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纸牌屋3:最后一击(出书版)》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译者:王幸村【完结】 > 《纸牌屋3:最后一击》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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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译者:王幸村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1:11

啊,就是这个,正是在这个断裂层,当时取出来的样品显示出含油迹象,却没有聚集的油层,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天然的财富漏走了。

而此时,电脑屏幕似乎向他大喊着:“断层!”

没有这次地震勘探揭示这个断层,三十年前绝对无法理解这样适合含油的砂石岩为何无油。但若不是了解那口井里取出的砂石岩的详细状况,也绝不可能仅凭这次地震的数据就敢判断出这种结构预示着什么。

但是地球物理学家哈基姆懂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得这些要点的灵魂,此刻只有他才懂得将要发生什么。

这个断层弄乱了一切,逼所有的逻辑进入死胡同,让地质结构翘起来,然后把砂岩中的油抽光了。

而哈基姆认为他知道几十亿桶的油躲到哪里去了。

我将“两面派”这种称呼视为一种恭维。这意味着我能看到问题的两面。

“我厌恶追悼会,言不由衷,虚情假意,言辞空洞,话语肤浅。我厌恶追悼会。”

厄克特的情绪又来了。他不耐烦地跺着地,在圣玛格丽特教堂 的东门等着教区长将其领入。当他毫无表情地走向特别预留的座位时,一路看到的都是戴着、围着黑领带的人在温顺地点头,脸上挂着阿谀的笑容和做作的同情。他们都会想到自己悲哀的表情,为失去一个佛雷迪·沃伯顿男爵这样的好朋友、好同事而痛苦。他的确很伤感,但是并不怜悯谁。

他恼怒的情绪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的。他打开红色公文箱,发现他的新闻发言人自以为妥当地放进了几份老沃伯顿男爵的讣告。真是一个蠢货。读到沃伯顿男爵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且他是“首相十二金刚的最后一员”之类的句子后,厄克特对新闻报道和新闻发言人的期望值降得更低了。

“简直无法容忍,莫蒂玛。一个人刚逝去,他们就骚扰到坟墓里,摸着他湿淋淋的皮肤,竭力证明他真是一个伟人,他的离去将会如何影响文化、国家以及整个文明。世人皆知,我把沃伯顿男爵一直留在内阁,是因为他像头羊一样跟着我。他变成一只死羊后,他们却赞美他是狮子。没有任何地方提到他血管里的血已经被酒精漂白,也没有人提起发生在伦敦谢泼德市场的小事件。当时他被两个卖淫女扔在那儿,裤子、钱包和唐宁街首相府出入证全都丢了。”

“他还是很忠心的,弗朗西斯。”

“莫蒂玛,我握着他的把柄,他当然要忠心。”厄克特突然闭口,把眼睛也闭上了。他有些过分了。他本该习惯性地去悼念西敏寺国会去世的同事,毕竟过去的岁月里走了这么多人,而这种回忆只能激发他人性中最丑恶的部分。“原谅我,真没有必要说这些。”

“原谅啦。”

“只是……莫蒂玛,当我走后,他们会怎么来谈我?”

“会说你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首相,你改写了很多历史及法律条文,退休后幸福长寿。”

“我不信那些。有多少伟人退休后是心满意足的?”

她想找出个例子来,但一个也想不出。

“全退之后,我不想越老越痛苦。我只是想象不出我退下被别人取代会是什么滋味。”他朝她挥了一下手,“唉,我知道我有些自怜了,但是……退休对我来说,不是一个个凉爽的夏夜,而是与鬼共舞的无穷无尽的夜晚,并且很可能是与不认识的鬼,还有可能是过去的那些旧鬼。”

“我理解。”

“是,我知道你理解。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我欠你太多。”

此刻她坐在他身边,在国会的圣玛格丽特教堂里,庇荫于宏伟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他们倾听着唱诗班发出的悲哀的圣歌。莫蒂玛盯着那个独唱的男高音孩子——十二岁上下,前额散落着金发,声音如天使般柔和,让礼拜堂里充满了新太阳的光芒。厄克特夫人在想,如果他们也能有自己的孩子,该会和他有多大的不同呀。这会让他们俩的生命不朽,灵魂充满欢歌。然而,不可能有了。她将这个伤口紧紧裹住,直到它脱痂变成坚硬的皮,也绝不会抱怨。尽管他也知道,很多时候这事让她有被劈开的疼痛。因为没有孩子,她只好把全部的情感和精力投入到他和他的事业中。实际上,这也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如果没有她,他既不可能成功,也无法维持成功。对于莫蒂玛而言,这是一个无用的花冠,在很多层面上的奉献远远大于死亡,一切都为了他,他欠她的一切。

圣歌结束了。她转头温情地看着他,他理解她那泪眼汪汪充满遗憾的温柔。如果他们有孩子的话,规划退休后的生活该会多么容易呀,如今他们只好在身后留下一个图书馆和多变的历史评价。“我不怕死后一无所有!”他曾很坚定地那么想,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听多了生死有命的论调,他再也不那么自信了。

因主常在,你们才会喜乐,我再说,你们要喜乐!让众人知道你谦让的心……

神职人员夸张和半真半假的宣教,让他突然发现后排座上的人此刻不再讲政治了,其实是他忘了自己正坐在教堂里而不是国会的下议院里。他感到他们在虔诚地悼念死者,却又像猛禽一样思考着更多的攫取。

弟兄们,我还有未尽的话。凡是真实的,坦诚的,公正的,纯洁的……

人们在昏昏欲睡的仪式中跟随着神父们咏颂着这样的调子,而醒来后居然忘得那么干净。到了末日审判时,他的案子该如何论断?他觉得一阵不安,他大脑中的阴影部分里似乎挤满了魔鬼。然而和往常一样,他很快就清醒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人,为了他的国家。人生的事业需要牺牲和奉献,而他牺牲和奉献的动机来自国家和公众的利益。毫无疑义,也有牺牲他人的时候,有时要付出血的代价。他和莫蒂玛两人的一生都献给了一个为他人服务的事业,这不就是牺牲和奉献吗?

……万事万物都会如此有序地通过他们的努力来解决,即便在最好和最可靠的基础上;和平与幸福、真理与正义、宗教与虔诚,为了我们的世世代代,是可以争取到的。

胡说。生活就像在野蛮而放荡不羁的大海上驾驶一个网眼筛子,大部分人会晕海,很多人会被淹死。

让我们为悼念佛雷迪·阿奇柏德·圣·约翰·沃伯顿,默哀。

这就是该死的悼念一个死人的最好方式,用如此折磨人的安静默哀。这不是厄克特想要的方式。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

就是这样,他在天地之间画了一条线。不,那也不够好,厄克特从来就没有满足过。有些人把难逃死劫当做拐杖,用这个当借口的人,要么一切失败,要么一无所成。必死之命运不是超越沼泽的途径,它本身就是沼泽,等待你的陷入,困住你的手脚,把你拖到泥潭下面。伟大的帝国不是在如此薄弱的地基上建立和发展起来的,或者说,英国人民也不是靠祈祷来保护自己免受充满嫉妒的外国佬的阴谋算计的。最终,谁尊崇软弱谁就是软蛋。伟人是按攀登高度而不是跪地时间的长短来论英雄的。

当劫数来临时,他不会轻易就走。他要大张旗鼓,要让别离的喧嚣声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徘徊。弗朗西斯·厄克特将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阿门。

* * *

在唐宁街首相府的书房里,杰弗里·布扎·皮特面对书桌那边的首相,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忸怩不安。他双手紧扣,手指关节发白,笑容仿佛是贴在脸上的。私下求见首相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厄克特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鼓励的。杰弗里是个出了名的爱嚼舌根的人,又惯于剽窃他人的想法。他会根据主子的心情,或者宣布这是他想到的,或者挖苦嘲讽。毋庸置疑,他是内阁里最擅于搞小动作的人。在公开场合他表现了精细的团队合作精神,同时又巧妙地绊倒正在临门射球的同事。当然他会挑一个视觉盲区出此下三滥的伎俩,马上再装出无辜的痛苦表情。厄克特对此很欣赏,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既可提供信息又很搞笑。

厄克特认为布扎·皮特的这次求见,是意图为下一次内阁改组调换部门做铺垫。布扎·皮特是个永远难以静下心来的年轻人。自从他在党代会上以一组礼花式的绚丽表现踢开了高层大门后,不管是让喜欢过他的人来说,还是根据政治准则来说,他对任何工作都没有耐性。这不是他独有的,他那亢进不息的精力,是浅资历者的共同标志,在大部分观察家的眼中,这是明显缺少深度的表现。杰弗里·布扎·皮特去过很多地方,尽管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却没有人愿意听。在西敏寺的国会里,杰弗里热衷于调换新职位已经不再是秘密。担任交通大臣两年来,他负责让二十世纪的车辆在十九世纪的交通网络里运行并得到疏导的方案,却难见成效,为此他越来越烦躁。他急切地想离开这个交通堵塞区,跳到一个更富挑战的新区域。只要更换到让人稍微感觉是提升了的工作,他就满意。在屁股还没坐热、别人开始讨厌之前赶快离开是布扎·皮特的准则,他不仅将此信条用在政治上,也同样用在爱情里,他已经有了两条“离婚伤疤”了。他在西敏寺国会地区的家被庸俗而善于嫉妒的同事戏谑为“进进出出俱乐部”。杰弗里含糊地表现出无奈的态度,来避免新的婚姻。目前他以点菜方式挑选性伙伴,长长的菜单是由西敏寺国会里的女士们组成的。他的单身状态,更加深了他充满变数的形象。

然而在首相书房柔和的灯光下,交通大臣却是另一种形象:新近剪过的黄头发散乱在前额,目光沮丧,宽厚而略微弯翘的下巴平时总是挂着一副强健的体育高手的神态,今晚却耷拉得像来忏悔的学童。

“杰弗里,小帅哥,从前线带回什么消息了?我们赢了吗?”厄克特一直在用棱纹金笔签信件,让杰弗里·布扎·皮特在一旁不安地等待,现在他把笔放在一边问道。

“民调似乎……不太好。”

“可能会改变吗?”

“一定会的。”

厄克特端详着他。他眼圈是红的,厄克特能察觉到他呼吸里含有威士忌味道。麻烦了。

“说要点,杰弗里。”

没有反应。他的镇定无影无踪了,双肩垂落下来,说道:“我有……一个小小的个人问题,F.U.首相。”

“女人。”

“看出来啦?”

人人皆知这位内阁部长虽然智商较低,却春宵无尽。厄克特预料到了他在公众面前栽跟头只是个时间问题。“干这一行的,不是女人就是金钱,至少在本党内如此。”他以父辈的亲密姿态,朝前斜了斜身子,鼓励他坦白,“她没有死,对吧?除了活的动物和死了的女人外,几乎所有的事都能摆平。”

“没有,当然没死。但是却……比那更复杂。”

还有比做爱碰伤脚趾更严重的?或许,折断一条腿,可能要截肢?“好,我们目前有一个……一个是吧?活着的女人。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的选区党主席要与他老婆离婚,理由是通奸,他要举报我。”

“我想,这是真的。”

布扎·皮特点点头,他的双手依然紧攥在一起,夹在两膝盖之间,仿佛是怕那怒气横生的丈夫要攻击他的男人之根。

“太尴尬了,下次大选时在他身为主席的选区再次推举你将是很困难的喽。”

布扎·皮特长长地叹了口气,尔后又急促地吸了几口,再使劲把气吐出,仿佛想把体内的魔鬼连根吐净。

“他说他不会留任了。他非常愤怒,计划退党,把此事透露给报界。”

“的确棘手了。”

“会出现各种各样荒谬的指责。”他突然脱口而出,不再控制呼吸了。

“你引诱她……”

“我让她代表我投资房地产。”

“是这样?”

“那些因修路方案而跌价的房地产。”

“让我猜猜。那些方案被取消了,彻底放弃了。消除了这个不利因素就会令房地产价格飙涨。内部消息,仅有区区数人掌握,包括交通大臣——你。”

他的沉默证实了首相的推论。

“天啊,杰弗里,你知道这不只是一个辞职的问题,还是刑事犯罪的问题。”

布扎·皮特像鱼钩上扭动的虫子——食人鱼的诱饵。就在他不安地扭动时,厄克特在思考:是定罪还是相助?是惩罚还是保护?刚刚参加了一个内阁成员的葬礼,他就要去埋葬第二个,如此快的速度让人看起来也太不幸了吧。他把笔在记事本上调了个头,像是指南针在寻找方向。

“你能向我保证这些指责都是假的?”

“谎言,全是谎言!我向你保证。”

“但是我想房产证上的日期在那愤世嫉俗者的眼里可不只是碰巧那么简单的事吧。她怎么知道的?”

“或许是枕边话,不会有别的了。我……我可能某一次在她的卧室里忘了把部长公文箱锁好。”

厄克特对这个年轻人编的故事惊叹不已。“你我都知道,杰弗里,此事若传出去,可没人信你的。他们会紧追不舍,直到把你送进中央刑事法庭为止。”

自来水金笔正对着布扎·皮特,像军事法庭上士兵手中怒视的剑。厄克特递过一页纸,放到笔的旁边,说:“杰弗里,我想让你给我写封信,由我来口述。”

像冻僵在冰原上的人一样,布扎·皮特机械而僵硬地开始写信。

“尊敬的首相。”

厄克特开始口述。

“我非常抱歉地告诉您,我一直与一位已婚女人保持着性关系,她是我选区党主席的太太……”

布扎·皮特抬起头,哀求地看着他,但是厄克特点头示意他继续写。

“另外,她指控我利用政府部长掌握的机密信息去交换低价房产牟利,这不仅违背了部长行为守则,而且触犯刑事法律。

“另起一行,杰弗里。

“在我向您郑重地保证这些指控完全是无稽之谈之时,考虑到这些流言……”

布扎·皮特停了下笔,扬了扬疑虑的眉毛。

“我除了递上辞呈别无选择。”

死亡执行令。一声悲惨的抽泣从桌面传来。

“杰弗里,签名。”这支笔成了惩罚的工具,“但是不能写日期。”

一丝希望的曙光,一道缓期执行令。布扎·皮特按要求做了后,挣扎着露出一丝笑意。厄克特拿回信纸,仔细审读后,塞到办公桌的抽屉里了。然后他把声音压低成耳语,像是要把地窖的最后一丝气体挤走。

“你这个令人不齿的白痴!你怎敢用你那令人作呕的丑事陷我的政府于危境呢?你不适合加入弗朗西斯·厄克特的内阁。”

“我非常难过,感激……”

“我创造了你,在人生绝境时给你一条出路。”

“永远感激……”

“你永远不要忘记。”

“绝对不会!但……但是,弗朗西斯,我们怎么应付我的选区主席?”

“我也许能救你一命。他叫什么名字?”

“理查德·坦南特。”

“我见过他?”

“去年您访问我的选区时,他曾与您耳语谈旅游补助金的事情。”

厄克特一直盯着布扎·皮特,缓慢地拿起了电话,“给我接新博尔登地区的理查德·坦南特先生。”

他们静静地等着电话。不到两分钟,电话接进来了。

“坦南特先生吗?我是唐宁街的弗朗西斯·厄克特。还记得我们去年见过面,愉快地谈论过旅游业吗?是的,你解释得非常清楚。这样,我想与你谈一点完全保密的事。这有点不合规矩,但是我碰到一点了情况。你知道自己被提名进入政治和公众服务的表彰名单了吗?”

他显然不会知道。

“不,你不该知道,这类事情应该保密。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想与你本人私下里谈谈。我刚刚看了名单,坦率地说,你对党的贡献很大,你应该得到比表彰更高的荣誉——一个骑士爵位。问题是,名额严格限制,需要等候。我很希望你获得‘骑士’,坦南特先生,但这就意味着你或许要再等十八个月。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也可以马上得到这个小一点的荣誉。”

通话热情洋溢,而他的眼神却冰冷地责备着一口气都不敢喘的布扎·皮特。

“好,你还是愿意等。我完全理解。但是你知道在没有封爵之前必须守口如瓶。这期间不会影响你和坦南特夫人来唐宁街参加招待会。那好。”

一个不自然的胜利的微笑。

“最后一点,这些事情要通过一个资格审评委员会。他们会一个一个地调查,确保候选人家里的储藏室里没有骷髅,确保没有会导致爵位吊销的尴尬事件,以及其他类似的荒唐事。原谅我要问一个问题,由于你是我亲自提名的,我想知道目前你可能会有……”

稍等了片刻。

“很高兴听到这些。我必须重复如果万一任何有损你荣誉的风声透露出去……但是党永远知道你是可以信赖的。理查德爵士,我十分感激。”

放下电话,他咯咯地笑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吧!古老的骑士圆桌开局总会让棋法有效的,给他们一个骑士爵位,就有了共同的目标,因此他们就永远和我们同舟共济了。如果运气好,他至少会封口十八个月,或许永不开口。”

杰弗里·布扎·皮特刚要模仿首相的亲密友善之态,厄克特便转身恶狠狠地说:“现在滚出去,不要指望我还会为你再做什么。”

布扎·皮特站了起来,膝盖明显地颤抖着。他问:“这次,您为什么要帮我,弗朗西斯?”

台灯罩里折射出飘渺的阴影,涂在厄克特的脸上,掠走了他全部的活力。一只眼球似乎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眼窝,里面是无限的黑洞。

“因为,弗朗西斯·厄克特,也只有弗朗西斯·厄克特才能决定部长们在他的内阁里何时走,何时留,而不是某个来自新博尔登的发蔫绿乌龟。”

“我懂了。”原来他还以为自己具备某种不可替代的价值。

“因为我拥有你的今天、明天,想保留多久就多久。只要我一弹指头,你就要随时飞奔起来,无论是扑向敌人的喉咙,还是投入自己的坟墓,不能提一点条件,要绝对忠诚。”

“那是必须的,弗朗西斯。您已经得到了。”他转身想走。

“最后一件事,杰弗里。”

“还有?”

“把笔还给我。”

有些人乐意平息风波,但我更乐意火上浇油。

要不是窗外炙热的太阳和桌子上又黑又浓的小杯咖啡,这种配置简单的家具和拼版艺术品风格的办公室,会让人以为身在斯德哥尔摩那俯瞰海港的老城区。浅色橡木书架上的大部分书籍是土耳其文的,屋里有两个黧黑色皮肤的男人,颇像办公桌后全家福照片中的成员。

“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赶到尼科西亚?”

“只有笨蛋才不急盼这样的好消息呢。”

两人真有点正儿八经会谈的气氛,毕竟他们全都是CEO式的大人物。一个是亚喀——土耳其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另一个叫纽厄斯——塞浦路斯岛土耳其族共和国政治领袖。可事情并不因为石油大亨是一个矫揉造作的同性恋者而政治家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大块头变得简单,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语言和幽默。都市人与岛民之间通常是有差异的,差异之大远远超过了土耳其本土与塞浦路斯岛五十海里的距离。奥斯曼帝国统治了塞浦路斯一个多世纪,使得文化和观念之间的差异增大了。大陆土耳其人总是假装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来佑护岛上的土耳其族居民——1974年他们派遣所谓的表兄弟入侵塞岛,把他们从希腊极端分子手里解救出来并割走了岛的三分之一土地。在那些混乱日子的某个时刻,土族塞浦路斯岛民发现他们突然面对着希腊族的刺刀,随后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但是土耳其的安卡拉政府却认为那是他们的一个州。

该是脱离他们的时候了,纽厄斯·穆罕默德再一次告诫自己。一千多年来,大陆土耳其人、大陆希腊人以及帝国主义英国人都干涉过、破坏过塞岛,把塞岛当成为一口为野心解渴的井。他们已经把它吸干了,把这座曾经充满老式友善和百万蝴蝶的岛变成了政治戈壁滩。

或许他们无法走进往日仙境,重回过去,那时双圆顶的教堂和笔尖式的清真寺和谐共存。这一切应该由我们自己改变,是塞浦路斯人自己决定命运的时候了,是实现和平的时候了。问题是实现的是谁的和平?

“我非常荣幸地向您提供一份国际地震勘探公司调查报告的草案,这份近期在相关海域勘测的报告,将会在几天后公布。”石油大亨从轻巧的皮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呈放在纽厄斯面前,纽厄斯顺手翻阅起文件。里面全是彩色地图和地震横截面的波纹,附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技术性语言。

“别把我当海龟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喀猛地拽了一下丝绸衬衣的袖子说:“没什么可说的。正如所预料的,地震勘探表明塞浦路斯的海底有很多岩石,岩石下面……还是岩石。恐怕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眼球。”

“我真觉得无可奈何了。”

亚喀在捉弄他,他湿润的嘴唇上藏着一个保留的笑容,“但是总统先生,我有第二份报告,这可是除了我之外,国际地震勘探公司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

“现在,您也知道了。”他递过一份很薄的红色文件夹,上面有土耳其国家石油公司的徽标。

“你是说……希腊人不知道?”

“愿我的五脏六腑先游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吧。”

“这里说的是……”

“塞浦路斯海域有一个地质断层,它令海床的地质层表面向岛的西北部倾斜。该领域的地质层里的确藏有油母岩。此断层让所有的油都聚集在一个坑里了……就是这里。”他探过身子,用戴有珠宝的手指点戳着纽厄斯正在审视的结构图。

“该死的,会在这里!”

“绝对没错。”

亚喀修剪整齐的指尖指着的地方,目前已经被称为“沃特灵水域”。这正是希族和土族塞浦路斯人谈判代表们争夺的海域,也是那个英国法学教授率领的法律仲裁小组目前要解决的问题。

纽厄斯感觉肠道里钻进了一群惊恐万分的蠕虫。他花了多年时间来摆正和平的天平,一毫一厘地反复平衡。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否要把这成吨的岩石放到天平上去,要石油或不要石油。实现和平对他来说很重要。他要让他一无所有的希族人民得到很多东西:和平、国际地位、真正的独立、繁荣富强,这很可能给他自己带来诺贝尔和平奖。所有这些只需给出一点土地和一片无用海域,可能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用一只宽厚的大手揉搓着黧黑的下巴。“储存量多大?”他问道,每个字好像都会耗掉一颗牙。

“或许有十亿桶。”

“我明白了。”他说道,其实他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吧,现在石油国际现货标价大约每桶二十美金,开采成本约为每桶五美金。笼统点来说,大约值一百五十亿美金。”

石油大亨用小狗呜咽般的声音谈起了土耳其兄弟的手足情谊,他的公司应该得到优惠待遇,竭力哄劝与他签订合同。纽厄斯闭上了眯着的眼睛,好像要隔开这种污秽,其实却在盘算着如何选择。这是一个机会,给他创造了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可以改变过去塞浦路斯人之间的相互仇视,让自己的儿子不再生活在充满了恐惧的土地上。到了孙子那一代,就可能是不同的生存环境了。

这个世界会原谅他破坏和平进程吗?他的人民会原谅他放弃价值一百五十亿美元的原油吗?如果没有抓住这两样,他能原谅自己吗?

定了,不再争辩了。

“亚喀董事长,我想我们要这些岩石。”

“纽厄斯总统,我也以为我们应该如此。”

* * *

亚曼·哈基姆感到自己很招眼,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西装,却还有点小,显得有些笨拙,在时髦和自信的巴黎圣奥诺雷街区里颇有些不入流之感。然而,他提醒着自己,他不是为了服装秀才到这里来的。

他原来想在伊斯坦布尔进行交换,一个人很容易在那里彤云密布的人海中消失。后来又觉得,尽管那里有迷宫一样的露天剧场和集市,却到处都是当局的告密者,而且他只要一抬胳膊肘,就可能碰到熟人,风险极高。对这么重要的事,他不相信运气。曾有一次,他借故去安塔利亚开能源会议,其实是与人事部一个叫什丽芙的年轻适婚女人幽会,她渴望与老男人在一起,他们共度了两个春宵,令他吃惊的是隔壁房间居然被他的邻居包了。上帝,两个男人都为偷腥而来,于是发誓互相保密。因此,他觉得自己的国家里无处不是窥视的目光,而他要办的事远比偷猎艳福更重要更有价值。

因为在这里他几乎不可能被认出来,还因为法国人知道需要干什么,哈基姆选择了巴黎。很多年前,他还是学生时来过一次巴黎。英国人保守乏味,屁眼收得很紧,美国人全都是牛仔。想要幸免于难,他需要一个谨慎周到、值得信赖的伙伴,而这个伙伴绝不会在两杯酒下肚后,或者在希尔顿饭店的酒吧里,因为一个恭维的微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在商业间谍、偷税和诈骗等方面,法国人具有各种必要的手段,他们还能建一个土耳其当局查不到的银行账户。可惜他们的咖啡太淡了。

因为太焦虑,哈基姆到早了。他坐在路边咖啡店里一边等候,一边不停地搅动着杯里的沉淀物。此刻他思绪翻滚,想到那些犹如闪亮的钻石一样镶嵌在神秘大海中的安静岛屿;想到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被勒杜鹃花簇拥着的别墅,中传来一阵阵铜铃般的异性笑声;想到在地中海黑金色羽翼扬起的微风中抖动着的油井;又想到伊斯坦布尔臭名昭著的耶第库勒监狱里那爬满老鼠、臭气熏天的墙壁,里面传出忏悔者悔之晚矣的哀哭。他现在退出还不晚,一点都不晚。他可以离开,回家,明天又回到办公室,还是原来那个“被遗忘的哈基姆”。这样一位经验丰富、技术精湛的人,单枪匹马地找到了这个时代最大的自然宝库之一。如果没有这样的人,不可能完成任何伟大的自然探索!但他无比自豪地把报告和分析交给那些人时,他们却只对他说了句“可以下班了”,这就是土耳其国家石油公司对他巨大贡献的报答。竟然连一句肯定他工作成果的话都不愿意说,至少应该道声谢吧?什么都没有,他被遗忘了。

一辆油光黑亮的高级雪铁龙轿车戛然停在他身边,加了黑膜的遮光车窗缓缓滑下。

“哈基姆先生,到这里来。请快点!”

后面的大众车已经在不耐烦地鸣笛了。他们告诉过他这个咖啡店,却没有谈到有车来接。他犹豫不安,可是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这位土耳其人慌乱地走过人行道。后车门开了,他坐进柔软的皮革座椅里,一只戴着瑞士金表的手伸了过来。

“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哈基姆先生。”

他坚持要面见一把手,而不是被那些助手喽罗们胡乱搪塞。他需要决策,因此他想要见到做出决策的那个人。

“很抱歉这样做。难以确定你没有被……我该如何说呢……万一有其他什么人在咖啡店里监视我们……新闻摄影师?竞争对手?或许是其他什么人,我想找个私密空间,或许这样会有助于我们商谈。”

哈基姆“嗯”了一声。此人架势很大,看上去金钱与权力都稳操在手,哈基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们对你寄来的材料非常感兴趣,哈基姆先生。”那是他从报告里仔细挑选出来的几页,犹如一点能刺激胃口却又不够大口享用的美味。“我们非常认真地把你查了一遍,你玩的是真的。但是你的报告呢?”

哈基姆立刻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这是报告的概要,提出了对海床下潜藏的石油财富的估算。

“很棒。我猜这个材料是有价的吧。”

“大价钱。”哈基姆低声却硬气地说,同时一把抢回来那张纸。“但是很公平。”

“多少?”

“全部的报告?”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说,“一百万美金。”

那个男人没有畏惧。他直视着哈基姆,像是要从他那张饱经岁月雕刻的脸上找出成交的线索,而土耳其人也挑战式地反盯着他。

“这件事非常简单,哈基姆先生。你的信息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除非它是准确的。对我的公司也没有价值,除非我们拿到了勘探执照。”

“一有机会,你就会买执照。根据这个报告,你知道该用多少钱购买,向谁付钱。”

“离那个机会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很遗憾,我没有耐心。”

“那么让我言归正传。我的提议,也是我最后的决议,是这样。”他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五万美金,作为我们阅读报告的费用。如果研究之后,我们觉得它的内容是真实的,还会付二十万美金。”他举起一只手来制止哈基姆内心已经发酵的反对,“如果我的公司成功地拿到了执照并且采出了油,还会有一笔酬金给你,但不是一百万,而是二百万。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的确值那些。”

该土耳其人考虑了,他兴奋地捻着花白的小胡子,仿佛要把它从唇边拽下来。“但是我怎么能相信你们呢?”

“哈基姆先生,我该怎么相信你呢?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同样的文件到我的每一个竞争对手面前钓鱼呢?应该有一个互相信任的方法。这么说吧,当那里有潜在的数十亿美元时,我骗你一两百万有什么意义呢?”

土耳其人呼吸急促,大概要给正在思考的大脑提供足够的氧气。

“如果你的文件是真的,我会给你二十五万美金换取你的口头保证,这份文件你只能给我。如果你食言,对我来说可是一个昂贵的错误。”法国人顿了一下说,“但是对你来说将是一个双倍昂贵的错误。”

“怎么,”哈基姆嘲弄地说,“你要用打断我的腿来威胁我吗?”

“当然不会,我的朋友。我只是会告诉土耳其当局你的所作所为。照我看来,到那时你的腿会是你最不关心的问题喽。”

法国人笑了,抬手把装有五万美金的信封小心地递了过来。

哈基姆看着,脑子里争辩着,内心挣扎着,一种撕裂般的搏斗,但是所有挣扎都没意义了。太晚了,无论是良心还是谨慎心都无法斗过五万美金和随后一笔更大的报酬,何况还有今后的巨额美金。他从仿鳄鱼皮的公文箱里取出了报告,交给了对方。

战胜山峰的意义何在?冷得要死,食物难咽,谁愿意像个站不稳的白痴那样无助,做每一件事都得被绳子绑住?

不,不与山斗。最好是战胜人。

一个明媚春日的黎明洋溢着淡淡的玫瑰色热情,照亮了整个伦敦城,令早起的人心旷神怡。莫蒂玛·厄克特可能不知道丈夫丝毫没有享受到这种普天同乐的氛围。

“早上好,弗朗西斯。管天气的众神好像都在欢笑着祝贺你呢,生日快乐!”

望着卧室的窗外,他没有动地方,只是轻微地应了一声“啊,天啊”,鼻孔里飞出了哼哼声。他在窗前徘徊着,被外面的某种东西吸引了。他摇了摇头,好像要把所有影响幽默感的东西都甩掉,“今年你为我准备了什么?再给酒柜里增加一瓶维多利亚时代的酒?是那该死的十八年的什么酒吧?你知道我已经抵挡不住这类东西了。”他的音调是自责的,自嘲多于愤怒。

“弗朗西斯,你知道自己除了政治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所以我当然不会赠你一本装订成册的国会议事记录。你自己保存的资料足够留给他们存档了。看,这个物件尤其可爱,一个精美的鲜翠色药瓶,据说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她噘了一下嘴唇,哄他高兴,“不管怎样,我喜欢它。”

“好,莫蒂玛,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别老是像个坏脾气的老头。我还给你准备了其他东西。”

他终于离开了窗子,坐到她对面,她拿出一个系有绸带和蝴蝶结的小包裹。打开后,他露出了愉悦的神色。“啊,是埃德蒙·伯克 的《法国大革命之反思》,早期的版本。”他充满了敬仰,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这本皮面精装书。

“是第一版。”她纠正道,“我想,这应该是厄克特图书馆的先期藏书吧。”

他握住了她的双手,说:“你总想得这么周到。这太适合作为咱们图书馆的开馆藏书了,这是有史以来反法国巨著中写得最好的一本。你知道吗,它或许能给我激励。但是……我还得承认,莫蒂玛,谈论生日和图书馆,感觉太像要退休了。你知道的,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些年轻的野心家看起来行事更加果断,弗朗西斯,但如果只有你知道路怎么走,他们还能有什么优势呢?”

“如果我的生活里没有你,准会空虚和乏味。”他笑了,真就这么想的,“好了,该耙下灰了,看看是否还有余火。”他吻了她后,起身又回到了窗前观望。

“外面有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至少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的。要知道,撒切尔研究会想在外边草坪上给这位女男爵立个雕像。”他指着唐宁街花园墙外的圣·詹姆斯公园对面那块修剪整齐的草地。“你知道,眼前的这个景观二百五十年来都没有变过。内阁会议室里挂着一张画,所有的都在上面,一样的砖,一样的门,甚至地面铺的石头都是原样的。现在他们想在那里立一个鬼雕像。”

他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说:“建造雕像的钱几乎都捐齐了。”他好像被锡铁皮裹住了,僵硬地站在那里,脸颊因沮丧抽搐着,“莫蒂玛,如果我每天早上打开卧室窗帘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个鬼女人,那我不就到头了吗?”

“阻止它发生,弗朗西斯。”

“该怎么办呢?”

“她有资格获立雕像吗?她是因为对自己内阁成员的不忠被赶下台的。难道要用这个雕像展示她背上插进去的刀子吗?”

“他们几乎全都是背后挨刀才失去权力的,亲爱的,被他们的同事或者自己的选区干掉的。就像恺撒,在始料未及的事件中被人从背后做了手脚。野心让领袖们刚愎自用,让懦弱者遭遇血光之灾,而他们却不知该何时退步抽身。”

“那个地方只能安放一位首相的塑像,那就是你。”

她的观点让他呵呵地乐了,“或许你说的对,但是把我这血肉变成石头是不是早了点?别操之过急了。”

两个小时后,他就像被裹在蛇发女妖美杜莎的胳膊里过了一夜一样,呆住了。他的新闻秘书习惯定期给他安排一些短暂会见,邀请一些慈善机构的代表、普通市民或是没有经验的基层负责人到唐宁街10号的门口,让他见见。这样简短的访问,既可防止实质性的游说,又能给相机镜头足够的时间来显示首相的关心。那位喜爱曲棍球运动的新闻秘书叫德拉包尔,他把这样短而快的接见称为“咔嚓把戏”。从早上六点起,他就在办公桌前整理晨报,把认为值得注意的文章精选出来,然后写一份概要。快到九点半时,他在门口遇到了厄克特。

“德拉包尔,今天有什么新闻?”厄克特一边问,一边从内阁会议室轻快地大步走下铺着红地毯的廊道。

“一个生日惊喜,首相。本周见见退休人员,他们有话要说。”

厄克特感到早饭正在胸部的某个地方翻腾,“你告诉过我吗?”

“首相,上周末我给您的文件箱里留过一张便条。”

“很不巧,更重要的国务信件一直让我无暇过问。”厄克特含糊其词答道。真该死,德拉包尔的留言条是非常枯燥乏味的,如果一个首相无法依靠专业人员处理好细节……

大门突然开了,厄克特走到了亮光处。他眨了下眼,笑容满面,举起手来问候观众,街上仿佛站满了欢呼的人群,而不是街对面挤成一堆的一小群愤世嫉俗的记者。从全国各个地方选出来的十五名退休人员围坐在他身旁。这是德拉包尔安排的,预先还进行了小鸡围着母鸡式的模拟排练。这种机械般的模式永远不变:厄克特问他们的名字,带着认真的微笑倾听,同情地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位。过一会儿他们会被德拉包尔的手下迅速带走,来到令人难忘的白厅某处,相关部委的低级部长会给他们端来速溶咖啡。一周之后,他们都会收到一张与首相握手的照片和一张像是他签名的打印纸条,感谢他们的到访。他们当地的小报也会收到同样的材料。这类会面交谈有时也会提出社会很关心的问题或个案,来访的大部分人都会把这种亲善的经历带到酒吧或者俱乐部里去分享。这就是在赢得民心和选票的伟大战争中的小小战法,它很有效,首相们通常都会这么做。

厄克特马上就完成了问候仪式,走向访问团的最后一位成员。一个大约五英尺高的物品斜靠着栏杆,厄克特轻快地走过来时,一位老者把它移至身前。原来是一个巨大的信封,上面简单地写着:“首相亲收”。

“福寿无疆,厄克特先生!”老者用鸟鸣般的声调说道。

厄克特转身去找德拉包尔,但这位新闻秘书正走向街那边去指挥摄影师们。厄克特身边没有了随从。

“你要拆开看吗?”另一位老者问道。

在厄克特看来,大信封口早就脱落,里面的贺卡已经掉到了他面前。

“我们期待你,F.U.。”鲜红的大字写在贺卡外面的上方,下面写着:“今日65岁!”

退休老者们欢呼起来,此时一位还没贺卡高的退休老者打开了大贺卡,内容展现出来。

“欢迎加入领退休金者的俱乐部”是华丽的手写体,“退休者的力量!”这些字的旁边装饰着拐杖交叉的图案。

厄克特的眼里闪出大理石般的冷光。摄影师们不仅很少见到首相笑得如此灿烂,更少见到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像瞬间被凿子刻在脸上一样。当他被簇拥着走到门口对面的路上时,这笑容仍旧一直保持着。他走到这边来,不是像往常一样与媒体人士说句笑话,而是要抓住愚蠢的德拉包尔。

一阵“生日快乐”的合唱与各种各样的叫喊声混在了一起。“弗朗西斯,有任何有关退休的预告吗?”“你要领养老金吗?”点头,摇头,他不停地转换。整个气氛是友善而欢快的,德拉包尔热情四溢,这个笨蛋还不知道自己摊上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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