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找点水,埃尔皮塔。”她的父亲喊道,正好圣奥宾出现在他身边。
埃尔皮塔不在身边时,他转向这个军人说:“中校,我深感抱歉地对你说,我不确定我还能坚持多久。”
圣奥宾跪在了他的身边。“总统先生,”他耳语说,“你女儿去找的水是我们的最后一杯水了。我也无法确认我们还能再坚持多长时间。”
* * *
直升机定期在劈开的山口上空盘旋执行侦察任务,这使得他们可以断断续续地通过无线电与外界联系了。用此方法,他们告知基地,食物和饮水已经用完,也了解到没有人知道他们将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解救出去。
黄昏降临时,一架威塞克斯直升机出现在远处地平线上,它飞得快而低,不超过二百英尺高,机舱尾部的门朝外反扣着。飞到头顶时,两个封闭式桶罐出现了,它们被扔了下来,丝质降落伞披着夕阳的红色余晖,载着水罐缓缓地飘了下来。士兵们看到水罐飘下,用嘶哑的喉咙发出了一阵阵零落的欢呼。直升机转了一圈准备另一次空投。
水罐大约降到一百英尺时,路旁的陡壁上突然响起了两声枪响。降落伞被打爆了,变成了一片雾状碎片,空投物品直坠地面。水罐在冲力下摔爆了,其中一个水罐差一点把一个惊呆了的士兵送到来世去。
威塞克斯直升机朝下晃了一下鼻子,放弃了它的任务,消失在傍晚的天空中。
* * *
莫蒂玛被夏夜的雷声惊醒。此时是凌晨三点,空气潮湿压抑,窗外的夜幕被暴雨来临前的白色闪电撕开了。他在窗户旁,还没有睡觉。她来到他的身旁,挽住了他的胳膊,如同链条相连。“你有烦恼了,弗朗西斯。”
“众神们今晚有烦恼了。我感到……”他耸耸肩,没有把话说完。
“弗朗西斯,这可不是你我之间隐藏秘密的时候。”
他深吸了口气,又来了一遍。“我感到他们似乎在为我相互开战,那些天上的诸神。他们在争斗谁来处置弗朗西斯·厄克特。”
“谁将坐在他的身旁分享胜利。”她纠正道。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被说服。窗外亮起闪电,她看到的只是他的满脸阴影,看起来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骷髅上的两个黑洞。响彻耳边的雷声好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镣铐声。这样的心境让她恐惧。
“是什么事?”她盘问他,“别不告诉我。”
他眨了几下眼皮恢复了生气,低下头来表示歉意。“我们永远都是无话不说的,莫蒂玛。一切,胜利和伤痛。但是现在,我恐怕会……”
“一个担忧由两个人来承担,就变成了半个。”
“我不想让你受拖累。”
“是我软弱,还是因为饶舌,而让你感到需要保护我?”
“但愿我能保护你。”他温柔地反驳说,“我珍惜你超过其他任何人。而我的恐惧更像孩子们的幻境,可惜它却是那么真实。”
她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气氛令人窒息,窗外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告诉过你有关塞浦路斯的事,涉及牺牲,很多年以前了。”他接着说,“它发生在现在被围堵的车队附近三英里处,就在斯皮利亚村附近。它成了一个象征物,一个标志,一棵烈焰熊熊的松树。像一个火炬,这么多年来在我的梦中忽明忽暗地闪着。”
“有时沉溺于梦中是不健康的。”
“我又看到那棵树了。那一天,在总统别墅的旁边,它再一次燃烧起来。”
“那是未来胜利的象征。”她给出了解释。
“也许一个生命完成了轮回。”
“是一次修炼的结束,全部完成。象征着力量。”
“完成了自身轮回的生命不可能再走一圈,莫蒂玛。”
人终究要死去,谈到这点,她无法争辩。然而谈话还是有益的,他看上去轻松些了。忧心被分担了一部分,他内心的疑虑受到了挑战,从而略有释放。看到这些变化,莫蒂玛的心情也好多了。一道三叉戟式的闪电出现在英国电讯公司的高塔上空,随后是一阵隆隆鼓声般的炸雷,摇晃着整个屋顶。
“弗朗西斯,你计划做什么?”
“做我一直在做的事,做我唯一知道该如何做的事吧。拼搏。希望我的神灵们胜利。”
他转过身来抱住她,大雨哗哗下了起来。神灵的打斗结束了。他们已经准备好随时处置他了。
* * *
午夜过后,快两点了,玛丽亚突然听到有人在敲她汽车旅馆的门。由于当天游行进军成功的兴奋和对汤姆·梅克皮斯明天出庭的担心,她一直未能入睡。敲门声持续不停。她把被子扔到一边,赶忙站到屋子中间,她开始犹豫了,是谁呢?什么事这么紧急?为什么他们竟然事先没有打电话呢?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汤姆的衬衣。
“是谁?”她谨慎地问道。
门外廊道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凶兆。玛丽亚把门打开一道缝,但仍然挂着安全链。
“我给汤姆带来一个口信。”这个女人宣称,审视着门后的眼睛和一绺松散的头发。
“汤姆”,这个词已经成了玛丽亚新的生命口令,什么都解决了。她把铁链划开,慢慢地打开了门。此人是柯蕾尔。玛丽亚没有完全认出她来,柯蕾尔却认出了那件衬衣——原来是真的,他们已经是恋人了。她的双腿很美,修长而矫健,汤姆总是喜欢优美的腿。“我想我最好进去,在这过道里,你我都太暴露了。”
眼前的衬衣、长腿和有着长而黑的松散头发的秀气脸庞让开了路。
“你好,我是柯蕾尔·喀尔森。”她伸出了手,“弗朗西斯·厄克特的国私秘书。”
本能地,玛丽亚一下子后退了一步,她那睡眼惺忪、半理解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强烈的反感。“出去,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谈的。”
“但是我有事要告诉你。”柯蕾尔自有她的理由,“跟汤姆有关。”
“弗朗西斯·厄克特绝不会帮汤姆一个手指头的。”
“你说得很对,但是我会帮。”
“你?”她一点都没有想掩饰蔑视的情感,“为什么?”
她该如何解释?最难对之解释的人就是玛丽亚了。“也许因为帮他,我就能帮我自己吧。”
玛丽亚仔细打量着对面的这个女人。金发女性的脸庞跟自己多么不同:发廊里最时髦的发型,意大利挎肩包,神态高雅,很有气场。这一切都是玛丽亚所不具备的。她有很多理由不信任这个女人,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表明柯蕾尔没有睡过觉。自从她听到汤姆被捕后,她的确没有。她猛然理解了为什么首相府特勤科长科德急于知道那个司机会不会出现在有麻烦的地方。科德知道会有麻烦发生,一定是他预先计划的,而科德身后只有一位老板。
“帮助你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与弗朗西斯·厄克特有关的人。”玛丽亚坚定地说。
“我们都与弗朗西斯·厄克特有关,不论我们喜不喜欢。汤姆才是最重要的。”
玛丽亚站在卧室中间,两手环抱在穿着衬衣的胸前,只是出于对汤姆的关心,她才努力克制着咄咄逼人的态度,也或许只是女人对女人的直觉。
“你会背叛厄克特?”玛丽亚问。
“我还是把自己的行为视为言行一致。我不认为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那样做过,我想以此弥补。”
“如何弥补?”
“来告诫汤姆,他的被捕不是偶然的。后面是政治手段,唐宁街的政治。”
“你的证据在哪里?”
“我没有,只是怀疑。”
“没有其他的了。”
“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我冒相当大的风险开夜车到你这里来了。”
“风险?”
“如果弗朗西斯发现,也就没有回去的意义了。”
“这简直就是个诡计,一种扰乱人心的玩法,另外一种把戏。”
“拜托啦。让汤姆自己做决定。告诉他,我认为是厄克特在后面。”
玛丽亚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柯蕾尔继续说,“厄克特知道你们是情人。他如果需要,会利用此事来做文章的。”
“不要威胁我。”她开始愤怒了。
“我在救你们。”
“厄克特无法证明任何事!”
“我忠告你,选举结束前别上他的床,也别穿他的衬衣。”
玛丽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觉穿的衣物,然后再看柯蕾尔,直觉突然让她醒悟了。“他曾经说过有某个人会给他暗示。某个政治人物,与我完全不同。”她仔细琢磨着那双疲劳的眼睛,努力想发现她内心的东西,说道,“某个知道他衬衣的人。”
“某个仍然非常关心他的人。”
“我们共有的东西比我想到的要多。”玛丽亚很不愉快地承认了,“他还在想着你。”
“我也仍然在想着他,正如你看到的。”
“但更多的是你自己。”玛丽亚的声调变成了指责。
“或许吧。尤其是对我自己的家庭考虑得更多。”她本来没有打算自我暴露和分享秘密,她也不确信这是否有帮助,“你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玛丽亚反问道。
“我不清楚。”
“可笑的是,”玛丽亚一边把她送到门边,一边回答说,“我也不清楚。”
千万不要相信希腊男人。希腊女人不会那么做,她们最了解他们。
《独立报》的头版是一张头发花白的塞浦路斯老头的照片。他坐在一把外八字腿式的餐厅椅子上,头上的军人贝雷帽歪斜地横过眉毛,豁牙咧嘴的笑容快要把栗色的脸庞撑裂了。一支严重磨损的1914年前造的滑膛枪斜靠在他的膝盖一边,而另一边是一个玲珑敏捷的十六岁女学生。就是这样一批人马让英军蒙了羞,他们“以曲棍球杆和火铳一类的武器扣住车队来索取赎金”。这就是《独立报》的断言。
《太阳报》的用词就没那么圆滑了,它的通栏标题是《塞岛人要与你对话,厄克特》。报道通篇谈的是希腊人狂欢节式的气氛,却几乎没提英军的悲惨境遇和忧虑。
媒体传递出来的信息却是一致的:弗朗西斯·厄克特从胜利者变成了失败的火鸡。对于舰队街的报业而言,两天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那么将采取什么样的军事行动,雷将军?”
内阁指挥部里飘荡着一股家具清洁剂的味道,看来要修改政府机关的清洁卫生时间表,远比一场战争更耗时。从连接内阁指挥部的卫星线路那边传来了夹杂着咳嗽的道歉声:“首相,军事行动非常困难。”
“困难?”厄克特厉声问道,“你是在告诉我处理不了此事吗?”
内阁桌子的那边,杨布拉德副总长脸色变了。看不见的塞浦路斯那边,气氛也变了。这位空军少将是个哈罗公学毕业生,对槌球具有玩命的热情,绝对不适合来干军人这一套。雷将军顽强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通过网线传来,如同一只公牛在抵制斗牛士的诱惑。
“阁下,很难。您还记得吧,当初我是反对这个远征行动的。”
“对付不了女学生!”
“的确是这样。我无法策划一个既不伤害女学生又不危及我的士兵生命的方案。”
“你是在说你没有办法吗?”
“没有军事解决方案。或许会有政治解决方案吧。”
“你在建议我同一小撮海盗们谈判?”
“他们不完全是那样,首相。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们没有明确的领导层,无法跟一个具体的人谈判。他们就是一些简单的塞浦路斯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联合在一起,目的就是要求我们离开。”
“尼科拉乌总统怎么办?”
“他们似乎也想让他离开。阁下,这个地方很难找到崇拜政治家的热情。”
厄克特没有理睬这句他确信是故意讥讽的话,他还需要雷将军。“我这么努力地工作,就是要给这个岛国带来和平。如果他们把尼科拉乌扔出去,就是要把跟他签署的和平协议给扔掉。”
“这一千多年来,他们从来就没享有过和平。他们喜欢炸药管这类东西,甚至打鱼时都使用它。他们没有协议也挺过来了。”
“那么,如果他们喜欢战斗,少将,我建议我们最好满足他们一次。”
* * *
“被告如何辩解?有罪还是无罪?”
法庭大厅镶板贴面的墙上浮着厚厚的灰尘,挤满人的大厅里一片沉寂。外面还聚集着数千人。人们没有继续竞选游行,他们需要到这里来。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在被告席上呈现出一个超现实主义的光环,仿佛是BBC4在拍摄改编的现代版电影《圣女贞德》。被告被烧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无罪!”
不包括弗朗西斯·厄克特在内,那边的人也准备好了搏斗。
* * *
“如果你无法接近车队,少将,那就让车队开到你那儿去。让车队开出来,粉碎这个路障,向他们摊牌。”烫如炭火的言辞在厄克特的嘴边滚动。
“仅凭对他们虚张声势的预感,你愿意冒着丢失生命的风险吗?”
“用重火力压制住路两边的陡壁顶端,让他们抬不起头。如果必要,用火炮炸飞他们。”他把滚烫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吐了出去。
“上一次清点人数,那里可有半打电视记者在山脊上,首相。”
“你会吃惊地看到那些记者逃跑的速度的。”
“怎么对待女学生?”
“催泪弹。打散她们。”厄克特挥着手,好像已经开始指挥作战了。这些动作雷将军是看不到的。
“女学生没有四吨重的卡车跑得快。”
“你在反对我,少将?”
“在陈述事实。”
“反对得太过分了。就按这个简单方案执行。”
“这是个头脑简单的方案。”
言辞激烈的交锋如同动脉里冲动的热血突然颤抖着慢了下来,就像手腕被切开放血了。
“雷将军,我没有听错吧?”
“这不是一个游戏,首相。这是命在旦夕的事。”
“整个国家的未来也处于危机之中。”
“原谅我,首相,这行动远比你把我的个人利益等同于国家利益更难办。”
“我是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中闻到了拒绝执行命令的臭气了吗?”
“你可以那样认为。”
“雷,我现在直接命令你,把那个车队开出来。”
一个简短的停顿,似乎是数码卫星系统碰到了转换语言编码问题。然而话音传来时,整个内阁指挥部都听得极为清楚。
“不能执行,阁下。”
* * *
“还有多少人在星期日的和平游行中被捕,哈丁支队长?”梅克皮斯在作自我辩护。
“没有了,阁下。”
“那么你们为什么单把我一个人挑出来呢?”
“因为我们相信你是这个游行的组织者,梅克皮斯先生。”
“你说得很对,支队长。我是组织者,被告承认这一点。我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这个游行竞选的组织者。”
旁听席上有一个胖胖的护士长,脸颊红红的,脑后盘了个圆圆的发髻。她正要鼓掌喝彩,玛丽亚却制止了她,让她保持安静。审判长做了一处笔录。
“那么另一个示威活动,支队长,示威的光头党。就是那些你们非常担心会影响公众秩序的脓包。他们有多少人被逮捕了?”
这个警官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查了一下笔记。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很权威,也让他有时间思考答复。
“阁下,抓了十五人。”
审判长又作了记录。这个数字显示这是一个严重的骚乱事件了。
“以什么罪名,支队长?”
“阁下,什么罪名?”
“是的,难道不是按照惯例以犯罪的名义抓人的吗?”
旁听席上爆发出笑声,审判长的眉头皱了起来,直到声音消失。
哈丁再次查阅他的笔记本。“逮捕的罪名很多,有酗酒、妨碍治安、举止可能影响他人,还有四人服用麻醉品,一人涉嫌露阴。”
“显然是一批惹事精,难怪你们忧心忡忡呢。”
警官没敢接话。梅克皮斯目前说的话,总是偏向肯定他的观点。
“我知道足总杯的半决赛最近在伯明翰举行。你记得有多少人被拘捕了吗?”
“记不住了,不能随便说,阁下。”
“那我告诉你。”梅克皮斯看了一下剪报资料,“八十三人。那天有好几百警察执勤,你们知道会有麻烦发生的。”
“有大的赛事时总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取消这个比赛,发出一个禁止令呢?像对待我的游行一样?”
“这不是一码事呀,对吧?”
“当然不是的,支队长,完全不是一码事。与上个周末在国家展览中心的演唱会相比,也不是一码事。你们当时抓了一百多人。所以,企图骚扰我游行的人能够造成的混乱与那两件事产生的混乱相比,也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连鲍威尔牛肉汁都算不上,你或许会这样说吧?”
哈丁沉默了。
“好吧,我会这样说的,我认为你不敢评论此事。”
就连审判长都偷偷笑了。
“支队长,那么让我回到你能够评论的事情上来吧。的确,这些是你必须说明的事。这些光头党、新纳粹分子、制造事端者,你怎么叫他们都行,是因为酗酒、吸毒、猥亵被拘捕了,是你说的吧?”
哈丁点点头。
“他们没有因为违反公共秩序法案罪名而被拘捕?”
“我不理解你的这个问题……”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支队长。你能确认我是唯一因为游行走路而被捕的吗?其他人都是因犯有你们必须制止的行为,不管是示威、织围巾还是在广场玩倒立而被捕的吗?”
哈丁似乎想点头承认,可是头就是低不下来。
“快点说吧,支队长。需要我像挤牙膏那样给你挤出来吗?周日那天好几千人里,我是唯一一个因为徒步游行而被逮捕的,是,或者,不是呢?”
“从技术的角度讲是那样的,阁下。”
“太棒了。那么,我们得到了确认,我的竞选游行是非常和平的,对伯明翰警察治安区来说,甚至光头党的活动也是相对平静的,而我却是你们唯一选择逮捕的……”为了戏剧性地强调此事,他有意停顿了一下,“一个危害了公众秩序的人。”他对着哈丁笑了,表明没有什么恶意,“危害了谁的公共秩序,支队长?”
“请再说一遍?”
“危害了谁家的公共秩序?显然有人已经对我的活动定了调子,如果我继续竞选游行,会对他造成危害。但这只是个推断,不是事实。那是你的推断吗?是你独自决定逮捕我的吗?”
“哎哟,不是,阁下,只是在非常谨慎地考虑之后……”
“谁考虑后?是谁?你在代表谁执法?”
哈丁料到会有这一刻的,这些做法必然会暴露警方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策划的,一直通到顶层。尽管预料到了,但他抚摸着证人席位栏杆的手指开始发白了。“我是奉本区警察总监的指令执行公务的。”
“我不知道他又是从谁那里得到指令的。”
“你什么意思?”
梅克皮斯抬头望了一下听众席中玛丽亚的眼神。他笑了。她点点头,总是心领神会。他要运用柯蕾尔的情报了,他还能有什么损失呢?
“你能否告诉我在我被捕前,总监的办公室是否与唐宁街有过联系?”
“我不理解这个问题。”
“这太容易了,支队长。按照法律,你似乎没有任何理由来拘捕我。因此,这就更可能是一个政治问题了。谁给你政治方面的压力了吗?”
“那纯属猜测。”
“那是你的判断,我的游行竞选可能造成混乱才是纯粹的猜测。”
“但是这个判断,它给了我在法律框架下的权利,发出禁令,而你有义务去服从这些法令。”
“就是在纽伦堡战犯法庭,也没人以这样的说法来辩护,是吧,支队长?”梅克皮斯嘲弄道,“快说事实吧,”他哄逗着问,“有政治压力吗?”
“当然没有。”
“你可以确认总监办公室和任何一个政治家的办公室之间没有合同吗?”
“我……不知道。”哈丁非常认真地申明,而且开始脸红了。首相、他的总监和一位前外长之间的势力争斗,完全超出了他二十三年的经历。提前退休的后果在召唤他了。
“所以你无法确认。”
“当然无法确认,我不是……”
“让我完全弄清楚。你能够否认警察逮捕我是因为受到了政治压力吗?”
哈丁绝望地看着审判台。三位法官手里紧握着笔,毫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简单的‘能’或者‘不能’。你能否认吗?”
“不能。”
“谢谢你,哈丁支队长。我没有进一步需要打扰你的问题了。”
* * *
内阁军情指挥部旨在解决敌对局面,而不是制造新的对立,它今天面临的境况不太好。
“杨布拉德,我想让雷离职,新的任命在一个小时内完成。”
“这很困难,首相。”
“你们都是些混蛋!难道要让争吵取代英国军队硬骨头的美誉吗?用一名军官取代另一名军官究竟有什么困难呢?”
“没有什么困难,首相。这很简单,但是我不能替你干这件事。”
“你拒绝我?”
“正是。”
首相骂了一句简短的脏话。
“我意识到为了这个拒绝,你会把我的脑袋拍卖掉的。”杨布拉德继续说,“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站在绞刑架上的讲话绝对精彩,这个日子也许很快了。我会举个例子,讲述每一个阶段你都排斥、罔顾军事顾问的忠告,导致自己陷入了困境。我会指出我们在塞浦路斯军事努力的本质和时机被扭曲了,我只能理解为它变成了一个大选的日程表——当然,我也许会错误理解你的动机,但它已成为闹剧,连纯粹的政治欺骗都算不上。它让你尽所能地表演,但是我会高兴地让其他人自己来作结论。”他清了清嗓子,露出充满蔑视的敷衍一笑,“我让我自己吃惊,原来我还是很享受自己发表这样的讲话的。可是我却无法快乐起来因为要公开谴责你,要你为即将造成的一切死亡负责,英国人和塞浦路斯人的死亡,这些都是你的闹剧将可能造成的后果。”
“你不敢。”厄克特喘着气说。突然,他的呼吸出现了困难。
“首相,外边那些都是勇敢的士兵,我的孩子们,无辜的孩子们。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我用军官的名义发誓,我会把你钉在这个国家每一个投票站前的高处。”
内阁屋里的棕色毛绒桌布被厄克特紧握拳头的手抓皱了。一层浑浊的薄膜在他的眼睛上迅速扩散,令眼球失去了光亮。他向前望去,却看不到东西,他失明了。或者那边没有东西,只有黑暗?他感觉自己正向一个虚无的地方坠落下去。
将军再一次清了清嗓子,把眼前的文件整理成整齐的一小捆。
“在全球人都在观看的镜头下,把眼前变成对孩子的屠杀场,完全就是疯了。我做不到,也不愿成为参与者中的一员。”他站了起来,拉直了军装,摆了维京海盗在火葬柴堆前的姿势,“现在,阁下,我可以得到您的许可离开了吗?”
* * *
“我被无辜地送到这个法庭,完全是因为我所从事的政治活动。我的观点令某些人不快。街上有些势利小人试图阻挡我的行军式竞选;还有一些人徘徊在阴暗处,其实是同伙。这些人不愿意接受英国人保留不同意见的权利,不承认他们有开创自己道路的权利,不承认他们有决定自己事务的权利。我们为这些权利,与外敌打过两次世界大战了。如今我们必须面对内部的一个敌人。我被指责为不爱国,然而没有人比我更爱这个国家;我被指控煽动暴力,然而我只为和平游行;我因被起诉犯罪而被带到这个法庭然而没有人比我更需要紧密地依赖正义。我干了什么,要被起诉?如果一个人做了不正当的行为,却因为服从了勒令而避免了被起诉,那么一个人拒绝不正确的勒令,也同样不能成为被告。固执是存在于英国橡树中、备受尊崇的品质。我反抗警方,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他们,而是因为我更加敬重英国人天生的一种权利,就是大声说‘我要按我的方式生活’的权利——是你们所有人都有的品质!如果成为英国人是犯罪,那么我承认我有罪;如果热爱自由和公平竞争是犯罪,那么,我同样也有罪;如果维护和平是违法的,那么,我再一次承认有罪;如果相信这个国家应该得到更美好的政治形态是违背道德,那么谴责我吧,把我永远地关起来吧。现在就宣判吧。因为我绝不会掩藏我的观点,也绝不会为了一官半职放弃它,更不会关起门来做交易,去支持我在阳光下反对的东西。我没有政党,只有政治信仰,在这种政治信仰里,只有对法律的尊敬,只有对我的国家的爱,只有为了和平的牺牲。还有就是对践踏普通男人、女人权利的那些人的蔑视和挑战。正是他们,而不是我,力图把这个法庭变成玩弄政治的工具。如果他们在伯明翰这里,在英格兰心脏地区这么做并且成功了,那么他们还能停得下来吗?我们不需要问一下他们是谁吗?”
* * *
“坐下,坐下。”厄克特要求道,竭力想重新评估这个局面。但是杨布拉德仍然站立着。
厄克特感到衰竭无力了,他伸手拿他的水杯。大家都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他猛地一口气喝干了水,嘴角留下了水珠,上嘴唇也显得湿润了。他的眼皮不安地眨动着,抬起头来看着杨布拉德。“坐下,军人。还有人正面临危险。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僵硬且明显不情愿地,将军坐下来了。
没有人发言,厄克特啃咬着一个手指关节,努力想恢复感觉,哪怕是痛觉。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飘起来了,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从远处观察着这群人,从高处盯着坐在首相的椅子里一动不动的那个人。他像是一只陷落在琥珀里的苍蝇,一个历史的牺牲者。
“我向你道歉,将军,如果我表现得很鲁莽,那不是我的本意。”他无法感受到说出这些字的舌头了,声音不自然地紧绷着,仿佛吞下了纯芥末。
杨布拉德露出了态度软化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你忠告我没有军事方面的解决方案,”厄克特继续说道,依然很生硬,“你可有其他什么建议?”
杨布拉德简单地摇了摇头。
“其他人呢?”厄克特环顾四周问道。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一次都没有咨询过内阁军情指挥部其他成员的意见,哪怕只是个橡皮图章,也有它自己的用处啊。
谁都无话可说,此时将军咳嗽了一下。“雷是在现场的人,我信任他汇报的任何事情。”
厄克特点点头。
“雷,”将军大声呼唤,“请谈谈你的想法。”
“先生们,我的想法。”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是这样的,这已是一个政治局面了,也只能用政治的方法来解决。”
“请放开随便谈,基地司令。”厄克特沙哑地说道。
“我也是很不情愿地得出这个结论的,如果塞浦路斯人想要回基地,我们几乎无法阻挡他们。现在,明年,不久的某个时间,他们终究会赢。这件事是大势所趋。”
“但是基地是我们在中东地区最重要的监听岗位,放弃它们对我们的军事和情报方面都是灾难性的损失。”厄克特反驳道。
“这取决于怎么看,阁下。塞浦路斯人并不是不喜欢我们存在,他们确实是很欢迎我们的。撇开目前的热点不说,他们非常善良友好。基地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收入和很多工作机会。他们只是反对我们是他们国家不动产的拥有者。”
“雷,你的建议是什么?”杨布拉德催促道。
“如果我是个政治家,阁下,”——他的语调表明他很庆幸他不是——“我会考虑签署一个协议,保证我们还都是朋友。让他们知道我们乐意归还这个基地的产权证,然后与他们签署一个租赁协议,继续使用基地。我们保留基地,塞浦路斯人保持收入,皆大欢喜。”
“很吸引人。”杨布拉德轻声说道。
厄克特表情冷酷,心像一块被冰冻的地一样慢慢裂开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而一些独立的想法从周边旋转而来。
党主席摇摇头说:“这将是政治上的灾难。”
“也未必,如果我们先提出,就不是了。”国防大臣反驳道,“这样可以在这个岛上维护我们和平使者的名誉。毕竟,谁能反对呢?迪克·克拉伦斯早就在塞浦路斯的事务上公开地支持我们,他不会发出反对的声音了。”
“另一个可能发声的人是汤姆·梅克皮斯,他已经被捕了。”大法官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
一种热烈的气氛让屋子有了点暖和气儿,渐渐融化了厄克特冻僵的思想。也许那个苍蝇没有把自己埋在琥珀里,也许它仅仅是蹭了一下蜘蛛网,可能又挣脱了,获得自由了。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一个犹犹豫豫的脑袋伸进门来,随后秘书进来了,他直接走到首相跟前,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然后离开了。
慢慢地,厄克特的眼睛注意到了它,并把它读完了。
不论那个苍蝇如何挣扎,看来还是没有逃脱。
政治的规则很简单:不要期盼太多,不能企图太少,总之千万千万不可高枕无忧睡大觉。
即将坠落的太阳在劈开的公路入口处撒下来浓重的阴影。温度依然在华氏一百度以上,尼科拉乌总统却浑身发抖,整个下午他都是这样。他心跳不规则,声音微弱而颤抖,头脑却依然清晰。
“我不能离开,埃尔皮塔。”
“如果你留在这里,爸爸,你会死的。”她跪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眉毛。
“我不怕。在过去的几天里,我已经适应死亡的威胁了。”他企图用轻松的心态驱散压抑的气氛,但没有做到。空气中持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臭气,气氛无助。卡车里惨淡微弱的灯光,把他脸上的颜色都给吞噬了,留下两个黑洞般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在脸颊上挣扎,身体的其他部分看起来像凝固的蜡一样。
“跟我一起来吧。”她的乞求中显露出绝望。她把他拉起来,触摸到了他脆弱手指中的每一根骨头,但是他拒绝离开毯子做成的床垫。他也不确定就算自己想试试,还是不是能起来。
“您应该考虑撤离,阁下。”黑暗逐渐把卡车最远端拉入了夜幕,圣奥宾中校介入了,他模糊的身影蹲在总统身边。“没有必要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受折磨。”
“中校,这真是……你们太难能可贵了。”尼科拉乌的呼吸很微弱了,他在竭力寻找合适的话语。“但是你们冒险来解救我们,我不能丢弃我们的英国朋友逃跑。”
“爸爸,成熟些吧。”
她的责难扫过他的脸。他目光呆滞而茫然,努力想要聚焦。
“他们不是为了我们的命来的,是为了那个大使的命,为了厄克特先生的面子。”她继续说,“对吗,中校?”
圣奥宾耸耸肩。“我是军人,只按命令行事。在一个士兵接受的培训中,没有要求问为什么。”
尼科拉乌总统轻微地抬了一下手,微弱地表示不同意。“但是厄克特先生一直是我们的好伙伴,埃尔皮塔。这个和平……”
“是我们的和平,不是他的。不管怎么说,和平的愿望可能已经没有了。”
老头退缩了。他能够忍受的苦难,就是把希望建立在他所奋斗成功的事业上,而失败的想法令他瞬间虚弱下来。“请告诉我,我还没有把它给丢了。”
“你不可能同时在两条战线上拼搏,爸爸,在出让给土耳其人那么多东西的同时,又屈服于英国人。正如我们热爱和平一样,我们塞浦路斯人也要我们的尊严,而且有些时候尊严更重要。”
他的手摇摇晃晃地伸向女儿。“我所做的一切,埃尔皮塔,为了你和像你一样的人,我已经完成了,为未来尽力了。”
“不是那样,爸爸,你没有完成。”
尼科拉乌开始不安地哽咽了。圣奥宾弯下身来,小声说:“镇静点,小姐。”但她根本不听。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你离开这里,加入到外面的人们中去。”她继续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她父亲呻吟着。
“因为,爸爸,他们是正确的。因为英国人用领主和主人的姿态占领塞浦路斯的土地是错误的。”
“你从来都没有谈过这些事情。”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其他人。但是塞浦路斯正在变化,正在成长。”她转向圣奥宾说,“上校,相信我,作为朋友,任何时间在我的家里你都受到欢迎。但我不欢迎你到我家里去,是因为你有特权可以随便去。”
他点点头,但没有说话。要求撤销英国设在塞浦路斯这个遥远的岗哨,对于驻扎塞浦路斯的英国军人而言,可不是小说里的情节,而是残酷的现实要求。
“你为什么这样严厉地责备我,埃尔皮塔?”断断续续的微弱话语从总统的嗓子眼中飘出来。
“因为我爱你,爸爸;因为我不想让你的生命在失败中结束;因为如果我们跨越那条线去加入他们,那你做出的选择我认为不仅对这个岛来说是正确的,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拯救尊严,是的,从被英国人搞得支离破碎的塞浦路斯事务中争回一小点正义,也可能挽救和平。”
圣奥宾抱歉地咳嗽了一下。“阁下,外边的先生们坚持,如果您辞去总统职位,您和女儿都可以马上离开此地。”
“总统的职位已经变成了断腿的椅子,坐在上面也不舒服了。”尼科拉乌说道。
“爸爸,在你自己的民族社区没有实现和平之前,你是无法与土耳其人实现和平的。”
“好像在我自己家里也是这样了。”尼科拉乌躺回用毯子临时做成的枕头上,极度疲劳,但很清醒。他骨瘦如柴的手指抓着女儿的手,一紧一松地像是他的心跳,他竭力想从复杂的情感中找到一条出路。
“该怎么办?我要争取更多成果,是应该保留总统职位,还是辞去呢?”
“爸爸,在这儿等死,你什么也得不到。”
“难道非要失去所有的东西?总统职位?和平?你,埃尔皮塔?”
“爸爸,你永远不会失去我的爱。”她悄悄耳语。他好像从她的话语里获得了力量,充满信心地抓紧她的手,艰难地用胳膊支撑着坐了起来,现在他能看到的,也只是照亮他的床的微弱车灯。
“中校,如果我决定离开,你会允许吗?”
“阁下,您不是我的俘虏。”
“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行动了。”
中校点点头,走过来试图帮他起来。埃尔皮塔挥手让他离开。
“中校,不用你,谢谢。如果他能够,我愿意我父亲不是借助英国人的肩膀,而是自己走到他的塞浦路斯同胞中去。”
“我的确觉得比刚才有力气了。”她父亲认可道。
“你为什么认为我一直在恨你,爸爸?”她问道,同时深情地吻了他一下。“你生气的时候,总是那么固执。”
她扶着父亲下了卡车,转身对圣奥宾说:“我说话算数的,中校。永远欢迎你到我家做客,作为朋友来。”
黄昏时分了。烛光忽明忽暗,一个塞浦路斯小女孩温柔的歌声颤微微地飘荡在晚霞里;最后的火焰般的紫霞贴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像手指正在关上黑夜的幕帘。这位塞浦路斯总统,胳膊靠着女儿的扶持,叛离了英国人,行走了约五十米后,走进了自己的同胞之中。
* * *
那天上午,新的玻璃窗和前门都已运到,税单和受邀与增值税审查官会面的通知也抵达了。“范吉利斯”小吃店准备开张了,而恶狼般的官吏们也开始围了过来,越来越近。
老帕索利兹感到四面八方都有人追踪他。在电视里,他看到梅克皮斯在法院外欣喜若狂的镜头,竟然还以被拷住的姿态在头顶上高举着双手,蜂拥而至的人群也作出同样手势与他呼应,他好像在接受人群的奉迎和狂热的认可。这个胜利者,一个英国人,据老帕索利兹所知,他连塞浦路斯的土地都没有踩过,却被当作他家乡的拯救者。老帕索利兹认为这个荣誉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包括他和他牺牲的家人。
屏幕上也有来自塞岛的欢乐场面的镜头。关节变形、如同古老橄榄树一样老态龙钟的老头们,居然在与年轻的女孩子欢歌起舞,挥舞着步枪和瓶子,好像是电影《希腊人佐巴》里的镜头,他们在庆祝总统尼科拉乌的背叛和新生。
他看到所有地区的人都在高兴地庆祝,而他,老帕索利兹却与那些快乐无关。这本来是他的胜利和成果,然而就像他的整个人生那样,再一次都与他无关。
那些带有皇冠标志的官方信封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们在追剿他,这些英帝国主义的特务很多年前就对他这么干过,跟踪到他每一个藏身之处,让他无处躲避。
在房子里他痛苦不安,就像一条藏在树缝里、被铁锹铲出的虫子一样扭动着,绝望的露珠掉进了他的眼睛,他十分难受,心灵全被痛苦糊住了。随着一声绝望的大喊,他疯狂了。他把电视机屏幕当作撒旦的眼睛,用手里的酒瓶狠狠地砸去。伴随着破碎的声音,酒瓶弹了回来,击中了新装好的窗户,传来了破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