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了解自己的想法。他曾感到自己生命里除了罪恶一无所有。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对不起所有人的感觉,对不起亲人和同志们。作为长子,他没能保护好弟弟们。由于伤残,他也没能继续举起倒下的同志们手里的反抗大旗。他从没有对任何人坦白过这些,只在某些时刻自责,但背地里他怨恨成为烈士的弟弟们,尽管他很爱他们。乔治和尤里皮兹英勇就义了,而他伊凡杰洛斯却艰辛地活着,挣扎在他们的阴影下,时刻回忆着过往。是否还能找回与他们同样的勇气?他对此缺乏自信,甚至放弃了尝试的机会。他绝不会成为英雄。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向世界证明他的奉献与他的兄弟们一样,而他甚至在喝茶、喝酒、喝咖啡时都在责怪他们。责怪完兄弟,他又反过来责怪自己内心这种嫉妒和无理取闹的蠹虫。而现在,终于有了另外可以谴责的人,有了解脱的希望。
“罪恶。”他一边重复说着,一边揉了揉腿部以促进血液循环,“一个士兵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吗?没有。战死,那是他的职责。只有罪恶才需要埋藏或者烧毁。”
她边听边拔掉坟墓周围一些越了界的杂草。他认为玛丽亚不知道自己隐藏的耻辱,而她从生下来就感受他的苦恼,即便帮不了什么,也会理解他,“继续说,爸爸。”
“他们有权在英国法律下枪杀我的兄弟,因为乔治和尤里皮兹有枪和炸弹。除了几个没牙的希腊人外还有谁会抱怨呢?英军曾吊死过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帕力卡赖兹 ,因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支枪。这就是他们的法律,强制性的。”最后一个词他用得不对,但意思没错,“不,他们不是在掩盖死亡,一定是死亡方式有问题。”
“这就是烧毁尸体的原因,因为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儿,用刑了?”
“这种事发生过。”他沉默了,眼睛注视着一个遥远时间点上的土地。“或许烧的不是尸体,或许被烧时他们还活着。这也发生过。”交战的双方都干过,尽管他不愿想这些,尽管有另外的理由,他也不会向女儿坦白的。可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抹掉用汽油烧人报仇的记忆是不可能的。“Piodoti”是希腊语“叛徒”,只要被确认是告密者,就会遭火焚报仇。他们歪扭着身子在村子的街道上挣扎,烧焦的嘴唇嘶鸣出无辜的惨叫,眼睛被烧空了,全身燃着篝火般的烈焰。这是给所有看到的人一个恐怖信号:不忠诚的下场。但乔治和尤里皮兹没有背叛任何人,不是“Piodotes”,他们不应该那样死。
“爸爸,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也许有更多坟墓被掩藏了。”
漫长的冬日之夜,塞浦路斯岛上的希族主妇们点燃回忆的炉火,讲述古老生活的故事时,对“失踪的人们”的回忆是最深刻的。1974年,首都雅典的希腊极端分子对希腊政府统一塞浦路斯岛一事缺乏进展非常失望,于是策划推翻了马卡里奥斯三世大主教领导的尼科西亚政府。这一疯狂的举动让塞浦路斯岛每况愈下。五天之后,土耳其人报复性地入侵了塞岛,将其分割成两边,采用少数民族的拼图方式确保此岛不再回到从前,或者被希腊统一。在入侵攻击阶段,上千希族塞浦路斯人消失了,被挺进的土耳其大军从已知的世界上扫掉了。他们令人怀疑的命运永远是希族人愤怒的源泉和土耳其人的尴尬——战争中经常发生这种事:厄运、孤立的野蛮屠杀,甚至成批量的错误。但事后谁会承认呢?为了和平,土耳其人承认了,屈服地交出他们所知道的“失踪的人们”的全部信息。近半个世纪后交出的东西少得可怜——分散各处的一些坟墓、旧日的骨头、残缺不全的记录、褪色的记忆,但就是这一小点可以照亮这个岛上最黑暗时刻的亮光,都会带来理解,有助于减缓痛苦,让家人总算可以悼念、告慰死者了。命运呀!随后好像有了更多坟墓被发现,包括更早以前被英军挖掘出来的。
玛丽亚从来都没见过她的叔叔们,因此失去他们也不会让她痛苦。这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政治原则问题。而对于父亲,却有更多的含义——是名誉和报复。
“爸爸,我们要倾尽全力找到这些隐藏的坟墓。”
“以及找到他们掩埋的罪行。”他努力挺直弯曲的身子,像一个阅兵队列里的士兵,“要找出埋了他们的那个杂种来。”
神断法是封建社会的一种酷刑,除了西敏寺国会外,其他地方都已废除。
下议院议事大厅的南面入口是一扇华丽而古老的拱门,即丘吉尔拱门。它那古董般的痕迹其实并不真实,烟雾熏染的白色不是时光岁月悄然穿梭留下的。1941年5月10日,德军空袭炸平了下院议事大厅,拱门是那次轰炸后重建的。两边各立着一尊当代战争领袖的青铜雕像,分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大卫·劳埃德·乔治首相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温斯顿·丘吉尔首相。乔治首相正在口若悬河地演讲,丘吉尔首相的雕像则显得更加霸气,这个老斗士看起来正要急匆匆地赶去向敌人屁股上狠踢一脚。门旁不远处是没有雕像的基座,或许是有意留出的,用来鼓励每天从这里经过的议员们,期望他们通过努力取得斐然成绩,加入杰出政治家的行列。
罗杰·嘎力克无论有多少次生命,都难以成为其中一员。当然,他很自信自己能做好一个小党鞭,任务就是拉拢政府议员们,在投票厅把他们聚集起来。嘎力克是个挺着小油肚的男人,不善于雄辩,也清楚自己获得高度好评的可能性很小。他很珍爱党鞭的角色,企图利用黑箱魔术赢取更多发挥影响力的机会。他喜爱收集、品尝闲言恶语,还有花边传闻,新议员和女性议员是他食谱里的最爱。
“罗杰!”交通部长杰弗里·布扎·皮特一声赏识的呼喊,正从国会议员休息大厅穿过来。这个大厅是议员们收发信件、咬耳闲谈、领取工作材料的地方。布扎·皮特友好地紧握了一把小党鞭的胳膊,但没有停步。嘎力克是个有用的联络人,他愿意私下里,尤其是在第二瓶波尔多红酒下肚后,分享他从同事们那里挖出来的个人隐私,但不是在议员休息大厅的中央。交通大臣匆匆离去,寻找其他可以闲扯的地方。
大厅里人头攒动,每次首相质询时间开始前的半个小时都是如此。议员们常聚此地,像在举行一种溅血仪式——偶尔是首相厄克特的,更多时候是发问者的,尤其是年轻而无用的反对党领袖迪克·克拉伦斯的。他看上去总像个小男生:总是无缘无故地对长期受折磨的校长无礼。课堂上必须有秩序,这正是嘎力克的工作,颇像一个维持秩序的学长。柯蕾尔此时进入大厅,他立刻把眼睛瞪得像玩具熊的眼睛那么大。
“亲爱的,昨晚投票时没有见到你。当然,我竭力掩护你,但是党鞭长大发雷霆。耗了我半瓶威士忌酒总算让他安静了。”他把她堵在劳埃德·乔治首相雕塑的基座边。
“抱歉,罗杰,昨日约会时间紧迫,我无法分身。”
“理由不是很充分,你懂的,老妹。我为你可是冒了风险,你欠我的。明天晚宴桌上道歉如何?”他把粗壮的胳膊搭在她身后的雕像上,离她更近了,他觉得这是党鞭赋予他的一种亲昵特权。他身上散发着男用“酷龙风情”爽身除汗液和一些无甜化妆品的混合味道。柯蕾尔的眼神飘向大厅,急切地搜寻某个人——能转移罗杰·嘎力克注意力的任何一个人,但没有机会。罗杰并没有注意她的表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内衣。
“抱歉,罗杰,明天不行,我要做头发。后天也要出去,如果我先生允许的话,我想参加自信培训班。”她笑着说,希望嘎力克能够接受这个暗示。
“那么下周吧。”他坚持道,“会很开心的。将会有即将改组的提示,新的职位,我们可以谈谈你的未来,很可能还会把你添加到党鞭新星名单里去。”
他说话时,一位议员同事从他们身后挤了过去,罗杰·嘎力克趁机更贴近了她,用身体摩擦着她。柯蕾尔没有出声。在这个情绪紧绷、夜晚无穷无尽的温室大厅里,性骚扰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议员们享受完大餐后。若是疏远每一个用手揉过她膝盖或者搂过她腰的同事,她就会变成一个几乎无人理睬的议员了。男人俱乐部自有男人的规矩,而她加入了就要入乡随俗。虽然对罗杰·嘎力克的骚扰无奈,但她可以不听他的废话。
“下周也不行,罗杰。我要安装新厨房。”她依然微笑着,更加坚决了,同时把手放在他的胸前,使劲推开了他。
罗杰·嘎力克的嘴角和态度都变了。“该死的女人!在这个地方你跟别人是一样的。没用的东西!每次只要你有点偏头疼或者孩子得了腮腺炎,就取消投票,鬼才知道我们该如何管理国家了。”周围的议员们开始看热闹了,嘎力克知道有人在听,于是提高了嗓门,“到了你该搞搞清楚的时候了。这里不是钩针学习班,不是托儿所,这是下议院,你在这里就要按规矩去做。抬腿,躺下,翻身,就跟在大锅里活煮传教士一样,多换几个姿势。你当选议员是来支持政府的,在投票大厅可不能跟在玛莎超市里挑选内裤一样悠闲。我们要求你来,你就得来,还得按照要求去办事儿!”
今天的溅血仪式好像比平时提前了。周围聚集的议员中传来了移步声和窃窃私语声,混合了尴尬和意料之中的意味。
“罗杰,我错过了昨晚的投票,非常抱歉,我别无选择。”柯蕾尔小心翼翼地费了很大的劲儿不让声音颤抖和动情。
“呃,有什么让我们失望的重要事儿?看在上帝的面上,别告诉我你跟倒霉的妇产科医师有个急约。”罗杰·嘎力克继续紧逼她。
“没有,我还没有陷入那种困境,罗杰。我和弗朗西斯在一起。你知道他是首相吧?他让我担任他的国私秘书。”
看热闹的人被搅动了,嘎力克脸越来越红,看起来已无法控制下巴,“首相让你去当他的……”他讲不下去了。
“他的国会私人秘书。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罗杰,我很难开口对他说不。”
“但是党鞭长一点都不知道呀。”他结巴了,暗自祈祷自己是被逗着玩呢。
党鞭长当然不知道了,这是不可能拿出来公开讨论的。他就是贴好了标签要被放进锅里煮一煮的传教士中的一个,跟着被煮的还有几个小党鞭。
“F.U.首相今天午餐时给他打了个招呼,显然还没传达下来,至少还没有传到你这一级。”
人群里一位资深议员拉了一下嘎力克的衣袖,“我说,游戏结束了,把睾丸收起来吧,老男孩。”随后咯咯笑着走了。
罗杰·嘎力克看起来像一只被刺穿了硬壳的齐柏林飞艇,无力地挥动着胳膊发出各种杂音,然后瘪皱下来,他的地位和他的人一起缩小了一半。柯蕾尔知道,他很快又会膨胀得比他本人还要大。柯蕾尔突然得到了能够接触内部信息的特权,她知道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个位子。嘎力克失去了讲话能力,像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击坏了一样,他转身拖着脚步向党鞭办公室走去,他需要从那瓶威士忌里找回自己。
“我真的很兴奋,柯蕾尔,我一直在想是否拖延了对你能力的认可。前些日子,为了你我给老板垫了句话,很高兴还真管用了。”交通部长杰弗里·布扎·皮特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来,站在了她身边,他的触须太可怕了。
“我无法相信最近有这么多人为我说好话。”她的回答令人难以捉摸。
“我希望我是第一批向你祝贺的人,快让我们聚餐庆祝一下。”
布扎·皮特发出了邀请,根据他对人的分类,接下来他会渴望了解柯蕾尔的丈夫,给他们的孩子送小礼物。就这么一跳,她直接从布扎·皮特的丙级队进入了甲级队。这种从大约二百多人的头上——大多是男性——跨过去的蛙式跳跃,布扎·皮特并不喜欢。柯蕾尔把他的系统弄短路了,这个系统是他设计出来保护自己,提升事业的。她不符合标准,他不理解她,不能控制她。他有掌握部长大权的办公室,但是柯蕾尔却掌管着权力通道的钥匙——实际上她可以住在唐宁街10号首相府。她是竞争者,浑身充满性欲和性感——谈这些不是为了勾引她上床,布扎·皮特已试过这招,不灵。
他们的谈话内容像新闻一样已在大厅里环游了一圈,布扎·皮特知道有很多眼睛盯着他们,于是他以一种拥有者的姿态挎起她的胳膊,说道:“你和我在一起会心情愉快的。”把她领进了议事大厅。
* * *
厄克特首相夹着红色公文包,跌跌撞撞地挤到他在政府方面的前排座椅前。他也愿意从议长的座椅后方体面入场,阔步进入议事大厅,但这里总挤满了等他出场的人,因此他只好挤过人群。不是撞到别人的身体、胳膊和腿,就是被没注意到他的议员们挡住。快靠近自己的座位时,他抬高了脚,斜靠着汤姆·梅克皮斯的肩膀作为支撑,迈向自己的座位。突然,一个财政部副部长痉挛着摔倒,一脚踢到了首相的下巴。该他倒霉,成了下一个被削职发配到最后排的志愿者。
尽管如此,厄克特的感觉还是不错,他情绪很好。午饭时,他告知党鞭长,在未来的航程中,将不再需要他起水手长的作用。此人非常理解这个提示。国家这个巨轮极少会停下来去捞救落水者,更别说去救那些被推下水的人了。他最好还是像附在船底的甲壳生物一样,平安离开。然而就在人生最悲惨的时刻,他居然得到一根救命绳索:如果他守口如瓶没有带来任何麻烦,下次大选之后他将受封贵族头衔。有了这个允诺,他安坐下来,显得非常享受党鞭长最后的晚餐,并且在开胃汤之后、正餐的鱼上来之前,协助首相筛选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排列出首相新团队的最后名单。这种责任感和纪律性自然被灌输到大部分党鞭心中,党鞭长看到裁员将造成流血,还是自己人的血,而坐对面的小党鞭们的胃口却丝毫不受影响。
首相厄克特坐在公文箱旁边的椅子上,审视着对面一排一排的反对党议员,突然觉得这真像游乐园里的打靶场。分行排列整齐的鸭子们踮起脚来拍拍翅膀表示自己准备好了——那么,开枪吧。充当裁判的媒体人从楼上新闻大厅望下来,他们估算着有多少只鸭子会被拔毛烧焦。今天,厄克特要让他们大忙特忙。他可能走神了,但是他用直觉感受的目标是不会漏掉的。
第一只呱呱叫着从隐蔽处跑出来的鸭子是一个威尔士人,他的声音带有北威尔士海滨温和轻快的调子和煤块般坚实的韵味。他精神饱满,似乎要无休止地发言,表达对首相不太关心欧洲事务的忧虑。厄克特厌烦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转向天花板,他的思绪穿过房顶的平台,向更远处飞去……很快,他把思绪强行拖回下议院的公务里来。
威尔士人的发言仍在继续:“最后,首相说他信仰一体化经济市场,我也是。但如果他真信,为什么对一体化货币不管不问呢?所有的英镑、奥地利先令和西班牙比塞塔都是不……不……不经济的。”
他讲话的声音很美,首相厄克特想,绝对是威尔士的乐人比赛大会的标准——一派威尔士空谈。他站起来,胳膊肘靠在文件箱上以便更好地瞄准。
“或许我可以打断下这位议员的独白……”厄克特的笑颜显示他没有任何敌意。随后,他果断地把眼前有关政府简要汇报的红色文件夹“咔”一下关上,显然这不是一次对政府有关工作的答辩。“我愿意让他知道,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一片惊愕的嗡嗡声。从什么时候开始,厄克特竟然会同意反对党的呼声了?
厄克特再次确认:“嗯,几乎完全同意他的主要观点。那就是我要……”不等那位威尔士人完全明白过来,厄克特巧妙地改变了射击方向,玩一场完全不同的游戏——“那就是我要让欧洲出现一个有效的一体化市场,这不就是我们必须做的事情吗?尽管我无法理解他为何那么渴望放弃英镑,废除硬币上的国王头像。”
那位威尔士人扑动着翅膀,无奈地想自己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他该知道穿着保皇卫士盔甲的弗朗西斯·厄克特的厉害吧?
“但是让我告诉他。”厄克特的手点着那个方向,指着目标,“如果我们建立一个一体化市场,消除浪费和低效率,有一个远比一体化货币更重要的问题,就是统一的语言。”
整个下议院议事大厅都在消化这全新的小口食物,所以尴尬地沉默着。议长座椅边上为公务员保留的包厢里,一个助手飞快地翻查着简要汇报材料,像是一个台词提示者,竭力要把演出拉到既定的剧本台词里。
“哦,是的。”厄克特提高了嗓音,重点放在副词和形容词上,“从经营管理的角度来说,没有比与多种不同语言打交道更浪费、更昂贵的事了。无论你用哪一种货币衡量,每年的费用都是数十亿。经济逻辑无可置疑,所以最重要的就是用一个声音讲话。”他耸了耸肩,仿佛碰到了一个无法处理的问题,“我想这完全是历史的偶然,而唯一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语言恰好是英语。”
内阁大臣博林布鲁克坐在与首相座位并排的前排座席上,发出了兴奋的吼声。厄克特把他的吼声调侃为“周六之夜特别之音”,是一种比牛肉腰花布丁还高出几个八度的噪音,特别适合用在曼联队庆祝胜利的场合。尽管如此,厄克特还是转身致谢,并且立刻得到了身后议员的大力欢呼与捧场。他注意到汤姆·梅克皮斯一点儿也不想欢呼。
“所以,欧洲人用英语来跟我谈一体化货币时,才是我要倾听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高声演讲,撇开了该死的外交礼节,如果布鲁塞尔缺乏幽默感,难道是他的过错?“我期待着那位议员的坚定不移和威尔士的衷心支持。”精彩的一击,这话也会在他的选区里得到高声喝彩。
在四周的喧闹声中,厄克特笑眯眯地坐回了他的位子。他坐下前,反对党领袖克拉伦斯站了起来,扯直了阿玛尼牌上衣,脸气得通红。此时,厄克特正舒适地背靠真皮沙发坐着。克拉伦斯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打得羽毛飞落,此刻只有火鸡一样的蠢货才会去替代他。可是克拉伦斯就是这种火鸡,他蠢得都可以直接进烤箱了。
“在下议院,我几乎还没有听到过如此廉价、如此贬损欧洲的观点。首相今天的表现,对国家来说是一种耻辱。几天后,首相会乘飞机去会见法国总统。他难道没有意识到法国总统能否忍受这种致意?如果首相在巴黎大街被人嘲讽,我们国家的声誉会受到什么样的损害?”他身后的支持者爆发出欢呼声,厄克特也仁慈地认可了反对党议员的欢呼,对方却产生了困惑。欢呼很快停了下来。克拉伦斯继续反击:“就是因为首相顽固不化、否定新思想、拒绝做欧洲好公民!我们不知这位首相何时才能认识到,这会给国家利益造成多大的损失。”
喧闹声大起。议长花了很长时间,反复要求众人止息,才给了厄克特首相发声的机会,其实他并不急着发言。
“也许恰恰是这位议员如此年轻有活力,才导致他如此鲁莽。也许也是因为这个,他明显很乐意每周来下议院,使用过去维多利亚时代那种痛打的方式来学习。但年轻是否足以作为无知的借口?”厄克特把西装袖子轻松地朝上一抻,摆出一副老师要在黑板上写字的架势,“他似乎已经在欧洲巴比伦花园的铁塔上爬得太高了,所以眼睛花了,看不清方向。我会再次把他带回地面,提醒他,很多时候,这个世界非常感谢我们大不列颠民族勇敢而有种地顶住了欧洲的风气,那就是我们运用否决权,大声说‘不’、‘不’,还是‘不’,表明我们的顽固和绝不屈服的时候,正像1940年我们所做的那样。我们孤独地挺立着,只有上帝和大海在支持我们,而所有其他国家,”他用手划出一个大波浪弧形蔑视他们,“都向纳粹德国投降了。”
博林布鲁克狂暴地欢叫起来,决心让自己支持的吼叫声远远高于周围所有杂乱的呼喊。厄克特被喧闹声打断时,想到了下议院入口处丘吉尔铜像的姿势,决定模仿一回:左脚在前,上衣敞开,衣摆朝后,两手抓住臀部,身体朝前倾斜,迎接枪炮的呼啸声……
“我们的‘顽固’——我相信那是他用的词——挽救了当时的欧洲。大不列颠的首相在巴黎解放后的街头没有被‘嘘’,相反,所有人都跪下表示感谢!”
天啊,在法国这些话会造成混乱,但首相能够承受。因为此地的大选之夜法国人没有投票权。厄克特可以看到楼上媒体专区有很多热切的脸伸出来想看个明白。更重要的是,他身后一排排的议员将白色议事日程表挥动成了咆哮的海洋,似乎在表达执政党准备抵抗另一次入侵的决心。梅克皮斯坐在那里,双腿僵直地伸着,脸上凝固着阴沉的表情。如果他冻僵了,就会成为一个问题。但是厄克特认为他有方法来摆平。
* * *
厄克特迈着轻盈的步伐顺着下议院通往他办公室的通道前行,同时幻想着各种大标题。
“你怎么看这些标题?《F.U.首相轰炸布鲁塞尔式的巴比伦花园》《弗朗西斯- 6,法兰西- 0》;你再看这条《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语言问题吗》,是的,我喜欢这条。”
柯蕾尔努力跟在后面。在议员们足以令演员谢幕十几次的热情中,厄克特离开了议事大厅,注意到柯蕾尔跟在后面。通常他都会被一些公务员围着,但这次他们决定留下来,像是要清点死亡数字。他快速进了办公室,为她拉开了沉重的橡木门,门立刻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炮响。他立正面对着她,等她审视。
“我的表现如何?”
“你完全是……”她在找合适的词。她能说什么?他驾驭议会炉火纯青的技能令她惊叹和鼓舞,同时他语言中狂热的沙文主义又冒犯了她曾经看重的所有东西。但是她的看法此刻并不重要,她是为了学习而来的。“弗朗西斯,你完全是既可恨又不可思议。”
“是的,我是这样的,对吧?打得羽毛乱飞,几个世纪以来的一场最佳枕头战。”他踮着脚指头跳起来了,仿佛年轻了四十岁,无法控制激情。
“弗朗西斯,你真那么想?统一语言?”
“当然不,也绝不可能发生。但是这会让那些关于一体化货币的废话中断一阵,而且我们的选民会高兴的。由此,我们的民意调查会再提高三个百分点的,你等着瞧。”
他不同寻常地兴奋活泼,都是肾上腺素在作怪。首相咨询时间实行的是神断法的折磨,把这块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拖到高高的悬崖边,让他看看下面密布的岩石——总有一天他将面临的命运。她听说过为了能够承受这种折磨,有些首相会预先喝醉,还有一些人则让自己预先得病,但在议事厅里,厄克特好像总是可以非常镇静地控制局面。而在这个紧闭了的门后面,她可以感觉到从他汗毛孔里溢出的紧张。他血脉贲张,情绪激昂,情欲亢奋。此时,或许她可以分享一会儿与伟人的亲密。
“你是我的幸运符,柯蕾尔。我能感觉到。”
他伸出双臂,把她搂在怀中,喃喃地呼喊着她,同时希望得到她的刺激,因为此时他体内的欲火开始消退。她竭力装出此刻没有冲动,但是失败了——这里是力量的核心:最大的禁果,最高的权威,最猛的激情,最弱的神经,全都混于一体。在政治中她梦想过一切沉溺,而今她却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她端详着他的眼神,此刻,特权令她敬畏,她知道从此她的政治生涯绝不会再那么简单了。
这时,一切都被破坏了。外门处传进了抗议声,一个身影没有通告就疾奔进来,显然还处在非常恼怒的状态,来人正是汤姆·梅克皮斯。看到自己的老板和旧情人正在亲密,他的恼怒似乎进一步膨胀了。他原想就突然闯入说句道歉,却决定放弃已经支离破碎的礼节,怒视了一眼柯蕾尔,转向首相。
“弗朗西斯,那个演讲太不光彩了,是对我们欧洲伙伴的羞辱。您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我当外相期间所取得的全部成果给毁掉了,而且全都是为了无意义的议会殴斗。”
“你还要学着点,汤姆,在欧洲并不全是‘拳击的公平竞争规则’。偶尔需要你在拳击手套上抹点胡椒面。”弗朗西斯回答。
“如果事先不咨询我,您是不能随意谈外交政策的,我无法接受。从此以后,你还能期待我与那些外长打交道时有信誉可言吗?”汤姆轻轻一扬头,将前额的头发甩到后面,借此来调整自己的脾气。
“哦,说到点上了,我没这么期待过。”弗朗西斯说道。
柯蕾尔向后退了一步。她知道等在后面的是什么,自己可能不适合在场。她也经历了非常尴尬的刺痛,因为梅克皮斯几天前还是她的情人,也许是她尚不适应被羞辱?他怀疑的目光紧跟着她。
“汤姆,你是我这些部长里最有能力、最虔诚的一个,确切地说,是我动力的伟大源泉。你也是政府里对欧洲最有激情的一个部长,从政治角度来讲,激情很容易导致混乱。因此……我把你调到环境保护部,在那里你的虔诚可以得到回报,你的激情也会更少被伤害。”
这话对汤姆·梅克皮斯有冲击力,但效果没有瞬间出现。他的头发渐渐地再一次遮住了前额,表情逐渐变得迷惘,头僵硬地来回摇着,似乎要摇掉迷惘和疑惑,让自己变得清醒点。
“考虑一下,汤姆。在一个大部分人都无情无义的政府里,你是一个兼具管理能力和社会道德的人。这必然会给你我带来同样的苦恼。所以,还有比环保部能更好地显示你个人信誉、政府最好愿望的地方吗?”
汤姆的头还在颤抖。“我不接受。”他吼道。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
“不去就要离开?”汤姆·梅克皮斯问道。
“如果你想让我那么说的话。”
梅克皮斯深深吸了口气,极力想镇静下来,他很快便做到了。“那么我辞职。”
柯蕾尔重新审视着他。天啊,他玩真的了,他不会妥协。他错了,但是她感到自己对那种固执有了更深的理解:它既高贵又天真,这就是汤姆·梅克皮斯让人感到可爱又让人恼火的最主要特点。厄克特,不管怎么说,并没有受到太多感动,下午的愉快感早没了,一脸未加掩饰的恼怒。
“汤姆,你不能辞职!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再耍性子了,看一下这意味着什么。离我决定退休的时间不会太长了,那时党会寻找一个新的领袖。我猜他们也想换一个风格。找个比我要少打棍子多给糖的人,对政治有不同见解的人,这就是换人的快乐。这些听起来像是对你的不错的描述。去环保部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双手接住它吧!”他停顿了足够的时间,让梅克皮斯可以消化他的想法,然后继续说,“汤姆,党不会把它的未来交给一个过去两年一直坐在后排生闷气的人的。”
汤姆·梅克皮斯如一根紧绷的钢琴弦,两脚分开站立着,双臂抱在胸前,以免颤抖的双手做出不该做的事儿。他脸部表情僵硬,看起来正在挣扎着控制自己。慢慢地,在他的唇边,柯蕾尔察觉到了微笑的迹象——眼前呈现出一个男人正与自己的重要事务道别的画面。是什么呢?职务,还是原则?
“弗朗西斯,您的逻辑几乎无懈可击,它只有一点很小的瑕疵。”
“是什么?”
“您低估了我已经有多么厌恶您。”说完,他走了。
他留下的沉寂变得越来越压抑。“我觉得他是在说‘不’。”厄克特终于小声说话了,“我应该去追他吗?”
柯蕾尔坚定地答道:“不,我不会乞求的,他也不会原谅。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这么干,是不吉利的。”
* * *
如果梅克皮斯能得到一点安静思考反省的时间,事情或许会有不同结局,这样他就有机会把现实状况和他受伤的自尊放在一起综合考虑,也能用最好的方式结束这一天。但是西敏寺国会大厦中的命运之风太任性了,它不按套路走。首相下议院办公室的走廊与直接从媒体专区下来的井形楼梯相连,梅克皮斯只顾生气了,差点把从楼梯下来的《每日电讯报》记者狄奇·威瑟斯撞倒。
“逮捕这个恶棍,警官!”狄奇·威瑟斯向守卫国会敏感通道的警察呼喊。
“不可能,狄奇·威瑟斯。我在他身上压了五英镑,赌他成为下一个老板。”
“钱扔得有点可惜。”梅克皮斯一边给记者掸去身上的灰表示歉意,一边答复说,“上午的时候你的赔率会更好些。”
狄奇·威瑟斯细细打量了这个袭击者,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狼狈表情。“你看上去超级慌张,汤姆。告诉我,你是要飞走呢,还是要逃走?”
“有区别吗?”
“肯定有。一个外交大臣会这样冲撞犯规被抓,一定跟女人或战争有关。是哪一个?你知道你可以向我忏悔的,我只能告诉一百万人。”
梅克皮斯将记者西装翻领上的康乃馨摆正,一切都没有问题了。“把你的哥们儿都给我找来,狄奇。十五分钟后在议员休息大厅见。那样我可以告诉整个该死的世界。我无法给你独家报道,但是会后你可以得到第一个采访权。”
“听起来像是一场战争。”
“正是。”
* * *
梅克皮斯向厄克特宣战
外相“厌恶地辞职”
本报政治编辑:理查德·威瑟斯
外交大臣托马斯·梅克皮斯因政府政策方向问题,与唐宁街发生激烈争执后,昨日离开了政府。至于他是辞职了还是被炒了鱿鱼,目前还有争议。
“我厌恶地离开了。”梅克皮斯在西敏寺国会仓促召开的记者会上宣布。
唐宁街首相府后来努力否认这点,宣称他一直“坚持不跟随”政府在欧洲的政策,首相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开除了他。一个忠于政府的人昨晚描述梅克皮斯是一个“欧洲怪人”。
这是西敏寺特别紧张的一天。在首相谴责之后……这个轰动性的辞职/开除事件立刻引发了下议院的愤怒。
昨晚梅克皮斯宣布在执政党内成立一个新的亲欧洲团体——“协和俱乐部”。他说:“它将是现代的、进步的、最新的。它将会反对政治上的极端守旧主义。”观察家丝毫不怀疑那个“政治的极端守旧者”指的就是弗朗西斯·厄克特。
尚不清楚“协和俱乐部”能得到多大的支持,但如果广受敬重的梅克皮斯有能力得到有分量的拥护者,这将对首相形成严重威胁,影响他继续当首相的机会。
党的一个资深人员评论此事说:“不亚于一次宣战。”
要小心那些只谈政治原则的政治家,他们通常是掏你口袋的人。
她在门口突然大声说:“他在电视上,弗朗西斯。”
从浴室洗手间里传来了冲水声,弗朗西斯·厄克特小解后走出来说:“开着门,好吗?把音量开大点。”
莫蒂玛按要求办了,给他的玻璃杯续了水。他们搭配得如此和谐,她若有所思,他们那么心有灵犀,对家庭和家庭中的小缺陷的看法简直像是一个人的,她都无法想起两人最后一次有严重分歧是什么时候了,是唐宁街官邸的重新粉刷还是解职他的第一任财相?在这两件事上他想采取传统的方式,而她却鼓励他更加大胆地处理。对此,两人最终达成了妥协:她更换了家具,而他留下了当时的内阁同事(她记得是让他多待六个月。弗朗西斯在她生日那天辞退了他,在此情形下他居然很浪漫)。
厄克特一般不会出错——那天早饭时,他做的几个预测都很好。“汤姆·梅克皮斯会有一个繁忙的周末。”厄克特预测,“可怜的失败者都有个标准的办事规律,周五他们跑到选区人民的怀抱里,显示得到了道义上的支持。周六将在花园里与妻子和流浪儿散步,来显示家庭价值。那么周日则外出见教区牧师,以表白其问心无愧,展示艰辛的心路历程,但是在此心路历程上,似乎总伴有一位化妆师和几个带有摄像设备的蒙古人。天啊,这样做必定会令图像编辑恶心,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好像都能完成。”
“汤姆的老婆不是消失在异乡美国了吗?”
“是的。但他可能还会在哪儿有个隐藏的女友。你知道,我想我们应该关注年轻的汤姆,或许他还藏有更深层的东西。”
此时,正当晚间新闻播出“曾经的——或许——未来的”内阁部长梅克皮斯在妇女午餐委员会的会面中受到热情接待时,嘲讽的叫声和放水声从浴室飞出。厄克特裹着毛巾出来了。
新闻跟踪团队显然对汤姆·梅克皮斯超感兴趣,梅克皮斯出现在电视上,他正在离家不远的超市里购买广柑。
“干得漂亮。从高层的部委降到低层的集市——显示出他是百姓需要的人。”厄克特感慨道。
“我赌他会用二十英镑的纸币付钱,我敢肯定他一点都不知道广柑的价格。”莫蒂玛不厚道地小声嘀咕。
“梅克皮斯先生,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梅克皮斯刚拿出钱包,就有一位气喘吁吁的记者强行提问。
“回家轻松一下。这是十年来我没有被红色文件箱包围的第一个周末,我期待着未来。”
“但是你肯定留恋办公室吧?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到政府去?”
“我才50岁。我希望未来某个时候还有一次服务的机会。”汤姆答道。
“当然不会是在弗朗西斯·厄克特的政府吧。昨天你说他的政府没有原则,你认为首相到了该下台的时候吗?或者被迫辞职?”
梅克皮斯没有马上答复。他站在那里,手伸着,等着找零钱。一大把钢镚零钱,他连数都没数。
“梅克皮斯先生,你认为应该强迫首相退位吗?”采访记者紧逼着问。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前宛如审讯官的记者和这个国家,眉头沉了下来,思考着这个让自己进退两难后果严重的问题,突然露出了小鬼般顽皮狡猾的一笑。
“或许你可以那样理解,”他答复道,“但是此刻我没有心情评论……”
厄克特伸手拿起遥控器,关闭了正在折磨自己的那张嘴巴。“这件事我处理得太糟糕了。”他反省道,“本应该对他好点,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他离开。但是……有原则的政治家,他们就像高速路上的大洞。”
“今早的新闻报道还是可以的。”她鼓励地补充。
“莫蒂玛,那也不过是打了个平手。一个首相应该做得比打平局要好些才行。”
此刻他倒是对自己诚实得无情。但她却惶惑地想,他能够对自己诚实吗?他身上除了浴巾什么都没有,看上去非常脆弱。她再一次回看正在流逝的岁月,辉煌的夏日逐渐变成褪色的秋天,到了高大的橡树也会掉光叶子,光秃秃地站在寒风之中的时刻了。他付出了那么多,他们俩共同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在生命的季节变化之时,他们对未来却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了。看着他逐渐衰老,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呀。
即将来临的冬天,就像一块用五颜六色的布头拼缝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当眼前到处都是修剪树木之人时,也就是大地元气开始消退、夜晚开始变长的时刻,之后留下的将是瘦弱娇小的嫩芽和萎缩的干树皮。
“弗朗西斯,你为什么还想继续干?”
他惊愕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干的事。干吗,你不想让我干啦?”
“不是,可是继续干会让你比以前付出更多,我想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还要继续干下去。”
“因为我很诚实地相信我是这个工作的最佳人选,或许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干下去。我还没有准备好靠回忆度过余生。现在市面上的回忆录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不要去做为好。”
“你不可能永远继续干的,弗朗西斯。”
“我知道。但是很快我将成为当代任职最长的首相。弗朗西斯·厄克特在历史上的地位将是确定无疑的。莫蒂玛,取得这样的成就,对我们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在这一切都过去之后,我想,这才是我们将来可以分享的东西。”
“这是在为过去的奉献作辩解。”
“正如你说的,为过去的奉献辩解吧,而且还会有更多的呢。”
* * *
“妈咪,为什么厄克特先生不把癞蛤蟆关起来呢?”
柯蕾尔放下书,给了她的小女儿艾比一个快乐的拥抱。“亲爱的,我想厄克特先生那时还不在。”
“但是他一直都在。”艾比回答。
柯蕾尔突然明白了,弗朗西斯·厄克特当首相的时候,两个女儿艾比和戴安娜都还没有出生。时间太长了,简直是女儿的一辈子。
“我想厄克特先生就是癞蛤蟆。”大女儿从沙发另一端加入了谈话。
“你们不喜欢厄克特先生?”柯蕾尔问道。
“不喜欢。他很不慈祥,从来不听别人讲话,就像癞蛤蟆。还有他太……老了。”
“他没有那么老,”柯蕾尔辩解道,“只是比老爸老一点。”
“比爸爸稍老一点点。”丈夫约翰尼斯·喀尔森嘲弄地评论道。他在浏览晚报的金融版,同时又顾着看电视新闻、偷听他们讲话。
“你小时候,你妈咪给你朗读过《柳树下的风》吗?”戴安娜问柯蕾尔。
“没有,亲爱的,没有读过。”
“妈咪,你的童年不幸福吗?”女儿戴安娜开始挖掘她妈妈没有说出来的故事。柯蕾尔的母亲很少说话,不想让女儿分担痛苦,尽量保护她,不让她知道真相。但是回忆还是很痛苦的,即使没有发生家暴,母亲不挨骂时也会沉默不言。那就是柯蕾尔度过的日子,她的孩子绝不会有那种经历。互相压制对方的嘶喊比赛,歇斯底里的争论,吵声和拳头并用,闹得她心都撕裂了。吵架过后是长时间的寂寞,彻底的寂寞。在寂寞中吃饭,过着寂寞漫长的日子,母亲在寂寞中哭泣。还有楼梯下面可恨而又寂寞的储藏间,她被关在里面很多次,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主动躲进去的。一个受虐而寂寞的童年。吵架的声音伤人,更伤人的是寂寞的声音——或许,最终一切都回到了正常。她挺了过来,她是一个幸存者。
“买他的股票吧,你觉得呢?”约翰尼斯问道,他的注意力此时在电视新闻上了,“还是他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电视屏幕上,汤姆·梅克皮斯正在付钱买广柑。
她在沉思,她的丈夫知道多少,或者猜出多少。他俩结婚前公开地讨论过他的担心,一个比妻子大二十三岁的丈夫,总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力不从心的时候,从而带来不快。当他开始领养老金时,她却处在人生巅峰。在几乎所有这类关系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个鸿沟,唯有靠信任和巨大的理解才可以跨越鸿沟。“如果床的两头都冰凉了,婚姻不可能保持热度。”约翰尼斯曾这样说过,他真有远见。那都是很久以前的话了,之后他有没有在心里把他的抽象理论转换成现实呢?如果他做了,即使是她怀疑他已经做了,他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暗示。多么忠诚的骑士、丈夫、向导、父亲和圣徒,从来都不是一个审讯官。柯蕾尔对丈夫的爱和尊敬从来都没有如此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