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节目居然很轰动。那个女孩的音质很美,伶牙俐齿后是智慧的头脑。而那老头的风格可称得上是播音技术的奇葩,他的声音和感情可以提高到像歌剧演员在练习咏叹调。激情赋予他流畅的声音,弥补了浓重口音的缺陷,更重要的是节目本身是独家的。
“请记住,你们从LRC电台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有证据显示埃奥卡战争中留下了很多坟墓,但是他们还都埋藏在大不列颠官僚的肠子里……”
这时,主持人抽搐了一下。弗朗哥平时像一个大便失禁者,每周一和周三下午滔滔不绝地倾吐,谈的都是些低级趣味的东西,他做酒类进口商的舅舅是该电台最重要的赞助商之一。
“那么你们想干什么?”弗朗哥问这两位嘉宾。
“我们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写信支持托马斯·梅克皮斯议员和他要求公开全部真相的呼声。我们至少可以证明两个坟墓的存在,是我叔叔他们的。我们想知道是否还有更多的坟墓被藏起来。”女嘉宾说道。
“你呢,帕索利兹先生?”
短暂的停顿,不是播音的空缺和失误,而是一阵悲哀的沉默,时间长度正好抓住了听众的心,听众们猜想这个老头一定有极度痛苦的难言之隐,才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甚至一旁的玛丽亚也去抚摸他的手,他最近举止很奇怪,难以相处,不剃胡须,总是陷入沉思,这些明显的变化是从她大多住在外面而不是待在他身边后出现的。他终于开口了,语音犹如大锤敲打坚冰。
“我希望找回我的弟弟们。”
“好,太好了。”弗朗哥懵了,赶快在他的节目提示单里搜寻线索。
“我还想知道是哪个杂种谋杀了他们。”他的声音突然升高了八度,到达情感的最高音节,“这不是战争而是谋杀,两个无辜的男孩。你们不明白吗?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得不烧毁我弟弟的尸体,为什么他们从不承认发生过此事,为什么这个卑鄙的英国政府要继续掩盖它。邪恶!这种邪恶让他们跟那些杀人犯、纵火犯一样有罪。”
“哇,没错。”主持人弗朗哥有些慌了,揉搓着胡楂,不习惯节目比天气预报的温度还要高,“因此,我想最好是都给我们自己选区的国会议员写信,助梅克皮斯先生一臂之力。”
“把弗朗西斯·厄克特这样的杂种钉在十字架上,因为他们背叛了我们的岛,把我们出卖给了那帮土耳其基佬……”
节目制作人是第二代移民,他不熟悉所有涉及表达人类各种器官古怪行为的希腊口语,但是语调已经足以令他警觉,尤其是在执照续签就要到了的时候。他大声祈祷但愿这节目没有被无线电管理局的任何人听到,同时飞快去按声音控制键。没按住,碰倒了冷咖啡杯,咖啡泡沫四处横飞,记录簿、香烟、他的新牛仔裤一片狼藉。开战了,老伊凡杰洛斯·帕索利兹在近五十年的停战后,又回到了战场。
一切反对派都会报复,我更情愿我的报复先开始。
法国大使开始对美国武官卡斯特将军有了很强的亲近感。自从亚瑟·博林布鲁克升任英联邦外交事务大臣后,法英关系一路衰落,几乎就要进入该死的战争状态。这场法国人发起的胜算不大的战争,用来对付一个放弃了惯常的修剪式外交而采取了剥头皮式外交的仇敌。法国大使让-卢克·戴卡姆瓦先生毫不怀疑英国皇家法庭是个充满了敌意的地方。他愿意用红草莓和香槟酒开展外交,而不是像美国武官那样,来一队端着44口径温彻斯特步骑枪的骑兵。不过,跟这位金发美国将军一样,他已下定决心,假如一定要战死,他宁愿是跟西部印第安人作战冲杀时死在战友之中。此时美国武官站在可以俯瞰肯辛顿皇家花园的法国大使官邸的草地上,正在指挥编队作战,客人们都听从他的指挥,以战斗队形笑嘻嘻地围着他转悠。
“享受这安静的环境吗,汤姆?”
汤姆·梅克皮斯望了望挤满客人的花园。“是的,跟你一样。”
“唉,可是我们的生活是有区别的。”戴卡姆瓦叹了口气,举目寻找着他热爱的卢瓦尔河上的太阳,“我偶尔有好像已经卖身为奴的感觉,对每一个斥责都要笑脸相迎,对每一次侮辱都要表示谦恭。”一位手上有着黑寡妇蜘蛛般黑白斑驳刺身的侍者端来了一满杯酒,他停下话头,扯着梅克皮斯的胳膊,领他走向酸橙树撑起的僻静藤亭下。“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我嫉妒你,汤姆。”
“下野人士的自由,你嫉妒这个?”
“有时我真想不顾一切地跟你分享表达心声的自由!”
“跟什么特别的事儿有关?”
“你的厄克特先生。”他脸上的表情好像看见盒装牛奶漏了。
“绝不是我的厄克特先生。”
“那么恳请您告诉我是谁的。”
酸橙树枝扭曲地纠缠在一起,好像编织着阴谋。他们都清楚大使的言论已经越过外交礼节的边界,停在英国外长博林布鲁克和法国外交部的交叉火力战线之间,而大使完全没有想停步的意思。
“汤姆,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从那天你召见我到外交部接受正式驱赶的照会起,”大使边说边把袖子上不宜见到的线头掸掉,“因为英国航空航天公司保密计算机上的磁带不见了。”
“与它一起失踪的还有两名法国交换技术员。”
“啊,你记得?”
“我怎能忘记呢?那是我到外交部的第一周。”
“你当时严肃得非常可怕。”
“我依然怀疑在整个事件背后,有法国官方机构的间谍之手,大使。”
大使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用法国人的方式假装糊涂地耸了耸肩。“但是召见结束后,你让我坐下,给了我一杯酒。雪莉酒,你们的叫法。”
“只用于有公开分歧和见非洲外交官时的标准外交程序。”
“我想我会去布鲁塞尔要求重新分类,把这个酒定为油漆刷子清洗剂。”
“这没有挡住你喝干整瓶酒啊。”
“我的朋友,我当时认为那是对我的惩罚。我记得回到家时,我晕得像一块被东风吹得起伏动荡的麦田似的。老婆安慰我说,你们把我整成那样太过分了。”
就像老战友那样,他们笑着为旧时光和挖掘战地的往事干了杯。法国人掏出一个香烟盒来,一头装着高卢人牌香烟,另一头装着更能让人镇静但不可告人的东西。梅克皮斯轻声诅咒了一句,拿起一支高卢人牌香烟。他又开始抽烟了,他其他的个人习惯也有了一些变化。上帝啊,一个小时前梅克皮斯才离开她,尽管剃须后用了润肤水,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仍散发着她的味道。真是快乐和痛苦交织,一下子涌过来这么多事,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眼中幽默的涓流渐渐枯竭了,消逝了。
“米珂隆如何?”梅克皮斯问道。
“怀孕了。你的呢?”
“在美国教书。”他用了一个他想象中的法国式耸肩动作来回答,但显然缺少热情,无法让人相信他的回答。
“听起来你像是碰到麻烦了,让我来问问你……”
“以大使的身份还是老朋友的身份?”
“有关政治方面的,我无权窥探个人私事。”其实大使都不用问,仅仅提了一下他的妻子,梅克皮斯的回答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他永远都不能成为外交家,不具备含而不露的能力,全身都是热情和原则。“我听到了很多种说法,弗朗西斯·厄克特的时代快到头了,早一点晚一点罢了。关于谁会接班、如何接班的议论沸沸扬扬的。许多人告诉我,接班人应该是你。”
“什么人说的?”
“忠实的英国男人和女人,你的朋友们。今天下午其中的很多人会来。”
梅克皮斯扫视了一下周围。那一大群人中,很多都是对此事略知一二的时政记者和编辑、政治家和其他时评家,几乎没有人认为这些人会忠诚于厄克特。远处一个高大的玻璃窗后,前环境大臣安妮塔·伯克直接观望着他们,没有掩饰她对这边的兴趣。
“你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大使说,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
“推波助澜的人最多,也许我命中注定会被这么多人关心宠爱。他们会说,时刻到了,站出来吧。但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的双脚是站在了历史的边缘还是该死的悬崖边上。”
“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尊重你。在政治领域中,美德是珍稀物品,有时它会悄悄展现自己的魅力,但绝不会没有说服力,它会把你与其他人区分开。”
“跟弗朗西斯·厄克特这样的人区分开?”
“作为一个外交官,我不能评论。”
梅克皮斯心情严肃而紧张,无法理解讽刺。“我考虑过这件事,让-卢克。准确地说,现在还在考虑之中。我的这些朋友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们的……他们这个想要帮我的雄心壮志该如何实现呢?也许这些话就是就着香槟酒的闲话吧?”
“我认为这不是空谈。目前确实存在一种迫切的理性要求,就是希望顶层能发生些变化。这不只是我从你们党内听到的,还是我从整个政治生态环境中感受到的。”
“毫无疑问,巴黎也包括在内吧?”
“算是吧。但你无法否认英国的政治出现了巨大的真空。你可以填上去,很多人会跟你走的。”
梅克皮斯开始用食指顺着水晶酒杯口边缘转圈,仿佛在追踪生命的轮回。“为此我需要有一辆运输车,也就是一个党派。这样我才有可能抓住方向盘,迫使厄克特离开跑道,但这样做会带来很大伤害,党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运转,而最终党绝不可能把方向盘的钥匙交给肇事者。”
“那你就去造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一辆比厄克特的跑得更快、性能更好的车。”
“那是不可能的。”梅克皮斯答道。这时,谈话被另一个客人打断了,原来是卫生部长来向主人道别。在一阵客套和正式致谢后,部长转向梅克皮斯。
“汤姆,我只有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推敲用什么词来向同行表达,“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挺住。”说完,他离开了。
“你看,你没有意识到还会有更多的朋友。”大使鼓励道。
“就他而言,不算是个朋友,他纯属是只两头下注的老鼠。”
“或许吧。但他们现在紧张不安,都等着跳槽。仓鼠都预感到这船在下沉。”大使说道。
梅克皮斯的食指又开始在抖动的玻璃杯口转圈了。“很多时候,我们似乎都在原地踏步,让-卢克。需要怎样做才能不只是空喊,而颠覆整个宇宙?”
“行动。”
大使接过梅克皮斯手里的精美水晶酒杯,抓住长长的杯脚,把它高高举起,旋转着对准了午后的阳光,酒杯折射出万道金光。突然间,他好像失了手,手指一松,梅克皮斯还没来得及惊呼,更没来得及出手接住,水晶杯就落到了草地上。它优雅地弹跳了一下,丝毫无损地躺在了绿草上。
梅克皮斯充满谢意地弯下腰,单腿微曲要去拾杯子,“真是一场虚惊……”
他猛然警觉地缩回了手指,穿着手工优质皮鞋的脚立刻后退了一步,那位法国人已把杯子踩成碎玻璃片了。
* * *
直升机沿着塞浦路斯岛西北部克莱索绸湾褐色沙滩的海岸线低空飞行,掠过了一个他们孩童时代就知道的小渔村。青春岁月早成往昔:章鱼丰收的夏季里,女孩子水汪汪的眼睛渴望着更多收获;竖有防波木的码头边,帆船在温和的海浪中往返。不久前,通往山里的路还是布满了车辙的土路,很快就变成了飞旋着的高速柏油公路,带来了成千上万的游客和他们的喧闹声。现在,哪怕是在半夜,渔村的心脏也在随着迪斯科舞跳动。鱼价高涨,人们笑容的价格也自然随行就市。这就是进步。帆船却依然停泊在破旧而过时的港湾里,这些港湾收的更多的是漂浮垃圾而不是喷气式水翼船。投资机会落空了,否则,主教西奥菲勒斯在附近海岬的帆船游艇码头可以改变一切,如果他可以把英国人从他头上搞掉的话。
直升机向内侧盘旋,缓缓下降。“五分钟后抵达主教的山庄。”耳机里传来驾驶员的铿锵语声。迪米特里伸手抓住扶手。他厌恶飞行,认为这是对上帝规条的冒犯。只有上帝的使者坐在他身旁时,他才愿意忍受这种愚行。头疼的是他兄长去哪儿都乘直升机,时不时还亲自驾机,这就更加重了他这种天生的焦躁。他愿意为哥哥献出生命,但此时他又祈祷最好不是现在。发动机的噪音盖住了所有谈话,他安静地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主教西奥菲勒斯却与他相反,显得非常兴奋。他正仔细阅读一份报纸,不时地用手敲击着,报纸就戳到迪米特里的脸颊上。迪米特里确信这是有意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大家都知道,让他僵硬地注视地平线会诱发他突发呕吐,让他丢脸,因此任何转移注意力的行为都是在保护他。在很多方面,他们兄弟依然像过去在海边岩石上嬉戏的孩子,一起设计着更冒险的新活动,试探着对方的勇气,讨价还价地放宽规则。迪米特里记得哥哥任职神父那天回到家里的情景:身穿教袍,手抱十字架和圣经,门口被宗教法庭的全套阵势围着,一片奇特的黑色。迪米特里被此场面震慑得不知所措,立刻跪倒礼拜祈求佑护,而西奥菲勒斯抬起腿,把靴子平稳地放在弟弟的肩膀上,一使劲把他蹬了个后滚翻。那天晚上,他俩豪饮家酿美酒,醺然大醉,像过去一样。哥俩的关系还是没变。西奥菲勒斯永远都是聪明和雄心勃勃的哥哥,在哈佛商学院历练一年后,他挑起了家族集团的重担。迪米特里随遇而安,就一直跟随着哥哥,甚至愿意跟着他上直升机。
他们降落在山庄后面的停机坪上。又躲过一次死神的迪米特里,这才感觉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哥哥依然沉迷在那张《人民之声》报纸中,这是一份伦敦塞浦路斯人喜欢订阅的主流报纸。报纸本身不会有问题,他们家族在海外侨民社区有“精心豢养”的商业关系。西奥菲勒斯非常关心报纸,确保有关他的报道不仅要放在版面重要位置,还要有好的形象和文字表达。但今天这条与他无关。这是一篇与失踪坟墓有关的长篇报道,占了很多版面,主教不停地嘬着自己的手指尖,他说话的声音全被飞旋的机翼压住了,听不清楚。从机舱里面出来时,他们本能地压低了身子。迪米特里舒坦地想亲吻大地,而他的主教哥哥却竭力护着耳机,手里仍拿着那份报纸。
“什么?你说什么?”迪米特里在哥哥耳朵边上大吼,身后的飞机声渐渐小了。
主教西奥菲勒斯可以挺身站立了,他神圣的教袍还把他的身高和权威各加高了几寸。他笑容满面,露出镶金的牙齿。
“我说,小弟,振作起来。我们要玩一回与骨头有关的病,这可是严重的胫骨热呢。”
西敏寺国会偶尔可以把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变成诱人的度假胜地。
“推波助澜的人最多”的现象适用于梅克皮斯,他曾同法国大使抱怨过的这个现象已发展到了令人非常失望的地步。无休止的电话、无预约的谈话、记者问的非常严肃的权力问题,似乎有个阴谋正要把他推向他不想去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不想呢?不是因为缺少雄心大志,也不是惧怕对厄克特团队的挑战会带来自杀性的恶果。他被许多自称朋友的人簇拥着,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孤独,犹如独自在大海上漂流。十年来,他第一次失去了为部长服务的团队——秘书组、顾问组、茶点服务员,以及无数可以随时提供服务的助手。每天做出的大部分决策都使他明白自己只是团队中的一员。如今,哪怕是他这样的长期从政者也痛苦地发现,有了新的支持者,原来那些曾以为是朋友的人就完全变了,只要他一出现,他们就假装很忙躲开了他。在分裂的政党中,所谓友谊可能会因国会中的强制性礼节而显得可敬,却远不可信。
还有他的婚姻,虽然空洞虚伪,至少还有个外壳,哪怕一年中只不过是每周一个电话,至少还维持着一种安慰性的规律。他也就打过两次电话,而她从来不问为什么。
这样的自由让他很满足,却也很困惑。每次独自思索这种自由时他简直觉得恐惧,就像登山者第一次爬到顶峰前遇到了裂缝,而紧随身后的人们却一直在催促他快上,快上,尤其是安妮塔·伯克。她坐在汽车的后排座位上,国会说客昆汀·狄格比则坐在前排。狄格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媒体如何喜爱新面孔和新故事,而梅克皮斯的故事是多年来最轰动和最新鲜的。长着黑色眼眸的安妮塔在仪表盘的反光下像个巫婆,坐在边上不停地煽风点火。“这个逻辑是势不可挡的。”她说道,“人们全力支持。最近我同一大批人交谈过,只要有一半的机会,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干。”
“你是说匿名的支持。”梅克皮斯尖酸地回应道,“因为害怕F.U.而缺少实质的帮助,这可以看出他们的人格。”
“不,这不是一个秘密政变,没有,那是不可行的,而且也不符合你的处事方式。”
“那么,是什么呢?”“一个公平竞争的糖果店,一个新的政党。”
天啊,这些都是他与法国大使谈话的印证。他想起花园聚会时安妮塔表现出的兴趣,开始琢磨是不是她让法国大使来谈的。她是一个玩世不恭的阴谋家,还有多少推波助澜者、暗送秋波者和咄咄逼人者,碍于面子被她组织、哄骗或说服来表达支持的?
“你会在数个星期里占据各媒体头版头条,形成一个势头。”狄格比鼓励道,“厄克特执政这么多年后,人们希望有一个变化,那就给他们一个吧。”
“有十二个前内阁部长告诉我,他们会支持你,还有一个现任内阁部长也支持你。”安妮塔继续道。
果然是她在组织,“谁?”
“克雷斯韦尔。”
“噢,那个又白又软的油肚子,他唯一不变的政见是对布丁和波尔特酒的。”梅克皮斯说道。
“但是他可值一个星期的头条。”
“公开地?”梅克皮斯追问道,“他可以出来公开表态?”
“时机才是一切。”狄格比又来这个了,从来没有确切的答案,“只要第一批支持者跳出了圈,其他人都会跟上的。势头是一切,就像腮腺炎一样,蔓延起来非常快。”
“人多保险。”梅克皮斯喃喃低语,“第一步成败非常重要。”
“时机是一切。”安妮塔共鸣道,她很高兴梅克皮斯已经聚焦于实际操作层面了。他已经动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如果我们保持主导权,汤姆,你可以一直干下去。我们必须立刻组织策划,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在一切准备就绪前,先别暴露你的拳法。你的问题就在于一旦做了决定,就太急躁,太情绪化。换句话说,你过于诚实了,它就是你最大的缺点。”
一点也不为过,这正是柯蕾尔告诫他的话。“要拼赢一场大选,我们需要选举机器和选区的基层组织,绝不是在国会内有一个辩论团队就行。”梅克皮斯考虑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时间。”
“还需要机会。”
车停在了老帕索利兹的餐馆门口,梅克皮斯邀请他们来吃饭,却更像是来密谋。这个场景让他想起玛丽亚在他家门口与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每一条商业街都有随时可用的指挥部,一夜之间就会有一支军队集结在他身边。
他唇边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他生活中的所有画面好像全都凝聚起来了,或者说至少都纠缠在一起了。厄克特、雄心、玛丽亚、激情等等,所有一切都把他向一个方向推去。他猛然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去推辞和拒绝,最好是乐享其成吧。正如玛丽亚前一天晚上说的,他的时机通常都如圣灵感孕那样来临。
“米奇,十一点左右来接我吧。”下车后他告诉司机,“恐怕不会更早的。我有一个感觉,这顿饭会很漫长。”
米奇举了一下帽子。这个新工作非常刺激。工钱也比坐在公司车队里挣的多,梅克皮斯又是一个和蔼周到的客人。乘客们闲聊的内容也更他妈的有趣,比听生意人没完没了地谈忘恩负义的客户和他们的老婆钟情于肌肉饱满的网球教练的闲话要爽得多。
* * *
路上的行人不是被推着往前走就是被搡到路边。四十多岁的英国大使休·马丁却健步如飞。他曾经是橄榄球边锋,惯于使用发边线球时用胳膊肘拐人的动作。他没有料到,在尼科西亚民俗博物馆的外面需要使用同样的战术才能走动。这个博物馆位于威尼斯城墙后宛如迷宫的小街窄巷中,正在为最新的展览项目搞推广活动,城里有才华和权势的人都会受到邀请,英国大使就是其中之一。他原本想跟妻子优雅地漫步于展厅,和老友们打个招呼,再结识一些新朋友,或许还能发现一些可以激发妻子灵感的东西,因为她现在开始收集陶瓷了。大约二十人在馆外散发传单,他还没来得及弄清传单内容,这群人一看到他的路虎牌官用轿车,就立刻注意上了他。
他的贴身警卫德雷吉从前门先下了车,“我去查看一下,长官。”
马丁觉得又好奇又有趣。这个首都的游行多少有点像它的下水道系统,噪音远比流量要大。况且这里是尼科西亚,好客的、文明的、正宗的塞浦路斯人的城市,不是伊朗首都德黑兰或者叙利亚的血腥首都大马士革。因此他跟了过去,很快他就后悔了。
“英国杀人凶手。”一个干瘪老太婆从没牙的嘴里发出嘘嘘声,她被身后年轻人的手推到前面来了。一条横幅出现了,上面涂抹着“坟墓”和“战争罪行”之类的文字。抗议者们在马丁周围聚成了一圈,干瘪老太婆身后的人冲马丁吐了口吐沫,没有击中目标,但有人挥来一拳,击中了他。拳头出击的地方比较远,所以没有造成伤害,却让他吃惊地吸了口冷气。德雷吉已在他身边了,推喊着让他朝车那边退去,但他们又被更多的人反推回来,英国大使还没有分清方向,突然抱着肚子跌倒了。德雷吉一把抓住他,扶着他竭力冲向汽车。马丁觉得这次打击肯定比自己感觉到的严重,因为他都被打得看到金光了。让他惊愕的是,他发现这光不是轻微脑震荡造成的,而是电视摄像的灯光。游行的每一部分都被摄入了镜头,尤其是那些老迈母亲们愤怒的镜头。她们挥舞着横幅,要求停止掩藏英国殖民主义的罪行,关闭军事基地。英国大使跌跌撞撞地后退着,贴身警卫像保护孩子一样,带着他逃走了,顶着人们的咒骂消失于夜幕中。这是塞浦路斯人挑衅的第一束火花。这不愉快事件的爆发与电视新闻记者的出现如此巧合,电视新闻摄制组竟然能那么精确地到达现场,出现的时间却错了位。胫骨热爆发了。
主动妥协就像是建议让鲨鱼先舔你一口。
“饮茶室总是有叽叽咕咕的声音。”
“又是老鼠?我听说上周《加冕街》的一个女演员看到两只小野兽瞪着她,她吓得差点儿从窗户跳到泰晤士河里去了。它们在镶板后面很猖狂,该是把猫找回来的时候了,你认为呢?”
“不是老鼠,是骚扰的谣言。”杰弗里·布扎·皮特对老板随意的调侃很生气。
“没有人准确知道汤姆在搞什么名堂。”
远处嬉闹的童声如小夜曲般从游泳池那边传来。游泳池附近还有十二个内阁部长,像一窝孩子似的,在乡间别墅惬客思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环境大臣在外面平整如镜的草地上挥杆练习高尔夫球,身旁走过一个穿着蓝袖衫、套着厚厚防弹衣、胸前还抱着一支黑克勒-科赫半自动枪的巡逻警察。这个可爱的伊丽莎白式庄园久经风霜,红色围墙上长满了苔藓,搭着遮棚的院子里,来自皇家空军的空勤们正忙着端送饮料。气氛很轻松,午餐很快就开始了,厄克特决定不去催促。这里是他的官方隐居别墅,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这里的事情。
“他可能策划秋天挑战领袖地位。”可怜的布扎·皮特自信地认为,同时用力把眉头皱成一团来表示关心,颇像俄国小说家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一个人物。
“不会,不会是那个时候。那样他会失败,他懂的。”柯蕾尔嘬了一口美式冰镇薄荷酒——酒吧管家最近刚从美国新奥尔良回来,然后坐了下来。她在暗示内政大臣,厄克特心里明白却被逗乐了,只有布扎·皮特太迟钝看不出来。对他而言,这个谈话成了争讨厄克特欢心的竞赛。
“不管怎么说,汤姆·梅克皮斯可能会那样干的,出口恶气呗。在消失到阴影里之前,他要造成一些小伤害。”
“不会的。汤姆还有其他打算。”她又坐下了。
此时厄克特自己也好奇了,柯蕾尔看起来如此自信,一副敢在画布上泼洒新鲜油彩的口气,但是他一时还看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什么打算?”布扎·皮特挑衅地问道。
柯蕾尔看着厄克特。她打算到更加私密的时候再说,但是厄克特露出让她继续的意思。此时,一个高尔夫球咔嗒一声落在他们脚边,接着,草坪那边传来了迟到的警告声,环境大臣显然还需大量练习发球。厄克特离开了花园的木头椅子,引领着他们沿着花园漫步,这样既不让他人听到谈话,又远离了球道。
“汤姆要搞一个新的政党。”她开始继续说了,“让某些有名望的人出面搞个大的宣传攻势。随后几周,会有更多人纷纷出来表态支持。有几个来自本党的人,甚至还有一两个来自政府的人。”
“疯了!”杰弗里·布扎·皮特轻蔑地哼了一声。
厄克特的目光更加凝重,一边走路一边低头沉思,仿佛在琢磨地面上是否有一扇可以窥视个人地狱的活板门。“他希望来两个中期选举,这样可以聚拢我们新裁掉的人员。一口接一口,蚕食掉我的多数党的席位,让我更难管理政府。”
“汤姆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柯蕾尔说道。
“他想让我流血,以千刀万剐的方式置我于死地。”
“他能做到吗?他真能吗?”杰弗里·布扎·皮特终于抓住了变化的风向,“听起来好像是只有妇女杂志才会感兴趣的一个政党。”
“我们女人也会放下涂抹指甲这件事去投票的,杰弗里。我们不都是只会涂涂红脸蛋、搞搞插花的。”柯蕾尔反驳道。
首相的步伐变快了,杰弗里·布扎·皮特发现自己被甩在了后面。“但是他们从哪儿搞钱来做这些?”他急喘着气追问。布扎·皮特把生活的实用性全都归结为一个“钱”字。他曾经在学校的越野赛跑中发现了一条捷径,让他懊恼的是他必须跟团队一块跑,而让他宽慰的是,他把捷径卖给了他的朋友们。
“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柯蕾尔答道,“需要时间确保营造出势头,需要时间在大选前建立一个组织,需要时间去树立他比媒体想象中还要高大的形象,需要时间来鼓励我们这样汗流浃背的啦啦队的队员们跳槽。”
“不过是个饭前祷告。”布扎·皮特就差轻蔑地啐一口了。突然间,他脸上露出被锤子锤过的表情。“上帝呀,这对内政部的补贴法案意味着什么?我要把全部的钱都给他呀。”
厄克特突然在一棵茂盛雪松下止住脚步,说:“他完全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他悄悄认输了。
“我要……我要想办法取消那个法案。”布扎·皮特的声音弱下来了,他那捍卫民主卫士的斗篷还没有编织出来就成了碎片。
“还有另一个办法。”柯蕾尔提出。
“能维护我的名誉的?”杰弗里·布扎·皮特问道。
“是维护政府的声誉,杰弗里。”她纠正道,“你那个参选补贴法案是用来支持各色小组织的候选人的,越多越好,那没问题。但我们绝不能让汤姆·梅克皮斯有一个直接射门的机会。”
“让成千的小米诺鱼一口一口把他咬死,我一直都这么想。”布扎·皮特急声说,他在想此时是不是该由他夺得这主意的原创权。
“与此同时,也要让我们的支持者感到他们有危机,需要用牙齿撕咬才能夺回某种东西。我们要为他们摇旗呐喊,做些事儿让他们感到我们就在身边,让他们明白如果做错了会失去多少。”
“做什么事呢?”杰弗里·布扎·皮特辩论道。
“我认为你才是最有宣传谋略的那位大师呀。”厄克特用他犀利的声调加入了谈话,“杰弗里,你为何不在午餐前去长廊图书馆溜达一下?有很多令人神魂颠倒的初版藏书——萨特、海明威、阿切尔,都是很适合你的。”
“F.U.,可以稍等一会儿吗?”他建议道,担心自己因此出局了。
“杰弗里,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做个好小伙子,滚吧。”
“是,马上——长廊图书馆。午饭时见。”
对他接受侮辱的忍耐力,她很惊奇。她猜测,此刻杰弗里·布扎·皮特肯定在琢磨如何向其他人显摆,他是如何享有被邀浏览首相罕有版本藏书的殊荣的。
“他乐意做你刚刚让他去做的事。”她评论道。
“杰弗里没有能力给别人爱,除了给他自己。他对自己缺点的崇拜简直令人震惊,他心里容不下别人。我怀疑这次我是否可以挺得过去,他就更难说了。”
远处响起了招呼午饭的锣声,孩子们更不耐烦的叫声也随之响起来。但是他没有理睬这个召唤,而是抓住她的胳膊,走过平台,跨过横向移动的门,走进了屋子里。他们来到了他的书房,这里门窗紧闭,与世隔绝。她突然觉得自己患了幽闭恐惧症,规则变了。这不再是刚刚在夏日花园里嘲弄杰弗里·布扎·皮特的散步,而是一对一的,她本人面对厄克特的,前所未有的亲密。
“我很抱歉,弗朗西斯,我那样悲观地谈论失败的可能性,没有让你不高兴吧?”
“没有。你努力想要清晰表述,非常坦诚,正是……”他想说“我的心里话”,却改口为,“我自己也一直在严肃地思考这个事情。”
“所以你也认为那可能会发生。”
“我不是个傻瓜,它当然可能发生。我们已在海潮中同舟共济,被海潮冲卷起来时,我们恰好在一起,哪怕一个微小疏忽都可能让我们葬身于水下。”
“一旦我们失误,让他赢得胜利,哪怕一次,我们都将不再有归来之路。汤姆·梅克皮斯决心推行按得票比例确定议员席位的比例代表制——他会改变选举法,让它有利于小的党派——那些小小的米诺鱼们。”
“没谁会愿意长成大狗鱼把政府咬碎的,那样这个国家会陷入混乱。布扎·皮特和梅克皮斯若颁布行政法规,那就让他们做文明的毁灭者吧,啊哈!”她愣了,他听起来好像在末日启示录般的前景里找到了嘲讽的快乐。
“那你就是历史了。”她提醒他。
“那我就太高兴了!”
她意识到她为什么在这样幽闭的环境中感到恐惧。她此时不是站在一个男人身边,而是站在一个举足轻重的政治巨人雕像旁边。这是她从一开始介入就心知肚明的。她同意与他为伍,不就是为了得到他的庇护,从而拥有一席之地吗?不就是为了得到成为巨人故事中的一员的刺激和体验吗?现在,与他独处,如此接近,她对他的敬畏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汤姆·梅克皮斯的盔甲中有一道大裂缝。”厄克特生机勃勃地侃侃而谈,“是他的弱中之弱。他必须保持强劲的势头,在足够多的人鼓起勇气跟他共同前进之前,这种势头要看上去不可抵挡。但是招募一支大军,他需要时间。给不给他时间,由我们决定。我们必须密切注视年轻的汤姆。”
“我已经在监视他了。”她有些羞怯地回答道。这件事她原想对谁也不说,怕他不同意。但这种亲密无间的气氛让她放弃了谨慎。“他有了一个新司机,我先生密友的一个司机。我该怎么说呢?他很愿意分享自己的见闻,尤其是每周他拿到薪水支票的时候。”
“真的?真是干得太美妙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是我疏忽了。”
“或者是我学到东西了。”
他用一种新的欣赏的眼光异样地看着她。“我相信是这样的,结果表明你是一匹真正的千里马,柯蕾尔,请允许我这样评价你。”
他面对着她拉起她的手,语调变得更加柔软。他已经主动地与她分享了那么多东西,而此时又有一种新的更加迫切的亲密感。“我有个疑问要问。你对汤姆·梅克皮斯的确相当残忍。我是说,从政治的角度上观察,从你对他了如指掌的表现,我有个猜测——一种感觉,即你和他之间曾经……很密切,私人关系吧?”
“对现在很重要吗?”
“不,只要我能确定你的忠诚,其他都不重要了。”
忠诚,靠荷尔蒙绑在一起,至少也会像她与梅克皮斯之间的忠诚那样可靠吧。
“弗朗西斯,你可以确定,请相信我的忠诚。”
她感到自己被他的强大磁力线紧紧拖住。她觉得恐惧,意识到要失控了,她的嘴唇向上靠拢他的。突然她担心了,既担心他,也担心自己的远大理想。她正在坠落,而她内心找不到任何可以抵挡的力量,甚至明白零距离接近他,很可能会毁掉自己,如同煤渣般被遗弃。这事儿已经在其他人身上发生过了。可是,欲火已经焚身,无法遏止。
冰河突然出现。厄克特向后一退,她的手扑了个空。他故意破解了缠在她身上的魔咒。为什么呢?她不会明白的,厄克特也不会说明,甚至对自己都不承认。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去承认这些事呢?以往他对待其他人就是利用、抛弃,甚至完全毁灭,他对此感到自责。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拖向末日审判,这些旧事愈加沉重地压在心头。可能有些人会误以为这是他的良心发现,或者是他承认了,如果不是梅克皮斯把世界搞得更乱,这类纠葛也不过就是给他带来点悲伤、困惑和焦虑。
然而令他血液变凉的却是另外的原因,是撕心的畏惧,政治家弗朗西斯·厄克特的成功是以男子汉弗朗西斯·厄克特的毁灭为代价的。因为不能有孩子,所以无法传世永生。荒芜戈壁般不孕的身体影响了灵魂,转而又影响了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莫蒂玛。他对其他女人都只不过是虚伪的掩饰,企图证明自己有生殖能力,但最终是毫无意义的运动,是隔音房间里的一声呐喊。
此时,柯蕾尔站在眼前,性感无比,而他不再自信,张不开口了。男子汉弗朗西斯·厄克特的时代结束了。
年老的政治家弗朗西斯·厄克特在感情诱惑和折磨中畏而却步。
“让我们荣幸地把你作为我的好运之花,行吗?”
* * *
塞浦路斯首都。成群结队的人络绎不绝进入晚会大门。希腊年轻歌手艾勒可斯在岛上各个年龄层的希族人里都有很多粉丝。年轻的女孩跟随他臀部的韵律扭动,年长的女士倾心于他那蜂蜜滴落在迟钝耳朵上的声音;男人们则被他的手势迷住了,那是他巧妙地把希腊民族形象和情感揉进了希腊灵魂的音乐里而创造出的手势,吸引力远远大过首都奥莫尼亚足球队一开场就连胜三球。为了支持塞浦路斯防务基金,艾勒可斯专程从雅典飞来参加这个特别的音乐晚会。露天会场内的几千名热情观众没人去思考,既然所有的票都是赠送的,这音乐怎么能为国防基金筹款,就像没人注意谁出钱在热情的观众头上悬挂那么多横幅一样。其中一个条幅上写着“我们不会忘记”,这是纪念土耳其入侵时牺牲者的副歌歌词。此条幅与其他激励灵魂的口号高高地悬挂在一起,例如“让我们用尊严埋葬我们的死者”、“英国人——归还我们的基地”以及“要求与兰花拥有平等权力”。
主教非常显眼,他一身黑袍坐在贵宾席中,周边围着勤勉的神学学生团队。西奥菲勒斯很开心,甚至面对闷热天气和阴啤酒充分供应而导致过度酗酒引发的偶然骚乱时,他都满怀父爱。三个小时的时间里,艾勒可斯与其他演员一起,唤起、挑逗、冲击、抽打着观众的激情。夜越来越深,他唱起民歌《两个边界领主》的副歌。歌词讲述了一个英勇反抗外国仇敌的故事,这是一个弥漫着时间迷雾的记忆中的故事——一个胜利的故事。观众燃起火柴和蜡烛,与他一起歌唱,一起摇摆。在黑暗中,男人和女人的泪水自由地流淌着,脸庞被希望之光照亮。艾勒可斯的掌心控制着他们的情感。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气喘吁吁地对准麦克风,声音传播出去,撞击着每一个人。
“没有。”他们抽泣着回答。
“你们要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吗?”
“不……”
“还有那些为了自由的塞浦路斯献出生命的人?忘了他们中间还有人被埋在无名坟墓里吗?”他的声音更加坚定,怂恿的调子也更浓了。
(后来,主教从报道里获知,当英国大使休·马丁看到歌手艾勒可斯带着情绪把英国人的坟墓问题和土耳其的入侵搅在一起时,大使退场了。)
“没有!”他们以同样坚定的语气呼喊回应。
“你们想把自己的土地送给英军当基地吗?”
他像鲨鱼一样,用有力的尾鳍搅浑了旧恨的浑水。在黑暗中,他们失去了自我,变成了一个整体。此刻,希腊人同仇敌忾。
“那么,你们想把家园送给杂种土耳其人吗?”
“不!永远不会!”
“你们想让你们的姐妹和女儿被杂种土耳其人蹂躏吗,就像你们的母亲在这些杂种入侵我们国家时的遭遇一样?”他紧握的拳头击向夜空,他的痛苦感染着其他人。
“不!”
“你们想让你们的总统签约说可以吗?可以忘记吗?可以说一切都已过去了吗?允许他们保留他们的盗窃品吗?”
“不,”他们开始高喊:“不!不!不!”
“那你们想对总统说什么?”
“不……不……不……”吼声冲入了尼科西亚的夜空,扑向整个城市。
“好,去告诉他吧!”
大门忽地一下被打开了,成千的人涌出演出场,发现大巴车排着队把他们送到了两公里以外的总统府。他们辱骂卫兵,砸开了大门,把横幅和标语都系在围墙的铁栏杆上。在尼科西亚粉色的月光下,选举之后城里最大的游行出现了。而此时总统府警卫队逮捕了二十三个闹事的人,这一不明智的做法,确保了未来几天报纸的头版标题都会持续与这件事相关。
与此同时,晚会上策划的其他谋略也顺利完成了,甚至最后面的群众加场表演都是按原计划进行的。
政治游戏通常是按一连串的重新思考玩下去的。
“今晚又要乔装打扮一番。”厄克特叹了口气。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夏夜他需要套上正式的晚礼服。有一次会面,也就是与某第三世界的独裁者交换些无足轻重的客气话,但是随着点酒单不停地变长,独裁者开始炫耀有多少老婆、多少头衔甚至有多少瑞士账户。厄克特对自己说,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其他更有满足感的事上。但那又是什么呢?他居然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该干什么了,他并没有其他事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