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吉利斯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 * *
与老帕索利兹一样,厄克特也在看相同的新闻报道,他也有同样的绝望之感。他看到梅克皮斯在头顶举起紧攥的双手,放下,举起,再放下。对厄克特而言,梅克皮斯抓住的似乎是短剑的剑柄,厄克特能感到刺客的刀锋一次又一次捅进自己的身体。梅克皮斯的胜利就是他的厄运。
已经很晚了,他传唤科德。“你还在工作呢?”
“考虑到你可能需要有人陪伴。”
“你真是太好了。你是个好人,科德。好人呀。”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科德认真地听着,同时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首相。厄克特僵硬的表情类似屠宰场的屠夫,他的声音出奇干燥,举止非常机械。一个突变了的人,或者正处在变化中的人。他正挣扎着掩饰绝望的心情。
厄克特说完后,科德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
他可从来没有质询过任何命令。
厄克特声音嘶哑得快接近耳语了,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我已经下命令让塞浦路斯的军队投降,我没有选择。接受失败,就是对我身体内每一块骨头的冒犯。失败会杀死我的,科德,那些人会活剥我的皮,用长矛戳穿我的头颅。不管怎么说,我必须用我所能采取的任何方式继续拼搏。”
“但为什么是这个方式?”
“请别再问我,科德。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也许因为它是我唯一剩下的选择了吧。”
* * *
灾难性的震撼声势已经形成了,彻底不可阻挡。然而,曾挡住过不断上涨的洪水的大坝,就算马上要撑不住了,也得过几个小时才会看见第一批裂缝。无法逆转的羞辱性新闻,也就是圣奥宾的士兵们宣布放下武器,和塞浦路斯人进行无条件谈判的消息,没有赶上晨报时间,早间电视新闻的图片又因为是夜间拍摄的而模糊不清,因此尚未产生普遍的冲击力。尽管如此,内部坍塌的隆隆声却到处都能听到了。
起源于代表米尔顿凯恩斯区国会议员嘴里的喧闹声,与其说像隆隆地震声,还不如说是不断咚咚敲击着的号召武装起来的鼓声。上一次内阁改组令他升迁的希望破灭后,他马甲下面藏着的正义似乎越来越多,现在紧绷绷的马甲扣子再也控制不住它们了。“汤姆很多年来都是我的同事和朋友。”他是在停在他家前院的广播发射车的后座上宣布的。“汤姆和我都忠心为党工作,我对汤姆充满了敬重。”像在暴风雨的海中抓到了救生绳一样,他紧紧抓住了那个名字,不断重复着,似乎在说服别人去相信他自己刚刚相信的事。“这个行军竞选今天晚些时候会通过我的选区,我非常希望加入进去。”
争着祝福汤姆·梅克皮斯的战斗打响了。
“党既不属于弗朗西斯·厄克特,也不属于其他任何一个人。我认为厄克特先生应该宣布他将在这个大选后立即退位。我对继位人的选择是汤姆·梅克皮斯。”
“如果首相不这样宣布呢?”伦敦播音室的主持人问道。
“坦率地说,我不认为他还有其他任何选择。”
来自党总部的报告说,竞选活动的积极分子要求立刻辞职的电话潮水般涌了进来——是否是要求首相让米尔顿凯恩斯区的那个议员辞职,报告没有说清楚。然而党总部不久又发出一份新闻稿,否定此报告的存在,但是当记者们查询此事时,总机占线,电话怎么也打不进去。
来自塞浦路斯的报道,尼科拉乌总统正式辞职,新政府的一号公告宣布他的继位人是前副总统克里斯托都卢,他在岛上拥有宝马车(BMW)的特许经营权。“我们的抗争不会于此停息,”他正在一个人声鼎沸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面前如鲜花般摆放着一大束麦克风,“不会让先祖们的鲜血白流,在这个岛上的全部土地回归塞浦路斯人掌控之前绝不罢休。”至此,甚至很多记者也开始鼓掌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寻求各种途径来与我们的土耳其邻居实现和平,此前我不能签署目前提出的和平协议。对海洋石油资源更加公平的划分是很重要的,而我会立刻联系纽厄司总统,要求进一步的商谈。”站在他旁边的正是埃尔皮塔,她看上去不太自然但是很美丽,在得到点头鼓励后,她开始宣读父亲从医院病床边写来的支持声明。
整整一天,大坝上的裂纹越来越宽,支持的声浪干枯了,挑战的细流却变成了澎湃激昂的要把弗朗西斯·厄克特冲掉的反叛喷泉。
到了第二天上午,群众的情绪接近歇斯底里。给唐宁街送早版报纸的货车的一个轮毂罩松动了,噪音在狭窄街道上的回声就像当年驶向伦敦旧刑场的囚车从鹅卵石道路上碾过的声音。由于两个主要党的有关成员和一些压力集团都宣称梅克皮斯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因此大选的结果预测彻底颠倒,让人头晕眼花。党内路线分崩离析导致了混乱不堪的内斗,成群的记者在撕裂的队伍中穿梭着,寻找脱离弗朗西斯·厄克特阵营并会对其造成更大伤害的变节人员。一个电话民调显示,只有低于百分之十的选民想让厄克特继续担任首相。对此民调结果撰写的一篇社论居然声称,这些人肯定都曾是反对党的支持者。有人联系过很多曾担任过内阁职务的竞选人,询问他们谁应该成为他们的领袖,回答压倒性地一致:梅克皮斯——如果他想当的话。但是梅克皮斯没有被触动,没有任何表态。此时他的游行竞选大军正向米尔顿凯恩斯城的郊区蜿蜒挺进,每一小时都有成千人加入。
每一分钟,背叛唐宁街的反叛人群似乎都在增大。上午媒体在引证某些谈话时,还只能用匿名,说是来自执政党的某高层人士,到了午后,引述的讲话都有了具体的名字;后排议员们在小家庭和小心眼妻子的压力下,在自己将被排列在行刑墙之前,急忙调头加入了行刑队。据说部长们频繁地相互联系,密谋公开造反。据报道,当天晚上伦敦至少有两个部长级的大聚会,商讨换掉首相——已经不再讨论“要不要”,而是“什么时候换”和“如何换”的问题了。内容报道如此详细,导致他们在最后一分钟改换了聚会的地点。
贾斯珀·麦金托什新近购买的报纸《论坛报》的头版,以一个整版刊登了所有报道里最奇葩的指控。大照片展示了生病和疲劳的英军士兵,有些人因脱水和中暑躺在担架上。与照片相匹配的是通栏大标题:“F.U.策划了细菌战”。
有关人士担心,昨天晚上,首相在被迫投降之前计划对塞浦路斯人使用生化武器。而卷入这场失败之战的英国士兵们的身体出现告急状况。据称是被他们自己的生化武器污染的,这些生化武器是弗朗西斯·厄克特亲自下令秘密装在军队里的。“这类命令可以让厄克特成为战争罪犯,是对人权公约最严重的违背。”一个和平运动发言人说道。
报业大王麦金托什的帆船此刻正在圣凯瑟琳船埠,它是一个紧挨伦敦塔桥的时髦船泊地。突然,电话响了。
“你为什么刊登了那条消息,你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相?”话筒里声音嘶哑,有一点苏格兰东部低地的口音,只有他极度疲劳时,才会带出这个口音。
“真相,弗朗西斯?那对你可是一件奇怪的新外装喽。”
“你为什么刊登了那条消息?”厄克特再一次询问。
“因为它会给你带来伤害,让你疼。这就是原因。”麦金托什身后传来开香槟酒塞的声音和银铃般的女性笑声。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谅解。”
“是的。但是只要你有机会,你就可以把棍子捅到我的眼睛里。现在该轮到我这么干了。你已经完了,弗朗西斯。你不再有东西可以威胁我了,不再有税务规则的变化,没有垄断的身份。从今天起的一周后,他们会把你吊死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投票站。我会来主持这场欢庆。”
“难道没有什么我们能够……”
但是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愿意悠闲地老去,在一个地方有时间悠闲地了结一切,包括死亡。
当天夜里,他把他的内阁成员们,也是所谓的宫廷禁卫军召唤来,单独与每个人会面。他们将阻止任何敌人接近到可以攻击恺撒大帝的距离,除非他们已经战死在国会山一样的台阶上了。至少,理论上他们应该这样做。
柯蕾尔反对单独会见每个人,但厄克特非常坚持。此时,内阁成员像羊群一样焦虑不安,如果一只跑了,其余的都会跟着的。不如把他们赶到一起,圈起来,盯住他们,让他们没有力量去拉帮结派。在他们还没有反叛,加入造反的行列之前,他可以恐吓他们,让他们主动表示支持。但他心里明白,他们做不到,最终还是要让人失望的。
厄克特坐在内阁会议室里专门为首相预留的椅子里,那是唯一一把带有扶手的椅子。三部电话机在他身边,桌子上其他地方空荡荡的,临时记录本和部长的标牌都拿掉了,只有悲凉的棕色绒布盖在上面。他想让他的部长们无处可藏,拿掉那些可以遮挡脸庞的标牌。他想真实地看清一切。此时外面飘起了小雨。
厄克特本来想从博林布鲁克开始,但是这个外交大臣刚开完布鲁塞尔部长会议,正往回赶,不知在什么地方给耽误了。他最先见到的反而是特里·惠廷顿——他真希望是见惠廷顿的老婆而不是他本人,至少可以得到爽快的回答。敲门声,柯蕾尔带着惠廷顿进来了,他好像很不愿意来。
“进来吧,特里。”厄克特安详地说道,“你脚下是我的断头台,不是你的。”
这个部长坐在了对面,不安地用一块手帕轻轻擦嘴,然后悄悄地移到太阳穴附近,抹去出现的汗迹。
“特里,让我们直接谈要点吧。你还会继续支持我担任首相吗?”
“你会永远得到我个人的支持,首相。”一个哆嗦的笑意出现在他湿润的嘴唇上,却又很快蒸发了。“但是我看不到我们怎么能够赢得选举,你知道,随着……”
“随着我?”
“随着目前局势的发展。”
他在哀鸣,更像一只羊了。
“你会公开表态支持我吗?”
惠廷顿紧张得让太阳穴上的汗迹发展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汗水。“外面的局面已经非常困难了。”他小声说道,戴着皮圈的手腕挥了起来。“我绝不愿意你被击败,弗朗西斯。作为一个老朋友,我必须告诉你,我不认为你能赢得大选。或许,或许……你应该考虑辞职。你知道,以保护你没有被打败的纪录。”
听起来是预先准备好的,借别人嘴里的话。一个告诫新娘子保持好运的民谣掠过他的脑海,“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一点蓝 。”
“你太太是怎么想的?”
“她有同样的感觉。”惠廷顿补充道。回答过快令他暴露了马脚。
厄克特身子朝前倾斜了一点,说:“来自我内阁成员的明确支持,会减轻对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的冲击力。”
惠廷顿的嘴唇焦虑地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胳膊。他感觉他已经在水里游泳了。
“那你至少允许我在周末的时候再做决定吧?在此之前不公开表态行吗?”
惠廷顿点头同意了,随后低下头,不敢朝前看。他感到眼睛刺痛,不清楚是汗水流了进去,还是他马上要哭了。
厄克特的手腕轻轻地一抬,让他离开了。柯蕾尔已把门打开,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下一个进来的是麦克斯威尔·斯坦布鲁克。
“是麦克斯?”
“弗朗西斯,首先,我想告诉您,我是多么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为我,为党,为这个国家。我说的是真话,最真诚的。”
“所以你会力挺我?公开地?”
斯坦布鲁克摇摇头。“游戏已经结束,亲爱的老哥。很抱歉,您不可能赢得大选了。”
“麦克斯,是我培养了你。”
“我懂。所以我也会与您一起离开的。我是非常诚实地承认这一点的。这也是为什么您也应该认识到,我在诚实地指出您目前所处的局面。”
“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弗朗西斯,目前离开这里最好的机会和方式就是在大选开始前宣布辞职。这样也可以给其他人一半机会。另外,您还可以保持不败的纪录。历史书中将会这样记载:‘他在所有的大选中保持不败。’这也是不错的墓志铭。”
保持不败纪录,惠廷顿也用过同样的说辞。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真是个有趣的巧合。
“你愿意发表一个支持我的声明吗?”
“如果那是您所希望的话,我愿意。但以我之见,这对您没有什么好处。”
真让人伤心,他原来对斯坦布鲁克抱有希望。此时他感到大船最下面起了一阵摇动,底部传来破碎声,吃水线下开始出现新的裂缝。
“至少要感谢你是如此诚实。请给我时间让我考虑到本周末,在此之前保持沉默,行吗?”
“我向您保证,我发誓做到,弗朗西斯。”
斯坦布鲁克煞有介事地绕过桌子,走到厄克特身边,伸出他发誓的手。近距离地观察,厄克特看到他缺少睡眠的眼睛充满血丝。至少斯坦布鲁克过得也不容易。
下一个是科林·卡奇普尔,他哭泣着,声泪俱下,在整个交谈期间几乎没有连贯的语句。
“科林,以你看,我应该怎么办?”
“保护……”伴着抽泣声,“保护……”又是咳嗽声。
“我想你是要说,现在我应该辞职,以保护我大选不败的纪录和在历史书上的地位。是这样吗?”
科林·卡奇普尔点点头。又是见鬼的巧合。他们一直在彩排,都是些可怜玩意儿。
理丁顿除外。这位国防大臣大步迈进房间,但是不愿意坐下,而是笔直地站在离门很近的桌子那头。他的枪驳领西装紧扣着,一副接受检阅的架势。
“首相,我坐在你桌子边上的时间太长了。在最近几天的内阁军情会议上,我看到你为了政治目的而大肆滥用职权,为了你个人的光彩和救世主形象不顾英国士兵的生命安全。”
“你以前为什么不提这些呢?”
“你以前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你从不咨询任何人,从来都是盛气凌人。”
讲得太真实了。厄克特早就料到他从理丁顿那里能得到的就是这些,他在最后一次内阁军情指挥部会议上就已经拒绝支持他,而是与其他人一道坚持圣奥宾及其士兵应该以放下武器来结束悲惨遭遇。
厄克特张嘴笑了,好像要接受最后一根香烟。“如果国防部都拒绝了,那么谁来保卫我?”
“没有听懂,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我在琢磨。我还有可能请求你公开声明支持吗?”
厄克特的话语中带有一种异想天开的调子,似乎他从目前的境地中发现了幽默。理丁顿露出一副“你真是不可理喻”的表情,保持沉默。
“我最后请求一件事,”首相继续道,“你在内阁桌边坐了八年之久,作为回报,我向你请求给我两天时间。到周六那天,我将公开宣布我的意图。在此期间,如果你不能支持我,只要能做到至少不公开攻击我,我就会非常感激,留给我点尊严,给这个党留下点别人可以拿起来用的东西。”
理丁顿脸上一副二战时英国军队从法国敦刻尔克大撤退的顽强表情,但是他默许了。他勉强点点头,然后一转后脚跟,迈步离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种完全静止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内阁会议室。厄克特一动不动,看起来连呼吸都没有了。柯蕾尔一直谨慎地坐在门边的角落里,不由开始思考他是否进入了医学上说的迷睡,那样深沉,他的灵魂好像游离了身体。侧面太阳穴上跳动的脉搏,似乎是他生命的唯一迹象,数秒钟跳一下,直到……直到何时?被抛弃是不可避免的,他很明白这点。他回到了现实,又与她在一起了。
“这样的面谈就如同用死兔子给锅炉填料一样,是吧?”他一脸冰冷地小声说。
他的那种镇静,令她惊叹不已,他从容的幽默感让她十分敬佩。“我在想他会怎么做。”她温柔地问,指的是墙上油画里的罗伯特·沃波尔首相,他是历史上执掌首相大权时间最长的一位。
厄克特起身,扶住白色大理石的壁炉架,仔细端详壁炉上方的这幅油画。“最近几天,我也对他琢磨了很多回。”他温和地说道,“他们指责他腐败,谴责他,甚至把他关进了伦敦城堡。还在麦金托什插手媒体之前,他就被称为战争贩子。”此时厄克特的眼神里融入了感情,就像孩子的糖果一样甜。“他们逼迫他辞职。而他总是能找到一条路,从困境里跳回来。永远都会。”
“一个光辉的榜样。”
“历史用一种魔鬼般的奇怪方式处理事情。我不知道历史是否会对我仁慈。”
“这对您很重要吗?”
他突然转过身来,眼睛里燃烧着屈辱的火焰。“这是我唯一所拥有的东西。”
那种痛苦的怨恨外裹着顽强的幽默,就在即将要喷发出来时,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混乱声。门一下子被打开了,亚瑟·博林布鲁克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还有你,布鲁图 ?”厄克特引用了恺撒大帝被谋杀死去之前的一句话。
“请再说一遍?”博林布鲁克没有听懂。
厄克特闭上了眼睛,摇了摇脑袋,仿佛要把厌恶之意和自我怜悯的成分从眼睛里晃掉,然后他笑了。“开了个小玩笑,亚瑟,布鲁塞尔有什么新闻吗?”
“全都是该死的外国人的。抱歉没能早点来,弗朗西斯。”
“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厄克特说道。
“我会一直跟到最后一口气。回来的路上,我用车载电话向报业协会口述了一个支持声明。”
“那么我要加倍欢迎你。”
“可恶的是,弗朗西斯,这样做对你或我一丁点好处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们是在跳高,这是不可否认的。而梅克皮斯那个家伙选举靠的是玩球。”
* * *
梅克皮斯的竞选大军继续挺进,向着鲁顿城进军。每个小时都会给梅克皮斯带来更多的支持,而且距离伦敦又近了一步。每前进一步,游行队伍的长度都会增加,步伐都会减慢,给伦敦大都市警察总监以关注的理由。但在伯明翰警方惨败后,伦敦警方不敢禁止竞选游行进入国家首都了。
所以他们可以顺利前进,朝着特拉法尔加广场前进,向着为弗朗西斯·厄克特举行火葬的柴堆前进。
爱情让生活丰富多彩,但是为了让一个男人真正幸福并且有方向感,必须使用憎恨。
他借着月光偷偷溜了出来,甚至没有让科德跟着。他通过唐宁街的新闻办公室进入迷宫般的廊道,这些廊道连接着唐宁街10号首相府和坐落在白厅大街的内阁办公室,路过曾经是都铎王朝网球场的老墙。
虽然已是午夜,城市中心依然繁忙,车来车往,白厅大街几乎成了送货车辆和夜间公交车辆的赛车场。繁忙的交通有助于隐蔽,使他不显眼。他走下内阁办公室的台阶,从一个吃惊的保安面前走过,又低头避开了全天守候在唐宁街入口处的警察的目光。乔治·唐宁本人就是个无赖,在英格兰内战期间充当保皇派和宪政派两军的间谍,一个善于两面逢迎、毫无原则和忠诚的人,哈佛大学的毕业生。他却得到了骑士爵位,这个王国最重要的一条街居然用了他的名字来命名。反观自己,弗朗西斯·厄克特,如果这个名字获许镌刻在墓碑上,他会觉得非常幸运。
街上到处都是纪念死者的标志。国家战争英雄纪念碑,见证过砍下查理一世国王头颅的宴会大厦,以及纪念捐躯长眠永垂不朽英雄的雕像,比比皆是。这条大街曾经是从查令十字街到圣玛格丽教堂的葬礼必行之路。直到有一天,国王厌烦了窗外平民们整日奔丧的哀号声,于是在圣马丁教堂给他们开辟了新的公墓区,这样死者可以到那里入土,而不必再经过国王的窗前影响他的晚宴了。在夜晚的阴影里,头顶一轮弯月,你可能听到这条街上偶尔传来古老骨头的嘎吱嘎吱声,这真是一个令人回忆往事的地方。他太期盼能名留青史被人记住了,否则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他站在西敏寺的石头桥上,注视着黑乎乎的泥沙潮水不停冲刷桥墩,激起低沉的浪花声,多么像萦绕在心头的《相约在今生》电影中的美丽呼唤。他脚下是张着大口的无限飘渺的空间,跳下去如同躺进挖开的墓地那样容易,可以得到永恒的宁静和解脱。他人生所剩下的支离破碎的未竟事业,已经随时可以放弃了。然而他绝不会那么做,走一条懦夫的路。那绝不是一条会被人们永远缅怀的道路。
他敲响了带有蔷薇花饰的尖顶铁栏杆门,此门通向国会西北角有花园的院子——是议员们进入下议院外围地区的入口。国会议员在大选期间被禁止进入西敏寺宫,即国会大厦,除非是来取信。在大选期间,议员们实际上已经没有议员的权力了,但是他们的选民仍然会写信抱怨下水道堵塞、邻居纠纷、失踪的国家社会保险支票等琐事。这些都压得政治家们苦不堪言,然而措辞恰当的复函,却可能赢到选票。听到敲门声的警察急忙打开铁栏杆门,同时向他敬礼致敬。厄克特顺利地进来了,鹅卵石的地面上响起他离去的咔咔脚步声。此时困意朦胧的警察刚醒过神来,连忙记录下他的观察,而且疑惑地想,究竟为什么首相会大半夜亲自来这里领取邮件。当然,他是有资格这么做的。
厄克特没有去专为议员们服务的收发室,因为此时已关门,相反,他踏上楼梯,沿着拱形石头通道,来到了下议院的后面——他没碰见任何人。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跟随着他的还有脚步的回音,像是一大群遥远而来的记忆。他走到了位于议事大厅后面的长长的廊道里,通常这里会被繁忙的口信传递和信息交流搞得人声嘈杂,而现在只有鬼神们还在活跃。他前面挺立着通向议事大厅接待室的哥特式大门。它们本应该是锁住的,正像第二道通向议事大厅的正门那样,但是由于电工们忙于重新铺设音响系统,反复地开启和关闭大门的系统,会让他们的工作时间加倍。所以门没有上锁,安装在巨大黄铜枢纽上的门一推就开了。
下议院大厅漆黑一片,偶然被从西边高墙上窗户里照射进来的惨淡月光打破,但是他本能地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这里是他曾经站过的舞台,是所有舞台中最伟大的。他不记得登上过多少回,而这个舞台从未失去过威严。这充满历史感的气氛,紧紧地拥抱着他,让他心潮起伏,兴奋不已;他可以感受到四周弥漫着几个世纪的记忆,窃窃私语的伟人的鬼魂就在附近等待着他弗朗西斯·厄克特,等待他加入他们的行列。
恍惚中他感到他已经来了。他从左右晃动着胳膊肘、高举着日程表的人群中挤了过来,跨过跷着的大腿,朝他的座位走去。他突然被绊了一下,不得不用手抓住下院管理员的桌边,回头一看,是某人伸出来的脚——是格莱斯顿首相的,还是潇洒的迪斯雷利首相的,或许丘吉尔首相的?他是听到了女性手提包的关闭声,还是闻到了哈瓦那雪茄的怪味呢?他已走到了他的座席前,那是留给首相的,一如既往地等待着他。坐下后,他享受着这个皮座席给予礼仪待遇的微妙感觉,品味着座席纤维里含有决策重大事件的刺激感,它总是令人热血澎湃。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他们的质询。但是今晚他们都非常安静,每个人都等待着他讲话,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这会是非常重要的时刻。
面对他们的期待,他站了起来,迈开有力的双腿走到公文箱前,双手抓住它,手掌在两边镶铜的边缘上搓摸了几下,充满了自信和无畏。无论代价有多高,他一定要在历史上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尤其是让那些整天围着他的侏儒般的虚弱者和政敌知道。要让他们记住弗朗西斯·厄克特,而且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发抖,绝不能让他们忘了。
不管代价有多高。
他猛烈地捶击着公文箱,整个议事大厅回荡起巨大的回音,如同飘荡千年的欢呼的雷声。他可以听到他们都在欢呼,那些伟大的首相,其中一位是女士;他们发出一致认同的欢呼声,来自这个大厅的每一个黑暗角落。历史和记忆还活在那里,他们谈到了痛苦,谈到了为建立传奇而作出的牺牲,谈到胜利和荣誉只属于抓住了时机的有个性、有胆略的人。他们高度赞扬了他,弗朗西斯·厄克特。众神都对他表示了欢迎和鼓励。
“对不起,厄克特先生,您不应该在这里。”
他转过身来。议长座椅的影子下站着一名西敏寺宫的警察。
“您不应该在这里。”他重复道。
“你也是这样看?似乎目前所有人都持这样的观点。”
“不,阁下,我只是就事论事。”警察颇有些窘迫地回答说,“我只是说您在这里是违规的。”
“警官,我向你道歉。我来这里仅是为了……看最后一眼。在大选之前,找一个回顾和思考的机会。毕竟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他突然完全从幻觉里醒来了。
“别担忧,厄克特先生。我相信没有人会介意的。”
“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厄克特请求道。
“当然喽,阁下。”
警察尊敬地点了一下头,照亮了手电筒。厄克特向众神告别了,只是对这一时刻的告别。
* * *
老帕索利兹习惯在天亮前起床,这种山地游击战的习性依然控制着老头的意志。虽然他喜欢在夜幕掩护下安静地思念过去的时光,但还是愿意到当地市场去购买最新鲜的鱼,也是掩饰他在悄悄经营的一个习惯。
一双敌视的眼睛目送他离开了,就在他挑选贝壳蟹和旗鱼肉片时,怀有敌意的人开始干坏事了。像老帕索利兹曾有过的一次类似行动那样,这个坏蛋同样也是借助了夜幕的掩护。
当老帕索利兹拿着大大小小的纸包食品拐进街道时,发现路被很长的塑料警戒带和一名警察拦住了。
“抱歉,先生。在他们没有把火压灭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所有的食品包都掉在了人行道上。
“但那是我的家。”
一百米之外围了一圈救火车,他家的窗户空洞洞地看着街道,他新装修的餐馆被烧得四处张着大口,像是没有牙齿的嘴在苦笑。他刚离开一个小时多一点。大火却在更短的时间内毁掉了他的全部家当。
* * *
那天早上,他们向沃特福德镇进军,那里已经是伦敦的远郊了,是他们将胜利抵达伦敦市中心前的最后一站,游行路线的两侧已经挂满了梅克皮斯的肖像和其他象征胜利的装饰物,像是玫瑰花瓣,撒满了他们要走的道路,用欢迎征服者的形式迎接一位和平爱好者。时间还剩下最后一天了。
抓住此刻,抓住这把匕首,在别人没有杀死你之前先把他们杀死。否则,不如去自杀吧。
柯蕾尔被叫来见他,他在书房写信。见到柯蕾尔到来,他立刻高兴起来。他看上去压力过度、脸色苍白,心却显得更加平静了,仿佛他停止了跟不可阻挡的激流搏斗,最终心甘情愿地顺流而下了。
“我能做点什么吗?”她说。
“如果你想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正在列一个名单,把一些小装饰品和小荣誉送给那些热心肠的人。”他专注地看着她,说,“我的辞呈表。”首相的辞呈表通常会请求国王授予一些人贵族身份或勋章。
“您已决定离开了?”
“大势所趋,在这件事上,我不再有发言权。但是在我离开前的程序中……”他摇晃着那份名单,“我能为你请求授予荣誉吗?”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平静地回答道。
“或许,为你的先生呢?”
她摇摇头。
他陷入了沉思。“我的医生,还有科德,尤其是莫蒂玛,她必须得到荣誉。”
“您听起来,”柯蕾尔缓慢地谈出想法,“在打理您最贴心的东西,就像一个人躺在他的……”
“临终的卧床上?”他讲出了她想说的话。他的脸颊有了一点血色,一种无畏的表情洗去了眼睛周边的抑郁。“不会的!”他充满感情地说,“我想永远活着。”
他回到办公桌前。“告诉我,你认为杰弗里值得什么样的奖励?”
“你想给他奖励?”这些话像是嗓子里卡住了饼干一样地挤了出来。
“可是他的确干得不错,应该得到一些褒奖。”一种讽刺的笑容挂在他的嘴唇边,但是没有更多的表达,只是眼神如冰一样冷漠。“你可能也注意到他昨天没能到内阁会议室来参加我们的小会,他给我发短信说他不在伦敦,正在全国各地搞竞选活动,因此我打电话找到他。他发誓,他对我很忠诚。他说,这就是他在各选区努力工作的原因。乐此不疲,他是一个乐此不疲的人。你知道吧,他听起来好像快哭了。”
她非常困惑地摇摇头。
“天啊,你误判他了,杰弗里,我们的杰弗里从来都不缺少激情,更不会懒惰。”
“他对自己的事绝对尽心尽力,但是对他人的呢?”
“还行吧,我的确问过他是否可以公开声明支持我,他马上同意了。我已经得到了一份声明。”
他是指放在办公桌角落上的一份新闻发布稿,她快速读了一遍。声明要求全党团结,强调所取得的成绩;呼吁大家患难与共,继续拼搏,尽管处在困难时期,但胜利还是有希望的。它也谈了未来的信仰。
“但是没有一处提及您的名字。”
“确实如此。他吹响了号角,却没有赞美我,甚至连我的墓志铭都不提。这是他个人追求领袖地位发出的第一声呼喊。他想得到我的位置。”
“你没估计到他会有这么大的野心?”
“绝对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想给他荣誉?”
“干这个工作,用词是很重要的,而我已经学会了小心地使用词语。”听起来他似乎要开始讲课了。“我刚才在问你,他值得什么奖励。”
“让他失望。但是荣誉地位这类事情仍然会在你的权力掌控之中吗?”
“我可能受了致命伤,但那只会让我更危险,而不是失去能力。我还是首相。我能够刺穿他,刺穿他们所有人,如果我想。”
“你会这样做吗?”
“对他而言,”他考虑了一下,最后一次,“会的。”
“为什么你不宽容些呢?”
他拿起三个信封,尚未封口。“因为有些人是为毁灭别人而生的,杰弗里就是其中之一。”他封上了第一封信,收信人是杰弗里·布扎·皮特选区的地方党主席,信中遗憾地写道:“根据目前的新局面,曾经提议的骑士爵位不得不取消了。”
“因为在个人毁灭的进程中,”厄克特接着说:“杰弗里会毁灭这个党。”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第二个信封的封胶,此信发给下议院特权委员会主席,里面装了一封杰弗里的辞职信,上面详细地叙述了他利用职权淫乱和泄露金融机密的事件。信的日期正好是当天的。
“还因为他已经背叛了我。”第三个信封里面也装了一份杰弗里的辞职信,他封上了信封,上面写着《世界新闻报》总编收。
“权力是为了使用的,柯蕾尔。用来掌握人们和他们的命运的。我们谈经济,谈道德,其实我们谈的都是人。”
“在他们毁灭我们之前,消灭那些人。是这样吗?”
“不是!”他的目光非常尖刻。“你必须明白,可你却不明白。我们正在设想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但那是我们的设想和他们的未来。人民就是我们搞建设的板块材料,而你不损坏几块砖瓦,是不可能建成一座庙宇的。”
“我不是刚说过吗,在他们毁灭你之前,消灭他们。”
他摇摇头,但是没有生气。“不是这样。从事政治,我们是自己摧毁自己。我们掌管政治大权,工作搞得这么好,而我们几乎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尽管那些帮助可以随时得到。”
他封上第四个信封,是寄给安妮塔·伯克的丈夫的。里面有一张她正在和国防大臣理丁顿极为亲热地交谈的照片,那种姿势即便是按照集体负责制最宽松的解释,也是不允许的。这对于党内要继承他的领袖地位和班子的人是一个双重打击。
“政治只允许屈指可数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其管理的疆土上。如果你希望成功,就必须站在高处,不能总是卑躬屈膝地同情那些拥挤在阴影里的大众。那是修女们的工作。”
“我与修女无缘。”
“其实我也真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柯蕾尔。你是否了解自己。”
“弗朗西斯,我不是你。我也不像你。所以我也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是什么呢?”
“对权力的看法。来自权力内部的看法。”
“从一个巨匠的脚边看到的。”
“从一个已经自己毁灭了自己的人那里看到的。”
“他还可能是自己解救自己的人。”
“我看不出来怎么能做到。”
“那是因为,正如你自己所说的,你不像我。毕竟,你也是另外一个要脱离我的人。”她能感觉他的话音里没有憎恨。他又封上了一封信,是给《每日邮报》的总编的。里面有一份环保大臣麦克斯·斯坦布鲁克的出生证,它可以证明他既是私生子又是犹太人。在麦克斯未来竞争领袖地位的风暴海域中,这可是双倍压沉他指挥舰的货物。太滑稽了。厄克特喜欢麦克斯·斯坦布鲁克,他很优秀。但他也许太优秀了,那就成了问题。
“弗朗西斯,我还没有背离你呢。我还在这里。”
“所以我在问自己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是那种傻女孩,听到第一声枪响就哭着跑掉了。”
“你不是。那是我的内阁里的成熟男人们干的事。”
“还因为我还能从你这里学到东西,从这些混乱的局势里学到东西。如果你允许的话。”
“你是想看到最后尸体的解剖。”
“当我有机会时,会去发现如何能做得更好些。”
“噢,你有雄心大志?”
“我想过一段时间,你会破坏我学习的机会,用对待他们的方式把我赶出政治圈,不过我正在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法。”
“我已经没有多长时间学习了,但你还是有很多东西要学的。”
“譬如?”
“你认为谁会在我离去之后,担任党的领袖呢?”
“汤姆。”
“若是他不想当,或者没有办法担任呢?”
“斯坦布鲁克,理丁顿,或许吧。”
“但是你看,他们都……”他把那一堆信摆正了,“把自己给毁了。他们不会成为领袖。”
“还能有谁呢?”
“恐怕只有亚瑟了。”
“博林布鲁克?他会是个大灾难!”
“他很受欢迎的。党在大选中被彻底击败后,他们会抓住任何还在漂浮的东西自救。”
“他会令党分裂的。”
“或许吧。”他的眼神仿佛看得越来越遥远,联想翩翩。“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将围坐在篝火旁,抱怨那些曾经反对弗朗西斯·厄克特的愚蠢行为。他们会说,毕竟他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也可能说是个很棒的家伙,或许,最优秀的领袖之一。”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来。“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哇,你尝试写的历史甚至来自……”
“甚至来自坟墓那边。”他内心思维的清晰表达,令她内心崇拜的神圣突然也变得简单明了。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胳膊。“吻我吗?”
在他的书房里,他想要得到她。欲望通过血管奔腾着,一种重新迸发出来的生命力,还有强烈的性欲,是摇曳欲灭的蜡烛的最后一次闪烁,或许是新的能量,新电源让他身体硬朗起来,刺激了他的胃口。这一次他不会退缩了。
她摇摇头。“曾经想过,或许,弗朗西斯,但不是现在。”
“我误解你了吗?”
“没有,但是你误解了时间。时机才是一切。”
* * *
一直折腾到下午,他们才让老帕索利兹进去探望他那被烧成废墟的家。陪着他的有一个消防员,帮忙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挑出来重新使用的东西,随后这个地方就被木板封闭起来了。
整个屋子已经坍塌。他很吃惊地看到了烧成炭黑色的残余物品,闻到了令人厌恶的刺鼻灰烬臭味,而几个小时之前,这些都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这个场面让他鼻子和眼睛发酸,泪水不由下来了。
“先生,是挺让人难受的。”消防员非常同情地劝说,“但是这样想一下,幸运的是,你不在其中,尤其是早上。你有保险吗?”
老帕索利兹察觉到边上有可疑的痕迹。
“我们会写一个报告的,有证据表明是故意纵火……”
消防员在一旁唠唠叨叨地说着,老帕索利兹凄凉地在废墟里转悠,用他的拐棍拨开淋湿的灰烬。“范吉利斯”餐馆变得小多了,楼层已被烧塌,四周的隔离墙也被烧没了。一切都是黑的,烧焦了。椽子和参差不齐的横梁残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很像是布满碎骨头的中世纪埋尸坑底部。原来是二楼的一面墙上,耷拉着一个洗手盆;老式搪瓷浴缸掉了下来,翻扣在厨房里。在以前是厨房的地方,他翻动着,扒戳着,希望找出点逃过这场火劫的有用之物。突然他的拐棍碰到了一个金属物品,是那顶英军的头盔,曾经装饰在他的后门上,它已经被烧成了一个扁盘子。“范吉利斯”小吃店没了。
“老头,你估计是什么人把你的房子烧掉的?”
老帕索利兹正站在曾是他食品储藏室的地方。墙已经没有了,冰箱烧化了,留下来的是与其他气味混在一起的烤焦的臭肉味。他闭上眼睛想:这就是发生在兄弟乔治和尤里皮兹身上的那种情景吗?是被同一批战争和死亡游戏的制造者烧的吗?这么多年后,他们还不住手。
“他们让我一无所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消防员问道,关心取代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