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纸牌屋3:最后一击(出书版)》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译者:王幸村【完结】 > 《纸牌屋3:最后一击》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txt

第 2 页

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译者:王幸村 当前章节:1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1:11

大家找到了妥协的方式,这就是节目将以传统的悲剧形式进行演出,加进表达意识形态的道具。哈里壮了壮胆子,再一次溜到舞台边观看演出效果。那个生动滑稽的面具掉下来了,他非常失望。与交通大臣布扎·皮特同坐在台前贵宾席位的首相厄克特可是个惯于在公共场合演戏的老手,他看到了破绽,立即做出了反应。他不仅带头大笑,而且掏出一条白色的丝手帕来让大家都看见,同时还向他的“徒儿”们用力挥舞。

随着剧情发展,梅克皮斯痛苦不堪。对他来说,忠诚非常珍贵,这是事关政治贞操的根本问题。他一直睡不好觉,混乱的脑子和不安的心情剥夺了他休息的权利,疑虑开始涌进梦中。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干,仅仅在这些疑虑下恼怒,最后连梦想也会失去。

(台词)权力之弊害,自恃权而骄、忘记自省时开始。

忠诚。但对什么忠诚?不会只忠诚于某一个人吧?伟人们都有如日中天的日子,但其声誉必然会有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天,如秋风扫落叶。

(台词)因此把他看作是一颗毒蛇的蛋,一旦孵化,就会如同类一样越来越凶恶……

他所知道的每一个过于恋栈的首相最后都会被挤走,成为伤痕累累的牺牲品。

舞台上的谋杀最终完成了。“还有你,布鲁图?”剧中恺撒临死前发现他的朋友也是杀手时,说了最后一句话。多么冷酷的描述,而厄克特对谋杀的每一步都挥舞着手帕。

“狗娘养的东西!”哈里在快速换装箱前猛地顿足骂了一句,一边帮恺撒换上死后成鬼的装束。

“你的小剧情不成功呀,宝贝儿。”装扮恺撒的演员嘲笑道,“你没看到他?一个劲儿地朝我们笑,快把他的狗牙笑掉了,瞧他那个得意样。”

“别动,大恺撒,否则我就把这根针扎进你屁股里。”哈里吼道,“不过,你懂什么是剧情吗?上次你写的那个可怜剧本连在打字员那儿都没有通过。”

“它在展开上有点问题。”恺撒承认了。

“你这匹大马骑着小刺猬找到方向了?”

“至少我演出了。可你就算在人生巅峰都演不了《哈姆雷特》里的一具骷髅。”

“王八蛋。”哈里噘了一下嘴,随后平静下来。

大厅观众席照明灯亮了,中场休息。雷鸣般的掌声表明观众对如此新颖的演出非常赞赏。谁都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从一场悲剧演出中收获这么多的笑声了。但在第一台廊里,狄格比好像走神了,梅克皮斯很关心他在想什么。

“抱歉,在想刚买到手的那辆新车。”游说专家道歉道。

“想它的里程?是否环保?可否再利用?”

“不是。它是一辆饱含男性荷尔蒙的四升马力的车,是这个国家里能看到的线条最柔和的顶级意大利风格,一旦上去,绝不会让你软下来的红色法拉利跑车,这是我唯一的恶习。它就停在剧场外面。”

“你刚才不是还在担心周末之前,是否有人来运走你垃圾箱里的包装纸吗?”梅克皮斯嘲弄道。

“更担心那个我们谈到的勇敢新世界,怕演出结束时被这里的音响系统掀翻了。你怎么想,内阁大臣?”

“悠着点,亲爱的狄。”布莱恩·琼斯总编辑插话道,“世无定事。”

总编辑和游说家分享了这个笑话,梅克皮斯却走神了。他正注视着楼下被热情的助手围着、被交通大臣布扎·皮特服侍着在换手帕的厄克特。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汤姆?”布莱恩·琼斯探询道。

“是的,当然。我在想你是对的。你懂的,世无定事。”

* * *

红皮公文箱在后车座上敞开着,文件没有被动过。车一上高速路,内阁部长就进入了梦乡。一顿豪华工作晚餐后,老男孩的精力毕竟今不如昔了。他打着轻微的呼噜,嘴巴半张,很不舒服地斜躺着,未系安全带。司机通过车内的后视镜观察了一会儿,决定冒险开快车。他将捷豹房车车速固定在每小时83英里 ,这样可以使发动机声保持令人舒适的韵律,然后小心翼翼地旋转了收音机的音量按钮。伦敦厄普顿公园的西汉姆俱乐部足球赛就要开始了,九十分钟后将看到整个赛季的努力成果,他当然不想错过。

司机突然关掉了收音机,透过毛毛雨,他看见了前方一辆破旧老式福特车的尾灯。那车仿佛在努力证明自己还能跑完铁人三项全能,不会被累死。开福特车的年轻司机嘴里不停地诅咒,年久变形的胶皮雨刷器把玻璃刷得一片浑浊,车前的高速路像一片乱麻,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辨认前面的路况,根本顾不上车后的情形。捷豹司机决定不急刹车,不能惊醒他的乘客,也决不能影响收听即将开始的球赛。他将车拐进了中间车道,试图超过在慢车道上行驶的福特车。

在生死之事上,哪有什么合理解释!事后,那些有学问、有经验、有医学鉴定能力的人聚集在一起提出看法,而这些看法只能称之为借口,而不是解释。通常,宿命论更容易被接受。据说命运女神有时从午后打盹中醒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手任性地一指,悲惨时刻就出现了。捷豹房车距离慢车道上那辆破车的尾部只有六英尺,在中间车道开车的部长司机又倾身去开收音机。福特车突然爆胎了。啊,天哪!他猛地打转方向,车冲到了部长的豪华轿车前。部长的专车司机只有一只手在方向盘上,慌忙打了一把方向躲避。高速行驶的捷豹车撞上中间隔离带的铁板,然后在湿滑的高速路上优雅地旋转了一整圈,冲过紧急停车带,消失在路边的土堤后面。

车被一棵榆树挡住,停了下来。司机惊魂初定后醒来,发现部长破损不堪的文件箱散落在前排坐椅上,部长也翻躺在前座上。

我讨厌无谓的暴力爆发。那样,暴力就会变得索然寡味。

“弗朗西斯·厄克特是和平使者?”

总编布莱恩·福德·琼斯丝毫没有掩饰声音中的疑虑,紧盯着外相梅克皮斯来判断其反应。

“我们生活在一个令人激动的新世界,布莱恩。一切皆有可能。”

“同意。可是弗朗西斯·厄克特?”

他们在唐宁街首相府的楼道里,与其他客人一起等待着厄克特首相夫妇的正式礼见,随后再被引见给来自分裂的塞浦路斯双边政府的总统们。前一天,在中立的领土上,也就是英国外交和联邦事务部的兰卡斯特大厦的宴会厅里,由英国首相亲自见证,土耳其族和希腊族的塞浦路斯领导人同意了和平原则,并承诺将在三个月内敲定具体细节。这样一来,塞浦路斯联邦共和国将会诞生,冲突便结束了。而弗朗西斯·厄克特首相阁下将是这个新国家的助产妇,也是和平使者。

欢庆的时刻到了。这个国度中有权势的人物都聚集到了唐宁街首相府的二楼客厅里,他们将按照程序感谢和平的到来,感谢弗朗西斯·厄克特对和平做出的贡献。这是一次不分等级的交流,尽管有人几近恭顺。与会者无论多么富贵或声名显赫,待遇都一视同仁。不许开车,不许张扬,不许特殊,大家一律在白厅通往唐宁街间设置的熟铁锻造的栏杆入口处停下。等通过特警安检后,才可带着夫人走到有警卫的正门。然后将外套交给存衣处,领到一张皱巴巴的存衣牌,排约五分钟的队,再虔诚地一步一步向楼上挪去。两边挂有很多前任首相的油画肖像,如沃尔波、皮特、帕默斯顿、迪斯雷利、丘吉尔,以及唯一的女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夫人。“为了他们,我们都上了十字架。”总编布莱恩·福德·琼斯小声嘟囔着。他被正式引见时,是由一个身着红色服饰如外星来客的家伙唱名,他似乎对谁都不熟,而且发音不准。结果布莱恩·琼斯被喊成了“比姆付·琼斯先生”,但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奇怪,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法国凡尔赛宫大厅里一定也这样。”布莱恩·福德·琼斯自嘲道,“就跟囚车马上要到了一样。”

“总编,你的玩世不恭可有些过了,巨变中有点无情就够了,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的。”外相梅克皮斯反对道。

“你冷酷无情吗,汤姆?无情到足以把厄克特老东西的王冠一下子夺过来吗?他不会把他的首相位置当成圣诞礼物送过来的。你必须要夺,像他当年那样,这些人都是这么干的。你真的万事俱备了?”

“搞政治,还需要运气。”梅克皮斯答道,他试图转移话题,但并没表现出急切结束谈话或离开总编的意思。

“人应该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你知道我很想坐那把交椅,但问题是机会。现在还没有机会。”

“你越等待,它越不会出现。想成大事,你就要捧住幸运之神的卵葩 飞奔,绝不松手。”

“布莱恩,有时我想,你是在诱惑我。”

“不对,不是。我只是把雄心大志呈现给一个人,看这对他是否有诱惑。严格地说我是一个窥探隐私者,这是报业的特权。我把这些肮脏的工作留给你们这些爷们……美女!”他叫了起来,一把抓住挤过来的女宾客的胳膊肘。

柯蕾尔·喀尔森转过身笑了。她见到熟人,脸放光彩。她也是国会议员,三十八岁,比梅克皮斯和这位总编年轻约十二岁。

“你都干什么了,居然能钻进这辉煌的兽群?”布莱恩·福德·琼斯不解地问,“我以为低于伯爵或主教级别的是不能到这个水槽里来喝水的,更别说你这个卑微的后排议员了。”

“这是象征意义的,布莱恩。明摆着,像你这样的中年职业鼓动家们,喜欢周围有穿裙子的,这样可以提醒他们失去的青春。你懂的,饱饱眼福,走的时候就高兴啦。这是计划好的。”她亲切地笑了,秋水般的蓝眼睛却在探求。她个子高挑,可以平视这位圆胖的总编,晚霞的余晖在她的金发上闪烁出悦目的光泽。

布莱恩·福德·琼斯大声笑了,他说:“你忏悔得太晚了。我已经坦白了是个窥私者,而且对你,我非常高兴认罪。如果你的那位先生什么时候把你扔出来,欢迎你到我这里来,帮忙搅拌一杯晚间可可。”

“若是我什么时候把我老公扔出去,”她纠正说,“我希望晚上要做的不要只是冲杯可可。哎,你们俩在搞什么阴谋?让脱衣舞女给主教会议送信,还是别的下流事儿?”

“我正询问我们的这位朋友是不是具备了政治成功的要素——拥有成为下一任首相所必备的精力和雄心。你愿意在他身上下赌注吗,柯蕾尔?”

她挑了一下眉毛。她有一张极富表情的脸蛋,只要一放松,便立刻显示出别有一番风情的挑逗表情。布莱恩·福德·琼斯的提问让她猛然审视了一下梅克皮斯,仿佛第一次见面,她皱了皱鼻尖表示怀疑,似乎得出了某种结论,却又故意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地方。

“如果精力和雄心就是一切,那么我们的下任领袖当然是站在那边窗旁的那位喽。”

“不会是我们的杰弗里吧?要是那样的话,我宁可移民国外了。”总编咯咯笑了,感到荒唐,但还有点别的莫名感觉。

顺着她凝视的方向,他们转过身来。乔治风格的凸型窗外是园圃,华丽的遮光帘旁边,英格兰银行的行长被交通大臣杰弗里·布扎·皮特缠住了。

“手法精湛。”柯蕾尔又说道,“他技术娴熟,行长可能还没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他已和名单上的下一个人谈笑风生了。”

“我们的杰弗里还有名单?”总编探问。

“当然。他上衣内兜里有一张打印了名字的卡片。他来这里有一个小时了,并且预先搞了份邀请人名单,知道要向多少人游说,然后把时间算好,六分钟一个,数码技术般准确。”

在沉默中,他们注视着布扎·皮特,他连喘息、看表都顾不上,握了下行长的手就告别了。随后他横穿房间,不停地一边与人握手一边致意。

“有幸碰上某位正深感厌倦的太太时,他才会停下来。”柯蕾尔继续评论道,“尤其是他与自己老婆分手后,这就成了新常态。”

“与他的第二个老婆。”梅克皮斯纠正道。

“太有趣了,我给这个人的评估加分了。”布莱恩·福德·琼斯承认道,“我是被迫给的,但我不会给他太高的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有滋有味的缺德事的呢?”

她噘起嘴来说:“你们知道我们女人是多么喜欢嚼舌根的。你们不会认为那个名单是他自己打印的吧?”

总编知道她过分地嘲讽了布扎·皮特。他注意到整场谈话中,她那双平静的蓝眼珠一直保持着审视和判断,几乎难有东西逃过她的眼睛。他推断她更多地利用男人而不是被男人利用。她的服饰昂贵且考究,出自伦敦骑士桥区一位最时髦的女性服装大师之手。她的女性魅力并不张扬,但又具备明显的个人特色。他对她的渴望每分钟都在增长。但他推测她可不是一个喜欢俗套的女人,会爱听“愿意在吃晚饭的时候一起切磋您的计划书吗”这种话。仅仅因为急于求成而失去这个女人将是一个大错。

“我相信今后应该多跟你聊聊,柯蕾尔。”他建议道。

“你应该的。”

“对啦,你不就是当年那位与布扎·皮特一同进入国会的玉女吗?”他继续说道,“我想起来了,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你们同时进入国会,大约……七年前吧?同样年纪,并且同样富有,是党代会的宠儿,两人都被认为前程远大。”

“假如我有他的才华就好了!”

“你想在梅克皮斯的内阁里当外交大臣吗?”他又回到了原话题。

梅克皮斯稍顿了一下,仿佛这是深思熟虑后的重要表态,“除非启明星掉下来。”他轻声说,“如果这个人挂羊头卖狗肉,他就失去了政治原则或者初衷了。”

“哇,可等到了!虽然你对内阁集体的绝对忠诚出现了一道缝,汤姆,但你还是很有希望的。”总编眉开眼笑了,发现了如此明显的不满之处令他兴奋。他转身对柯蕾尔说:“我有条社论要发。尽管向你说了实话,亲爱的,我还是有些担心他爱谈什么原则、初衷之类的。这对一个有抱负的人来说非常不利,我们必须一起将他搞定。”

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副愉悦的真诚表情道:“你会明白的,总编,我想我们会的。”

如果说伟人通常都是坏人,那么我要成为更伟大的人。

塞浦路斯英国主权领地内的德凯利亚军事基地平民区。

“您好,我的希腊朋友。欢迎光临本木匠简陋的小店。安拉要让他的仆人与您一起分享何种恩惠?”

“羊,七只羊。下周五要。不能太肥,要健壮,就像你的婆娘。”

“七只?”土耳其人不解道,“一周内每天晚上一只,格拉严科。为了你,我将竭尽全力把塞浦路斯岛土族这边最好的羊给你找来。”

“复活节了,你儿子撒拉丁的日子。”管工格拉严科吐了口痰,“我女儿结婚,大摆婚宴。”

“一千个祝福献给格拉严科家的女儿。”

这位希腊人是位相貌平常耸着肩膀的矮个子,他的表情像被煮过的葡萄叶子。“用你的祝福哄鬼去吧,尤拉珂。为什么上周送的货,短了我五件运动衫?”

这位土耳其人是个木匠,他正在修理一扇门。放下刨子,他在松松垮垮的工作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些运动衫均贴有高仿鳄鱼和阿迪达斯商标,是塞岛土耳其占领区这位木匠的二表舅制作的,显然他们合伙干这个营生。但这位希腊人在走私的赝品上加了高价,通过他外甥在徘拉村开的一家体育用品店销售,村里有很多体育用品奥特莱斯店。其实管工稍微赚点就可以,他现在就怕哪个希腊人知道他的外甥被自家人给骗了。

“一定是缩水了。”反复盘算后,木匠终于大声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你又把床单朝你那边扯了过去。”

“对啦,我亲爱的希腊朋友,你们的领导人说我们很快就要成为兄弟了,我们是一家人了。”他的大手抓住了刨子,若无其事地刨那扇门,“哎,或许你女儿能和一个土耳其人睡觉了。”

“那我就先把这里漏污水的见鬼的地下道给堵上,我不用家什就可以。”

土耳其人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黑牙,显示着粗犷的幽默。他们的走私战争是不会中断的。但它发生在他们工作的英军基地内,发生在把希族和土族社区隔离开的军事缓冲区沿线的各类非法进出检查站。他们可以一同走私、生存,甚至一同发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相互喜欢,无论政客们订制了什么样的做爱工具都没用。

“这个希腊人给你老婆一个礼物。”他从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标有“香奈儿”的小瓶,“愿它保佑你每个夜晚都充满幸福。”

管工格拉严科打开瓶盖,嗅了嗅,往手心里倒出一点。“像是骆驼的尿味。”

“绝对正牌的‘香奈儿’骆驼,非常非常便宜。”木匠尤拉珂回答时转着眼珠。

希腊人使劲把手上的气味擦到衬衣上,然后仔细端详着瓶子。“我来六打,先试试,不能缩水。”

木匠点头同意。

“也不许蒸发。”

木匠尤拉珂又开心地笑了。可刚一笑,他愉快的神情就消失了,眉毛笼罩上一片灰色的愁云。他开始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抚摸小胡须,每边摸三次,仿佛要把生活中不干净的东西统统抹掉。

“是你老婆做饭的屁味?”管工格拉严科斗胆问。

木匠尤拉珂没有理会这损人的话。“不,我的朋友。有个念头让我不安。如果要求我们土族人和希族人相亲相爱,用心来拥抱彼此,而不是掐住对方的脖子——天啊,以安拉的名义,你和我会干什么呢?”

若无知就是极乐,那么国会里一定挤满了幸福快乐的人。

作为个体,他们大都来自中产阶级,一身乏味的温良,而他们却为此感到自豪。然而,当他们聚到一起时,便爆发出强烈的动物性,一起分享嗜血的欲望,整个球场里一波又一波激情的吼叫就是最好的证明。

“变了,是吧?”亨利·庞森比爵士谨慎地谈道,巴拿马帽子给他消瘦的脸颊罩了一层阴影。他认为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了,他不必为此再作补充。作为管理公务员的内阁大臣,他要做的就是让人相信变化只不过是一种破坏。

“您说,您还记得我们英国人曾经常常赢球吗?”

“可悲呀,那都是历史了,如今连网球学校的核心课程都不是了。”他吸了一下鼻子说,“不,我想说,生活的每一部分好像都变成了一场喋血的争斗。政治、新闻、学术、商业,甚至这个温布尔登赛场。”

观望下面的赛场,二十年来第一个进入全英网球冠军赛的种子选手刚为本国球迷扳回一分,进入又一个抢决胜平局,若再连赢两分,就可以进入决赛。粉丝们刚还为他们的民族英雄在第一个半小时表现不佳而生气,现在又有了一次转机。被脚踩秃了的草地上即将出现一个传奇,最好潜在的牺牲者是法国人。

“我也许是个学者,亨利,甚至是个国际法官。但我身体深处还有另外一个我,此刻他真想不顾一切加入进去分享他们的狂热。”

亨利爵士对他突然流露出的情感瞠目以对。克莱夫·沃特灵背景很平凡,却走出了一条令人尊敬的职业道路:法学家、稳健的学科领袖、御用大律师,头上有文学硕士、法学学士和很多其他荣誉头衔,是传统大学的典型代表。他的权威与他约克人的宽厚腰身成正比,虽然竞赛纪录无法体现他身体里奔涌的激情,但是每个人都允许有点激情,最好是像网球场里飞跃的网球,而不是像个小男孩。

“哎,这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您,老兄。”亨利爵士又开始了,“我想探一下您的口风。您知道,您的国际法庭工作帮您打下了令人敬畏的基础,受到广泛尊敬,近乎完美。”

场地里的球员又为国家的荣誉得了一分。沃特灵情不自禁地举起拳头一起欢呼,亨利爵士把薄薄的嘴唇抿出了一道红线。由于赛手再次打平,一号球场气氛紧张而燥热,任何进一步谈话的企图都被扼杀了。

一球击过,引发一片高举的手臂和狂热的喊叫。球的运行速度之快,眼睛无法跟上,但所有人的心却可以与它同行。地上一团英国的白垩灰被击飞,法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所有看台上都爆发出喧闹声。“这一局赢啦!”球场远端传来嘶哑的歌声,加入了军歌《王者,不列颠》的合唱中。亨利爵士不快地抬了抬眼睛,没有注意到他的伙伴正咧嘴大笑。亨利爵士是个很传统的人,不习惯情绪外露,也蔑视他人情绪外露。正如他周末在俱乐部对别人说的那样,这地方他就不该来。此时,他们被迫等着不可避免的墨西哥人浪的冲过。“天啊,沃特灵的屁股也抬起来了?”人浪总算飞过,他们可以重拾话题了。

“真是,我一直非常幸运,亨利爵士。我获得了很多殊荣,当然大部分在海外,国内还不多。先知们老是在自己的国家里不得志,您懂的。”文法学校毕业生成功地进入了至今被牛津大学精英们所主导的法律体系。亨利爵士就是一个例子。

“绝不是,我亲爱的伙伴,您可是享有最崇高地位的。我们英格兰人对荣誉历来含蓄低调。”

亨利爵士的话刚说完,立刻就被身后女性们爆发出的歇斯底里的欢叫声给否定了。赛手们返场开始决战最后一局。值得注意的是,来自周边看台上的爱国热情,与“明显厌恶法国症”正混为一体,这种赤裸裸的情绪表露令亨利·庞森比爵士非常不舒服。

“我直截了当地说吧,克莱夫。”亨利爵士继续说道,“塞浦路斯岛上的人想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本来希腊族和土耳其族人可以直接谈,可好像对方都不习惯突然萌发的友善和人情。或许是刚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手不知该干什么了,当然更可能是被外国的援助计划诱惑了。不管怎么说吧,大部分问题都在解决,包括边境问题在内。双方都懂得做出姿态来放弃一些要求。”

“他们的观点相差很大吗?”

“不太大。双方都想把铁丝网拆掉,大部分边界线划在毫无价值的山区,只有牧羊人和隐士们对那里感兴趣。”

“还有大陆架上的海岸线吧?”

“真犀利!那才是潜在的障碍。坦率地说,两边都没有划分海疆的经验,所以希望能有个特别国际法庭替他们裁定。您知道,要在和解书上盖上合法性的图章,还要避免双方丢面子。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一点能显示民族自豪感的小装饰,这样就好向挤成一团的民众们交差了。他们已经对海域进行了勘测,并同意成立一个由五名国际法官组成的仲裁团,由英方人士担任主席。”

“为何是英国,看在上帝的面上?”

亨利爵士笑了,“谁最了解这个岛?当然是老殖民地的主人了,因为希族和土族岛民互不信任。他们各选了两名法官,英方是中立的第五个。”

克莱夫·沃特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深思着认可了这个说法。

“但是我们想尽快搞定签字宣言和协议书。”亨利爵士接着说,“有可能的话,就在他们又要改变该死的决议的前两个月内完成。”

“哎,我有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您计划夏天到舒适的美国加州去讲课。但是我们这里需要您为和平及公众利益效力,而且,老兄,国王陛下和政府也会十分感激你的。”

“听起来像在贿赂。”

两次发球失误,观众群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亨利爵士的身子向这边斜过来。

“国家对您的认可太晚了,克莱夫,只有一个部门最适合您这样阅历丰富的人。”他吊人胃口,有意停了一下,说,“您将会在贵族院里做出巨大的贡献。”

亨利·庞森比露出顽皮的笑脸,他很乐意做这类给人恩惠的事。相反,克莱夫·沃特灵竭尽全力想要藏住上翘的嘴角。还是孩童时他就想为约克郡踢开场球,现在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近了。

“谁还会加入这个裁决小组?”

“土族人提名了一个马来西亚人和一位来自开罗的埃及教授……”

“可能是奥斯曼——一个很好的人。”

“是的,穆斯林黑手党。”

“他可是个好人。”沃特灵坚持他的看法。

“当然,他们都是好人,希族选的也都是。他们挑选了塞尔维亚的罗斯鲍维奇,他是一个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东正教徒,我只能补充这一点。希族人本来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第四个呢?”

“由希腊在欧洲最牛的盟友法国人担任,您的老搭档,国际法庭的洛旦。”

“他?!”克莱夫·沃特灵无法掩饰失望,“我跟这个人因审判不和而发生冲突的次数多到我想记都记不住。他的观点乱得像巴黎福熙大道上妓女的性关系。要跟他捆一块儿,太没趣了。”

“但是,克莱夫,应该这样看。根据任命,仲裁团的人数正好一半一半,二比二,您有决定性的一票。该死的洛旦或其他人丝毫影响不了您,您尽管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好啦。”

“我不能肯定,老兄。这才刚开始,听起来就像一出政治扑克游戏。这是个正经工作吗?不会是在威胁我吧?我是不会做任何肮脏的幕后交易的。”法律专家发出警告,下巴上闪着北方人的犟劲,“如果我参与此事,我会根据是非曲直来断案的。”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由您来做,准确地讲就是因为您这宁折不弯的公正,我们正是为您的名声而来。因为有您在,裁决才会被视为公正,就用《海牙公约》与和平的先例把他们摆平。从政治角度坦言,您的裁断就算是个无花果干儿也没关系,实际上也就是在岩石堆上划出一条线的事儿。不管是在东边还是西边划吧,那些地方连一袋咖啡豆也长不出来,但这正是塞浦路斯岛上政客们急需弥合伤口的粘合剂。因此您选择哪边都行,克莱夫,我们不会给您任何压力。我们只需要一个和解协议。”

谈话停了。网球决胜情形又出现了,球迷们再次沸腾起来。克莱夫·沃特灵还在犹豫不决,到了最后推他一把的时候了。

“我也衡量过从我们这边加快速度是不是更合适些。您不必去排长队,我们可以保证让您的名字出现在新年的荣誉名单里,不想让不确定性给您带来什么顾虑。”亨利·庞森比笑了起来,“非常抱歉这么仓促,还耽误了您的加州之行,有压力呀。塞浦路斯人相互残杀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该为他们拉起结束悲剧的帷幕了。”

“您认为我会同意?为了一个贵族的爵位?”

“亲爱的老兄,为了英国的公平原则。”

震耳欲聋的噪音阻止了他们进一步交谈。法国赛手拼命挽救这关键的一局,他扑救球时几乎被绊倒,球拍缠到了网上,接球方领先一分。

球迷们同时站了起来,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欢呼声。

* * *

“幸福谷”号地震波勘测船长轻轻把烟蒂弹过头顶,接着专注地凝视着它。它先是在烟雾缭绕的空中悬停了一下,随后倾斜着不情愿地落到了船身之外看不见的地方。肺里面像在燃烧,他使尽力气想要控制咳嗽,却徒劳无功,咳得身体发抖,直到吐出一口痰才停止。他向老婆许诺过要戒烟的,也尝试了,但是来到这个地方后,天天面对乏味的晴空,来回勘测毫无特点的东部地中海,他发现自己在乞求暴风雨,乞求兵变,乞求任何可以改变现状的事情发生。但什么都没发生。他觉得在被烟草毁掉之前,他早就死于这无聊的生活了。

他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想得骨头都难受了。那时候,他把坦克的配件卖到智利,把偷来的汽车零部件卖到尼日利亚。遇到执法人员时,他交上令人头晕目眩的货运单,却带着整船违禁品从执法人员的两腿之间溜走了,就像小孩子骗过了年迈的爷爷奶奶。虽然当下的工作完全合法,但这种枯燥会彻底摧毁他的勇气。

现在,塞浦路斯岛上拜占庭的龟孙子们居然能忘记过去的惨痛,同意相互妥协了。所有的男人都和平相处,无论希族还是土族,也不管女儿被谁强奸了,还是羊被谁偷走了。或者反过来?见鬼,作为法籍加拿大人,他讨厌他们。但是他们又希望把这些海岸勘测一遍,并且友善地把家分了。违反禁运的生意是不行了,没有了和平,海面上到处都是走私的船只。勘探毕竟也是个活儿,其他的只有等到下次战争再想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压缩空气的爆炸声。他记得,以前全都是子弹和水雷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无聊到想死。他瞟了一眼下山的太阳,那边是浮标和水中听音器网络线,拖在“幸福谷”号的后面三千米处。船只在海面上纵横交错往返,这种网格式路线是严格受到卫星控制的,它们一边行驶,一边将收集到的由海床淤泥、页岩反弹的冲击波输入计算机。船上唯有计算机室有空调,船员们热得可以在大腿中间煎鸡蛋了。但是勘探国际公司老板们却不停告诫他:这可是三万美元一天的项目,船长和船员们是这个项目里最廉价、最容易被替换的部分。

一只海鸥落在他身旁的栏杆上,他朝它啐了一口。鸟不情愿地飞向了船后的空中,审视着船尾波中是否有鱼。发现没有鱼后,它蔑视地叫了一声,去寻找真正的拖网渔船了。耶稣啊,可怜的鸟都不在乎这船。这是在干吗呀?人人都知道这海底除了废铁和陶器残片,什么都没有了。自从人们开始使用老式手雷炸鱼和其他滥捕方式后,谈话中就不再出现鱼了。

他无法忍受这种和平的突然到来,他盼望下一场战争。再抽一支吧。他咳嗽起来,上下摸着口袋。

一个民族的骄傲从来就没有被好人成功地维持住过,因为好人无法到达它所要求的深度。

他穿着正装衬衣站在那里,领结扔在一旁。她进来时,他的目光停留在挂着防碎片窗帘的卧室窗户之外,外面是圣·詹姆斯公园。屋里很暗,楼下公园树上的装饰灯光折射了进来,他的脸看上去犹如蜡像。弗朗西斯·厄克特首相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下耷,看起来很凄惨。

“他们结束了可怜的佛雷迪的呼吸。”他低声说。

“啊,亲爱的?”

“可怜的佛雷迪·沃伯顿遇到了车祸,躺在呼吸机上。他们认为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莫蒂玛。所以他们关闭了呼吸机,让他走了。”

“不过,我记得你曾说过他是个废物。”

厄克特猛地扭过身来,瞪着太太,说:“当然,他是废物,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让人吃惊的是他们居然能告诉我他的脑子何时停止了转动。但这还都不是要点,对吧?”

“那要点是什么呢,弗朗西斯?”

“要点是,莫蒂玛,他是我最早的内阁里这么多年来唯一能够留下来的部长。人们会说一个时代结束了,我的时代呀!你难道看不到吗?”

莫蒂玛摘下她的首饰,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一边有条不紊地铺床,一边思考丈夫脆弱的情绪。“你不认为你有点反应过激吗?”她试探着说。

“当然有些过激了。”他答复道,“但是他们也会反应过激的,可恶的媒体永远都是这样。你知道毒药是怎样滴下来的。他们会叫嚣,他本应该在执政十周年时退休的。一个老化的管理机构需要接受新理念和注入新鲜血液了,一个时代即将过去。倒霉的佛雷迪此时走了,他们又该说这个时代过去了、远离了。”他坐在床边上了,“这让我感到非常……孤单,说不上来,除了你以外。”

她跪在床上,按摩他的肩膀来缓解紧张。“弗朗西斯,你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首相,你赢得的大选不比任何人少。再有三个月,你执政的年头就超过了玛格丽特·撒切尔首相的执政纪录。你在历史上的地位已经得到了证明。”

他转过身来。她能看到他的太阳穴被过度劳累的下颌肌牵动着微微抽搐。

“正是这一点,莫蒂玛。我感到我仿佛已成为历史,全是昨天,不再是今天,更没有明天。”

只要他开始对生活的无意义、周边人的忘恩负义和其他无奈之事感到愤怒,就会变得忧郁。以前这种情绪化从不会持续很久,这次却比较长。应战已经没有了新意,他需要屠龙,但它们都爬走了,躲在冗长的政策文件和欧洲管理条例里面。他要把政府沉重的外衣扛在肩上,代表国家的重大场合还要套上大礼袍,在过去还得披上金属盔甲。他犹如巨人傲视国会大厦,没有对手可以触碰到他。可是某些变化似乎已经发生了,他已经变了。他们谋算着他何时下台,谁将是下一个继承者。他最可怕的名声是善于砍断年轻的权力觊觎者的腿,但现在他们好像已经在他的篝火旁围成了一个圈,鬼鬼祟祟地躲在阴影里,恰好在他鞭长莫及之处。他们找到了越来越多的躲避方式,等候着自己有能力在光亮处现身的那一刻。几周前,他于首相质询时间来到国会,和往常一样随时防备着他们射来的箭。自信就是他的盾牌——一面斑痕累累的盾牌,上面布满了国会战箭的遗迹。那天,厄克特不怎么认识的一位反对党后排年轻议员站了起来。

“首相,您知道目前国家最新的失业人员数字吗?”

提问后他便坐下了。

太无礼了!居然连“您愿意谈谈”或者“您如何理解”之类的前缀都没有,而是“您知道吗”!厄克特当然知道,二百万上下。不过对这个提问他不能只给出大概,而是要给出准确数字。他在预备好的提纲里搜寻。他不必找也应该知道,这个可恶的数字每个月都在变。就在搜寻时,他的眼镜滑落了,趁他慌忙之时,反对派坐席上爆发出一阵声浪,“他不知道,他不在乎!”他们高喊着。当他找到具体的数字时,一切都晚了。

直接中枪。

这不像弗朗西斯·厄克特过去的经历。他流过的血,证明他是不变的。这让他更加抑郁了。

“我有时想弄清究竟怎么了,莫蒂玛。你和我还要期盼什么?有一天,我们将最后一次走过这扇门……然后又怎么样?在那个该死的博格纳海滨喝着好立克麦乳精等死?”她的手指揉到他脖子后面的硬块上了,他哆嗦了一下。

“别犯浑,”她阻止道,“现在谈那些还早呢。当然,我们已经商量过这事很多次了。我们还要建一个厄克特图书馆,在牛津大学设立厄克特国际问题教授一职。我们还有很多可以做的呢。我今晚在接待处碰到一个出版商,他很热心地要出版你的回忆录。说是撒切尔的版权费有三百多万英镑,你的肯定比这个数字还高。这可是一个开始为这个图书馆筹集资金的好方式。”

他的下巴又耷拉到胸部了。她意识到谈回忆录的话题不对。

“我没把握。不要谈回忆录,我想我很难做到,莫蒂玛。”

“我们需要钱,弗朗西斯。就像我们两个人相互需要那样。”

他转过身来,凝视着她。黑暗中,她无法断定他眼中的那个人是变得欢乐还是更忧愁了。

“不写回忆录。”他重复道,“留下陈旧虚假的故事,同时再创造出新的来。我不能用那样的方式写我的同事,诽谤那些离去的人。上帝是知道的,我说的谎话足够把他们埋起来了,我决不能再到坟墓里边追赶他们。把国王的赎身钱给我都不能写。”他停息片刻后,问道,“莫蒂玛,我能那样做吗?”

* * *

哈基姆在孤独和枯燥的工作中生气。他的咖啡凉了,小胡子变白了,才华不受赏识,银行对他冷漠无情。大家只知道他是哈基姆,而不是步气枪发明家、土耳其国足教练,也不是老朋友、老同事。他办公室门上的小牌子上面就是他的大名,可他们只会把它刻在他的棺材上:“被遗忘的哈基姆”。从此他一定会被他们遗忘,他的老婆、孩子、老板以及他的银行经理。他想,所有的人都会忘了他,尤其是他的银行经理。

他又喝了一口温咖啡,厌恶地噘起嘴来。这个职业要求他一生都必须艰难而谨慎地工作。在离开人世时,他所能带走的也就是尚未实现的梦想。

他停下手,想了想什么是他最乐意带到来生的世界里去的。女人?黄金?有空调的奔驰车?梦寐以求的葡萄园?大概还是女人吧,他决定了。不,他又一转念,还是把他的银行经理带走吧,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去讨饭。

他会心的一笑带来猛烈的咳嗽,该死的污染又一次影响到他的肺。在安纳托利亚 半岛最差的地区建立起土耳其首都,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污染。人们烧着难闻的棕褐色煤,汽车尾气笼罩着城市街道。这些都在慢慢地、无情地占领他的肺。干了一辈子勘探地球的活,最后他只能被憋死、被遗忘。

如果他从里面插上门,直到尸体腐烂,会有人注意到吗?他的办公室破旧不堪,甚至低于土耳其国家石油公司最普通的标准。架子上塞满了陈旧的说明书和报告,墙上贴满了奇怪形状的表格,办公桌上布满了烟灰和咖啡的痕迹,这些灰不溜秋的东西就是他身为地球物理学家的工作伴侣。据他所知,办公室前任的很多东西可能还藏在角落的文件柜里,尽管哈基姆在这里办公已经有十四年了。

他回到电脑屏幕前,重新审视勘测的地震横断图。似乎都是毫无价值的数据,谁都知道塞浦路斯海域一无所有,如果不是塞浦路斯的海域与土耳其的海域毗连,土耳其国家石油公司是不会购买这些地震数据的。东地中海的其他国家好像都有石油,除了土耳其、利比亚、叙利亚、埃及,甚至该死的希腊,唯独塞浦路斯没有,而它又比其他国家更需要石油。上帝的奥秘,让黑色黄金的海洋里有一块沙漠,这就是石油生意。

他又仔细审视。连数据图都在笑话他:老哈基姆,你这个被遗忘者。他对枯燥的分析很有耐性,不像那些年轻人只对足球和性感兴趣……他停住了。他把手指都放在键盘上时,隐隐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触电感,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曾经有过这样的刺激感。可能是哪里呢?他擦了擦镜片,给自己一点回忆的时间。可以确信这些都是沉积岩,含油的沉积岩就像愿意赠送礼物的希腊人一样少,但这些是哪类沉积岩呢?

啊,他想起来了。他不仅在地质资料里见过它,还亲自用手摸过这该死的泥浆。三十年前,他还是石油学院的学生,他们参观过塞浦路斯海岸线不远处的一口开采探测井,勘探出来的地质成分都对,三明治般层层重叠海绵状的砂岩,理论上它们含有上亿桶石油,可是后来一滴也没有出现。而现在他知道缘故了。最近探测到多条地震线中有一条突然朝那口井址的方向射去,直接穿过了明显的断裂层。断裂是地壳的移动造成的,它会让地质学变得扑朔迷离。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是兴奋。他知道哪里存放着当时的报告,里面有那口老井的详细记载。对,文件柜里。薄薄的铁皮门发出了吱吱的声音,仿佛在抗议他的急躁。他用颤抖的手指把里面的东西呼啦一下全都拉出来,这里面可没有被骷髅保护着的海盗金币,但依然有远古的宝藏。就在他手里了,一本细环装订的文件册不停地抖动着,被匆匆翻阅的纸张翻滚如秋风中的树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