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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译者:王幸村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1:11

“可以那样说。但巴尔干半岛的血还是浓于水的。或者说,脑波一致。”

“还有石油。”

“什么?请原谅。”

“您知道海域地震勘探报告发表了吗?”

“知道,但它没说有石油,对吧?”

“一点也没错。”纽厄斯停顿了,两人沉默了一下。“但我一直在想,要让您知道那里有石油,如果石油归我管理,我非常渴望让我的英国朋友帮助我们开采。”

“说了半天,听起来好像只是你希望有油,但报告却说没有油。”

“或许是本能的感觉?”

“为了你的面子,就算这些本能都是对的,但是结果还要取决于边界划分决议。”

“一点也没错。”

“噢,我想我理解了。”

“在石油方面,我有非常强的本能感觉,厄克特先生。”

厄克特很清楚他的脚此时就站在交易市场的中间。“我无权干涉,哪怕我想做。”他轻声地回答道,“裁决是一个司法程序,不归我管。”

“我完全理解,但是,如果我的感觉是正确的,而国际仲裁出了差错,那可就成了千古罪人,希腊人会把所有的开采权给他们的好朋友法国人。”

“是个悲剧。”

“对你的国家和我的来说都是巨大的财富……”为什么厄克特会觉得他说的“为了你和我”是真话呢?本能感觉,对,就是它。“巨大财富的损失,而我失去的最多。想象一下,如果我的人民发现我把石油财富给了人,我会面对什么?我会横尸首都尼科西亚的大街的。”

“那我们必然希望财富之神垂青你,而智慧之神爱慕法官了。”

“我将会有无数个理由万分感激您,厄克特先生。”

他们的信任在狭窄的独木桥上保持着平衡,动得稍微快点、急点,俩人都会掉下去。是厄克特逃走呢,还是纽厄斯推进?他们悄悄耳语时尽量保持着优雅姿态,突然有一个随意的声音插入:“感激?你们不认为这在政治里是稀罕商品吗?”是莫蒂玛。她告别完毕后,悄悄来到他身旁,“你宁愿被痛打也不能让法国人偷走任何东西,你必须找到一个帮助纽厄斯先生的方法。”

“我会为他祝福。”他点头向土耳其人告别,厄克特从独木桥上退了下来。

柯蕾尔在前门等他。

“真是非常好的晚宴。”他拿起她的手,致谢道,“如果我能像你组织晚宴那样组织我的政府该多好呀。”

“但是您能呀,弗朗西斯。完全是一样的。您邀请客人,安排食谱,排好座次。窍门是厨房里得有两个好帮手。”

“正好,我一直想重新安排座椅,玩个抢座位游戏。好帮手我也要。你有什么想法?”

“您想让我随便说?”

“当然。例如,新闻秘书德拉包尔。”

“灾星。”

“同意。那么巴利·克拉沫呢?”

“名如其人。”

“你认为在内阁厨房里不能有什么泡沫?”他笑了,很享受这个文字游戏。

巴利·克拉沫是首相的国会私人秘书,简称“国私秘书”(PPS)。担任国私秘书的人也须是国会议员,被认为是国会里最低级的生命形式,其性质是一个非官方的、听命于内阁大臣的奴隶,只要内阁部长要求干的都必须做,从端茶到监视同事的举动。忙成这样却没有薪水,而且对个人而言代价极高,因为国私秘书在国会里不能独立存在,在一切事务中只能按照政府既定政策办事。因此这也是让逐渐成为惹事精的后排议员为获得此职而闭嘴的绝妙方式。

然而,这个职位很受追捧,因为它提供了零距离观察内阁部长工作的机会,被视为通往内阁的第一级台阶,也是提拔新部长的培训基地。干这些活的人把自己比作二战轰炸机的“尾部机枪手”,若几经大难不死就会被提升为导航员,甚至机长。更有玩世不恭者,称其为剥夺一位后排议员独立思想和行动功能程序的开始,凡通过此程序者,可迅速成为担任高级职务的更适合人选。

国私秘书寄生在内阁部长的阴影里,不再独立存在,其投票权都由部长代理了。如果是阴影足够高大,国私秘书不仅有权进入威斯敏斯特宫和所有政府部门,还可以经常参与到部长的私生活中去。

先不说做首相的国私秘书,单说做一个内阁部长的国私秘书,就有很多成名机会,例如站在部长的右边或坐在其后面,这对很多年轻的国会议员来说,是最充满诱惑力的机会。这就是为何他们毫无顾虑地用独立性作交换,就是为了得到领悟的机会和初步发威政坛的捷径。

很遗憾,巴利·克拉沫在该止步时却跳了起来,在该走开时却徘徊不动。他热衷此项工作却又谨小慎微,他那种强烈的自我意识剥夺了他的主动性和可以读懂厄克特心情和情绪的能力。此人不机敏,不聪慧,不会有很好的未来。

“他不称职,是吧?”厄克特说道。

“是的,但我是称职的。”

他拿过外衣,听到她的冒失之言后呵呵笑了。整个基督教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过女性国私秘书,首相也没有过。男人们不会喜欢女人干这活,他们会制造出很多跟床事相关的低级笑话。但是,厄克特深入思考过了,他正有破除这些清规戒律的意图。得罪几个人又怎样?事情会更好的,同时还可提醒他们谁在掌舵。他需要新的跑腿的,至少这腿既年轻又有诱惑力,比克拉沫那样的腿容易相处。他觉得她的作用远超过人体模特。

“你愿意放弃奔驰车去玛莎店买服装吗?”

“不放弃。我也不会为了当你的国私秘书去剃光头、让腿上长毛或者每月有三天头痛。”

他向其他宾客挥手告别,辞别的事情代替了答复,“该走了。”他呼唤正在与纽厄斯道别的莫蒂玛,而柯蕾尔还在他肩旁等待他的关注。

“我胜任此职,弗朗西斯。”

他在门口回过头来,“你知道,我的确相信你能胜任。”

天下政客皆损人利己之徒,我卖友故我在。

她不再有高潮时那种销魂的快感了。床垫里一根松懈了的弹簧发出有节奏的抗议声,一下子把她拖进了黑暗的童年记忆中。她的肢体难以掩饰失去了快感的不协调,满屋子都是暴风骤雨般的疯狂声,处在癫狂状态的他也一定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她的记忆里大都是这些混合的声音。童年的她住在伦敦北部一个小小的薄板房里,采用的还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取暖方式,夜里经常被肉体和床垫弹簧挤压的呻吟声吵醒。八岁的她曾问过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妈妈羞怯地低声说可能是孩子们常做的梦和音乐。或许这就是激励哈里森·伯特威斯尔成为英国当代大作曲家的原因吧,她还是比较喜欢听床垫弹簧的摩擦声的。

现在还有人用那种烦人的装满了嘎吱响的钢丝圈的沙发床吗?她睡过很多年那种床,对此没有遗憾。她也不怀念起居室的地毯,因为上面有烟头烧过的密密麻麻的痕迹、斑斑油迹以及其他说不清楚的污迹。“我会到哈德威克地毯店给你买块新的。”父亲总是这样许诺母亲,但从没做到。

柯蕾尔·喀尔森已经甩掉了很多往事,但遥远的思绪还是会把她拽回去。她记忆最深刻的是恐怖,而不是身体的疼痛。那些憎恶,后来发现里面可能还有爱;那些泪水,三个孩子在一起谈论生活现状时怎么都无法止住的泪水。她逃离了那个环境,她的姐姐也是,弟弟却没有。他在伦敦南部的街头市场做鲜鱼批发小生意,在酗酒和家暴之中轮回,会沿着父亲的老路走到头,只有在醉驾被拘时才会中断一下酗酒、家暴、卖鱼的生活模式。那天,父亲像平时一样很晚才回家吃晚饭。他诅咒家里的每一个人,在扔掉热过的饭菜时,突然跌倒在播映着英超足球大赛的电视屏幕前,口吐白沫闭上了眼睛。

医生宣布是严重的冠心病。“无痛苦,戴维斯太太。”他确信地说道。她们都觉得他这样死去太便宜了这个混蛋。在火化混蛋父亲的同一天,她们也把起居室的地毯一同烧掉了。

记忆像野草一样随处生根发芽,不论怎样铲除和翻耙,它们的根永远会深藏在里面。

“你怎么啦?”汤姆·梅克皮斯气喘吁吁地从枕头上露出红扑扑的脸问道。

“啊,不好意思,想起了遥远的三十年前的事情。”她一边道歉,一边把被他压住的身子挪开。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记得你谈过你的童年。在这里,你大门紧闭。”他用一个手指轻轻地将她前额的头发拨开,“我不喜欢你对我隐藏什么秘密。当我与你像这样共享芙蓉帐暖时,我要你的全部。你知道的,在很长很长时间里,你将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部分。”

她望着他,那双体贴而深情的双眸中仍然保留了一丝小男孩的固执劲,令他的政见和个性充满激情和感染力。她知道就是此刻了,而且必须是此刻,还没有发生更多伤害的此刻。

“汤姆,我们得结束了。”

“你要回到国会去?”

“不是。你和我所有的这些事,不要再继续交往了。”

她看到了惊恐,然后是痛苦,无法掩饰地呈现在他的脸上。

“但是,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落入鸳鸯被下并不意味着我会坠入爱河。我无法填补你生活的空缺,在我还没有伤害你之前,我们最好还是结束吧。”她可以看到她已经伤害了他。

他离开她的身体,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担心她会看到他眼中的迷惘。很多年来,他第一次想抽支烟。“你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

“我无法成为可以稳住你的锚。”这的确是他迫切需要的。政治激流在他身边卷起的漩涡前所未有的不稳定了,有的把他拖进来,有的显然嫉妒地把他扯回去,他私生活中缺少坚定的关系,令他的缺陷暴露得更为明显。他最小的儿子已经二十岁,读大学了。从事学术的妻子是哈佛大学客座研究员,沉湎于新的自由自在的空间中。她不过就是他生活中的匆匆过客,两人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了。他感到孤独,五十岁对梅克皮斯而言是一个残忍时期。

“别这样,柯蕾尔。让我们再坚持一个月左右,然后谈谈该怎么办。”他尽量不表现出在恳求她。

“不行,汤姆,必须现在。你没有婚姻风险,但我有。再说,还有其他复杂的事。”

“你有其他人了?”痛苦让他变得易怒了。

“算是吧。我今天早上同首相待了一个小时,他想让我成为他的国私秘书。”

“那你答应了?”

“别把这弄得像是在指控我,汤姆。天啊,你是他的外交大臣。”

“但是他的国私秘书,这也太……近身了。”

“你嫉妒我。”

“你好像有喜欢老大伯的怪癖。”被她的话激怒了,他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你混蛋,别把我老公扯进来!”她的斥责像是给了他一记耳光,而且伤得很深。

“原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关心你。别靠弗朗西斯太近,柯蕾尔,别把自己捆绑到一条下沉的船上。”

“这是对我的幸福不带偏见的关心?”

“我从来都没有胡乱给过你忠告呀。”

这是无法否认的。初入政坛时,梅克皮斯一直指引着柯蕾尔。在连续几个专任委员会都确定她的长相太令人分心或者她应该负责儿童事务时,梅克皮斯力挺着她;当她凭借坚韧特质有所收获时,他又帮她在国会立足,让她做好应对国会中带有性话语攻击的准备,甚至成功地把她引到其中一个VIP俱乐部式的餐厅——在这些地方通常都会获得有用的关系和支持。“像是在电影《要塞风云》里把一个印第安人引荐到阿帕奇城堡一样根本不可能。”他曾警告过她。他总是一个随时可以获得鼓励的源泉——尽管她透露过,他从来都没有奢望过让她成为自己的国私秘书。

“弗朗西斯的国私秘书。”他继续说道,“从政治上说,就是一个妥协的位置。”

“我们都需要做一些妥协,汤姆。没有必要在盛宴上假装圣人。”

“难道为了道德目标就可以采取妥协的方式吗?”他又在指责了。

“你不介意我离开裹着你的床单后,再来谈论道德准则吧?再说,你我都知道政治是一个团队游戏,你要妥协才可能有赢的机会。用不着假装靠你自己就可以实现所有目标,我想在团队获得机会,汤姆。”

“厄克特想玩的某些游戏,我没有兴趣参加,更不要说帮助他了。”

“这也是另外一个我们需要结束这种关系的理由。已经有很多风言风语在谈论你们俩正向着冲突的方向发展,你一定听说过这些咬耳根的话了吧?”

“更像伴随土著人战斗舞而来的鼓声。《卫报》的托尼·弗兰克斯赌我或厄克特会在一年之内离开政府,他可能是对的。”他的脸在她的上方,痛苦地皱着眉,失去政治上的位置会令他很受伤害。他担任过的公职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单子。他的曾祖父是一位将军,坚持领军冲锋陷阵,为荣誉战死在法国和比利时交界的佛兰德斯领地的泥浆中。政治远比战争危险,在战场上他们只能杀死你一次。“这才是你想停止我们俩交往的真正理由吧?分裂了的忠诚?你支持厄克特而反对我?”

她双手捧着他的头,试图用拇指抚平他沮丧的皱纹。“我成为他的国私秘书,汤姆,不是被他雇佣。我没有出卖我的原则,我还在支持我们俩共同为之奋斗的那些事,我也还关心着你。”

“你真是这么想的?”

“绝对是,下辈子我们或许会更加亲密。这辈子,我只想和你保持朋友关系。”

她亲吻着他,他的热血开始涌动了。

“来最后一次吧?”他在她耳边悄悄说,手从她的脖梗移向了腹部。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关系?只有性爱?”

“不!”他反驳道。

“真可怜。”她说道,又狂吻起他来。

* * *

老帕索利兹被两声突发的高频嘀嘀声吓住了,急忙放下泼洒的咖啡杯,他没料到BP呼叫机响了。玛丽亚急忙斜身用她的餐巾将桌上的咖啡擦掉。

“爸爸,呼我们了,是时候了。”

他们已在伦敦西部国家档案馆的一个小咖啡厅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此刻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发给每一个探索真相的来访者的红光屏幕BP机——至少,它代表大不列颠英国的档案给出的都是真相。对他而言,任何沾上大不列颠英国官方的东西都令他不安和冲动,这个习惯是很久以前在山里战斗时养成的。甚至在伦敦伊斯灵顿区,他觉得不列颠的官员们总是想窥探和控制他,给他发来很多装在浅棕色信封里的信件,充满威胁地要求他付钱。这么多人,为什么要他给不列颠交钱?而他们欠了他那么多都没有偿还过。有一个卫生检察官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前门悄悄监视他,以验证老帕索利兹确实是在经营生意,直到被流感击倒才放弃盯梢,后来又被更加危害伊斯灵顿区公民们福祉的紧急情况叫走了,这才算完事。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老帕索利兹家有后门。

当检察官在阴冷的街道上受罪时,老帕索利兹的朋友们却坐在严密遮盖着的窗帘后面,每夜都在聚会中庆贺胜利,又一次击退了大不列颠宿敌。“为范吉利斯店干杯!”

这位衰老的塞浦路斯老头现在根本不信他的敌人会帮他。走访档案馆是玛丽亚的主意,让他继续追求从前感兴趣的事,以重新启动他的记忆,纯属把他从严密的窗帘后拖出来的借口。来到此地,或许还能看到当时大不列颠帝国的文档里对此事有什么信息、解释或辩解,于是他们穿过伦敦来到国家档案馆。这是一座用钢筋水泥修建的档案陵墓,记载了一个帝国的诞生、成长和再一次消逝的历史。

阅览咨询室里和蔼的馆员并不乐观,“塞浦路斯的埃奥卡运动时期?这种资料属于军事或国安类。通常需要五十年的解密期限。你知道,任何盖有‘秘密’之印的资料都被认为对保证国家安全很重要。例如,那些古老的气象资料或者希腊总统抠鼻子的信息。”他耸了耸肩,“但是军方现在每十年评估一次,自从国防预算削减后,我想他们没有足够的弹药房来储存档案箱了。因此,只要能放弃,他们不是把资料销毁,就是扔到我们这里,或许你们运气好。”

的确,他们很幸运。7438档案架上有军事行动和情报的目录,其中索引号WO-106是1956年4月至10月塞浦路斯的特罗多斯山区安全局势,以及对埃奥卡组织拦截的报告。

老帕索利兹的手指直戳着记录,“他们在山里追剿了两天,我躺在担架上,嘴里塞着碎布,免得忍不住疼得叫出声。”他耳语说,“那就是我。”

他们计算机上输入所要查询的那份报告的编码,等待着结果。

他们失望了。

英国国家档案馆似乎并非名副其实。幕后档案馆的库房离阅览咨询室很远,资料的电脑化交给了辛勤的职员,他们需要从布满粉尘的纸板箱里将文件或物品一件件地输入或扫描到电子数据库里。全部档案架长近百英里,而国家档案馆库房又太陈旧了——在需要控温控湿的环境里找一份文件,需要具备摇滚音乐歌手罗伊·奥比森 和苏格兰歌手芦芦飙高音时的耐力。年轻的馆员需要耐力在浩瀚无边的巨大档案架子上放着的数百万份文件中寻找那份卷宗。一旦找到,会小心翼翼地用电动车运过来,然后放在传送带上运到阅览室。等文件到了,玛丽亚和她的父亲才会被召唤进来。

但这里是不会有被追剿的记录的。在寂静的空调和白色灯光下,馆员们查找了与WO-106/7438卷宗有关的所有涉及老帕索利兹寻找的、那年盛夏时他和埃奥卡同志们的资料:如何躲在离英军士兵只有六英尺的地下,一颗手榴弹就可以将他们全部报销;当年他如何乞求被同志们开枪打死,也不要留下做敌人的俘虏,战友们也想那样结束他的痛苦,而不愿冒他叛变的风险。

这些记忆的记录并不存在。老化了的牛皮纸卷宗夹里装满了单页纸张,一根线绳标签将它们穿钉在一起,大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复写纸留下的版本,更像是随意编排在一起的,而不是有规律地保留着,或者按照事件的完整性来保存的。馆员解释说,这是一个特殊困难时期。苏伊士战争于10月爆发了,英军的目标已从保卫塞浦路斯改成了进攻埃及,局面一片混乱。整团整团的兵力被调走,塞岛成了英军入侵埃及的中转站。整理文件从来就不是交战中士兵的强项,很多时候没人管这事儿。对英军来说,帕索利兹好像消失了,就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还有些别的东西——一段记忆。他的手再一次指着在卷宗前一张单独的索引。

物品16;5月5日;斯皮利亚村上方。

日期,地点。他吃力地翻查着文件来确定它们所涉及的事件。查到时,他颤抖得更厉害了。这张复印的单页文件,是一份军情汇报:战斗发生的地点相距已经确定的埃奥卡分子密集的藏身处不远。两个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被拦截了,他们在运送武器和其他补给。枪战发生,一名英军下等兵丧生,两名塞浦路斯人被击毙。焚烧和就地埋葬尸体是为了减少报复的风险,没有进一步指明藏身处,建议对此地区作进一步的清剿。报告最后是指挥官的签名。

指挥官的名字被涂掉了。

“这些文件是复印件,就是为了保护英国军人的身份。”馆员解释道,“这不是掩饰,是规范的程序。绝不可能公布名字,只要他活着就不可能公布。总之,你想想如果这个人是你呢?”

但这就是我和我的兄弟!

老帕索利兹试着解释和强调,以期获得更多信息,但是因为情绪激动,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表达得乱七八糟,馆员觉得这个喋喋不休地谈论山边谋杀案的老头很搞笑。不管怎么样,没有更多信息可查了。没有其他的档案和记录了。英国档案体系所必须提供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除了名字外,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找的了。而他是无法得知这个名字的。

“他们还是孩子,被埋在坟墓里。”老帕索利兹抱怨着。

“是这样啊,那你不需要找档案馆。”馆员觉得这个满脸泪水的老人的想法有些简单,主动建议,“你需要找战争罪行委员会。”

“但是我首先需要找到名字。”

不要和政客上床,他们翻脸时,会把铺盖都卷走。

“该死的!你觉得他们换了个新主编吗,莫蒂玛?”

她从拿着黑麦饼干和信件的两只手的缝隙中看过来。

“《泰晤士报》的拼字游戏变得这么……”他在找合适的词语,“飘忽不定,难以理解,他们一定是换了主编。”

不会的,她心里说,拼字游戏没变,弗朗西斯,是你变了,你也曾有过喝粥前就把那些提示和变形字全部解决了的时候。

他烦恼地把报纸扔到了一边。头版已经搞得乱七八槽,而最后一页现在也是这样。他在堆满早点的桌上搜寻,顺手拿起另外一张报纸。“这个几乎没有问题。”他很感兴趣地小声嘀咕道,根据提示开始忙着填字,然后停下来寻找灵感,“下来四个或五个,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谈什么?给点提示,弗朗西斯。”

“玩玩换将游戏。我想,该枪毙几个舰队司令以鼓励其他人努力奋斗了。正如你建议的那样——恢复一些敬畏之感?”

“明白了,重新组阁。”

“我想换掉四五个人,足够引起一阵骚动,而又没有多到让人觉得我们害怕了什么。”

“你想让谁走?”

“亲欧盟的铁杆派。卡特、约科,还有彭索普——他太让人厌恶,只要他一开口,几乎就是把刀片磨快了对准自己的喉咙。再有就是威尔金森,你知道他实际待在法国的时间,几乎跟在选区里的时间一样吗?他的判断力被廉价酒和与敌交友搞贬值了。”他果断地一戳,用笔划掉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特里·惠廷顿,怎么样?我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爱喝个半醉或烂醉的。”

“是,这位负责公民宪章的部长有问题,如果不是访问者事先给他灌药,他连字都说不清。他很平庸,却有一个交际花一样的老婆。我没告诉过你吗?”他内疚的目光从眼镜架上面看过来,“她沉溺于布鲁塞尔欧盟工业大臣的欧式风情时,可怜的老特里只好整夜困在酒吧里与欧盟的其他部长一起消磨时光。”

“真有出息。可惜这个委员会失去了一个有趣的杠杆支点。”

“尤其是关于汽车额度的残酷口水战要来的时候。”

她嘎吱嚼了一口黑麦脆饼干,渣屑掉下,有几秒钟时间她专注于把渣屑撮到一块。

“那么还有谁?”

“当然是安妮塔喽,我知道她是唯一的女性,但她在内阁会议桌的一端叽叽喳喳,我几乎听不到其他人说话了。”他恼怒地摇头,“这不怪我吧,莫蒂玛?”

“弗朗西斯,选择性地听取汇报不仅是首相的特权,而且是他最有效的武器之一。你多年来已经把它修炼成一门艺术了。”

她觉得说得多了些,但他好像再一次获得了自信。她拿起餐刀,灵巧地、不那么女性化地抖了一下手腕,削下了一片柔软的煮鸡蛋。“那么汤姆·梅克皮斯怎么办?”蛋黄止不住流了出来。

“把他解职是危险的,莫蒂玛。我宁愿他留在船上,用他的炮向外开火,而不是让他跑到另外的船上来对准我。但可能甲板上会有……”他手指舞动,好像在指挥乐队的第二小提琴手,“某些调整,给他一个新的目标——或许是环境大臣。”

“把他踢出外交部?我喜欢这个安排。”

“他将为我们绿色宜人的土地与河流奋斗,这类工作能净化人们的心灵,一个有道德心的人难道不想接受更大的挑战吗?”他已经在演练新闻发布了,“同时给布鲁塞尔的小人们提醒一下,我们是认真地将外交工作交给刺猬亚瑟·博林布鲁克的。他患有肠胃气胀,半夜把自己锁在欧洲兄弟的怀抱里,这个位置非他莫属了。”

“真棒!”她把一根手指饼干插入了鸡蛋的中央。

“让杰弗里·布扎·皮特转到内政部。”

“那个不怀好意的小油混混?”她脸上亮起警觉的光来。

“正是他。他虽然愚笨粗鲁,却很懂得如何照顾党的支持者,抓住关键。”

“也是呀,他同样也能抓住一半内阁部长的老婆们。”

“但是我反过来也能够抓住他的要害。我把他的忠诚攥在手心里,只要使劲一掐就行,杰弗里是不会出状况的。”他突然在椅子里坐直了,嗅着空气,像船长感觉到了不安分的天空里飘来的天气新变化。

“弗朗西斯……”

“正好!你知道了吗?第八列,提示是‘欧洲危机’,填进12个字母。”

“什么?是‘博林布鲁克’?”她掰着手指计算着有几个字母,对他突然转换主题迷惑不解。

“不,是‘Nein.Nein.Nein.’(德语的“不”)!”他发出了胜利的欢呼,猛地扑向报纸,以大潮初涌的速度填上了空格,“莫蒂玛,你看,老弗朗西斯依然合格。”

“那是当然。”

不过,以防万一,她决定还是备下某种保险为好。

* * *

权力的走廊犹如戈尔迪之结 ——婚姻、家族、肉欲、氏族血缘、校友会俱乐部之盟誓、世袭特权与偏见互相扭结缠绕,不可分解。这些因素远比那些专业人士定期相聚或相互影响更加根深蒂固。还有出生日同喝的传统祈福蜜露,或是下午运动场、晚上宿舍里分享的嫉妒闲聊,都会为参与者的一生提供一个关系圈子,甚至有助于实现某个目标。大不列颠权势阶层的永久性绝不是偶然的。

解开这些内部之谜,寻觅权势之源,最有用的工具就是名人录了。大部分可信的蛛丝马迹都可从书中找到,还能听到偶然闯入的盛气凌人的刺耳嗡鸣,这些人犹如进攻蜘蛛网的飞虫,极少能长留于书内。

莫蒂玛手里的名人录已是两年前的版本了,但仍然能满足大部分需要。从书中获知,对付克莱夫·沃特灵法官将会是一个问题。他非望族、非名校、非正统,全凭个人努力成功。对达成莫蒂玛的目的,这些信息是不够的。他非常自豪出身于约克漠斯原野上的卑微冷卡比小社区,因为他担任了冷卡比自然保护学会的主席和其他当地组织的会员,他读过的小学因此上了荣誉名单。这个穿着靴子的人,双脚坚实地踩在这片荒原大地上,在那里,飘游不定的线索比兰花还要稀少珍贵,不过……

巧啦——不,这是家族关系带来的幸运——莫蒂玛·厄克特婚前的全名是莫蒂玛·卡胡恩,也就是说,她的娘家姓卡胡恩。远在苏格兰娘家排位第二的表兄,不仅在冷卡比以北很近的地方拥有土地,还因为这块地拥有了贵族封号,为此莫蒂玛特地邀请这位贵族表兄来国会的露天平台酒吧相聚。

威斯敏斯特宫的露天平台坐落于泰晤士河北岸,是当年亨利八世国王散步之地,他穿过鲜花盛开的树林,沿着当时皇家花园的篱笆边缘悠闲漫步。这里有个问题,因为紧挨着人口发达的中世纪伦敦城,河道上长年漂浮着尿盆。或许正是臭气烘烘的夏日,让于此处散步的亨利八世对位于上游汉普顿的高大庭院心生妒忌。香气袭人的庭院里住着大法官沃尔泽红衣大主教,此人当时权位仅在国王一人之下而在万人之上。这浊气熏天的水被泰晤士河的潮流一会儿冲得很远,一会儿又倒流回来,居然漂流到国王的门口,从此这个大主教的财运和家运就开始衰落了。不管历史事件如何,在维多利亚女王时代之前,此地都不令人喜爱。维多利亚时期城市建设者最伟大的功绩,就是创建了下水道,筑起了坚实的沿河大道,令泰晤士河沿岸出现了无数亮丽景观。建筑师巴里和普金,在河边为国会修建了一座金橘色宫殿大厦,设计理念是沙滩城堡式的,配有悬挂王旗的角楼。靠近河边的外围修建了一个平台,供国会上下两院议员于炎热夏日坐饮消暑,希望河流中涌起的浪花陪伴他们度过轻松悠闲的立法时间,而不再像古代议政那样频发有损五官和身心的全方位攻击。

有着贵族“蹦极”勋爵头衔的卡胡恩少校很少到伦敦来,但他知道,贵族院其实是贵族们非常便利的俱乐部。接到表亲的邀请后,他很愿意在国会的露天酒吧搞一个小型聚会,仅邀请几位精心挑选的人。他还不知道他在冷卡比的近邻很快也会成为贵族兄弟,但是很乐意与他相见。表亲首相夫人莫蒂玛也是如此。

克莱夫·沃特灵法官是一个随和的人,他谦恭而谨慎,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里更是步步慎重。像英国著名板球投球运动员杰弗里·博伊克特在海丁利球场要玩很多轮后才去吃午饭那样,他也不是个匆忙行事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静静地站在露天平台上,凝视着浑水滚滚的泰晤士河的对岸,一群工蚁般的建筑工人正忙着把圣·托马斯医院改建成带有多个影院的办公楼和购物中心。

“有进展?”她站在他的胳膊旁询问道。

“你是指此时我的心脏突然停跳,他们还需要再额外增加十五分钟才有机会给我治疗?”他冷幽默地暗讽医院变购物中心,接着摇摇头说,“既然你问我,可能还没有。”

“不会的,你要知道,贵族院里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这里每个哥特式的角落和缝隙中似乎都备有各种特殊的复活设备,每一个壁橱都是一个心脏病治疗室,不会让你在此仙逝的,你不知道吧?绝不能在皇家宫殿里发生此类状况,那是违规的。”

他咯咯笑了,“真让人安心,厄克特夫人。我觉得,作为一个法官,我最好按规矩做事。”

“我不懂法律体系……”

“你不应该懂的,否则我们这些律师们花着大量纳税人的钱拼命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有些羞涩和底气不足。该轮到她笑了,“那你此刻是吃国王政府的官饭了?”

“塞浦路斯的官饭,准确地说。”

“噢,那个案子是你接的?”她故意让风吹散头发,以此掩饰焦虑的表情——其实内心非常焦虑不安。她反问:“这个案子难度大吗?”

“不太大。有分歧的地方非常明确,也并不多,一个需要精细平衡的案子。所以国际法庭每周工作十二个小时,其余时间不在一起……思考各自的方案。”他自嘲地举起香槟酒来。

“原来还是个国际法庭?我还一直以为它完全是英国事务呢。”

“要是那样,可就再好不过了。有时候,我觉得‘政府之间友善谅解’协议既不‘谅解’更不‘友善’。”昨天好像是法国法官洛旦逻辑最混乱、最好斗的一天。其实,他平时也是那样的。

“这么说法国人也介入了?”

“还有一个马来西亚人,一个埃及人,一个塞尔维亚人。尽管实际上犁铧的边缘跟刀锋一样锐利,但理论上我们争议的热度应该是为了世界和平应该把犁铧重铸为刀剑。”

“我想你私下里肯定很为自己的工作自豪。但是——原谅我的无知——这种多国人员的混搭,尤其还有法国人,难道不会让你的任务有些……尴尬?”

“所有这样的案子都如此。”他完全同意,“但为什么这个就会尴尬呢?”

“我是说,牵涉到石油……”

“石油?什么石油?”

“你不知道?你一定知道,他们肯定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了?地震探测结果是没有石油。”

“可是显然还有另外一份报告,高度商业机密,我听说——或许我不应该说——那个报告揭示整个岛漂浮在巨大的油田上。如果判给了希腊族,法国人就可以得到开发权。”她看上去非常不解,“这难道不会令法国的那位法官为难吗?”

原来那个法国的布里多尼小人是为了这个……沃特灵法官的脸上笼罩上一片阴云。此时,伟大的泰晤士河从眼前奔流而过,而莫蒂玛站在他身旁。

“原谅我。忘掉我所说的一切。我只是无意中听到的,本不应该的……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真的注意过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不管我该不该知道。”听起来她变得不安了,“我是个笨女人,怎么就掉进了自己不懂的地方呢?我还是应该关心扑粉和女性节目。”

“这可能是我们本不应该谈的事情。”他承认道,一脸酸苦,好像手里的饮料掺了假,“我必须按照呈交给我的事实来公正处理,完全排除外来信息和流言蜚语,请原谅我。”

“希望我没有让你难受,请告诉我,你会原谅我的。”

“当然,你并不知情。”他温和地说,但刻意显得很正式,恢复成标准的法官姿态,眼睛看着河对岸却视而不见,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莫蒂玛沉默了片刻,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只是不安地用手捻着长长的高脚杯。该换个话题了,随便什么话题,只要没有石油就行。她露出“女主人最佳笑容”,“我很高兴你带着母亲来了,我想‘蹦极’勋爵一定给你们俩都上了茶。”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我母亲尤其喜爱这里的烤茶饼,就是喝不惯伯爵茶,她说下次带自己的茶叶来。”沃特灵法官心头掠过了一丝不安——“下一次”。这位即将被封的男爵是不是表现得太自以为是从而错失了信任呢?首相的夫人知道新年封爵吗?但是到国会平台饮茶的邀请,不就是一种让他轻松加入圈里的方式吗?

“你父亲呢?”

“惭愧,他与我们分开了。这确实是一种永久的遗憾,我从来不知道他,他也不知道我。”

“真是太难过了。”莫蒂玛又一次窘得脸红了,好像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话题,她为自己的粗心而烦恼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听我说,请不要认为我那些关于石油的无稽之谈,是在暗示石油或许会影响那位法国法官。我尊敬法国人,他们非常勇敢,非常独立。你说是不是?”

沃特灵差一点被香槟酒呛着。她揽住他的胳膊,忐忑不安。他的眼睛鼓得血红,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她开始想到那些复活生命的设备了。

“抱歉。”他咳嗽起来,“恐怕我不能完全同意你对法国人的看法,我有些个人小偏见。”

“啊,原来你是个吃了约克布丁后连卷心菜也不剩下的狭隘爱国者,是吧?”

“不完全是,厄克特夫人。你知道,1943年我父亲死在法国。”

“二战期间……”她苦着脸,这本不是要谈的话题,而换到这个话题上,他居然那么容易被引导了。

“是的,他是英军特别行动(SOE)成员,当时被空降到了敌后。被当地一个悄悄通敌的法国市长出卖给德军的秘密警察盖世太保了。你知道吧,他们大部分人都被出卖了,直到英军完成诺曼底登陆那天。法国人得到了国家,而作为回报,我母亲得到了一份小小的养老金——即使在约克郡一个偏远的村子里养活四个孩子都不是很充裕。我希望,这么解释下,你可以理解和原谅我个人的小小偏见了吧。”对这种自我克制的提示,是绝对不会被误解的。

现在话题更多了,石油,法国人,还有那个布里多尼小人。现在沃特灵知道洛旦为什么如此固执了。突然,他感到一切都乱了。他怎么能够怀疑和评论同事的诚实呢?没有证据,除了被认为是有某种偏见的怀疑外,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在任何情形下,只要有一丁点事儿跟石油搭上边,都会将整个程序搞得底朝天。不行,那样的话,他必须辞职脱离此案,而因为这个,他的判案能力会被坊间流言和窃窃私语损害,进而造成进一步的混乱。或许,会让和平计划遇到风险。他可能为此在约克原野的边界上与冷卡比男爵的头衔失之交臂。

“我可知道你立场公正的声誉,沃特灵教授。”他听到笨女人的争议,“我觉得这些都不会影响你的看法……”

还有另外一条路,他可以安静地继续工作,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正如人人都乞求他把这个案子办成。尽管有那个法国人,该正义还得正义吧。

“啊,对于你的父亲——我很抱歉。”她继续说,“我真没有想到。”

虽然她翻阅过《名人录》,阅读了几分钟沃特灵剪报的资料。

* * *

老帕索利兹用东正教的方式很费力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他跪在妻子坟前新修剪的草地上,跪姿让他看上去比年龄老得多。“愿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他用希腊语自言自语,手抚摸着大理石的边缘,忘记了腿部的难受。身旁的女儿玛丽亚用鲜花更换了枯萎的花束,他们一起静静回忆往事。

“来悼念死者,”他说,“这很重要。”

希腊的传奇都是建立在地下世界的,而且像老帕索利兹这样年纪的人,知道自己不久也要踏上地下世界的旅途,对死者的尊严和敬意就更有崇高的意义了。纵观整个古希腊人的历史,生命是那么随意地被放弃,而冥河摆渡船上的黑色艄公也经常为此获得报酬,所以,精心为这个通道安排的祭祀礼仪反映着这个文明的标准,虽然这尺度反映出来的时常是野蛮和不文明。而乔治和尤里皮兹这两个弟弟没有追悼礼仪,没有荣誉,也没有尊严。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过两个兄弟象征性的坟墓时,老帕索利兹心中又生起了新的欲念。他确定了一个新的行动目标。对玛丽亚来说,这目标似乎有点过分了。但是对他,至少是一个目标,一个使命,一个延续。这在他内心激起了一股活力。玛丽亚只在母亲活着的幸福时光里见过他的这种活力,他的腿疾甚至都得到了改善。白天,他离开那个庙堂似的小屋,经常在摄政王公园跛着脚散步,一个人嘀嘀咕咕,再次珍爱着这片绿色天地。于山楂树丛下聆听着松鼠争论,在湖畔寻觅湖水拍打石灰石激起的浪花。在伦敦中心,这里也就是他最可能接近山区回忆的地方了。

玛丽亚一边打磨凉凉的大理石墓碑,一边仔细审视她的父亲,看他有多少变化。他圆圆的小脸像是一个从树上摘下来很久的果子,因年老而干瘪了。他的头发灰白无光,脸颊因身体的长期臃肿不适而深陷。然而眼睛却因有了新目标而再次精神了,像一只从梦里醒来的老狮子感到了饥饿。

“爸爸,这有何意义?英国人想掩藏什么呢?”

“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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