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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7

书名:《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作者:李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品方:新经典文化

副标题:新经典文库:李娟作品

出版日期:2015-9-1

页数:248

定价:45.00元

装帧:平装

ISBN:9787513318501

内容简介:

当我感到黑暗,便走上前直接推开窗子,投入阳光或星光。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作为“阿勒泰”系列散文作家李娟最珍视的随笔集, 不仅书写了遥远空旷的阿勒泰,更展露了自己丰饶辽阔的内心世界。

戈壁滩上的快乐与清贫一样坦坦荡荡,生活中的波折和欢喜一样深深浅浅。这一次李娟讲述更多自己的故事,写下生而为人的青春和成长,也写出了那与生俱来的孤独与彷徨、达观与坚强。

当我感到黑暗,便走上前直接推开窗子,投入阳光或星光。走夜路请放声歌唱,若不唱歌,不惊醒这黑夜,就永远也走不出这重重的森林,这崎岖纤细的山路,这孤独疲惫的心——在李娟的文字里,世界很明亮,人情很温暖,生存的苦难变成了诗与爱。世上也许有很多无奈与悲伤,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可以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作者简介:

李娟,作家。1979年生于新疆。高中毕业后一度跟随家庭进入阿尔泰深山牧场,经营一家杂货店和裁缝铺,与逐水草而居的哈萨克牧民共同生活。现定居阿勒泰,供职新疆文联。

1999年开始写作。出版有散文集《九篇雪》、《阿勒泰的角落》、《我的阿勒泰》、《走夜路请放声歌唱》、非虚构长篇《冬牧场》及“羊道”三部曲,在读者中产生巨大反响,被誉为文坛清新之风,来自阿勒泰的精灵吟唱。

再版序

这本书出版两年来,为我收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一种是热烈的赞美,一种是严厉的批评。对此,我羞于感谢,也不能辩护。然而对于今天的再版,还是觉得有话要说。

这本书中的文字与我的阿勒泰系列文字(《阿勒泰角落》和《我的阿勒泰》)基本上写自同一时期,有些篇章甚至写得更早。但由于行文有异,又出版在后,引得许多读者惊呼“换风格”了。其实不是的,这些不同的文字只是我不同情感的不同出口而已。

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的读者都认为我的两本“阿勒泰”阅读起来很轻松,而这本书则非常沉重。可实际创作时,阿勒泰那些文字,我写得非常艰难,写这本书时则轻松许多。

让我不禁想到,写作是为了什么?是把包袱卸下来码在别人身上,还是替人承担?是自己解脱还是助人解脱?而且,口口声声说着这些“承担”啊“解脱”啊之类的话,实际上我自己又有多大的力量,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呢?感到无能,感到惭愧。

无论如何,已经写到了今天,已经在风浪颠簸的一叶小舟上努力站稳了。最重要的是,除了我的意愿,这些文字本身也有了自己的命运。这次再版,意味着它在这世上的道路还没有走完,意味着它还要面对更多的读者和更多的疑问。曾经它们紧跟我的笔端来到世上,将来可能是我追随着它们摸索向前。有些茫然,但并不灰心。毕竟我已经站稳。

总之,再版了。

与旧版相比,新版内容上虽然没有变化,但结构有了很大的调整。这一版以时间为顺序重新编排了篇目,大家可以看到我这些年的行文变化和走向。同时,修改了一些错漏之处。让这一版本更加干净整齐,更令我心安。

还要反复解释的是,如旧版序所说,这本书是自己多年来网络行为的产物,和我的其他大部分文字相比,它可能有些随意。但是,“随意”也对应着“真实”。当时的自己,的确真实的被某种情感所支配,真实地写下它们。当我感到黑暗,便走上前直接推开窗子,投入阳光或星光。直到现在我仍然依赖这种最直接的释放。我享受这样的写作。并且一直相信,这些文字不会只是我一人的需要。在这世上一定还会有另外的人们能与之共鸣。

再次感谢所有宽容对我的人们。

李娟

2013年3月

这本书里的文字是从2002年以来,自己贴在一些文学论坛里或博客里的文字中挑选出来的。虽然它们大都是在线的一时之作,但我珍爱它们。它们契合着这些年来每一个“此刻”的我的真实心意。

这些文字都与记忆有关,讲述“童年”、“成长”、“青春”、“改变”以及种种“瞬间”的事。事实上,我的记忆无依无靠——总是东奔西跑,为了跑得轻松一些,一边跑一边抛弃。至今孑然一身。我没有儿时穿过的一件旧衣服,没有旧照片,没有旧书,没有刻着名字的旧家具,没有生活多年的一间老屋,没有不曾拆迁的一条旧街道,甚至没有稍稍维持原貌的一个旧城市,没有几个旧熟人……似乎找不到证明记忆的任何证据。但是,我有这许多的文字。我有写这些文字的热切和耐心。我写出它们时,总是心怀种种沉重的渴求,总是不写绝不能释然。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不知别人撬起生活的支点都暗藏何处。但对我,可能就是文字吧。我总是借助文字,在每一个“当时”打开道路,大步走出。又借用同样的文字,在每一个“后来”沿路返回,看清自己。

我凭一时之兴,把这些文字贴在网上,并得到了丰富的回应与帮助。这又是我的另一份收获。如果不这样的话,孤独的、随波逐流的写作也许会越走越偏狭、越走越黑暗。谢天谢地……我接触网络较晚,并且早在接触网络之前就已经出过一本小书,发表过一些文字。但我始终认为,自己真正的写作其实是从网络开始的。因为之后的体验更为开阔、坦诚。之前则低暗、无助。我深深地依赖这种即兴的写作,这种自然而舒适的渲发。虽然网络也带给了我许多烦恼,但它已经成为我无法彻底离开的一个广阔自由的沟通世界,一种习而惯之的涉世工具。我想,今后的自己还会有更丰富、更重要的文字在网络里诞生、累积。

总之,对我个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一些文字,一本书。

谢谢你读它。

李娟

2011年9月

目录

上篇 时间碎片

时间是最合适的容器/收容我们全部的庞大往事/向深渊坠落

2009年的冬天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妈妈说

踢毽子的事

魔羯座小贝

李娟所在的星球

看了《凿空》

到哈萨克斯坦去

乡村话题

扫帚的正确使用方法

户口和暂住证的事

我饲养的老鼠

访客

邻居

没有死的鱼

外婆信佛

排练大合唱

卖猪肉的女儿

植树

十个碎片

下篇 时间森林

好像全世界的白天/就是我的抬起头来/全世界的黑夜/就是我的转过身去

我梦想像杰瑞那样生活

菟丝花

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

超市梦想·超市精灵

在网络里静静地做一件事情

十八岁永不再来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晚餐

报应

回家

童话森林

梦里与人生里

最渴望的事

深夜来的人

小学坡

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

附录 给流浪的母亲

妈妈/我一生都走在/通向你的道路上

归来

箱子

呼唤

请不要一生不可停止

奇迹

上篇\时间碎片

时间是最合适的容器

收容我们全部的庞大往事

向深渊坠落

2009年的冬天

前两天和朋友谈到窖冬菜的事,不由得想起了前年冬天的萝卜。

前年入冬前,我继父突然来到我家里(他和我妈一个在县上一个在乡下,平时分开生活的),扛着一大袋子萝卜。他说:“娟啊,得把它埋了,不然坏得快。”

我家没地窖。要窖冬菜,得在后院菜园里挖坑埋了。地底的温度不高不低,较适合保存蔬菜之类的食物。

我说行啊。他就扛去埋了。全程我都没有参与。

他回来告诉我,埋到了茄子地边上靠近黄瓜的地方。

接下来,他就中风了。

偏瘫,不能说话,不能自理,只能微微活动左手,只能不停地哭泣。

我逗他:“那你总得告诉我萝卜埋哪儿了啊?”

他“啊啊喔喔”半天。

我说:“你好歹指一下啊?”

他往东指,又往北指,又往下指。

我给他纸笔:“你好歹画个示意图啊?”

他左手颤巍巍捏笔,先画个圈,又画个圈。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时无论茄子还是黄瓜都无影无踪了,连枯败的株杆也被隔壁的两只无恶不作的小山羊细致啃净。没剩一点线索。加之很快又下了几场雪,后院平整光溜。连个微微凸起的包都没有。

我一有空就扛着锨去后院刨萝卜。然而谈何容易!地面已经上冻,硬邦邦的。每挖开一块冻土层,就得躲回屋休息两到三遍。太冷了。

我估计着茄子黄瓜的位置,以一个圆点为中心,向四面拓展了足足半径两米的辐射。萝卜们绝对地遁了。

渐渐地进入隆冬,实在没菜吃了。连咸菜也吃完了。连我妈的纺锤也吃了。

我妈的纺锤是一根长筷子插在一个土豆上。羊毛纺完以后,纺锤一直扔在床下面。四个月之后,瘪得跟核桃似的。非但没死,还开始四面发芽了。一个寂静寒冷的深夜里,我想起了它,找到了它,为它的精神所感动,并残忍地吃掉了它。

据说发芽的土豆有毒。可我一直好好地活到现在。大约因为毒的剂量太小了吧。一颗瘪土豆切丝炒出来的菜,盛出来一小撮刚盖住碗底。

家里还有一些芡粉,我搅成糊,用平底锅摊成水晶片,凉透后切成条,再当作粉条回锅炒。

土粉条也很快吃完了。

好在还有四个蒜!我揉了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面汤沉淀了用铁盘子蒸成凉皮。切成条浇上酱油醋辣椒酱,再把珍贵的蒜——这个冬天唯一的植物气息——剁碎了拌进去。四颗蒜共有六十瓣蒜粒,于是吃了六十份凉皮。慰藉了我整整两个月啊!

这样,只吃凉皮,就吃掉了十几公斤面粉。

蒜也没有的时候,还有辣椒酱。这是最最富裕的库存!那年秋天我妈做了二十公斤辣椒酱!

但天天吃辣椒酱也不是个事啊,吃得脸上都长出“辣椒”两个字了。

最惨的是,鸡也不下蛋了。虽然鸭子还在下蛋。但鸭蛋是赛虎和两个猫咪的口粮,我不好意思和它们争嘴。

于是继续刨萝卜。

雪越下越大,后院积了一两米厚,后门堵得结结实实,我好容易才掏了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一线天小道通向厕所。那样的小道,我妈那种体型绝对过不去。

我试着再挖一条一线天通向菜地。但……谈何容易!

最可恨的是赛虎,从来不肯帮忙。按说,这会儿报答我的时候也到了。亏它夏天搞空名堂挖耗子洞挖得废寝忘食,怎么喊都不回家。这会儿,挖个萝卜都不好商量。

那个冬天只有我一人在家。我妈带着继父四处奔波、治疗。中间她只回来一次,帮我把煤从雪堆里刨出来并全挪进了室内。然后又走了。

我妈自然过得比我辛苦多了。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离开之前砸了电视机。没有吃的已经悲催,没有娱乐则更……

偏那个冬天又奇长,整整五个月!

我开始看《圣经》。这是家里唯一没看过的书。被迫把耶稣的家谱摸得一清二楚。

开始织毛衣。我家毛线多的是。

开始染衣服。我家染料几大箱。

开始……再没啥可开始的了。织毛衣,染衣服,铲雪,做饭,喂鸡喂鸭喂兔子喂猫喂狗,生炉子,砸煤,睡觉,写字。一共九项内容,填充了那个冬天的全部生活。五个月啊……

其他还好说,没有吃的这个现实实在难挨。家里所有能入口的东西如下:面粉、大米、葵花籽油、辣椒酱以及最初的鸡蛋、咸菜、大蒜和纺锤。对了,还有瓜子,我家就是种葵花的。那个冬天我嗑瓜子嗑到嘴角都皴了。

好在虽不丰富,面粉大米等基本口粮还算充分。至少没绝粮。那段时间雪大,路总是不通,万一断了粮,我就只好以嗑瓜子为生了!那时,恐怕不只嘴角,扁桃腺垂体都会皴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幸好没电视!否则一旦出现盛宴画面,那对人的摧残啊……

无论如何,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化雪的时候比较忙乱。最热的那几天,门前波涛滚滚,似乎整个阿克哈拉的融雪全流过来了。我每天围追堵截,投入激烈的战斗,那时我最大的梦想是能有一双雨靴。

显然,光凭围追堵截是远远不行的。我开始大修水利工程,挖了一条沟,指望能够把院子里的积水(墙根处的水半尺深!)引到院外。结果失算了。反而把院子外的水全引到了院内(墙根水一尺深!)。

为此大狗豆豆对我恨之入骨。我把它的狗窝淹了。于是,它每天抓门,硬挤到房子里过夜。

真是佩服李冰父子,没有水平仪,也能修出都江堰!

化雪时也是清理积雪的最好时候。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挖出我妈的摩托车。要不然雪水一浸,车非废了不可。于是在雪堆里掏了大半天。挖出来的摩托车倒是锃光瓦亮,一点儿也没锈。但我妈回来后也没表扬我。因为车的后视镜、仪表盘和车轮旁边的护板全被我的铁锨砸碎了。

那时路也通了,阿克哈拉也有一些蔬菜卖了。

总之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继父的病一直没有好转(直到现在仍没有好转……),妈妈把他带回了阿克哈拉,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软趴趴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对了,一开始说的是萝卜的事。萝卜消失了一个冬天。似乎它们冷得不行了的时候,就纷纷往地底深处钻。等暖和了,又开始往回钻。五月,雪全化完了,我平整土地,播撒种子。挖至一处时——我发誓正是我整个冬天上下求索的地方——一锨铲断一根萝卜,再一锨,又断了一根……已经融得跟糨糊一样了。我只好搅一搅,拍一拍,将萝卜酱和泥土充分混合,成为最好的肥料。

我回到房子,再问继父:“萝卜呢?”

他依旧“啊啊啊”地说了许多。

我又问:“你是不是说发芽了?”

这回,他发音标准地大声说:“莫有!”

(2011年)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我三岁那年,一天傍晚妈妈从地里干完活回家,发现我不在了。她屋前屋后四处寻找,敲遍了所有邻居家的门,都没找到我。后来邻居也帮着一起找,翻遍了连队的角角落落。于是便有人怀疑:莫不是我独自一人进了野地?又有人严肃地叹息,提到最近闹狼灾,某地某连一夜之间被咬死了多少多少牲畜……我妈慌乱恐惧,哭喊着去找领导。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引起了连长和指导员的高度重视。于是连队的大喇叭开始反复广播,说李辉的女儿不见了,有知情者速来办公室报告云云。还发动大家一起去找。几乎连里的每一个人听到广播后都放下碗筷,拿起手电筒出了门。夜色里到处灯影晃动。连队还派出了两辆拖拉机,各拉了十来个人朝着茫茫戈壁滩的两个方向开去。呼唤我的声音传遍了荒野。

半夜里,大家疲惫地各自回家。没有人能安慰得了我妈,她痛苦又绝望。妇女们扶着她回到家里,劝她休息,并帮她拉开床上的被子。这时,所有眼睛猛然看到了我。我正蜷在被子下睡得香甜又踏实。

我二十岁时,去乌鲁木齐打工。一次外出办事,忘了带传呼机,碰巧那天我妈来乌市办事,呼了我二十多遍都没回音。她胡思乱想,心慌意乱地守着招待所的公用电话。这时有人煽风点火,说现在出门打工的女孩子最容易被拐卖了,比小孩还容易上当受骗。我妈更是心乱如麻,并想到了报警。幸亏给招待所的服务员劝住了。大家建议说再等一等,并纷纷帮她出主意。她坐立不安,又不停地打电话给所有亲戚,发动大家联系乌市的熟人,看有没有人了解我最近的动向。然后又想法子查到我的一些朋友的电话,向他们哭诉,请求大家联系到我的话一定要通知她。于是乎,我的所有亲戚和朋友一时间都知道这件事了,并帮忙进一步广泛传播,议论得沸沸扬扬。说我莫名消失,不理我妈,要么出事了,要么另有隐情。

我妈一整天哭个不停,逢人就形容我的模样,我叫什么,我是干什么的,来乌市多久了,现在肯定出了意外,如果大家以后能遇到这个女孩,一定想办法帮助她。大家一边安慰她,一边暗自庆幸自家女儿懂事听话,从来没有发生过跑丢了这样的事情。

除了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和向人哭诉外,我妈还跑到附近的打印店,想做几百份寻人启事。幸亏一时没有我的照片,只好作罢,否则的话我就更出名了。

而这些事,统统发生在一天之中。很快我办完事回去,看到二十多条留言时吓了一跳,赶紧打的去那家招待所。一进大院,一眼看到她茫然失措地站在客房大门前,空虚又无助。我叫了一声“妈”,她猛一抬头,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快步向我走来,一边指着我,想骂什么,又骂不出来。但哭得更凶了,好像心里有无限的委屈。

直到很多年后,我有事再去那家招待所(那相当于我们县的办事处),里面的工作人员还能记得住我,还会对我说:“那一年,你妈找不到你了,可急坏了……”并掉头对旁边的人津津有味地详述始末。

这些年,我差不多一直独自在外,虽然和妈妈联系得并不算密切,但只要一次联系得不通畅,她会生很大的气,不停地问:“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而我不接电话或关机肯定不是故意的,于是被这么质问的话,我也会生气。然而,有时给她打电话,若遇到她不接电话,她关机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着急,并在电话打通的时候生气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联系不到她时,我也会胡思乱想,但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兴师动众,绝倒一大片。这些年来,她坚决不肯改变,仍然是只要一时半会儿联系不到我,就翻了锅似的骚扰我的朋友们,向他们寻求帮助,并神经质地向他们反复诉述自己的推理和最坏的可能性。大家放下电话总会叹息:“李娟怎么老这样?”于是乎,我就落下个神出鬼没、绝情寡义的好名声。

而我妈则练就了一个查电话号码的好本领。无论是谁,只要知道了其工作单位和姓名,茫茫人海里,没有她逮不出来的。

如今我已三十岁,早就不是小孩子或小姑娘了,但还是没能摆脱这样的命运。

妈妈在乌市照顾病人,我独自在家。一天睡午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于是那天她一连拨了三遍我都不知道。于是她老人家又习惯性地六神无主,立刻拨打邻居的一位阿姨的手机,请她帮忙看一看我在不在家。那个阿姨正在地里干农活,于是飞快地跑到我家查看端倪。由于怕我家的狗,只是远远看了一下,见我家大门没上锁,就去向我妈报告说我应该在家,因为门没关。

可我妈把“门没关”误会成了大门敞开了,立时大惧。心想,我独自在家时一般都反扣着院门的,怎么会大打而开呢?于是乎,又一轮动员大会在我的左邻右舍间火热展开了。她不停地给这个打电话,给那个打电话,哀求大家四处去找我,说肯定有坏人进我家了,要不然大门咋没关呢?还说我一个人在家,住的地方又荒凉,多可怕啊。又说打了三遍电话都没接,肯定有问题……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出事了。

小地方的人都是好心人,于是村民们扛着铁锨(怕我家狗)一个接一个陆续往我家赶,大力敲门,大呼小叫。把我叫出门后,又异口同声责问我为什么不接我妈的电话,为什么整天敞着门不关……于是这一天里,我家的狗叫个不停,我也不停地跑进跑出,无数遍地对来人解释为什么为什么,并无数遍地致歉和道谢。唉,午觉也没睡成。

可是,她忘了还有座机吗?既然手机打了三遍没人接,为啥不试试座机呢?再说我家养的狗这么凶,谁敢乱闯我家?真是……

有这样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母亲,被她的神经质撼摇了一辈子心意——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肯定也受了些影响,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一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病患了。真倒霉。弄得丁点大的小意外都会惹人浮想联翩,绵延千里,直到形成重大事故为止。太可怕了。

她没有安全感,随时都在担心我的安危,是不是其实一直在为失去我而做准备?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我的。她一生都心怀这样的恐惧而生活着,并且悲伤和痛苦不时地积累,日渐沉重。每当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悲伤痛苦时,只好藉由一点点偶然的际遇而全面爆发出来。她发泄似的面向全世界的人跺脚哭诉,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因为她的痛苦和不安如此强烈巨大,非得全世界的人一起来分担不可。她是最任性的母亲,又是最无奈的母亲。

(2010年)

妈妈说

一天晚饭时,妈妈突然郑重地说:“今天离世博会开幕还有两百一十二天。”

我很吃惊:“哟,真没想到,你居然也关心国家大事了!连我都不晓得离世博会还有多少天。”

她傲慢地说:“你嘛,整天就知道搞些歪门邪道。”

所谓“歪门邪道”就是指写作。之前她一直怂恿我和她合伙买台机器,做弹羊毛、弹棉花的生意。

过了一会儿,她却问道:“那么‘世博会’是什么意思?”

我嗤笑之:“还关心国家大事呢,连这都不知道。不就是世界博览会嘛。”

“博览会上都有些啥?”

“啥都有。”

她沉思了一会儿:“那有没有袜子鞋子?”

我大冷:“不知道……不过肯定会有智能机器人。”

她便非常失望:“那么,也不搞小商品批发?”

我劝慰道:“那种地方的摊位费想必都很贵的,咱家杂货店那点货,我看就在咱村里卖卖得了。”

她生气地说:“现在到处都在宣传世博会,都说是全国人民的大喜事。结果到头来也没俺的啥事,俺的鞋子袜子积压了好多年都卖不掉。世博会也不管管。”

一次,我妈突然深沉地说道:“牛顿是伟大的物理学家。”

我说:“哟,这您也知道?”

妈妈不屑地说:“可笑!这有啥不知道的?数学家最有名的不就是陈景润吗!”

我忍不住夸赞:“不错不错。”

接着她更加淡然地说道:“化学家是成吉思汗。”

我新买了一条裙子,我妈说:“难看!”

我不服气:“怎么难看了?”

她撇撇嘴:“这是孙悟空才会穿的玩意。”

我兴致勃勃给我妈做帽子,缝纫机踩得啪啪作响,并唠唠叨叨吹嘘个没完:“等着吧!待会儿帽子做好后,当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顿时会老泪纵横,从此后,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哭个不停,泪水如澎湖水,浪打浪……白天想起来白天哭,晚上想起来晚上哭,日日夜夜,永无止境……哎呀,你为什么会这么感动呢?你说你为什么要哭成那样呢?”

她端着鸡饲料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太难看了。”

我妈说:“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赛虎笑过一次。”

赛虎听了,很无奈地低下头去。

我问我妈:“那种一瓶只卖两块五的‘五粮液’是不是假的?”

我妈不屑回答这个问题:“我×你万奶奶。”

万奶奶就是万代以上的那个奶奶。

我又问:“为啥要一直骂到万奶奶那里?”

她说:“骂远一点好,骂得太近的话,万一认识了就得罪人。”

(2010年)

踢毽子的事

我在富蕴县上了两三年小学。那时,根据谁家的地理位置不同,生活中大家表现得各有优势。比如住在珠宝厂家属院的同学,玩抓石子游戏时用的是玛瑙石,而我们只用普通的鹅卵石。住印刷厂家属院的,打草稿做演算都用细腻的白纸,而我们只能用废弃的作业本背面和空白处。

而我呢,我家住在县车队附近,除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器零件,啥好东西也落不着。直到每年开春后,大家脱去厚重的衣装开始轻轻巧巧地玩踢毽子的游戏时,我才能稍稍表现一把优越感。

那时候,毽子没得卖,都是自己做的。一枚啤酒瓶盖套一个机器垫片,再顶一个从牙膏管上剪下来的头,沿边砸平铁盖子四周的褶子,把垫片和牙膏头牢牢框住。牙膏嘴里插上鸡毛——就成了。漂亮极了。

啤酒瓶盖到处都是,牙膏头也好找,但垫片这玩意儿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于是一到那时,同学们纷纷求我帮忙找垫片。而在这方面,我很能摆阔,别人的毽子里只包一枚垫片,我偏要包三枚。于是乎,大家都不乐意和我玩踢毽子。因为我的毽子太沉,踢不了一会儿,脚背就会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由此谈到踢毯子的事。

大家不跟我玩,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太笨了……唉,不能灵巧地进行腿部运动,真是一生的恨事。我踢毽子,先抛出毽子,伸出脚接一下,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接一下——也就是说,一次顶多踢两下。对于其他女生一踢就是百十下,我相当妒恨。大家都安慰我:“没事,多练练,自然就踢得好了。”真是!她们怎么知道我没练过?我自个儿在家没事就练,比读书还刻苦。

还有跳绳、跳远、跳皮筋,都窝囊极了,跟块石头似的,跳起来后,“咚”的一声落地,像整整一麻袋土豆被人从屋顶推下去,震得浑身器官错位。而其他同学呢,轻盈无声,优哉游哉。

直到后来开始接触中医后才恍然大悟,这全拜腿部经络不通所赐。不通到什么地步呢?别人站直了,弯下腰双手就能握住脚踝,而我,顶多能够着膝盖。

为此,我真想站到屋顶上,面向全世界奋力疾呼:我不是笨!不是笨!是笨,笨,笨……(有回声)……是因为身体不好,为身体不好,身体不好,体不好,不好,不好,好,好好……

另外我脾气也不大好。根据物质决定意识原理,大约也是经脉不通所致。若是健康的人,无病无痛,内心一片光明,还有什么想不通,有什么受不了的?犯不着为一点小事就怄气发怒。

至于那些职业舞蹈演员,以及耍杂技的——他们能够自由奔放地舒展身体,四肢通达,性情自然也统统都是开朗明亮的吧!真令人眼红。

总之,踢不来毽子,实在是悲伤的事。并且这悲伤变得越来越复杂,牵扯出的冤屈也越来越深沉丰富。

不过,虽然我踢不来毽子,对做毽子却始终保持着浓郁的兴趣。大约腿不好的人就手巧吧。反正材料大把大把的,家里又养着鸡,也不愁没鸡毛。于是那段童年时光里,在苦练踢毽子的间隙里,我不停地敲敲打打,然后满世界追鸡拔毛,毽子做了一大堆。刚好我家开着商店,附近又靠近学校,我妈便陈列起来当商品卖。然而不知为什么,一只也卖不掉,我明明做得那么好。

(2010年)

魔羯座小贝

去小贝闺房数次,其中两次看到她叠衣服的情景。那架势,全力以赴,如临大敌,丝毫不敢疏忽大意。春晚总导演身处直播前最后一次彩排现场时的状态也不过如此。

她从阳台衣架上取下晾干的衣物,一件一件抖展,强迫症病患一般无比耐心地扯平面料上的每一道细碎水印。然后找出衣物后背中心绝对中轴线,并沿此中轴线向两边水平旁开十公分,目测一虚拟线,再以此虚拟线左一半、右一半,天平一样极端匀称地叠出两道褶子。游标卡尺都不会掐得那么准。顿时,衣物精确地缩瘦三分之二,左右袖子对称得天衣无缝,领子平展端正——恢复刚从店里买回还没拆包装时的状态。接下来她停顿三秒钟,深思熟虑地找出横向黄金分割线,如修表一样小心翼翼翻转衣物,令其长度又缩短三分之二。最终衣物成为方方正正、无懈可击的直角平行四边形,简直如镶在镜框里一样完美。这才小心放置一边,全神贯注对付下一件衣服。

至于棉袜,先揉一揉,揉得松软了,再细细过目:很好,脚趾处没有破洞,足跟处没有磨薄,没有褪色,没有异味。这才无限怜爱地叠作三折。再如往高处放置水晶杯一般将其放入低处的某个角落。

叠衣服如此精雕细琢、万无一失,不知洗衣服时又会是何等精妙。

带着浓重孤独的偏执感折叠衣服——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人。也不知此人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

魔羯座小贝说:魔羯座重感情,重家庭。然后满脸命苦状和认命状——其实是非常满意自己的这一归类的。她的十平方米的出租小屋里拥挤着她毕生的家当,整齐有序,像藏满果子的果树一样,随手就可以取到自己不可或缺的某物。她在这个小屋里生活了好几年,日子稳稳当当地暗自膨胀。

天生贤妻良母的小贝同学,一直在外打工。这些年来一直一个人寂静地在这个小房间里洗衣服、叠衣服、擦地板、熬冰糖绿豆劳什子粥。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把家庭的伞满满撑开。她一丝不苟地走在强大的习惯之路上,认真地毫不妥协着或认真地妥协着。她花漫长的时间进行着一场巨大的准备,她一直都在迎接。但是她一直只有一个人。不晓得在叠衣服之外那些更为漫长的时光里,她一个人又是如何耐心地、丝毫不打折扣地认真度过。红娘都在为着小崔姑娘而向崔老太太责怨虚掷青春的罪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等浪费怎么不令人捶墙叹息!唉,魔羯座的小贝,一心想成为一个母亲的小贝……

大家给小贝介绍个男朋友吧!嗯,小贝自己呢,表示希望对方最好是个老师,因为这样一年中就会有两个假期一起出去玩了。坐火车长途旅行是她的梦想。

(2009年)

李娟所在的星球

路过乌鲁木齐,去看周密。两人窝在她那个回声惊人的空办公室里咕唧了一下午闲话。其间,她对我所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李娟,地球真的不适合你,你还是赶紧回你的外星去吧!”

为此,她还畅想了许多未来的情景——那时她白发苍苍,子孙成行。她将会对孩子们深情地这样谈到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啊,奶奶认识一个外星人,叫李娟。她明明是个外星人,还死活不肯承认,装得跟个地球人似的。整天到处乱跑,去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换了一种又一种生活,但哪一种生活都不能长久地适应。她以为只要多多地努力,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挨个儿尝试,挨个儿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属于自己适合自己的地方。可是,她毕竟是个外星人,外星人怎么能习惯地球的世界呢?问题的最根本最关键之处就在于:地球不是她的星球,哪怕走遍了整个世界,她也不会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只有离开地球,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的途径。可是,她偏偏就想不通这一点,整天还在马不停蹄地跑啊跑啊。她实在是一个不幸的、没有现实感的外星人。离开乌鲁木齐,还能买一张硬卧的火车票,那么离开地球需要什么工具呢?可能就只有火车硬座了。”

和周密聊天,每当话题存在分歧,她就傲慢不屑道:“得了呗,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地球人。”

每当话题告一段落:“哎,你这个外星人,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和你说话!”

虽然总是被她的这种幽默感搞得一筹莫展,但每每听到她口中说出“你的星球”、“你想要的生活”之类的话语,就在心里流泪。

五六年不见了,周密却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无论外貌还是性情,真是让人高兴。作为朋友,我曾经为她所经历的那些挫折和痛苦而深深地难过、惋惜。但是,就算什么都失去了,至少还有想象力和希望。周密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当周密宽宏大量时,就会说:“唉,看在你是一个外星人的份上,我就……”

坚持原则时:“虽然你是一个外星人,但我是有底线的!”

我们互相回忆起对方的过去。那时我们还在一起打工,还年轻,还糊涂。那时的我刚从乡下来到城市,购物心态非常没谱。老喜欢买便宜货,哪怕一点儿也用不上的东西,只要便宜,也要不顾一切地先买回家放着再说。

周密那时刚买了一双凉鞋,当我听说那双鞋子花了一百多块钱时,就露出一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神情。

几天之后,我也踩着一双新凉鞋跑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猜多少钱?五块!”

那个夏天结束之后,我愁眉苦脸地对她说:“我总共穿坏了五双凉鞋。”又问道,“你怎么还是那一双?”

她便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你那五双鞋加起来差不多就能买我这样一双了。”

而我很不服气:“那我好歹穿过了五双不同的鞋。你呢,来来回回只有一双鞋穿。”

哎,这件事我都忘记了!多么奇妙的谈话啊,好像突然间把过去的自己连根带泥都刨出来似的。原来我竟然曾经那样生活过啊……

而我呢,关于周密,记得最清楚的情景是每天下午快要下班时,她总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娇声娇气地问:“妈妈,晚上吃什么啊啊啊……”非得把那个“啊”字拖个三到五遍不可。情形似乎是,若不是电话线太细,她非得从话筒里钻到那头,直接钻到妈妈怀里再继续“啊啊啊”。

也曾去过她家里,周妈妈烧得一手好菜,吃得令人嫉妒不已。可这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事儿倍多,边吃边埋怨不休。什么这个炒老了,那个有些咸了……气得我真想捏着她脖子掐、掐、掐,一直掐到她把二十年来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为止。

这两年周密的妈妈生病了,一直在住院。希望阿姨的身体快快好起来,希望能再次吃到她炒的菜。

唉,突然但愿自己仍然还在乌鲁木齐生活。最好也在周密所在的延安路上班,甚至还想像以前那样,和她在一起工作。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过去的时光中,不曾有任何变化的话,似乎人生也蛮不错的。然后我就能天天和她一起走过大巴扎,絮絮叨叨说这说那。

这次见到周密,她刚参加工作没几天,不但办公室空空如也,脑子里也空空如也,无所适从。尤其提到几天后的一场部门例会,更是令她犯愁不已。而我呢,作为一个有着长期机关工作经验的过来人,慷慨地将工作心得倾囊相授。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劝她放松,放松,再放松……咕唧了老半天。于是她渐渐陷入沉默。开始我还以为她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呢。还怪有成就感的。谁知半晌后,她抬起头来,幽幽叹口气:“啊,李娟,我是多么希望此刻坐在我位置上的这个人是你,几天后将要在例会上做自我介绍的人也是你。而我呢,和你换了个个儿,变成是我在不停地用你的话来劝你‘想开点’——要那样的话多好!那样的话我该多轻松!等劝完以后,就没我啥事了,只等着几天后看你的好戏……”看来世上顽固的家伙并不只有我。

唉,外星人和地球人打交道是挺难的!

(2009年)

看了《凿空》

《凿空》讲了两个人的地底岁月,讲砍土曼对“挖掘”的本能抵抗,讲只能适应坚实大地的毛驴在人类生活中的退场,讲“金克土”,讲铁的坚硬冷漠……讲尽了一切大地被挖凿掠取的事情。

《凿空》讲古老的“阿不旦村”之下深厚的大地中,埋着树木植被庞大的根系,埋着先人的墓窟。更深处埋着的是另一个更为安静的遥古村庄,埋着过去年代的道路和房屋,沉睡千年的美丽古尸。而更更深远的地方则是黑夜一样黑暗的,大海一样平静的石油……阿不旦稳稳当当坐落在这样的大地上,像坐落在整块巨大的磁石上,村里的一切都被牢牢吸附在原有的秩序之中。从极远的天空到极深的地底,从暗处的心灵到已说出口的话语,浩浩荡荡,丝丝入扣,沉定坦然地轮回运作着。进入这村庄的一切,在强行改变村庄秩序的同时,总是会先被村庄秩序过滤一遍。

然而,在这个挖掘掠夺的大时代里,谁也不能继续独自走下去了。偏远的阿不旦村有朝一日突然被置身于挖掘的最前沿阵地,那么多的事物都被外界挖了出来,连村里的人都按捺不住挖掘的异样诱惑,挖啊挖啊,边挖边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边挖边寻找目标。阿不旦的磁石被破坏了,树被砍倒,驴被宰杀,村庄根基动摇,大片大片虚空的事物扯断紧紧系住自己的绳子,纷纷浮于水面,随波逐流。

但是在《凿空》里所描述的挖掘的行为,除了勒索掠取之外,更多的似乎出于“试探”,出于对生存境地的深感不安,出于心灵的动荡。没有信仰的汉族人张望才,从内地逃荒来到阿不旦村。他在远离村子的地方,用四亩地养活了全家人,四亩地之外源源不竭的多余力气就用来挖洞,像老鼠一样地在地底穿凿、前进。他一锨一锨建筑着自己的黑暗宫殿,其阔大的规模,似乎打算在其中度过几生几世。只有心怀巨大希望的人才会想到几生几世的事情吧?张旺才的希望是什么呢?他停不下来了。他机械地重复着一下一下的挖掘动作,他的意识和时间感被这种重复行为无限拉长。像一个染上了毒瘾的人,他似乎只能依靠挖掘才能得到唯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偏执的平静。原始的欲望被疏通,使他的生活意外地平稳踏实起来,挖洞的工程也越来越浩大。这项平凡人的孤独的壮举,不见天日地行进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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