高,但天色渐晚时,他们将以民族斗士为由聚在一起成为巡游闹事分子。
“渣滓泛滥起来了。”玛丽亚小声对梅克皮斯说道。
“并不全是。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这样评论还为时太早。”
“出来支持厄克特的人,也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人。我想我们应该把这当作一个成功的迹象吧。”玛丽亚说道。
“我可不这样看。这情况令我不安,这类人与周边携儿带女的家庭混在一起。”
“别担心,”她再次让他放心地说,“警察会关照他们的。”
* * *
即便把英国与塞浦路斯有两个小时时差的因素考虑进去,他们进入特罗多斯山地旅游区的行动,也远比他们的军事作战缓慢多了。前一天傍晚,圣奥宾中校要强征总统别墅约几英里外的松峰酒店顶层的全部房间。这让酒店经理立时轻微中风,有好几分钟他都想拒绝。但他是个拿着不定期工作许可的德国人,才没有心情与塞浦路斯总统蛮缠,再说他拿的薪水对付不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所以,他用了一个小时时间来重新安排客人的房间,该挤的就要挤一下——当然也涉及尊严问题,尤其是客人们听说在总统一行次日早晨离开之前他们不能离开酒店时,全都发出了各种各样的谩骂和抱怨。幸亏埃尔皮塔走到每一个餐桌前感谢、解释和要求谅解。她悲惨的故事和脸颊上的伤疤让大家恼怒的情绪平和了很多,听到财政部将为本周内住在这个酒店的所有客人埋单时,这里的一切才算搞定了。
然而,总统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他已精疲力竭了。他打电话告诉两位部长第二天他将返回首都的消息后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卫队长帕拿尤提坚持由他在总统房门外通宵执勤。因此没人去唤醒他,当然也没有叫醒的必要。从酒店到首都尼科西亚,开车只需两个小时。
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露水已经消失,蟋蟀和飞燕的叫声取代了周日上午唱诗班的合唱声。眼前的景色柔和如蜂蜜,周边的樱桃树后是一片天然山谷,这与总统别墅所在的那种树木密布的峡谷景色是多么不同啊。尼科拉乌总统像他的女儿那样亲自走了一圈,感谢了酒店的每一个人,但遇险的过度疲劳却非常明显地体现在他走动的身影和眼睛下方青灰色黑眼圈里。他苍老了。他紧紧地拉住埃尔皮塔的胳膊,好像还是在担心有谁会把她抢走。
圣奥宾中校越来越烦躁。他们要等到中午才可以离开,要在一天中最热的时段驾车,而总统已经衰弱无力,经不起再次折磨了。
“别为我担心,中校。”尼科拉乌尽量让他放心,“我是塞浦路斯人,习惯了稍微高一点的温度。”
中校服从这个政治家,今天他的话就是命令。他比他的军方领导更不愿意接受尼科西亚的命令,这个首都是一个阴谋场,混乱的街道和满口乱语的市民都让头脑清晰的军人感到不适应。但是基地的司令已经提醒了他,军人要服从命令,没有个人选择的余地。
太阳已经爬过了最高点,可是温度表依然在上升,他们终于出发了。前面开道、后面压阵用的都是四吨重的军用卡车,中间是路虎牌军用吉普,车队包括四十八名英国士兵和四个被解救的人质。军方就是否要从艾匹斯克皮基地派遣更多军队参与护送进行了长时间激烈辩论,但被首相否决了。这个行动是展示取得胜利的游行,而不是另外一次入侵。
达尔文和他的队员以及微波信号兵已经满载总统的谢意返回军营。
“你一定要到尼科西亚来看我们,上尉。请接受我们的一点心意。”
“也许奖励一两枚勋章?”埃尔皮塔调皮地补充道。
“这是我们的荣幸,小姐。”
达尔文上尉笔挺地对他们敬礼告别,总统对这名军人的感激难于言表,他双手抱住了他的救星,以巴尔干地区好兄弟告别的方式,亲吻了上尉的脸颊。
“请您多保重,阁下。”达尔文脸红了,小声道别道。
“别担心,我亲爱的达尔文上尉,最坏的已经过去了。你成功之后,剩下的就会很容易了。”
* * *
周日的快乐气氛显然还没有出现。三百多人与他一起步行竞选,据说他抵达伯明翰城市中心时,会有一万人在等待,梅克皮斯本应该满意了。但是,那些光头党人一整天都在沿着他们的行进路线来回开车,吹着牛角和小号,摇晃着旗帜,从车窗探出身来挥舞着紧握的拳头,吐口水,用棍子捅人,还威胁说前面会有更多麻烦等着呢。有几个支持者试图平息此事,呼吁保持克制,但午后到了一个小镇时,空啤酒罐和其他垃圾朝他们扔了过来。一个跳英国民间莫里斯舞的演员被击倒,好几个带着孩子的人退出了行军行列。
梅克皮斯几次向警察寻求帮助,要求他们采取措施制止这些干扰行为,但是执勤的警察太少,根本对付不了这些挑衅者。看到远处停着一大片闪着警灯的警车,聚集着不停走动的警察,看上去很亢奋,好像马上要行动了时,梅克皮斯感到一阵轻松。一个警察大步径直朝他走来。
“阁下,我是支队长哈丁。”警官敬礼后作了自我介绍。梅克皮斯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步伐,警官只好跟在后面走。
“欢迎支队长来到,见到你们真是很高兴。”他握了一下手,“这些游手好闲的人正在骚扰我们,故意找茬闹事。”
“您讲得很对,我为此非常担心,阁下。我们得到的情报是,有一个抵制你们游行的活动正在准备中,他们将与你们在城市中心对抗,这些人是由数千名光头党、英国民族联合阵线那类人、新纳粹分子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渣组成的。你们刚刚看到的是打前锋的摩托队,具备了所有暴力危险成分的潜在迹象。”
一辆车鸣着笛朝警车相反的方向开过去了。带有文身图案的屁股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清除他们。”梅克皮斯厉声说道,“我们是和平的抗议,是家庭式的活动,不是一个找借口闹事的活动。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事?”
“这非常困难,梅克皮斯先生。”
“别光搓手,你们应该采取行动。”
“我接到的指令是阻止它,阁下。”
“太棒了。”
“我想您没有明白。我接到的命令是禁止所有集会活动,包括光头党的行军,还有您的行军活动,阁下。”
“你开什么鬼玩笑!”梅克皮斯突然停下来,觉得又意外又气愤,他向身后的人群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进。步行队伍从两边绕了过去。
警官坚持说:“两种游行碰到一起,一定会造成暴力,影响正常秩序。”
“那么就禁止他们的游行。我的游行是和平的。”
“无论孰是孰非——我也在思考你们哪一方是对的,阁下——我们生活在民主社会中。他们可能是人行道上的垃圾,但他们也有投票权和平等的表达权利。”
“从车窗伸出来没洗的脏屁股来表达?能表达什么?”
“他们有资格保持他们的政治观点,阁下。”
“这种搞笑是令人恶心的,哈丁先生。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把他们从街上扫除掉。”
“如果我阻止一个游行,同时就得阻止另一个。”
梅克皮斯被这个人死皮赖脸的诡辩搞得越来越恼怒。他再一次疾步走了起来,被支持者们簇拥着前进,但他发现那位警官后面又多了四个警员跟随。
“这是粗暴的敲诈,支队长。”
“是在保护和平。”
“我才是保护和平的人。这也是我竞选国会议员的目的。”
“组织这样规模的游行本身就让公众秩序紧张,这里有无政府主义者、好斗的动物解放者、自称‘一个世界斗士’的激进环保分子团体、反纳粹联盟、某个……”
“我这里绝大部分都是爱好和平的普通家庭。我无法控制那些跟在我们后面的人。”
“讲得很好。”警官说道。
“司法正义不可能如此盲目。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是吧,支队长?”
但是哈丁不想进一步争论,不能在梅克皮斯支持者的人海里再争论下去。他的脑子锁定在预先想好的合适的执法准则上,他开口了。
“阁下,按1986年公共秩序法案中的第十二条,我有理由相信这个公众游行会导致公共秩序紊乱、严重财产损坏,或者严重影响社区生活,因此依据该法案赋予我的权力,我命令你停止游行,并遣返你的支持者。”
“不可能。”
这位警官焦虑地用锃亮的皮鞋头不停来回交换着点击地面。“梅克皮斯先生,我必须警告你,在此事上不遵守警官的法律命令是一种犯罪行为,会令你面对法律的起诉。”
“走开,你这十足的傻瓜!”
* * *
特罗多斯山区下山的道路盘来盘去,就像孩子头上的蝴蝶结,车队穿过松林区令人不适的不平稳的道路。军用卡车不适宜高速拐弯。碎石路上的气温很高,车轮卷起灰尘的旋涡,令眼睛发痒、舌头发涩。他们的右手方向是古阿米安多斯的石棉矿,看上去像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灰色大坑怒视着他们,那是被丁字斧和推土机搞出来的灰尘肆虐的地貌。圣奥宾难受地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在路的另一边,他们路过了一个纪念碑,它让人想起较为温和的特罗多斯山区。旁边还有一个水槽,流淌着从附近泉眼里流出的冰凉的水。圣奥宾看到碑文:“此碑为纪念修建尼科西亚-特罗多斯公路而立——维多利亚女王及女皇1900年”。一百年过去了,还要英国人来保释这些人,圣奥宾沉思着。或者说,还在干涉他们。他没有理睬旁边的希腊文上的涂鸦。
在一个拐弯处,车队遇到了第一个大的阻击,一个BBC电视小组,圣奥宾预料过,此行遇到的骚扰大军的先头部队一定是可怕的媒体。他们在向车队招手,渴求帮助。他们站在打开发动机罩的汽车旁,张着嘴的发动机盖里咝咝冒着蒸汽。急不可耐的编辑们尝到了仓促租车、着急赶路的苦果。圣奥宾中校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绕过他们,疾驰而去。
道路继续环抱着大山蜿蜒下坡,到拐弯处时不见了,好像被松树挡住了。就在此时,圣奥宾看到了人工劈开的峡谷,公路从切开的巨大岩石中间穿过。路两边的峭壁和未处理好的斜坡,像是正在愤怒哭喊的大山的伤疤,令人想起人类是如何用炸药和铲车把大山的一边弄出来这么大的一个伤口,然后又是多么不专业地铺上滚烫的沥青来消毒的。车过去以后,两边落下的碎石子就是大山落下的眼泪。
这里不适于居住,还容易导致幽闭恐惧症,看不见任何树木或者其他植物生长,因此不是个适宜停留之地。然而前面某个蠢货却踩上了刹车。
* * *
梅克皮斯继承了爱尔兰母亲家族的一种性情,它原本已经从两代人身上消失了:就是只要感到愤慨、碰到不公就立刻冲动,因此阻碍了他的判断力,导致他急于找到某个面前的人或事来发泄情绪,正如他当时越过了下议院的分界线那样。他从来都不十分清楚是该向原则让步,还是该用古老凯尔特人的激情来支配自己,可这就是他的性格,他行事的作风——话又说回来,脱离了激情的原则也就没有意义了。现在一个领子上挂着几粒果核的警官挡了他的道,并告知他的行为与那些把屁股亮到车窗外的纳粹分子没有什么两样。混蛋!警官支队长向他贴近时,他举起手准备推开他。或者是要揍这个人?在任何警员找机会动手之前,玛丽亚及时高声制止了他。
“除了政治理由外,别给他们任何动手的理由。”她叮嘱道。
梅克皮斯停止了行进,跟着他的人也慢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逐渐围聚在梅克皮斯和警察周围,行进游行让竞选活动突然变成了乱哄哄的吵架。
哈丁警官强装出一副安抚性的笑脸。“请不要这样,梅克皮斯先生,没有人比我更遗憾了。我们也想尽可能简单地把这事了结。我们在一英里之外的路边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场地,是一个体育场,我们很期待您能在那里结束行走游行,并解散支持者。鉴于暴力威胁还笼罩在整个社区,我们是不会让你们进入市中心的。”
梅克皮斯不停地眨着眼睛,尽量拨开愤怒的迷雾,理清思路。玛丽亚抢先说道:“支队长,那么明天还禁止吗?后天呢?下个周末在伦敦呢?”
哈丁耸耸肩。“不归我管了,小姐。那取决于当地警方了。但是如果暴力的威胁依然存在……”
“所以你们会让一小股流氓把我的竞选运动从路上赶出去?”梅克皮斯厉声说道。
“我很抱歉。”
“如果我拒绝服从,你们怎么办呢?”
“梅克皮斯先生,我已经给你传达了终止这个游行的法律禁令。如果你拒绝,就会让我别无选择,只好逮捕你。我们双方都不希望这样,这对你的竞选也不会有好处的。”
“你让我来做个决断。”
其他人也在判断。人群越挤越密,他们已经认识到警察不是来保护梅克皮斯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安了。
“阁下,我不会假装懂政治,但是我要完成工作。所以让我们和平地结束这个行军式游行吧。”
“不行,我想我们要走另外的路线。逮捕我或者离开我。”梅克皮斯再一次启程,同时从他面前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请别这样,阁下……”
哈丁在后面伸手拽他,梅克皮斯甩开了他的手。哈丁急忙走到他身旁。
“阁下,您可以保持沉默。您所说的所有一切,都将成为……”
后面的话被阿科洛婆里举重队队员反对的咆哮声淹没了,他们朝人群中挤来。抱着孩子的父母们被撞开,有些人被撞倒了,混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行进竞选运动突然被推到了一个群龙无首的危险边缘。这是哈丁设计的?梅克皮斯竟然没见到新纳粹运动人员的影子就被拘捕了?玛丽亚非常有力量地挡在了梅克皮斯和一些健壮的“肌肉人”前面,大声用海员们的希腊语训斥,并挥手让他们退下。
梅克皮斯的双臂都被警员控制了,但他没有挣扎或反抗。相反,他也呼吁要安静守秩序。“放松些,搞好游行竞选运动。”他向周边的人群大声疾呼,“等我弄清、解决了这个荒唐事儿,我会立刻回来的。”
但是哈丁佯装的笑容消失了。“不可能,梅克皮斯先生,我不认为我们会允许的,一点都不可能。”
* * *
劈开的公路被八辆破旧的贝德福德牌、奔驰牌公共汽车堵住了。它们侧身横在公路中间,四辆一个纵队,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巨石和松树干,前进的通路被堵死了。路两侧是陡立的岩壁,也没有绕道的可能。但是所有的公共汽车上都空无一人,门半开着,可怕的寂静绝不会被误判。圣奥宾感到喉咙里充满了恐惧和怒气。
“退回去!”他扯着嗓子喊道,在头顶上比划着掉头回去的圆圈手势,他的司机灵巧地来了个掉头,驶向公路的另一边。四吨重的军用卡车打着呼噜,轰隆隆地抱怨着,如搁浅的鲸鱼一样艰难地慢慢掉头。
他们进入这个岩石峡谷路不到三分钟,退回来时,谷口却已经大变样。路上坐着两百多个女孩,像是搞夏季野餐活动的小女生,穿着校服聊着天,年龄不过十五岁,就像一道岩石墙一样阻止车辆通过。路虎吉普车急忙刹车,卷起一阵灰尘。
被围困了。他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其他东西,地面上铺满了从高处投下来的影子。圣奥宾中校朝山谷两侧的岩石上望去,大约高四十英尺的顶部折射出了一排如同大蓟草花的人影。他们都带有武器。
这会儿,他看到稍远处有两个黑色物体,映在瓦蓝的天空中。那不是武器,而是电视摄像机。
圣奥宾突然觉得很难受,他知道自己从此要成为名人了。
* * *
梅克皮斯当然早就是名人了,现在却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类别:臭名远扬的名人。他被逮捕后,离开行进竞选队伍,被带到了路边的一家教堂。他被安排在一座母子雕像旁,拒绝了进一步合作,至少在稍后的两分钟内不再合作。他看到一辆电视转播车停下来,电视组的人马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需要给他们争取点时间,如果他被捕的剧情没有在黄金时段播出,那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玛丽亚在他的身旁,挥手召唤行进的人群,与此同时,梅克皮斯拒绝移动脚步,他把胳膊环抱在胸前,有意不理睬被包围着的哈丁警官的眼神和命令。而此时电视摄像已经就绪,传声器杆已经伸过来,摄像机前红色的工作灯信号不停地闪烁着。
他非常缓慢地伸出了紧握的双手,就像在祷告一样。面对再一次要求他离开的命令,他摇了摇头,再一次拒绝了。他把握着拳的双手进一步朝前递了过去,然后紧闭双眼。他们抓住他的胳膊,他把他们甩开了,表示自己哪儿都不去了。支队长很不情愿地下了命令,一副手铐咔嚓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梅克皮斯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他高高地举起了被铐的双手,一个勇敢的斗士,挥动着手铐让所有人看见。
“一个被铐住的英国人!”他大声疾呼。
玛丽亚也举起了她的双手,又有人举起,周围的所有参加者都举起了双手,要求被逮捕。失去了主意的警员看着支队长哈丁,等待指示。见鬼,他不能把这里变成冤狱,逮捕所有的无辜者。梅克皮斯的表演足够充分了。他紧张地扯了一下袖子上的镣铐,摇摇头。
此时,只有在此时,梅克皮斯让他们把自己带走了。
行走竞选的人们继续着游行。每当有警察过来时,他们就会把自己的双手伸给他们,请求戴上手铐。这些人里有神父,有抱着婴儿的母亲,有孩子,甚至还有坐轮椅的残障者。每一次,警察都转身离开了。
* * *
那天晚上,电视新闻中心的主编们都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究竟该如何在新闻节目里平衡政党政治,确保在竞选期间所有的方面都有大体均等的出镜时间,以免被指控有偏见。结果大部分人都同意将反对党领袖克拉伦斯在海边小镇拥抱老奶奶们的镜头删除。编辑完毕后,他们拿到的是令人嫉妒的硬新闻和抓眼球镜头的组合,电视新闻的最佳状态。节目通过了。
第二个问题,决策较为困难,要决定两条新闻哪个上头条。一些编辑选择梅克皮斯,大部分人选择圣奥宾中校。《好一个祸不单行》是第二天《每日镜报》的大标题。行走竞选中断、护送人质绕道被困这些新闻都是编辑喜闻乐见的事儿。
莫蒂玛朝厄克特看了一眼,眼角浮起了焦虑的皱纹。他明白这种表情。
“莫蒂玛,我不知道这该如何结束。我们再也无法控制了。傻瓜们在走近,而我们的命运在他们手里,要取决于那些无教养的暴徒们的投票。”
“圣奥宾,梅克皮斯,关于对他们的报道是有利呢,还是添乱?”
“谁知道呢,我所能确信的是,这些都是顶头风,因此有些舰船在飓风停息前会忙乱个不停的。”
绝不能表现出软弱,绝不能。我唯一可以跪下的理由就是想要攻击对方腰带以下的部位。
拘留所的中士非常冷漠地清点着梅克皮斯的个人物品。一包擦手纸、一管治疗脚上水泡的软膏、两支笔(一支圆珠笔和一支金光闪闪的派克多福钢笔)、一把梳子、一只手表、一个纸夹、一部手机、三封早上游行时别人塞给他的支持信,这就是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全部个人物品。没有现金,没有信用卡,没有用来维生的东西。
“我可以把你当作流浪犯处理。”中士打趣地说道。
“我是在游行竞选,不是休闲去逛约翰·路易斯百货商场。”梅克皮斯以冷幽默的形式回答。
“这样啊,我想,我至少无法给你定个商店行窃罪了。”
中士把有关个人事项的其他栏目都填写完毕后,却在“职业”这一栏犹豫了。
“既然目前是国会休止期间,从技术角度上看,我已不再是一个议员。”梅克皮斯解释说,“这样我就是一个失业者了。”
中士吸了吸鼻子,舔了舔笔尖,写下了“竞选候选人”,然后开始背诵正式警告函的文字:“你因以下违规行为而被起诉。你可以保持沉默,除非你想要说话……”
“我想说话,中士,真的。我不想待在这里一声不吭。”
“这就是你的案子的问题。据我了解,梅克皮斯先生,你自己反复声明,一旦出去,就会立即参加竞选游行活动——这恰恰是你被捕的原因。”
“对的。”
“不能那样做,是吧,阁下?”
“你会再次逮捕我?”梅克皮斯问道。
“不。至少现在不会。不必要了。既然你拒绝答应任何保释条件,我只好拘留你了。”
“那是你的权力。”
“我有权拘留你二十四小时,阁下,这是法律。我猜你也投过这个法律的赞成票吧。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冷静下来。在下一次开庭的时候,我们会把你交给地区法院。”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到周一中午一点了,“也就是周二吧。”
“那天我应该在班伯里 ,距伦敦只有一半的路程了。”
“恐怕你这个周二不行了。”
“在你把我关进去之前,请将手铐摘下来,可以吗?”
“不行,阁下。但我确信,尽管没有羽绒被,你依然会觉得你的牢笼非常舒适。”
“也没有正义。”
“有没有,那是法院来决定的。”
“没错,幸运的是最终还要由人民来决定。”
* * *
银盘似的月亮升到了空中,劈开的山谷披上了一层惨淡乏味的月光。公路两边陡坡的顶上点起了灯,看起来像是用汽车电瓶带动的,还有偶然出现的耀眼的电视摄像灯。路那边孩子们坐的地方点亮了一排蜡烛,让警戒线有一种节日气氛。每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有四十多个小女生站起来,被新来的孩子们替换。他们用大巴车来回接送的方式,维护着这样的人墙。但是“他们”究竟是谁,尚不得而知。
没人开过枪,但是公路两旁高坡上占领者们的意图是很清楚的。每一次圣奥宾中校的人接近由公共汽车组成的障碍墙二十米处时,陡壁上的人就举起步枪来,子弹推上膛,手指紧扣着扳机。即使没有护送总统和他女儿的任务,反抗也是没有意义的。军人们没有掩护,若不从孩子群里冲过去,他们连退路都没有,因此他们只好坐在那里,干瞪着眼,成为对方袭击的目标。
一旦太阳从天空中消失,夜幕就像一把黑伞一样笼罩在车队的头顶,他们发现山区白日高温的空气是如此脆弱,温度又降得如此低,只能靠星光取暖了。食物和饮水开始实行配给制了,没有人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他们可以闻到从警戒线那边飘来涂抹有大蒜和迷迭香的烧烤羊肉的味道,真是一种折磨。
这时候,蜡烛警戒线那边走来了三个人。一个人举着榨油手提灯,另外一个人提着一大塑料瓶水。
“晚上好,英国人。”拿灯的人边走边向圣奥宾打招呼。这是一个满脸皱纹约六十岁的塞浦路斯人,嘴边公羊角形状的小胡子遮住了他的嘴。他举着另一只手,来表明他没有带武器。“我希望你们过得很不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中校盘问道,“你们知道上千名英国士兵会在数个小时内赶到这里。”
“你和你车队的每一个人会在数分钟内死掉,英国人。最好别凭猜测来谈话。”
“你们想干什么?”
“要你们投降。”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的事儿还多着呢。我们想要你们知道英国人在这个岛上不受欢迎,插手我们事务的英国军人不受欢迎。将你们扣留在这里直至投降,我们要向世界证明,你们的那套霸道行径已经结束。”
“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认为你可以阻止它。”
“艾匹斯克皮的司令正在营救我们。”
“恰恰相反,我们已经与你们的空军基地少将雷司令谈过,告诉他只要他手指一动,他就得为很多人的死亡负责。”
“你们已经同他联系了?”
“对。我们觉得,让他知道这件事是很公平的,因为我们一直怀疑你们车队的通讯设备可能做不到这点。”
猜得太对了。被困在特罗多斯山区一个劈开的山谷里,用为战斗而设计的通讯频道与遥远的艾匹斯克皮基地联络,他们还不如通过下水道从地球向月亮喊话呢。圣奥宾一直侥幸地想,只要基地一发现他们失踪就会派出搜寻小分队。
“那……”中校不知该问什么了。
“你的上司似乎在向伦敦请示。恐怕你们要在这里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了。”
“我们没有食物,非常缺水。”圣奥宾解释道,注意到水瓶。
“任何希望得到食物和水的人,都会被当作客人,我们会欢迎和帮助他们。但他们不能携带武器,也不允许再返回了。”
拿水的人把水瓶放到了烛光线的那一边,很诱人,但却不能去拿。
“恐怕这次我们无法接受你们塞浦路斯人的好客之情了。”圣奥宾以冷幽默的态度答复道。
“现在可能是这样,但咱们走着瞧。”他望了一眼繁星满天的夜空,那里很快就会挂起中东的火球——太阳。“咱们走着瞧。”
塞浦路斯人转身走回自己的阵线。
“哎,问一下,你们是谁?”圣奥宾问道。
“只是普通的塞浦路斯人,我来自斯皮利亚村。”
“主教的人?”
老头转过身,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包金的牙齿在油灯下闪闪发光。“你还不知道,是吧,英国人,从昨天起,这个岛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主教的人啦。”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中。
* * *
“你找不到车队的人,吉姆?”
“不是的,长官。”飞行中队长回答道,天一亮他就亲自驾驶侦察机出去了,“他们在通往尼科西亚的主路上,正好在斯皮利亚村的下方。”
在空军基地司令办公室墙上巨大的地图上,中队长指示着车队所在的位置,说:“被大客车形成的路障堵在劈开的公路上,还有……”他对因咳嗽而中断谈话表示歉意,“好像还被聚集在那里的女学生们堵住了。”
“你开玩笑吧。”雷将军猛吸了口气说道。
“小女生们好像还在跳舞,长官。”
“这是什么,狂欢周?”
“有那么点意思,长官。排着长队的汽车和大巴车从四面八方向那里赶去。看上去那里好像正在变成旅游胜地。不论它是什么,派出分队去解围也没有用,他们很可能被堵在塞车的大军里。”
“直升机行吗?”
“我们只能悬浮在劈开的山间公路上方几英尺处,像蝴蝶一样没有任何保护。他们不用开枪,只用石头就能把我们打下来。比在市场上尝一下椰子更容易。”
基地司令的声音变了个调。“那该怎么办呢,吉姆?”
“要是知道怎么办,那我就太高明了,长官。”
雷将军突然坐到面对电话的椅子里,他知道电话铃很快就会响起的。“我跟你们说,老朋友,伦敦那边肯定不喜欢这个,一点都不会喜欢的。”
“那他就活该倒霉吧。”
* * *
上午的大选新闻发布会近乎一片混乱。厄克特出现在党总部的演讲台上,讲台下有一行工整的魔术贴组成的口号:“共同发展”。他有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新闻发布稿,农业部长也有一份精心准备的稿件,旨在赞美伟大的英国渔民正在扩大财源。但是媒体却没有拿到他的这份新闻稿。
以什么角度发布梅克皮斯和军队的消息已经被反复研讨过了,基调是“无可评论”。第一件事因正在司法程序中,完全取决于法庭的定论,第二件事则属于国家安全问题。“你们需要等待和观察。”党主席这样介绍,但是记者们当然不愿意等待,他们群起而抨击政府的这个态度。
“我们的军队真是被一群小女生给挡住了?”
“事情真不是那么简单……”厄克特答道。
“你能确认军方是反对车队开往尼科西亚的吗?”
“这种私下的商讨必须保密……”
“真有人处于危险之中,还是就是简单的‘新乌龙女校’闹剧?”
“这是非常严重的事件……”厄克特纠正记者的提法。
“你们会派遣特种部队过去吗?最好派迈克尔·杰克逊去。”一个记者附议。
“先生们,这些都与农业无关……”
“噢,首相,是准备挖出一个胜利吗?”
今天早上电视摄像灯光的温度似乎特别高。厄克特能感到汗水刺痛了头皮,而首相是不能被看到出汗的,也不能展现出有压力和烦恼的样子。残忍的电视镜头只允许政客们有兴奋的表情,但他却没有兴奋的感觉。
“首相,您对梅克皮斯怎么看?首相府与伯明翰警察之间跟他被拘留这件事有关系吗?”
柯蕾尔从侧面盯着厄克特的面孔,与此同时,她心里很纠结,手段、目标、真相、原则、实用主义,这一切都是为了政治。野草把玫瑰遮盖了。她知道他会撒谎、欺骗,也许她在他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做——除非她永远爬不到那个位置,她不会吗?她一直信任他,太天真了。她觉得还有很多要学习和了解的,包括对自己的了解,而且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大家都在等着答案,厄克特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一下手表。“女士们,先生们,大家请原谅我不能多留,没想到今天特别忙。”
* * *
即便是独自一人,她也要完成今天的徒步游行。步行竞选路线,从伯明翰南部M40和M42两条高速路交界处的一个农场到莎士比亚的故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全程十五英里。继续行走的目的是告诉汤姆·梅克皮斯,在他的事业中,他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经过昨晚的混乱之后,她提前来到出发地点,坐在有露水的草地上等待。早晨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把她的精神头磨掉不少。也许这个姿态没有一点意义,但还是必须要有的,有时姿态本身就意味着全部意义。
而且其他人似乎也同意这点。
梅克皮斯的运动已经像春日的黄水仙花一般发蔓延了,也许还没有开花,但嫩芽已经大胆地穿破了压在上面的冰雪。人们来了。有的是全家人都来了,有的是与朋友一起;有的坐公共汽车,有的坐火车,还有步行来的;有些人很严肃,有些人唱着歌;举着横幅的,抱着婴儿的……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如同涓涓细流汇集于农场的空地,将此处变成了伸张正义的汹涌洪流。此时,可以感到抵达的人群显然是志同道合的。第一批流动式烤肉串车辆抵达了,她终于坚强地笑了。
现在,她无需再虚构出一个巨大的成功标志、春天到来的有力象征。场面这么大,那些媒体杜鹃鸟们离这里不会太远了。
早上九点时,聚集的人数接近五千了。对周一早上的聚会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玛丽亚在这个竞选运动中迅速成长,她的自信、判断力、独立性都越发成熟了。过去,她只在三十多个小学生面前讲过话,从未面对过眼前这种人数多得可怕的场面。他们就是按照鼓点行进的大军,在梅克皮斯缺席的情况下,必须有人带领他们。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她。
她登上了后援队里一辆雷诺厢式货车的顶部,面对民众。喧闹声逐渐停止,所有眼睛都望着她。她难以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却能够感觉到他们都理解她,而且能够分享她的心情。
一阵凉风从她的脸庞吹过,将她黑色的头发吹散到脑后,脸颊上浮出一片反抗的红色。此时,她非常痛苦地慢慢把紧攥的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梅克皮斯前一天做过的动作,是他双手被铐住的样子。五千双手举向天空,蔑视强权地紧扣着手指,人群中的很多人发出了共同的吼声。
农场入口处的停车点有一辆警用指挥车,传出了紧张地向警方高层指挥系统汇报的声音,现场也有治安队长直接向地区总队长汇报的声音。在警方高层尚未答复之前,步行式竞选大军已经出发了。现场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对步行竞选的暴力分子,至少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内都没有,光头党们还在被窝里酣睡呢。不论如何,竞选游行大军已经离开伯明翰走向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特福镇了,脱离了西米德兰警方管区。谢天谢地,他们总算走了,而华威郡的警方可能又得捡起这个包袱了。
他们会怎么办?把这些游行的人统统逮捕?
对讲机传来轻松的声音:“队长,与他们吻别啦。”
* * *
劈开的山口在黎明粉色的晨曦中闪着湿漉漉的光亮,像是一只正张着嘴等待猛地一口咬住猎物的狼。可惜好景不长,刚到晌午,湿润的空气被烤干了,枕状熔岩构成的岩石反复交叉折射着太阳光,路面的温度已经达到华氏九十度 左右,而且还在继续攀升。
总统尼科拉乌睡得很不好,他年轻时身体也不是很结实。在别墅里消耗了太多元气和活力,加上过去几天的紧张,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冰冷的夜间山风渗入了他的骨头,即使有早饭吃,他也没有胃口了。他目光呆滞,开始发烧了。
但是尊严还在。
大家把他安排在最后一辆军用卡车上,这也是现有条件下能给予他的最大关照。他一个字儿也没有抱怨,一直对自己的女儿勇敢微笑着,但他心里明白,他的焦虑无法掩藏。午后的温度,即便在阴影下也会升到华氏一百度 以上。
圣奥宾每个小时都会巡视被围困的车队,尽量保持大家的士气,强调说若是塞浦路斯人要想伤害车队的人,他们早就做了。
“塞族人是友好的,长官。”一个下士确信地说道,同时用一块破布擦了一下红扑扑的脸蛋,“我想起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儿。不过,小时候我们农场有很多甲壳虫,我踩死它们,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只有我尝试用放大镜活烧这些讨厌的东西时,我老爸用皮带抽了我一下。我觉得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了。”
圣奥宾不愿意卷进这种单一的推理,很快便离开了。下一辆卡车是尼科拉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