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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译者:王幸村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1:11

“没有,”她回答丈夫的提问,“至少现在还没有。”

“汤姆·梅克皮斯可能是一个危险人物。”

“你真那么认为?”

“我是个商人,我的老婆虽不是政客,但是可以搞一个你自己的市场分析。大部分首相任期会有多长——三年、四年、五年?他却已经当了十年以上。没有人可以永远稳操胜券,你的弗朗西斯在未来两年中,还可以执掌大权的机会非常小。年龄、事故、疾病、民意下跌,时间越长,这种对他不利的盟友就会越多。”

“但是他好像还处于权力巅峰。”

“苏格兰国王亚历山大三世就是在权力巅峰时,从马上摔下来死掉的。”

“你在说什么呀,亲爱的?”

“我想我的意思是小心为妙。你做国私秘书期间,弗朗西斯·厄克特摔死在战车轮子下的可能性极高。换句话说,不是摔下来,更可能是被车下怒吼的人群捅死。不要贴他贴得太紧。”

“你认为汤姆·梅克皮斯会飞出这一刀?”她觉得约翰尼斯的用词尤其令人不舒服。

“梅克皮斯,或者类似梅克皮斯的人会干的。你应该留意他。”

他的逻辑推断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一丝苦恼的寒意顺着她的脊骨向下流去。

“你会如何做?如何留意他?”

他丈夫看上去没有听到她的问话,把报纸放在一边,拥抱了两个女儿,让她们去睡觉,惹来女儿们一阵惯常的抱怨。艾比和戴安娜拖着柔软的玩具和自己喜欢的物品离开后,他才又回来面对妻子的问题,“如何做,取决于有多么重要。”

“据你看,很重要。”

他搓了搓手,像奥斯曼帝国的某个大臣在毫无星光的潮湿之夜隔着篝火发出警告。他的嘴唇张合着,在遇到柯蕾尔之前,他就喜欢这样吸吮同性的命根,后来则更喜欢吸吮她了。“对一个爱说话的朋友,或许还是亲密的同事,不能采用电子设备或非法手段监听。你想使用别的东西?”

她端详着他,害怕向他承认那就是她想要的,甚至更怕对自己承认。

“一个司机,司机知道所有的秘密。他们宁可用美国中情局的情报员交换一个克里姆林宫车队的司机。我可以找个友好的商人送他一个司机,这司机只要在车里竖起大耳朵,出来是个大嘴巴就行。”

“不违法?”

“更像是个事故。”

她紧咬住下唇,脸皱得像吃了柠檬。“假设,只是讨论下,假设某个商人对这个协和俱乐部极其感兴趣,想给汤姆某种支持的表示——奉献一点对行政支持的小捐助,借给他一辆车和一个司机,来弥补他失去部长车辆的空档……”

“一个舌头不受控制而且不知该忠诚于谁的司机。”

“你觉得如何,亲爱的?”

“我认为这会极大地改善厄克特先生的输赔概率,利好可以持续一段时间吧。”他答道。

“怎么做?”她温柔地问。

他仔细地看着她,审视她,假定她,以便形成一个解决方案,他需要确信。

“我觉得挺容易的。但我觉得你这么忙的女士没有心情知道细节吧。”

“你说得对。”

他停顿了一会儿,琢磨着生活中出现的新机遇。“看起来不只是你的工作变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情愿喜欢汤姆·梅克皮斯。”

他知道确实如此。很多时候,他好像有一面可以照到她心里的镜子,而她无处可避,甚至连在心里都不行。

“我过去是喜欢,我想现在仍然是这样。”

“但是?”

“但是……”她耸了耸肩,突然变得厌倦了,“但这是政治。”似乎这就可以解释一切,然而也没有什么好原谅的。

地中海充满汹涌波涛,处处可见船舰碎片与残骸随浪漂浮。

老帕索利兹一边哼着祭祀小曲,一边企盼着奇迹发生,木槌可以尽快把猪肉条敲砸成晚上的一道美味。砰——咔——啪!他好像又在战场拼搏,又将昔日数以千计的战士抛进了阴间地府。

玛丽亚摆好了晚餐的桌子。教了一整天的课之后,她又来照料他了,她越来越担心他。他情绪多变,不时显示出攻击性的暴躁。这是一种因内心痛苦爆发而引起的情绪外泄,因为他觉得有关当局的军队再一次围在兄弟的坟前,用沉默阻止他接近。

父女俩竭力想要寻找那个不知名军人的更多线索和坟墓的准确位置,但有关部门没有人对此感兴趣。他们总是说,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姐,迄今为止除了疑问外,什么也挖不出来。请你把细节写下来吧,看看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玛丽亚写了信,可是没有答复。这封信在权力的走廊里转悠,直到筋疲力尽被扔掉为止。

此时,老帕索利兹唱着哀悼的歌曲,做着饭,怨气更大了。

都是她的错。她介入了父亲的沉默和悲痛以后,虽挑起了他的希望,可随之而来的总是黑色的记忆。玛丽亚现在比父亲更难放下对此事的探究了。

家庭是忠诚的纽带、血缘契约。这种联系把她拴了很多年,身处女人的金色年华时,她先是照料垂危的母亲,接着照料忧郁的父亲。而父亲呢,一根绳索把他绑得太紧,把他的命都快勒掉了。为了他们共同的意愿,她要寻找某个途径或某个人来获得帮助。这个人知道该如何对付那些推诿和借口,他可以帮忙找到两个兄弟的坟墓,甚至还可以找到其他人的坟墓。可这个该找的人是谁呢?

挂衣钩上方有个架子,上面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正一闪一闪地播放新闻。她在画面中看到了一个身负权威和责任的男人,一边谈论着决心坚持保护普通老百姓免受麻木不仁的傲慢的政府欺负,一边买广柑……

* * *

克莱夫·沃特灵法官环顾了午餐桌子的四周,不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天真。他太轻信庞森比爵士说的话了,他说这是一个轻松的美差。议题简单,证据明了,结论几乎显而易见。可是现在法官们连吃什么都无法达成共识。两个穆斯林,其中一位口腔溃疡,另一位是素食主义者,他来自约克郡,喜爱的食品跟喜爱的法律条文一样——量大、丰富、不作假。当然,还有法国人洛旦,他坚持要吃犹太食物,盘子里任何如法国雅各宾党一样傲慢的食物都令他怏怏不乐。对这个圈里的大部分东西,他似乎都已经形成了稳定不变的看法。

裁决几乎不依照国际法,而是依据对文字的解释,和混乱的案例进行,同时希望还能不脱离常识和基本原则。这事儿怎么会交给洛旦?他就像还没开窍的野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事情的真正意义。

几个星期以来,那些装扮得像律师一样的学者、地质学家、政客、历史学家、海事专家和专业说客蜂拥而至,长篇大论地阐述着本质上非常简单的事情。在受人青睐的塞浦路斯海滩,有一东一西两个有争议的大陆架区域。把它们交给希腊人,或者土耳其人,或者找到以产权自然公平法为名义的某种划分方式。那片区域拥有数英里的咸海水、海葵和沙子。

还有石油。

沃特灵法官相信石油的存在了。他确信这个法国人也知道。否则,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他的极端无理?任何可能让土耳其人得到可观的大陆架海域的建议,都会受到他的猛烈抵抗,甚至从中间画一条直线平分大陆架的建议都要被贬损和谴责。“狮子王的那份”,如他所言,即最大的那块归希腊人。在专用餐厅等待第一道菜时,洛旦还在自我辩解——他说还能够举出国际正义的新原则,来证明他的现实存在的不平衡性。

“这是很简单的,不可否认的。”洛旦开始讲话了,同时摇晃着玻璃杯中的水,仿佛在检查英国的酒,“土耳其人入侵,靠武力抢走了希腊族人的领土。为此很多人丧生,这是土耳其对联合国的挑衅,给他们奖励将是对这种血腥暴行的最大姑息。”

“我们不是来商讨战争的。”埃及的奥斯曼法官斥责道。

“确切地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法国人洛旦争吵道,“如果我们偏爱土耳其人,那么我们就是在认可未来的国际恐怖主义。我们在告诉世界什么?攫取人家的领土、强奸和抢劫当地居民,并让他们流离失所,二十年后让国际法庭向你祝贺,并且确认你掠夺的赃物合法吗?”

“天啊,几个世纪以来,边界不就是这样确定的嘛。”马来西亚籍法官小声说道。

“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优越于中世纪野蛮方式的解决方案。”洛旦冰冷地答复道,“哦,别给我列举美苏的白令海和智利的比格尔海峡的例子,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参考这些陈旧案例?”

“因为这是法律。”奥斯曼法官轻声说道。

“但这不是正义。”

正义,沃特灵法官默默地想着,他也配谈正义。就是这个人,他激烈地为法国渔民企图霸占英国代管的根西岛渔场的案件争辩时,在公众场所引证拿破仑协议和大谈国家荣誉,而关起门后却在商讨着肮脏的妥协。现在又要求别人妥协,“只要让土耳其人远离油页岩一百英里”,他模仿着断头台上纺织女工聆听鹅卵石路上囚车的声音来指责他人,就以为正义在他那边了。

沃特灵打量着这个法国人。当然,洛旦心里肯定明白!沃特灵不由自主地思考着洛旦究竟是当真拿人家的钱财来谈判,还是确实只为争取法兰西的国家利益。不论是哪种情形,都没多大关系,如果沃特灵允许发生的话,结果都一样。

法国的正义?他的父亲已经被这类正义裁决过了。吃了几口饭后,沃特灵与他心里的某种冲动搏斗着,一种企图把他的偏见观点渗透进来的冲动——但是此处没有利益冲突,也不矛盾,他裁定,他的原则感与他的抗争是一致的。无论法国人的偏见还是他的个人利益都不能影响公平的游戏规则,这不能发生在沃特灵的法庭里。既然洛旦这么激昂地谈正义,那就把这个法国人钉在正义的柱子上吧。相信沃特灵一定能做到。这件事具备高度的原则性,也应是件快乐之事。

所有的政治都是追求胜利的艺术。

他认为,政府的内阁跟一群密集编队飞行的猪非常相似。在奥威尔动物庄园式的西敏寺国会中,领头猪有个高于其他猪的特权,即决定检阅人员。有点儿遗憾的是梅克皮斯的辞职让内阁重组黯然失色,因为这让人觉得改组是强制进行的,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自然。厄克特坚持认为,梅克皮斯是一头被布鲁塞尔配方养肥的超重野猪,几乎再也没有能力跑起来,更不要说在空中做体操动作,赢得海峡这边的英国公众的尊敬了。现在是市场决定一切的时代。“应该提醒其他人经常保持饥饿和消瘦。”厄克特给新来的新闻发布官格里斯特解释道,“别忘了给他们送上培根肉切片机的祝福。”

格里斯特为如此有意义的一天安排了很好的开端。他建议首相沿着圣·詹姆斯公园的湖边轻松散步,给摄影师提供充满活力、满足不同要求的形象照。其中一个摄影师建议首相搂抱一只鹅的脖子,“厄克特先生,这样可以让公众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他拒绝了。

他回到唐宁街首相府时,一群急不可耐的报社记者和电视台要闻部记者全都沿着栏杆探伸着身子,想要伺机抓住第一只猎物。血会溅上他们的靴子,而他们已经开始争吵内斗了,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得到一口食物,他们争先恐后从路对面冲向首相。对此,厄克特只是向他们摆了摆手,真诚地看了一眼,这些动作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随后就走进漆黑发亮的门。

《为了英格兰和它的守护神圣·乔治,需要乞求上帝吗》这是《每日电讯报》记者狄奇·威瑟斯文章的标题。这个聪明的老油条把他积蓄的精力和想法全投注到了一个特别的时刻上。

听到喊声,厄克特回到门口再一次观察这个场景,朝威瑟斯的方向点了点头,狄奇·威瑟斯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鲜啤酒,白崖壁和飞起来的野猪群。”厄克特嘟囔了几句,在进门之前,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思考着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将是漫长的一天,挥着长刀去拼搏的一天。

* * *

对交通大臣杰弗里·布扎·皮特而言,这一天以美妙的方式开始了。他去伦敦最有名的瑞兹酒店垂钓了美人鱼,在熟悉的水域里斟洒香槟酒、抛送炒蛋,直到她天真无邪地游上来吞下他撒下的饵。与赛莉娜共进早餐,无论怎么说都是很愉快的,尽管她的身体对交通大臣几乎没有诱惑力。诱惑他的,是她的内心——更明确地讲,是她记忆里的东西。她是党主席办公室的一位秘书,是若干个布扎·皮特经常请客奉承的政治雇员之一。他喜欢采取共进早餐的方式交往而不是上床,因为与尚处在天真岁月的女人睡觉需要非常谨慎。与她们的风月之事,往往不是真情的开始,就是小报上闲谈专栏含沙射影的序篇,布扎·皮特对这两样都没兴趣。共进早餐能使精力更加充沛,是一种不会留下烟灰和眼睫膏痕迹的枕边谈话,既可获得内情又不用施舍男人体内充沛的梨花雨。

布扎·皮特的政治哲学是很怪异的。例如,他不相信情报会属于谁,至少不会属于那些它们可以摆脱的东西。也就是说,情报无主,谁得到就归谁。所以,布扎·皮特东偷一点西窃一点,算不上江洋大盗,但是将零散的东西最终融合到一起,照样硕果累累——他当学生时就是这么干的。他给他所知道的每一个犹太人慈善机构写信,解释说自己是一个虔诚的学生,尽管靠每晚打工来维持生活,过着清贫的日子来保持收支平衡,但确实还缺少资金保障,还差二百英镑学费,能帮一把吗?跟不同犹太人慈善机构的回复一起来的捐助,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涓涓细流最终汇成洪水。如果他还有良心,就绝不会与犹太教沾边,因为他的双亲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卫理公会教徒。不管怎么说,他一直毫无羞耻地躺在由此得到的舒坦的床上酣睡。

在迷宫般的西敏寺国会内,情报就是财富——比金钱还值钱的财富,赛莉娜还非常慷慨地为早餐埋了单。她打印过所有在中央党部起草的新文件,了解所有每一处补充和修改,知道其中体现的所有想法和重新考量,掌握每一段分析、论证以及结论。她谈论往事时涉及的信息量大得惊人,哪怕香槟酒的泡沫碰到了她的鼻子让她咯咯笑,喷出来的都是信息。看来新的宣传攻势并不是很激进——只发出内部小批量的第一手信函,一句分量不重的口号——但是它的确有新的民意调查基础,很像赛莉娜——外包装很吸引人。她热情洋溢,坦荡善良,毫不怀疑和戒备,真诚相信布扎·皮特会给予她帮助。

布扎·皮特开心地笑着,斟上酒,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全都灌进他卓越的记忆里了。

送他俩回各自办公室的路上,车被早晨混乱的交通堵住了。这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司机决定走最快的路线,结果被堵在特拉法尔加 广场边上不动了。广场里成排的鸽子睁着一只眼,郁闷而病态地站着值班守卫。交通大臣摇上车窗,背靠着车后座上坐着,他生命中只有这么一次心甘情愿不想抛头露面。他尽量避免被其他车里的人认出来,然后对司机发火,骂了他一顿。赛莉娜在后座调整着优雅长腿的摆放姿势,令他的注意力很快发生了转移——面对这样的美腿,他真是个呆子,或许下次他应该建议一起吃晚饭?电话突然响了。另一头传来了下议院秘书的声音,谈的是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他的包厢里的客人名单,下周晚些时候有场有逍遥音乐会,贸易大臣临时取消出席。他要到日本贸易顺差的树上摘树叶去,到了那里他也会像前任们一样,只要一谈到“自由更加贸易”的许诺,那个东亚国家就永远是丰收的秋天。

电话扰乱了布扎·皮特的心情,转移了他欣赏精美香踝酥腿时想入非非的念头。他憎恶那种约会前最后一分钟取消预约的行为,这通常意味着忙碌几个月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很恼怒,就像英国惠灵顿公爵收到了一张破纸,告诉他德国的布鲁克将军不能及时赶到滑铁卢参战一样。布扎·皮特决定向送信的人开枪。

“那你都干什么了?”他抱怨地问秘书。

“是这样,我想我们可以邀请另外的高层人物,于是我一直在检查这个名单。你已经在过去的十二个月内,邀请了内阁其他的所有成员,除了汤姆·梅克皮斯……”

“这是阿尔伯特音乐厅的包厢,不是该死的教堂地窖。”他恼恨此时她还敢提梅克皮斯。

“再就是亚瑟·博林布鲁克。我已经与他的秘书联系了,她认为他和他夫人那天晚上可能无其他公务。”

“博林布鲁克,一只胖猪!你究竟为什么会认为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他参加其他活动呢?我不能让他坐在美国大使和独立电视台主席身旁。他会从序曲开始放屁,同时整瓶整瓶地往肚子里灌我的香槟。你知道那会喝掉我多少钱吗?”

秘书尽量给他解释,但是布扎·皮特没有兴趣听。堵在旁边的一个司机认出他了,朝他竖起食指和中指来表示敬意。交通大臣尽量谨慎地强行抑制住想突然冲出去给那家伙鼻子上来一拳的冲动。

“或许我们最好等到明天再说吧。”他听到她在建议。

“干吗这样呢?”

“等到明天内阁改组后吧。”

“改组……”他的声音卡住了。赛莉娜不解地想,是不是一根遗落的三文鱼刺突然插到他嗓子眼里了。

“你不知道吗,电视都播了。”

只要涉及改组,布扎·皮特总是浑身不适,哆哆嗦嗦。第一次改组时,他刚进国会不到十八个月,整整一天都不敢离开电话机二十米远,就连他的二婚太太都认为他资历太浅,晋升机会不大。电话铃响时,他正在屋外的后花园中——“哎,唐宁街电话。”他太太隔着厨房的窗户敬重地宣布。他跑起来——以冲刺的速度,脚被绊住,摔倒在地,伤了手指,蹭破了膝盖和裤子,可什么也阻挡不了他接电话的意念。话音传来,首相办公室问他是否愿意相助。“当然,当然,我可以!”首相原先约定到附近的一个选区讲话,但是很遗憾,因为改组之故去不了了,你理解的。布扎·皮特可否明天晚上代首相去?布扎·皮特的眼睛因痛苦而充血模糊了,然而对此被请求相助之殊荣,立刻表达了无限的愉快和情愿,而他那位很快将要成为前妻的太太,此时也笑得瘫坐在沙发里。

可此刻他更无法冷静了。从那以后,他卷入了每一次改组,现在危险的猎狗又一次溜出了套住的链子。警报声响彻西敏寺国会,再强的人都会胆战心惊。他盯着手里的手机,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他不知道今天改组,就在此时,唐宁街首相府马上会有电话约入阁者和离任者谈话,而他的秘书小姐却在占线与他胡扯,什么她非常遗憾,因为她所敬慕的汤姆·梅克皮斯……

于是布扎·皮特嘶喊起来:“把这该死的电话放下!”

忠诚具有速溶咖啡之特点:廉价和最终令人失望。

他打开了前门,衬衣尚未系完扣子。衬衣上的褶子看不出是熨过还是没熨过,她怀疑可能是他自己熨的。

“骚扰到您家里了,您可能会讨厌我。”

汤姆·梅克皮斯离她只有两步距离,嘴里嚼着烤面包片看着她。她不安地把乌发甩到侧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抛光黑煤般的颜色。丰满的嘴唇为难地翘着,好像碰到麻烦似的双臂紧抱在胸前,无意中向他托起了前胸。她的那种羞涩在西敏寺国会里可是稀有之物,她的牛仔裤也是。

“我期待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小姐?”他注意到她没有戴戒指。

“我叫玛丽亚·帕索利兹。坦率地讲,这事儿生死攸关。”

但是,真该死,他正在吃早饭。“如果你有问题,或许最好先写个详细的书面材料。”

“我写了。我收到您一个助手的回信表示感谢,但是回信说您目前太忙无力处理每个个人的艰难困境。而且他把‘困境’也给拼写错了。”

“在过去几天里我们收到了大量信件。我很高兴告诉您,大部分都是表示支持的,但是那么多的信我无法全部亲自处理,为此我道歉。或许你愿意给我的办公室打个电话,预约一次见面。”他以拒绝的姿态搓掉了手上的面包渣,。

“也打过了,约了五次,您永远都没空。”

这轮比赛他得零分,居然输在有发球权的一局。“似乎我很可能要用整个早晨给你道歉了,玛丽亚·帕索利兹小姐。请简单地说一下您需要我如何帮助您。”他没有放下居高临下的架子,没有邀请她进来。有困难的人太多了,愿意帮的政客又太少了,他已经有太多的事需要分心,那些尚未打开的信封已经高高地堆在他的餐桌上。然而在谈话中,一丝电流触动了他内心的某处。几分钟后,他意识到这是一种怜香惜玉的欲望。

“帕索利兹小姐,你必须认识到让政治家调查失踪的坟墓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塞浦路斯现在就要实现和平了。”

“这就是您错得不能更错的地方。”随着谈话,她的分歧完全消失了,“透明公开不会威胁和平,一直模糊不清、遮遮掩掩,才会威胁和平。甚至土耳其人都认识到了这点。”

他思考着她的话,而他的注意力仍然被那些未拆封的信件和未答复的电话所牵制着,这可是要耗掉他几个星期的时间来处理的。没了内阁机器系统支持的生活被证明格外无聊和艰辛,新的十字远征军的支援遥遥无望。“塞浦路斯距离我的选区太遥远了。”他无奈地说。

“别不自信。这个国家可是有三十万希族塞浦路斯人,每一条大街上都有羊肉烤串店或希腊酒馆。只要一夜之间,一个政治家就会拥有一支站在自己身边的大军。”

“或者掐住他的脖子。”

“但是千万要注意希腊人会怀恨在心的。”她站在路面上大笑。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淳朴的能量,热情、急迫、激情、奉献,初显生活锋芒。他喜欢并欣赏她和她身上的这些特质。

“要把你和你的大军从我的门口赶走,好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邀请你进来喝杯茶。或者,我们继续站在这里谈如何站队的问题,猜测到底谁会扼住谁的脖子。”他身子一偏把她请进了屋里。

* * *

厄克特首相踏进唐宁街10号的门槛时,一位门卫对着他低了一下头。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注意到自己一开始只是对首相尊敬地点点头,现在却发展成了某种近似战战兢兢的鞠躬。作为一个忠实的工会成员,门卫们对这种趋势是反对的,却发现已不可阻挡,因为它来自世代流传的等级观念,它会使你自然本能地辨别权威。这些统统都该见鬼去。唐宁街的气氛变了,尤其是莫蒂玛·厄克特在的时候,时间流逝,这里也变得越来越正经。国会也成了穿着民主外衣的皇帝一言堂。门卫多次信誓旦旦地告诉老婆,总有一天,伟大的乌合之众会翻滚摇动,厄克特就像站在千百万粒沙子之上,终究会跪下倒地消失,被变化的命运大潮淹没。总有一天会的,这一天或许很快就要到了。但到目前为止,他还要对首相笑脸相迎,鞠躬一样更深地弯腰低头,这样或许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移动的沙粒。

门关上了,隔断了媒体兵团刨根问底的饥渴呼叫声。过一会儿他们会被喂上几根骨头的。此前,还得先切好菜。厄克特看着表。好,时机完美。他有意让麦金托什等了正好二十分钟。

贾斯珀·麦金托什在门厅的角落里站着,手工制作的皮鞋在黑白色瓷砖铺的地板上敲击着,难以掩饰他的恼怒。作为这个国家增长最快的第二大报业帝国的拥有者和出版人,他更习惯于让别人等他而不是他等别人,从事了一辈子扶持和摧毁政治家的事业,周围已经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了。几个月之前,他已经得出结论,到了该切断弗朗西斯·厄克特电源的时候了。原因并不是首相犯了政治错误或冒犯了他,而是很简单,他在位时间太久,关于他的报道已无法提高发行量了。变动、不稳定的局势才能刺激报刊发行,商业运作需要一个小的动乱出现。麦金托什身居高位,公事繁忙。也就是上周,他终于同意了购买《论坛》报系——这是一个庞大的亏损企业,衰败的办公室里挤满了落魄的记者编辑,为衰落的读者群苦熬,但它有很多著名刊物,盈利潜力巨大。他计划用钱补偿被裁的记者编辑,建立新的印厂,通过广告和优惠吸引新的读者群,可这些成本很高,要花费几千万英镑。麦金托什的世界里没有等待,他需要甩脱金融大鳄的烦扰。这意味着要把新颖标题、新奇事件、新秀表演和新新狂人当成吸引力。任何怀旧的多愁善感都是罪孽,都得被淘汰。

麦金托什已作出判断:厄克特输了今天早上的游戏,绝不是失约二十分钟那么简单。他以为首相想重新点亮昔日私交关系的灯光,或许是安排单独给他介绍内阁改组的内情以换取他的同情。没有机会啦。在麦金托什的明日世界里,没有弗朗西斯·厄克特表演的地方。不管怎么讲,他期盼着一个乞求者对他应有的恭敬,但是厄克特的礼节在哪里?厄克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过道里对他连推带拖。

“贾斯珀,很高兴你来了。我时间不多,还得送走几个因内阁改组被裁了的人,所以我有话直说了,你为什么把你的大粪机器开进唐宁街来了?”

“大粪机器?”麦金托什迷惑不解。

“是你的那些主编们指使的。”

“首相,他们是有独立见解的灵魂,我给过他们无数次……”

“无论心态如何,他们就是一帮傀儡,你掐着他们的死脉呢。他们的看法是可以随时改变的。”厄克特一步不停地走过通道,突然在摆有英国雕塑家亨利·摩尔作品的小厅里止步,直盯着贾斯珀·麦金托什的眼睛,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写我该离开了?我做错什么啦?”

麦金托什考虑了一下,决定放弃敷衍搪塞的方式,厄克特需要直接的答复。“没做错,这不是你做的事儿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你是个巨人,影子遮盖着整个政界,令他人都活在阴影之中。弗朗西斯,你是一个伟人,但是已经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给其他人一个成长的机会。”麦金托什温柔地笑了,他想他这样说还是很得体的,“这是经营运作,弗朗西斯,你懂的。政治的经营运作和报业的经营运作,绝不是针对个人的。”

厄克特好像没有被这篇悼词打动。“贾斯珀,你如此直爽,我非常感激你。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强大而坦率,可以经得住动荡岁月的冲击。”

“您真是绝对的宽宏大量……”麦金托什开口了,可被厄克特直接打断了。

“谈到动荡岁月的冲击,我想只有在真正的公平——同样坦率和坦诚的情形下,才能跟你分享几个财政部就要推行的新计划。你也知道,我并不擅长金融财务,所以还是把这种事交给你们这样的专家吧。真不可思议,这个国家怎么会把国民财富的命脉全部交给了像我这样连加法都做不好的政治家。”他耸耸肩膀,似乎抖掉不喜欢的负担,“不过,据我了解,你已接手购买《论坛》报系,准备向你在金融城的朋友们发行大量债券来实现这次购买。”

报业巨子点点头。这些都公布于众了,是一种直接的举债融资计划,利息从他目前公司盈利中直接支付。他的总体利润会下跌,但税单也会相对缩小,实际上最终是国家税务局在替麦金托什帝国的扩张埋单。几年之后他的帝国就会变成这个国家里最赚钱的企业之一。也就是说,今日的债务由税务警察埋单,来换回明天直接付给麦金托什的巨大利润。创意性的账目,而且完全合法。投资家们喜欢这类创意。

“核心是,”首相继续说,“仅限你我两个人知道,作为老朋友……”

提到友谊时,麦金托什身体内的某处突然感觉到早上吃的果蔬燕麦粥在翻腾。

“……财政部计划做一些修改。从下周开始,大意是说一个公司的亏损将不能用另外一个公司的利润去顶替。我不能自称我理解此修改,您呢?”

麦金托什当然一听就明白了。理解之后,就需要扶住墙才能站稳了。这个修改建议会把他的创意性账目砍成碎片。按此法规,他的税单将急剧高涨,甚至最愚钝的承购代理人都会认识到他不会再有偿还债务的能力。他已经签约了购买《论坛》报系的合同,绝无可退之路了,然而法规变化的一丁点迹象若被金融投资商知道,他们就会立刻洗手不干,回到酒吧喝完香槟酒,开上保时捷溜走,留下他一个人……

“破产!你们会让我破产!我会失去一切!”麦金托什喊道。

“真的?那可真遗憾。但是财政部那些玩弄纽扣计数器的精算师们非常热衷于这个新主意,凭我的资质怎能够辩赢他们呢?”

“那个该死的财政部!你可是管他们的首相啊!”

“是的,我是首相。但很明显,按照某些人的逻辑,我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不会待太久的首相,马上要走的首相。”

“噢,天啊!”麦金托什的肩膀塌落下来,定制的西装像是挂着的麻袋,人突然缩小了。他抬起眼睛寻找救世主,看到的却只有幡条式的窗帘,它们守卫在廊道高大的拉窗旁边,颜色像波尔多的红葡萄酒,或者不如说像血,他的血。此刻应该把傲慢、已经说过的话以及自尊吞到肚子里去。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说:“我的主编们好像非常可恶地误判了您,首相。您看起来依然对职责很敏锐,对工作充满热情。我会马上纠正他们的错误。我可以向您保证,今后只有对您各方面的智慧充满崇高敬意的主编才会被允许在我麾下的报刊内工作。”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厄克特一直没有说话。他嘴唇紧抿,抿得越来越细,很像会咬人的甲鱼那带皱纹的尖嘴,眼睛里闪着爬行动物般恶毒的火星,那是一种可以让麦金托什切身体会到伤害的欲念。这一幕通常出现在孩子的噩梦里,麦金托什能尝到自己的恐惧。

“好吧。”他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你可以走啦。”厄克特已要转身离开,垂头丧气的麦金托什刚走了一步,厄克特突然又转过身来补充了最后一句话,脸上露出那种久经实践的笑容,像是刚刚洗浴后那样鲜亮。

“顺便说一下,贾斯珀,你理解,对吧?所有这些,都是公事,绝不针对任何个人。”

说完,厄克特走了。

希腊人有一部英雄史诗般的历史,却从没有人知晓他们的未来在哪儿。

这是一群老男孩的外出之夜,通常是都是亢奋、喧闹、粗俗的,几乎无交际礼节,更不要说是遵守教会的规矩了。谁也没料到塞浦路斯的马里恩主教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大使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塞浦路斯主教是神职人员的新品种之一,他们仅在自己的宗教里寻求正统合法性。

“欢迎,大使里最大的大使。”身着黑色教士长袍的主教展开了双臂,欢笑着迎接他。英国外交官休·马丁进来时,坐在主教边上的四个人都站了起来,三个人隐退到一边。第四个人如同主教一样粗壮,却更高大,他是主教的兄弟,名叫迪米特里。

“很高兴您能来,在天恩眷顾下,您一定会享受我的球队大胜之夜。”在与主教的寒暄中,两位笑而不语的女子端上了酒和手抓食品。

“你有球队,你的天恩?”马丁轻松地问道。

“是的。”主教以极为认真的语调回答,“我拥有球队。当然,是以主教辖区的名义。这是把天父的慷慨转给众生的好方式,您不这么认为吗?”

恰在此时,成千上万拥挤在尼科西亚马卡里奥斯体育场的球迷爆发出一阵热烈喊声,二十二名球员排队入场了。球迷们用震耳欲聋的跺脚声高兴地迎接他们出场。塞浦路斯杯决赛即将开始。

体育场高处一个包间的角落里,手机响了,一个身着西装的助手对着话筒低声私语。马丁重新观察此地。虽说他新近调到塞浦路斯首都任职,但已听说过性格外向的西奥菲勒斯(即马里恩主教),仅有四十多岁,已拥有了一个帝国,他不仅控制思想灵魂,而且控制着钱袋——一家报纸、两个酒店、几个主编,还有有一伙政客和一个客观上来说岛上最好的葡萄园。但是马丁没有听说过他有足球队。显然,对这个受过哈佛商学院教育、衣着整洁的宗教领袖,还有很多需要去了解的。

那台转起来带着声音的电扇保证了包厢里的空气通畅,这点让这位英格兰人满意。世界上有些国家的首都好像选错了地方,尼科西亚就是其中之一。它躲在凯里尼亚山脉后广阔的美索奥利亚平原上,既无波涛翻滚的海风,也缺清爽的山风。进入五月,高温和汽车尾气就在这里形成令人窒息的热气压。此时马卡里奥斯体育场已成了接近沸点的水泥大汽锅,汗水和狂热一起奔流在拥挤的观众们脸上。然而身着遮足主教长袍的西奥菲勒斯居然非常冷静。他很有范儿地给坐在身后的助手下达指示。据介绍说,他们都是神学教师,可根据他们在电话中说的话判断,他们也同样精通恶神世界的贪欲敛财法术。他的兄弟迪米特里手指动个不停,舌头不停地舔着嘴角,看上去高度神经质;只有他并排坐在主教和大使身边,其余的人全都坐在后排的椅子上,除了那个一声不吭站在门边的警卫。马丁想,自己的腋下都汗水淋漓,一个满身裹满了布的人居然会不出汗?他判断,可能是他们一起喝的甜味很重的酒让他有点发了狂。

球赛顽强地进行着,球员们忍受着高温和偶尔爆发的紧张气氛。马丁以外交方式表达了鼓励欣赏之意,迪米特里的手势语言却露出了焦躁不安,他嘎嘎发声的手关节和拍击着的手掌也代表了包厢里所有的塞浦路斯人。此时,赛场内气氛紧张,跌跌撞撞的球员顽强地带球过人,强行闯过对方防守。只有主教没有任何反应,他貌似专心地剥着开心果的壳, 然后准确无误地把壳掷入附近的一个碗里。一个快速切入,突然的机会,场上情绪高涨,举旗,越位,又一个暂停。外面响起跺脚声、揶揄声,以及一片混乱的哨声。从布满装饰性褶皱的主教长袍里面伸出来一根手指,很像从黑暗的巨大地洞里逃出来的一只粉色小兔。

“把领队找来。”他只说了一句话,一个心灵世界保持着永生和平静的人却表现出令人吃惊的急迫,一个神学士消失在门外。

此时离半场结束还有一刻钟,然而不到五分钟就传来了敲门声,一位兴奋的身穿运动服的男人获准进来。他立即给面前的主教深度鞠躬。因为不熟悉东正教的方式,所以马丁很不习惯,好像刻意地停顿了一会儿,主教才把他的右手伸出,让领队吻了一下他的戒指。

“科斯塔,”主教一边与领队说话一边起身了,“这是上帝的球队,而你却让他们以老太太的动作踢球。”

“我为此道歉,向上帝的朋友——主教您道歉。”领队嘟囔道。

主教的声音提高了,仿佛是在警告广大听众正面临下地狱的危险。“没有进球,上帝的工作是无法完成的,大地也不会开口把对手吞下。他们的左后卫转身速度如同牛车,把埃里维亚兹放到他身边,从他身后过去,可以进球。”

领队犹如被鞭子抽了一下,一脸痛苦。

“如果我们赢了,奖你一辆新的奔驰车。”

“谢谢您,谢谢您,啊,圣洁的礼物!”他再一次弯腰亲吻他的戒指。

“如果我们没有赢,你们坐公共汽车回去。”

领队像不小心弄洒了汤的服务员一样被赶走了。

马丁尽量把自己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掩盖起来。这分明像是剧场舞台的剧情,不知这表演是为了娱乐他还是娱乐领队,他完全搞不懂了。他对足球没有兴趣了,但对这个身着奇异黑色长袍的幽灵越来越好奇。他看起来不仅控制着灵魂的命运,还掌控着足球杯决赛的命运,犹如地狱的门卫决定着绝望的堕落者的希望。“你对足球很认真。”马丁评论道。

主教从长袍的褶皱里拿出一包烟来,几乎在助手打着火的同时,他就消失在一阵蓝色的烟雾中。马丁在想是否这是娱乐的第二部 分——让他见证基督升天。牧师重新抬起头来时,呈现的却是一个恶作剧的笑脸。

“我亲爱的马丁先生,上帝赋予的灵感。偶然需要来点额外的积极性才好帮助他工作。”

“我真诚地希望,阁下,我从来没有什么原因让你对我特别关爱。”

“我们会是最棒的朋友。”他开怀大笑。一个女孩又给他们的杯子添满了酒,她长得真漂亮。主教西奥菲勒斯举起了杯子。“厄运属于上帝和塞浦路斯的仇敌。”

他们俩都一饮而尽。

“哦,马丁先生,有件小事我想向你提出来……”

* * *

“对啦,还有另外一件小事我要提出来,麦克斯。”

此时麦克斯威尔·斯坦布鲁克感到他真心喜欢这个人。弗朗西斯·厄克特站在内阁会议室的窗边,犹如照片里的超级舰队元帅在瞭望中指挥舰队出海。斯坦布鲁克来到首相办公室还不超过二十分钟,此前,他主管的农业、渔业和食品部的办公室的私人秘书焦急不安地告诉他立即赶到唐宁街首相府。

“索尼娅,什么事?”

“我不知道,部长,我真不知道。”

斯坦布鲁克坚信政府就是文官们悄悄玩弄诡计的地方,他们躲在木偶后面扯线绳来蒙骗人。所以,他对任何说“不知道”或表示无能为力的文官立刻表示出不可思议的厌恶。他会向文官们扔回——确切讲是狠狠地甩回去——各种文件报表,外加一顿劈头盖脸的粗俗脏话。为此,他在整个白厅臭名昭著,背地里被称为农渔食品部的恶棍。因此,权力走廊里的很多人都希望看到他的报应,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那个时刻到了吗?

一年前,他以为自己患了癌症。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尽量掩饰恐惧走进专家的诊所,尽量放松发抖的膝盖,装出一副勇敢面对死亡的表情的。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对致命疾病要比今天面见首相容易。患致命疾病的恐惧与进入内阁会议厅的悲惨感觉相比,真算不了什么。厄克特首相独自在那里,对他也没有客套话。

“我不得不赶走安妮塔了。”首相先开口了。

天啊,他也在这个名单上……

“我想让你接下她的工作,当环保大臣。准备一根好一点儿的棍子,麦克斯。你知道那个部门里那些只吃饭不干活的公蜂们热衷于把自己看作是思想警察。一会儿跑到这儿当环保监视狗,一会儿溜到那儿充当污染巡视员,有什么意义?他们刚给每个学校的孩子讲了全球变暖的噩梦,我们不得不马上派军队去抢救被埋在雪堆里的退休老人。紧接着是索求数十亿英镑经费抗旱,而就在十四天前——十四天!——北威尔士及整个板球赛季都被洪水淹没了。白日梦,纯粹是他们在布鲁塞尔漫长午宴里幻想出来的白日梦,目的就是为了保住饭碗。替我把这些都给处理了,行吗,麦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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