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不是太老了,65岁还要面对极大的工作压力?”一个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女人问道,同时把一部磁带录音机伸到他面前。
“丘吉尔首相大概没这样想过,他是从65岁才开始当首相的。”
“美国总统只有43岁。”另一个声音从混乱中传来。
“还没有讨论要退休吗?”
“本周内不会啦,我的日程都安排满了。”
这顿劈里啪啦不怀好意的问话,显然被幽默的话语挡了回去。厄克特甚至有意地呵呵一笑,表示没当回事。政治或许是在法律允许下被宗教仪式化的责骂形态,最残忍、最无情,应付的妙诀就是假装没有受伤。
“您是如何看待今天的民调的?”发问人是来自《每日电讯报》的狄奇·威瑟斯,一个资深记者,擅长把最敏感的感受巧妙地藏在友好的散装黑啤酒里。
“哦,民调。”
“是的,我们今天刊登的。”
德拉包尔却意外地跳起了捷克舞,两只脚轮换着弹跳,好像踩在燃烧的煤块上。他没有把这个民调放进他的文摘里,还有《镜报》的辛辣社论“该离开了”。天啊,今天是首相的生日,一年只有这一天来欢庆,他觉得该让首相轻松一下了。这并不是因为德拉包尔是一只有毛病的应声虫,很简单,他秉持着在这样的日子里“小心不犯大错”的哲理。结果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信使们匆忙地把战场失利的消息送到后,反因涣散军心而被毙。
“贵党支持者中有百分之四十三的人认为你应该在下次大选前退休。”报社记者狄奇解释道。
“那就是说,多数人还是坚持我应该继续留下喽?”
“接替你的人里最受欢迎的是汤姆·梅克皮斯。到时候,你希望他来接替吗?”
“亲爱的狄奇,到接班的时候,我相信汤姆·梅克皮斯必须战胜其他很多有希望当首相的人,甚至包括公交车司机。”
“梅克皮斯=公交司机”,记者狄奇潦草地记下这句贬损的话。“所以你要坚持干下去,坚持,一直坚持吗?”
“你可能会那样说吧。”厄克特开口道,“但是我希望你别这么写。我欣慰自己政绩良好,虽说我不贪恋权力,只要我的智慧和我的牙齿还都可以使用……”
“当你最终退休时,你想做什么,厄克特先生?”小脸女人又突然插话进来。
“做?”勉强温和的褶皱变成了一条不可预测的小河。“做?做?哎哟,像他们一样痛苦和郁闷,我猜想。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请原谅,我还有一次内阁会议。”
他转身返回,他希望这是个有尊严的撤离,像一头雄狮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洞穴。德拉包尔一只猫一样甩着尾巴,他已做了决定,没有跟随首相。
厄克特碰到刚从电梯里出来的妻子。莫蒂玛问道:“一切顺利?”她刚问完就注意到他的眼神了。
“他们说该改变了,莫蒂玛。”他呸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我会让他们看到改变的。从那个该死的傻蛋新闻秘书开始。”
* * *
“令人惊奇。”内阁成员一个个进来前,厄克特就坐在大桌旁思忖,“政治家们怎么都长得像自己所代表的选区?”
安妮塔·伯克,就像一个单行道纵横的毫无计划性的犹太人郊区。理查德·格里夫,像一个破旧衰落的滨海小镇(据说他竞选的口号是“只有格里夫才能救拉仕夫”,可后来他居然忘了)。亚瑟·博林布鲁克,像一个简朴的散发着强烈的联邦啤酒苦味的北方工人俱乐部。来自西敏寺区的科林·卡奇普尔,一张红润的脸与红砖结构的天主教堂风格一致,可是谣传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在苏豪红灯区徘徊。杰弗里·布扎·皮特,就是那个杰弗里,他幻想着把新斯波尔登镇变成模范城镇而自己就是那个幻想里的主持人。他整个就是中产阶级的产品,缺少对社会底层和历史的了解,至少不具备他希望尊重的历史。他自称皮特少爷,其实出生于酗酒的会计师家庭,无任何贵族血统。读小学时,他创造了新的姓氏布扎·皮特,据说这姓氏来自神秘的南非家族。在一家咖啡馆里,他以此传说解释他父亲的来历,结果被一些朋友听到。尽管他杜撰的其他想象力丰富的出身和成就也常常令自己陷入窘境,但是杰弗里认为只要能骗一部分人一辈子就可以了。
还有汤姆·梅克皮斯。他有东安格利亚沼泽地乏味的幽默、沼泽黏土的固执以及沼泽区历史上清教徒的说教怪癖。他是个具有社会公德心的伊顿公学毕业生,厄克特则认为那种公德心是过了头的罪恶感,无事生非的世袭特权。此人具有不容置疑的才能,但跟厄克特套路不符,这就是他被派到外交部当外相的原因。他的固执和乏味的幽默有助于在布鲁塞尔枯燥的议事厅里为英国的事业拼搏,他的说教不会给英国带来任何坏处。
厄克特内阁开会了。“你们谁也没有留心过,我不客气地说。”气氛很紧张,虽说德拉包尔失踪了,但是他恶作剧的晦气还在。
“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内结束,我要赶到白金汉宫去迎接阿曼苏丹王的到访。”他缓缓地环视着长长的会议桌,“我相信会比上次国事访问更为成功。”
他凝视着环境大臣安妮塔·伯克。她既是犹太人也是女性,这意味着权力的大门一开始就为她加了双重保险。当年她凭着一股蓬勃之气冲过了吊桥,如今却耷拉着头僵硬地坐在那里,好像她眼前的写字台垫板上突然出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十分专注。
“是的,很遗憾,环保大臣,不是吗?”
安妮塔,内阁里的唯一女性,挑战性地抬起了头,但一时找不出话来。难道是她的错?数月来,她一直在筹划一个推广文明美德的宏大计划,以消除首都里的脏乱、低俗行为。宣传公关人员在伦敦某些高档餐厅安静角落的餐桌上仔细做了预测,并且宣布:活动启动日那天要搞一个新闻发布会,组织一次管乐队表演,安排一队移动广告宣传车、散发预制的七百万份小册子。
“伟大的城市将更加伟大。”
可他们谁都没料到——他们也无法预料到,无论祭祀祷告时奉献上多少苞谷粒喂养的鸡肉和高山湖围养的三文鱼都没有用,因为启动日那天,伦敦的下水道系统碰巧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惨的堵塞事件。一段维多利亚时代砖块结构的高大下水通道连续多处坍塌。地下铁被淹了,电网短路了,信号灯没有了,幽默也消失了。愤怒的百万乘客蚂蚁一样从地下涌到街头,造成交通大堵塞,堵住了远至郊区的所有主要支线道路。其中一条主道,从希斯罗机场出来的M4号公路上,有刚抵达的墨西哥总统的专车,预计四十分钟后可以到白金汉宫,那里已经聚满了恭候着他的皇室成员和政界显贵。但是一切都被堵死了。卡车组成的大型广告车也卡在路上,丢尽颜面。大部分宣传小册子还没发就被扔在僻静的街道里了。新闻发布会取消了,管乐队没有赶到,墨西哥总统也没有赶到,被堵在路上长达三个小时。
这一天首都的尊严消失了,被愤怒的浪潮和地下的污水冲走了。失败就必须找个替罪羊,而“安妮塔·伯克”最适合做小报的标题了。
“非常遗憾。”她同意厄克特的说法,显得尴尬,“时运不佳呀。”
“你已拿出来一个以照顾环保主义者为宗旨的新方案来重塑我们的名声,《净化空气准则》第188条。”听起来他好像在宣读案件记录。
“工作岗位的健康与安全。感官污染。”
“是气味。”
“是的,如果你喜欢那样说。”
“我们是反对这些的,是吧?”
“欧盟建议要对所有城市工作区域出现的严重感官污染实行监视,对超标地点要采取强制措施。”
“你知道我住的街道那头有一家咖喱店……”博林布鲁克开始用聊家常的风格说话,但是厄克特恰好接过了话头。
“要么净化空气,要么关门停业。这都是你批准的。”
“真心实意地去做,更干净的空气,更好的环境。这样才能兑现我们宣言中的承诺,可以随时答复批评我们拖了欧洲后腿的人。”她用笔敲着写字台垫板,忧虑荡然无存。厄克特好像采取了那种讥讽的幽默。
“你去过特伦特河畔的伯顿镇吗,环保大臣?”
“我十六岁时在那里待过两天,参加一个初中毕业生的论坛。”她的眼睛闪着光,她不打算被他在气势上压倒。
“很多年过去了,它没有发生很大变化,依然保留着五家啤酒厂和一家生产抹面包片的马麦酱 的工厂。在炎热的夏日,整条商业大街充斥着难闻的发酵味。”
“正是这一点,首相。如果我们不要求他们做净化工作,他们是绝对不会动一下手指的。”
“但是整个镇的生存都是靠啤酒和马麦酱维持的。我担心他们的工作、营生、早点和茶饭。不需要提醒你们吧,那些啤酒厂可是本党最铁的社团支持者。”
环保大臣感觉到,坐在她两边的内阁部长们尽管身子还在红色的座椅里,却已经明显地向外挪动了一些以跟她保持距离,躲避交战中的弹片。
“你把他们关了,整个镇就会被从地图上抹掉。上帝呀,甚至德国纳粹空军都没做到这个。”
“这是欧盟的建议而我们有义务遵守……”
“不怀好意的法国人关掉了多少个城镇?八月份水线下降时,整个巴黎臭气熏天。难怪他们都逃到海边去了,把城市丢给游客。”
“这是布鲁塞尔经过精心研究后的集体决策。我们的未来取决于欧洲,而且它的……”
她又来这个了,沿着单行线的街道开车,而且方向错误。“让布鲁塞尔滚蛋吧!”厄克特再也无法控制蔑视,但他并没有提高声音,他不能表现出失控。“它现在就像一个官场妓院,整个欧洲大陆聚在那里相互乱搞,搞出的钱越多越好。”
博林布鲁克用手指连续叩击桌子表示赞同,以显示忠诚。咖喱店可以继续开了。
“如果你在那里花了与我一样多的时间,首相,你会发现……”她找到一个词,想了想,掂了掂后果,最终妥协道,“那个描述太夸张了点。”她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她不会压住自己有力的观点的,她不能像大部分坐在桌子旁的男人们那样被阉割掉。她是唯一的女性,他不敢炒了她。他敢吗?“这个准则是有关化工厂和炼油厂以及……”
“以及水产市场和鲜花商店!环保大臣,让我明确一下,我不打算让这个欧洲胡乱在我背后通过的。”
“首相,所有的细节都在厚厚的立场书中,我在布鲁塞尔部长委员会批准落实措施前两周提交给了您,我不清楚我还需要做什么。”
“直觉,政治直觉。”厄克特回应说,但争议该到此为止,会议才可继续。“不能都盼着我整天在政策文件堆里寻找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他缓和了下来,可透过花镜看到下一个议题时,这个效果彻底被毁掉了。
鬼知道汤姆·梅克皮斯为何要加入这个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搞清的争辩。首先,他是一个天生调停者。其次,他是环保部长的朋友,也是欧洲的支持者,他根本不在乎厄克特的想法和态度。或许,他觉得既然他是主管国家的四个主要部委之一,他的地位有助于协调工作,缓和气氛,息事宁人。
“别担心,首相。”他非常轻松地劝道,此时厄克特在调整花镜,“从现在起,我们会让全部内阁文件文字的行距增加一倍。”
此话反成火上浇油,听起来像是责难。厄克特怎么了?太老了?衰老得不能胜任了?该出局了?对厄克特来说,他根本无法理解这是幽默,而像是要求下台的呼声的巨大回音。这种突然射来的毒液让他猛然起身,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毯上。
“一次民调就能给你如此殊荣,别欺骗自己了。”
空气因斥责而凝固,氧气越来越稀薄,罕有的紧张。梅克皮斯有呼吸困难之感了。一场内心愤恨的舞台静态戏剧场面在屋子里形成了。梅克皮斯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首相,相信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其他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两个内阁部长站了起来,暗示会议结束了,这也是个为这种特别的尴尬场面拉下帷幕的机会。一阵收拾文件纸张的声音后,他们很优雅地快速离开了,没说一句话。
厄克特生气了,对生活,对新闻秘书德拉包尔、环保大臣安妮塔和外相梅克皮斯。他生他们所有人的气,但主要还是生自己的气。“内阁同事”之间是有一些规则的,也适用于那些同事:他们的野心明显得像一头站在肩头的饥饿苍鹰。
“你们要尊重近在咫尺的同事。”
“你们不可作伪证。”
“你们不可窥觑同事的秘书或者职务(在某种情况下视他的妻子是可猎之物)。”
“你们在所有的公共场所都要祝福同事长寿。”
厄克特犯了条律。他发脾气,因而失去了局面的控制权。他做得太过了,显得骄横,但这不是他的真实目的,只因骄横伤人。损害他人时,自己亦受伤,要做很多补救工作。
但是他先要去小解。
他急忙走向内阁会议室外面的盥洗室,在莫蒂玛非常崇拜的亨利·摩尔 雕塑作品旁,他看到了一脸铁青的汤姆·梅克皮斯,一位同事正在抚慰他。他的猎物还没有逃跑,这是一个可以包扎伤口和相互缓解的机会。
“汤姆!”他向他挥手喊道。梅克皮斯明显不乐意地离开了同事,像小狗一样困惑地回到内阁会议室。“请听我说句话,汤姆。”厄克特向他请求,强挤出一丝微笑来,“但是,先得去方便一下。”
厄克特被憋得相当难受,压力加上早间的茶水,全都赶到一块了。他钻进了盥洗室,但是汤姆·梅克皮斯没有跟上他,而是懒散地待在门外等候。厄克特还真希望他能进来。面对尿池就不那么正式了,没有上下界限了,这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对男人的、完全平等的谈话场所。可是梅克皮斯还真不属于“厕所聊天俱乐部”那类会员,他总是一副淡漠的、与众人保持距离的做派,此时更是不安地在外面晃动着,就像小男生等着校长传唤到办公室受训。真是一个可恨的家伙。
真烦人。厄克特的膀胱在膨胀,但他越使劲,泌尿系统好像被卡得越紧,无法应对紧急状况开闸放水,反而限制流量,滴滴涓流。他在想,难道所有这个年龄的男人都受憋屈之罪?真可笑,快点,就可怜可怜我吧!但它就是不快。厄克特审视了白瓷小便斗,又看了一下天花板,转移注意力,诅咒几句,心想应该咨询医师了,但一切都无济于事,还是不通畅。他现在很高兴梅克皮斯没有目睹他的窘境。
前列腺——老男人的痛苦。身体执行系统似乎与指挥系统失去了联系。
“汤姆,我晚些时候再找你谈吧。”他冲着门说了一声,知道“晚些时候”将会太晚了。外面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梅克皮斯一句话没说,带着怨恨走了。一个时机丢失了,一次机会溜走了。一位同事或许反目成为仇敌。
“你这个该死的,快点呀!”他咒骂着,但是毫无作用。
小便终于结束了,他将衬衣的袖饰链扣摘下,挽起袖子准备洗手时,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那个男人内心的感觉还是三十多岁,脸庞却变了——皮肉松弛了,有斑点了,憔悴的神色如冬日夕阳最后的余晖。眼睛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是微肿的紫青色,颅骨的很多部位已经鼓了出来,似乎要把薄薄的头皮撑破。这些都是他父亲的模样。这个战斗他是无法获胜的。
“生日快乐,弗朗西斯。”
* * *
杰弗里·布扎·皮特不会犹豫。在很多事情上,他是一个谨小慎微却又爱卖弄的有心计之人。根据待遇的细微差别,他把同事和熟人编排成一个类似赛事级别的表格。甲级队包括那些已经或即将达到事业高峰的人,他们每年都会收到一张圣诞卡——一份赠给其夫人或伴侣(绝无基佬)的某种殷勤的礼物;一张参加他精心安排的诸多社会活动之一的请柬和附加的某种特别关照,其细节都存在私人秘书的电脑里了,这些是社会精英。乙级队是那些还在向顶峰艰难攀爬的人,他们没有赠品也无特别关照。丙级队则属于那些有前景的年轻人,还在山脚下练习,他们会收到一张旨在鼓励的卡片。丁级队包含世界上大部分的人,他们从来没上过八卦栏目,满足于坐在后面观赏。对布扎·皮特而言,这个队根本不存在。
环保大臣安妮塔·伯克当然是甲级队的,但是最近遭遇了可能会把她砸进丁级队的岩崩,当然还要等她跌入谷底后再作评估。她站在唐宁街10号贴有黑白瓷砖的入口处一侧,缓缓气,定定神,准备迎接门外世界的关注,突然,她的胳膊被布扎·皮特拽住了。
“真是太糟了,安妮塔,你一定很生气吧?”
无语。但是她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你需要振作起来,今晚一起晚餐?”
面对这个没有料到的安慰,她的脸色有了光亮。她点了点头。
“我会联系你的。”说完他就走了。找个亲密随意之处,他这么想:在著名的威尔顿斯酒吧餐厅要个包间是值得的,在那样的环境中受伤的心情和揭丑的火焰会被煽动起来,借着那白热化的炽焰来锤砸出可供政治战使用的小工具,如破碎的信任,私下谈的信息和牢骚话,这些都是可以用来强化他或削弱别人的武器。有些人在自己行将死去时喜欢拖带上别人。
除吃饭和闲聊外,不能再有多余的,即使她可能脆弱顺从也不行。十五年前,他们两人在英格兰东部滨海小镇的费利克斯托的旅店中度过了一个欢乐的下午,因此第二天没有去议政厅参加党的青年工作者关于第三世界女性的辩论会。他们都深情地记得那段时光,那个受到惊吓的年轻女服务员肯定也不会忘。但是,回忆毕竟是回忆,它应该留在记忆里,现在是工作。
不知为何,杰弗里·布扎·皮特陷入了沉思,恋尸癖可成为复杂的标题。
当我手捧他的骨灰时,我一定会对他充满信任。
小餐馆坐落于伦敦伊斯灵顿区的一条小街上,正好在完美规划的伦敦内城区以北和杂乱无序的伦敦外城区的分界处,一列列满载上班族、沿着东海岸线行驶的火车进进出出,已上年岁的拱形高架铁道路基被压得隆隆作响。白天小街上车来车往,熙熙攘攘,露天市场里嬉笑声一片;到了夜晚,在黯淡的路灯下,尤其是淫雨霏霏之夜,那街景就像是从十九世纪英国现实主义作家狄更斯的书里飘出来似的。巷道幽深,阴影重重,除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想穿过这条街。黄昏之后,大概只有伊凡杰洛斯·帕索利兹会在小街上活动。
他的前厅是个极小的躲在厚密窗帘下的餐馆,布满污垢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无情的宣告本店停业的通知。没有菜单,没有迎宾灯光。要不是门槛上有踩踏痕迹,这家小店看上去就像几个月都没生意了。不过,路边的匆匆过客谁会注意这家店呢?希腊文店名“范吉利斯”非常隐蔽低调,他要的就是这个。只有朋友和朋友介绍之人才能入门,绝不可能让还能喘气的地方官员或税务官员进来。对他们来说,“范吉利斯”店跟他已注销的账户一样,永久停业了。五张小桌上铺着褪色的桌布,燃着循环使用的蜡烛,放着多次圣诞节剩下的画有冬青树叶的纸餐巾,弥漫着私密亲热甚至带有阴谋的气氛。
身为小学教师的玛丽亚·帕索利兹看着六十多岁的希族塞浦路斯父亲蹒跚地挤进了狭小的开放式厨房,用关节变形的手指和充足的鲜柠檬汁把早市的产品变成了丰美的菜肴,柠檬蟹、糖汁烤羊、烧烤乳猪、洋蓟菜心和鹌鹑蛋……这个小小的酒馆与其说是在做生意,不如说是帕索利兹从事个人爱好或逃避现实之处,玛丽亚知道对他来说这是更大的逃避。小厅里混乱地布满了勾起回忆的小古董、小摆设:一边墙上挂了一张渔网,网后面贴满了希腊明星签名照片,尽管有些人已经过气或过世;墙边放着堆满杂物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绘有特洛伊猎手的盘子,它们跟塞浦路斯爱神阿弗洛狄忒石膏像们争夺着地盘,还有各种各样的玻璃杯;门后有一顶破旧的英军头盔。
丰富的军事纪念品随处可见:一部战地电话机、一副仅剩框架的望远镜、褪色的希腊天青蓝国旗,以及爱尔兰的三色国旗。
主墙最显眼处挂着一幅粗糙的温斯顿·丘吉尔油画肖像——他得意地叼着雪茄,做着胜利的V形手势。下面是一张涂满潦草字迹的白色卡片,在希腊人心中这些字令英国二战首相丘吉尔与英国大诗人拜伦齐名:“我认为希腊血统的塞浦路斯人民,应该把自己祖国的合并当作一个理想来认真地、虔诚地、猛烈地拥抱……”
墙上只有这么一幅肖像画。画旁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靠在粗糙的白石灰墙上,敞着领子,凝视着一个角落,嘴角微微下撇。没有任何表明他身份的东西,因为不需要,他就是麦克尔·卡洛利斯,当年塞浦路斯分离主义运动的九位烈士之一。他是一个受过英国教育的前程似锦的乡村孩子,在殖民政府已是一位年轻的税务局科员了,后来成了独立组织埃奥卡的成员。这是他被绞死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在尼科西亚监狱被英国人套住脖子勒死了。
这就是“范吉利斯”小餐馆。
自从几年前埋葬了妻子,伊凡杰洛斯·帕索利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严重地被往事折磨。阴沉沉的白昼与回忆漫无边际的长夜相连。在烛光小桌旁回想他的同志和乐意听话的年轻人,尽管在过去几个月里可想的人更少了。他被封闭在时间和痛苦的回忆里,灵魂和肉体不停挣扎。此刻他已弯腰驼背,他的整个成年都是瘸着走过来的,无情的断腿越来越痛。正如玛丽亚观察到的,他似乎正在萎缩,酸性物质正从内部将他掏空。
得知他的岛国即将实现和平,他愈加难受。“这不是我要的和平。”他用浓重家乡口音轻声嘟囔。他过去的战斗为的是让塞浦路斯岛上所有的希族人回到希腊祖国的怀抱,同一种语言、同一个宗教、同一个政府。不管这政府如何腐败无能,只要是自己就行。为此他舍命战斗,直到那天身负三十磅重的迫击炮炮弹跌入深谷,腿骨刺穿了皮肉,腿关节从此不能弯曲。因为上了英国当局通缉名单,他无法到医院就医。很幸运,他的腿居然保住了。但坠入山谷摔裂了他的精神,他从此沉浸在悔恨中,因为自己和自己的残腿让人民失望而愧疚,自责自己做得不够。现在有人要把他热爱的岛永远分割开来,一半给土耳其人,不管怎样也都是他的过错。
玛丽亚想找到某种可以让他摆脱懊恼的东西,疏导他炽热的怀旧情怀,否则就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慢慢萎缩,直到无影无踪。
“你什么时候结婚呀?”他又嘟囔起来,端着一盘腌制海鱼从她身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摆动得比风浪中水手的步态还夸张。“难道你没想过成家?”
家,是他一直重复的话题,一个自豪的塞浦路斯父亲关注着他唯一的孩子。在母亲给自己哺乳时,她也被灌输了很多故事,大山和乡村,会说话的神秘森林,热情、愚蠢而勇敢的祖先……难怪她总是找不到意中人。她出生在一个燃烧着神奇传说的家庭,而北伦敦街上哪有什么传奇故事,甚至连一个深黑眼圈的漂亮女人都见不到。
这就是家。她吃了一片凉爽的生萝卜,品尝着撒在上面的盐的味道,突然有了想法。她说:“老爸,”探身拽住了他长着厚厚皱皮的手,“坐一会儿,跟我谈谈。”
他“嗯”了一声,愣住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按她要求的做了。
“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讲的故事,那村里的情景,冬天雪花飘下,井被冻住时,你妈妈围坐在篝火旁给你们讲民间传说。干吗不把这些写下来,写成回忆录?你的家,也是我的家,这样就别管我什么时候成家了。”她笑了。
“我,写作?”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别这样,你只管谈,只管回忆,其余的我来做。想想,如果你读到你爷爷的,甚至你爷爷的爷爷的故事,会是什么情景?古老的山里的生活方式已经消失殆尽,或许我孩子都接触不到了。但是我想让他们了解到它是什么样的。就算为你自己吧。”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这多好玩,老爸。只有你和我,利用这个暑假。这将是我们再次拜访那里的理由。已经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你父亲在房后修建的谷仓、你母亲栽的葡萄藤是不是还在,你和你兄弟们打破的教堂玻璃是否已更换。”她开心地笑了,就像母亲去世前他们在一起欢笑那样。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茫然,她从那目光里看到了烧焦的灰堆里迸发出的琥珀色火星。
“去老家扫扫坟吧。”他低声说道,“千万别让他们荒了。”
这样可以祛除一些鬼怪了,她这样想。记录,会消除罪恶感,让光亮进入他的心底,释放所有恶魔。
他吸了一下鼻子,仿佛已闻到了松树的味道。“没有什么坏处吧,我想。”他这句话可是数月来最有人情味的了。
我看不出妥协有何意义,简直就像建议以蹦跳来治疗眩晕症。
首相的座驾驶入了白金汉宫东南面的一条林荫大道,莫蒂玛再也无法利用街灯来查看妆容了。“那么柯蕾尔·喀尔森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问道,同时咔嚓一下合上了粉盒。
“与众不同。”厄克特停下来思考着,“党鞭们不关心她。”他推断,似乎还没有成型的看法。
“惹是生非?”
“不。我想是老男孩们的关系网出了故障,无法给一个开着价值五万英镑奔驰跑车又不按他们规矩玩的女人定位。我还听说,她能言善辩。”
“连你这个前党鞭长都没有可以肯定的东西,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赴宴?”
“因为她很坚持,她的邀请好像总能悄悄地爬到名单第一位。她与众不同。”
“听起来你好像还真认可她啦,弗朗西斯。”她挑逗地探问,好奇心被挑起来了。
“或许我是。作为首席党鞭,我欢迎蠢才和庸才。但作为首相,角度不同,需要多一点的人才。哎,我说过她四十岁以下又非常招人喜欢吗?”他回敬了她的挑逗。
“想给她一个职位?”
“不知道。这就是赴宴的理由,更多一点了解她。我想我的船上该增添新成员了。”
“但是要在救生筏上腾出空来,就得扔下去几个老水手。有志愿者吗?”
“如果把那该死的蠢蛋德拉包尔甩到河里,我会很高兴。安妮塔生来就是当鱼饵的。”
“我以为她很忠诚。”
“我们的拉布拉多狗也很忠诚。”
“想开些,弗朗西斯。再多想开一些,把它找回来。”
“找回什么?”
“找回恐惧。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变得又懒又胖,你的成功让他们做事太容易,都有时间去梦想兵变了。”他们路过白金汉宫,王旗在灯光照耀下自豪地飘扬着。“甚至连国王都不会觉得王位是安全的。”
一时间,他们都陷入了回忆。
“要提醒他们恐惧和党纪鞭子的滋味。让他们夜不能寐,梦里也想着你的意愿,而不是他们的。”粉盒又掏出来了,离要去的地方很近了,“好几个月我们都没有好好实行船底拖曳的惩罚了吧,你知道小报的鲨鱼们喜欢这种惩罚。”
“有你在,亲爱的,生活好像充满了机会。”
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说:“我不会让你成为玛格丽特·撒切尔的,被自己的船员绑缚在船底下受拖刑。弗朗西斯,你比他们更伟大。”
“他们会立碑纪念我……”
她又转身照镜子。“所以找几个人惩罚一下,以儆效尤,吸收一些新成员,否则你就得像我一样吃医疗激素了。”
* * *
位于伦敦市贝尔格拉维亚区中段的乳白色房子的门被两个小姑娘齐心合力地打开了。她们穿着紧身睡衣,扎着小辫,干干净净地迎接客人。
“晚上好,厄克特太太,厄克特先生。”年龄大点的女孩伸出手来,说:“我是艾比,这是戴安娜。”
“我快七岁了,艾比九岁。”戴安娜说话时口齿不清,因为两颗门牙还没长齐。“这是汤格尔。”她从身后拿出一只毛茸茸带斑点的玩具狗来,说,“他马上就三岁了,而且完全……”
“好了,孩子们。”柯蕾尔一脸笑容地从她们身后出现了,“你们已经问候过了,现在该上楼睡觉去了。”
立体音响般的催促声回响在过道里。
“快点,要不下周就没有爆米花吃了。”
两个女孩的抗议被母亲的威胁镇住了,咯咯笑着上了楼梯。
“明早的新校服已经放在外面了,别忘了穿。”妈妈对着上楼的背影喊完后,转过身来面对客人,说道,“抱歉,只好先工作后娱乐。欢迎您,弗朗西斯。还有您,厄克特太太。”
“叫我莫蒂玛。”
“感谢您。我了解您的丈夫远胜过了解您,所以有些尴尬。”
“别担心,我不会吃醋的。我不得不与世界上的其他人一起分享他,其中,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迷人的年轻女士。”
“嗬嗬,谢谢你。”柯蕾尔小声回敬了这种恭维。在廊厅枝形玻璃吊灯的光线下,她有一种让莫蒂玛嫉妒的光彩,莫蒂玛想,这种光彩就是《时尚》杂志里面展现女性与母性合二为一之美。柯蕾尔也做过广告上那种脱光了的大肚子孕妇,用形象来指导那些出虚汗、腰背痛、手提森宝利超市袋子的孕妇该怎么做吗?
柯蕾尔引见了在她后面一步之遥的丈夫约翰尼斯,尽管这是妻子的活动,他的风采却也不容忽视,他看上去深思熟虑、淡定从容、实际能力很强。这也是他多年练就的,因为他的年龄更接近厄克特而不是柯蕾尔。他说话特别慢,带有美妙的北欧口音。约翰尼斯·喀尔森老谋深算的站姿,意味着他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已得到了的男人,而她展示了一个壮志未酬的女性的青春活力。多大的反差呀!然而莫蒂玛很快就明白了,尽管表面差距很大,喀尔森夫妇却好像非常般配,能相互理解,相互体贴。也许她嫁给他不是为了他的财富。
柯蕾尔把他们引进一个空间很大的粉彩墙的客厅,这种结构是展示欧洲现代艺术家作品的理想之地。其他八位客人已到齐了。厄克特认识其中一人,其余的也都听说过。柯蕾尔给了他一份手写的来客简介,包括她老公约翰尼斯。人员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简介很容易看懂。一位粗犷的北部兰开夏实业家,他很成功地把废弃纺织厂改造成了写字楼和居民住宅,所以他老婆有钱去美国佛罗里达玩半年,再去法国马赛玩半年。下两位客人是BBC-2晚间新闻栏目主编和她从事酒类进口生意的丈夫,他不仅为晚宴带来了美酒,而且用他最近一次去格鲁吉亚山区葡萄园碰到的趣事给聚会添乐。因被控酗酒,他在监狱待了三晚,直到他同意从警察局长的兄弟那里购买一批酒后才被释放。幸运的是,那批酒竟是佳酿。
还有一对毫不掩饰的“爱尔兰男士和美国情人”伴侣,他们合开了家公司,声称他们发明了最新的离婚程序——“法律后勤”。“也就是另外诉讼策略的选择。”爱尔兰男人解释说。“律师的话都是胡说八道,对证人作辅导和诱使陪审团说谎。”女人插话道。
下一个是纽厄斯。厄克特知道他会来,而且是后来才增补到客人名单上的,此次他以看牙病的私人身份来访。他的家族果品公司十多年来一直依靠着喀尔森的运输力量。外交部通常会对厄克特在无官员在场的情形下与土族塞浦路斯国的总统见面觉得不安,虽说一旦签署和平条约,纽厄斯很快就不是国际弃儿了。不过,外交部这次没有反对,因为厄克特没有告诉他们。在实现和平这个无休止探讨和妥协的过程中,外交部应该努力与尼科西亚、安卡拉、雅典、布鲁塞尔以及其他若干国家去落实和谈。若不把这些事交给外交部,他们都会因无事可做被饿死。
柯蕾尔递给厄克特一杯麦芽威士忌——他喜爱的布鲁莱迪,她预先做了功课——同时把他推向晚间新闻的总编和开发商,因为他们在餐桌上不挨着他坐。
“施压集团就是个祸害。”开发商思勒舍抗议道,“我说的对吧,乌库特先生?”他把“厄克特”以原汁原味的苏格兰音发成“乌库特”,而不是深受BBC喜爱的软绵绵的英格兰口音“厄克特”。他觉得BBC常常既不懂发音又不懂政策。
“过去曾经是安静而无邪念的主流民众,乡亲们,大家修剪着草坪一起打赢战争。现在好像每个人都成了少数民族什么的,喊着奇怪的口号躺在路上,试图阻挡其他人的正常生活。环境保护者们……”开发商思勒舍说话时强调着每一个音节,就像被拧着脖子,“……会让这个国家瘫痪。”
“只要是传统,我们就必须得保护吗?”晚间新闻主编温迪优雅地接受了争论,实际上她扮演的是孤独的卫道士。
“无休止的绿色争闹。”厄克特猛然开口,加入了这个游戏,“现在到处都是绿色议题,本能地怀念用木叉子、马驹、夹子捕猎的日子。你们知道的,十年前北部城镇很多街道都被废弃了,现在因为人们匆匆地去购物,到处交通拥挤。我更乐意为这些交通堵塞自豪。”
“我能引述您的话吗,首相?”温迪笑了。
“我不确定。”
“或许可以转述,但是你最好别这样做,姑娘。”一谈自己的事,思勒舍来劲了,“我在西南伦敦的旺兹沃思镇有开发计划,围绕一家破烂不堪的电影院,它既不能使用,也不是装饰性建筑,实际上已经破败不堪了,但他们会让我拆了它吗?抗议者说他们宁可要凋零的电影院,也不要新工作机会和便利设施,以及价值数百万英镑的多功能购物中心。愚蠢的混蛋们不想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他们只是坐在外面的街道上鼓动请愿,强迫我走一个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成的咨询程序。这是对中产阶级的打劫。”
“我相信不会来我家打劫的。”柯蕾尔请他们去餐厅用餐,他们跟着她的招呼离开了。厄克特发现他和思勒舍单独在一起了。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思勒舍先生?”
“这样我就只好揣钱走人,存到某个加勒比海的银行里,然后买副太阳镜得啦!”
“太为你感到惋惜了,对国家也是个损失。”
“那政府会为此做点什么吗,首相?”
“思勒舍先生,我很吃惊,像你这样阅历丰富的人竟然会以为政府有能力帮忙。”厄克特有个谈话习惯,谈到他的同事时总有一种神态,像个看穿人生的校长面对该挨板子的学童。
“所以,只好远走加勒比海喽。”
“也许,答案在更近处。”
“有多近?”
“或许是布里克斯顿?”
“我觉得有点意思了。”
“我只是想,为什么抗议者想要一个电影院,而你却偏不给他们。”
“要什么给什么,可没法这么玩。再说,没人要看电影。”
“你显然放错了影片。举个例子说,如果你放映具有强烈少数民族风格的崇拜性电影呢?你想想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塔法里教 和其特有的发型吗?”
“那我就得免票了。”
“很多很多。我建议整个黑人区都要给。”
“上帝啊,整个地方都会被人海淹没的。可有什么意义呢?”
厄克特在餐厅入口拽住对方的衣袖,让他晚进去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关键是,思勒舍先生,连续搞上四周的黑人雷鬼音乐大师鲍勃·马利 的专场和西非的‘啾啾’咒语声专题后,如果旺兹沃思镇的可爱的镇民们,改变了对你建一个电影院的想法,我不会吃惊的。确实,我确信他们会匍匐爬到你面前,乞求你开推土机来吧。”他的眉毛富有暗示性地扬了一下,“这就是中产阶级可怜的生活,他们开明的自由主义不知为何一到晚上就消失了。”
思勒舍颇有些目瞪口呆,柯蕾尔再一次来请他们入座。“这可是一个正派的聚会场地。不论你们俩在搞什么阴谋,最好还是停下来。”她调侃着说,“否则没有布丁甜点了。”
“我刚明白过来,宝贝。要知道,你的老板是一个杰出的人。”思勒舍激动的声音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敬佩。
“你同意了,我很高兴。我女性的本能感觉到,一张有分量的支票正要写给党的总部吧?”她问道,在领他入座时,晃了晃他的胳膊。
“我这辈子第一次,我想会的。”
柯蕾尔在桌子那头的主人席位坐下,左右分别是厄克特和纽厄斯。“我非常敬佩您,弗朗西斯。五年来我一直无法让他解囊相助,而你五分钟就搞定了。你是把整个党都卖给他了,还是只卖了几条原则?”
“我提醒他政治的草根里有很多杂草。”
“在贸易市场里有很多生意可做。”纽厄斯补充道。
“某人私访时就可以玩世不恭呀,纽厄斯先生。”她挑逗着说。
“是呀,如果不做交易,到贸易市场里去有什么意义呢?”他笑了。
“浏览商店橱窗不行吗?”
他欣赏地扫视着她,她散乱卷曲的秀发垂在肩头,并不需要头饰。他在眼神令人不快之前,他就转移去观察餐厅了。这里的现代艺术品已让位于维多利亚经典作品,漂白了的橡木镶板取代了柔软的粉彩墙壁。“你可没有给人那种印象——花一辈子时间只是把鼻子贴在橱窗玻璃上的美女。”
“那倒是真的。但这样至少可以让我把手放在胸前,否认我有野心夺取你的职位,弗朗西斯。”
“怎么不会呢?”他用一种根本不可能的语调质问。
她在远处,嘴一噘,“我无法住在唐宁街首相府,离哈罗德百货公司太远了。”
晚宴非常成功。
厄克特正要和妻子一起离开,纽厄斯把他领到了一边。
“首相,我一直想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帮助我们岛实现了和平。我想让您知道我们永远都无法报答您。”
“私下里说,总统先生,我是多么地敬佩你的毅力。正如我们吃了苦头后才知道,希腊人绝对不是最容易对付的。你知道吗,雅典卫城坍塌声在他们耳边轰响时,他们还要索回埃尔金浮雕像?简直是放荡的破坏。”
“不过,希族塞浦路斯人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