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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7

我连忙蹲下身子,扯着小家伙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上来。天啦,太危险了,幸好给我碰到了。河边这条土路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的。要不然,非出事不可。

孩子上来后,河岸下的老奶奶大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表示什么谢意。也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表达。我便径直走了。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祖孙二人仍在河岸边的树林里捡拾树皮枯枝什么的,丝毫看不出为刚才的遭遇稍感后怕。

父亲可能天天都要出去打工干活,不常见到他。每次看到时,总是在精心地修整“院墙”,想让它看起来更结实一些。

而那个母亲没有工作,整天在家里带小宝宝,常常领着小宝宝在河边的空地上学走路。有时我带赛虎散步路过那里,那小婴儿会惊奇地大叫,指着赛虎说:“呀!呀呀!”

母亲就说:“这是小狗狗,赶快摸一摸!”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赛虎实在太脏了。刚生了宝宝,好久都没有洗澡了。而且天天都在厨房煤堆里蹭痒痒。加之秋天突然开始掉毛毛,成了一条癞皮狗。

然而又很感激。若是别的母亲遇到赛虎,总是会吓唬孩子说:“狗狗咬人,赶快躲开!”其实赛虎是温柔胆怯的,并不咬人。

冬天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又下了一场雪。今天已经到了零下二十度。散步时再经过这一家时,门前的晾衣绳上空空如也,烟囱也没有冒烟。门关得紧紧的,不知道房门后面,他们一家人此时正在做什么。

(2006年)

没有死的鱼

我是不吃鱼的,但外婆喜欢吃。于是,每隔两三天,我就得忍受一次站在鱼摊面前,等待贩鱼的老板娘帮忙把我选中的鱼(一般来说,只有六七寸长)一棒子打晕。再痛刮鱼鳞,狠狠地剖肚掏肠抠鳃。

我早已知道鱼是生物集体进化的漫长历程中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低等生物。它的神经系统极为迟钝,它们所能感觉到的“疼痛”应该是恍惚不确切的。所以,即使被钓起,即使开肠破肚,对它,也不会造成太强烈的痛苦。

但它面对被杀害时,还是要挣扎的。那种挣扎实在让人忍受不了——徒劳的,疑惑不解的,又满怀希望的。

每当拎着剖好的鱼回到家,却发现它仍然还活着的时候,我会立刻跑到隔壁请邻居大哥帮我把鱼弄死。

他每次都是随手拾一根小棍,在鱼脑门那块“啪啪”敲两下,就递还给我。

“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于是他再把鱼接过去,再用小棍敲两下。

也许鱼较之人,更容易得脑震荡吧?敲那两下还真有用,鱼立刻垂下身子,没动静了。

但还是会有那么两三次,都已经下锅了,它突然还会“醒”过来,再扭着身子在油火中挣扎一番。

到那时,我也会学着邻居大哥用菜刀把子敲一敲鱼头。但不知为什么,却总是不奏效。

那时,鱼的身子都被横着切出一道又一道的月亮弯刀口了,还腌了椒盐黄酒之类。而它还活着,被割开的刀口处的肌肉有节奏地在我手指下痉挛。我毫无办法,一遍又一遍用刀把用力砸击它的脑门,砸到后来,脑袋那一块都被完全砸塌下去了,可它仍然活着。遍身的伤口都在痉挛,嘴巴一张一合。

我所能做的,只有一遍一遍地继续砸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死吧!快死吧!

但那念头绝不是邪恶的,也不是恐惧的,而是说不清楚的急切感受,慌乱的深处全是平静:快死吧!快死吧!

但它就是不死。一条没有鱼鳞鱼鳃的鱼,一条开膛破肚腹内空空的鱼,一条脑袋已经被砸变形的鱼……但浑身活着的气息却如此强烈旺盛。我紧紧握住它的身子,感受它真真切切地“活着”。这应该是很让人害怕的事情,可是此刻,竟顾不上害怕了,一心只想让它死,让它死,让它死……此时,没有一种归宿比死亡更适合它。

鱼做好后,端到桌上,外婆一边吃一边也劝我吃。我哪里还能吃得下?这哪里是鱼,这明明只是鱼的尸体。

(2006年)

外婆信佛

外婆非常有眼色的,每天搬把板凳坐在院子门口等我回家。看到我手上拎着排骨,就赶紧很勤快地帮忙洗姜;看到拎了冻鸡爪子,就早早地把白糖罐子捧到厨房为红烧做准备;要是看到我拎着一条鱼的话,则悄悄地打开后门走了——走到隔壁菜园子里偷芹菜。

每次偷了芹菜回来,她老人家总是做出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捂着胸口,直吐舌头:“哎呀观音菩萨啊,吓死老子了,老子害怕得很……”哼,我看她才不害怕呢。

吃鱼放芹菜,是我们家做鱼的传统。其实每次放的芹菜也不多,一两根足矣。问题是我们经常吃鱼,于是乎,夏天过去时,隔壁家菜园子冲我们家这面靠近篱笆处的情景寂寥凄凉,稀稀拉拉……与此同时,外婆偷芹菜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要蹲在那里,探着身子,使劲把胳膊往里面伸,才能勉强够着最近的一根。那时我绝不帮忙,就当给她老人家一个锻炼身体的机会。

我们如此频繁地偷菜,邻居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人家从来不说什么,总不可能为了几根芹菜,把这个九十六岁的老寿星逮住揍一顿。

我外婆呢,一看到隔壁家的狗就弯腰摸一摸,看到隔壁的小孩子也夸一夸,整天有事没事笑嘻嘻的,比从来没偷过芹菜的人还要坦坦荡荡、心平气和。

我说:“你天天给观音菩萨烧香,偷了东西不怕菩萨怨怪?”

她说:“老子才不信那些呢!”

我说:“你不信还烧什么香呢?”

她想了想:“烧香是烧香,扯芹菜是扯芹菜。给你讲你也不懂,你个‘结肚子’!”

“结肚子”是四川话,意思就是“与之扯不清的人”,等等。

好嘛,我从来不偷人芹菜,反而还没她老人家理直气壮。

我外婆信佛一辈子。还在老家的时候,就是本地佛教协会的会员,还给发了个小红本本,证明她是三宝(也许是五宝)弟子。因为协会里数她老人家的年龄最大(当时就已经八十多岁了),每当协会有活动,一大群老头儿老太太挎着黄布香包排成队走过大街小巷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定是她了。

而且她们协会还时不时举行一些捐资助学活动,有一次还向我所在的中学捐过钱。当时在我们全校师生的众目睽睽之下,外婆举着“功德无量”的牌子跟在寺庙的大师父身后,严肃而得意。

他们那个协会还真不赖,经常组织一些朝拜会。参加朝拜会就像参加旅行团一样,还有带队的、解说的,食宿统一安排,方便极了。外婆曾跟着去过都江堰啊、青城山啊、峨眉山等许多佛教圣地。而那些地方,我都从来没去过。等我老了,也要回老家申请加入这个协会。

每次活动,这些老头儿老太太们都会带一些活鱼活虾上路,预备着用来放生。

有一次,外婆把一尾红鲤鱼放在天井阳沟边的水缸里。可那鱼总是在水面上跳来跳去的,后来居然跃出来掉进了阳沟,扑扑腾腾地乱挣扎。眼看就到了阳沟入口处,外婆连忙大喊大叫,招呼我们去捉鱼。我们顾不上阳沟里秋苔湿滑,一起跳下去,扑来扑去,个个搞得满身污泥,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条狡猾的鱼绳之以法,重新扔回水缸并盖上木盖。

我们说:“这鱼什么时候吃?”

外婆说:“吃?哪颗牙想吃?这是拿去放生的,积德的!”

啊,放生?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浑身臭泥的狼狈样,气急败坏:“既然是放生的,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放了?”

外婆说:“不行,现在放,就没人看到了。”

“放生就是为了让人看到自己放生了?”

“是呢。”

无言以对。

他们那伙老爷子老太太集体放生的场面十分壮观。一人拎一小桶,在护城河边站一排,唱过名后,一起把小桶里的活物连水倾倒进护城河里,然后一起合掌念佛。鱼虾在陌生的水流中扑扑通通地欢蹦乱跳,所有人为自己的善行深深地感动了,目送它们自由自在地消失在水深处。

我妈说:“要是我,我就在下游拿个网兜守着,上面一放生,我统统捞起来,然后统统再便宜卖给那些放生的。”

阿弥陀佛,菩萨啊,原谅她吧!

我外婆长年供着观世音菩萨,雷打不动每天早晚一炷香。看起来很虔诚,但若没出什么事倒罢了,一旦出了事……

有一次,我妈的身份证找不到了,又急着要用,全家人一起翻天翻地猛找。

因为那个身份证通常是放在供放观音菩萨的那张桌子下抽屉里的。于是找到后来,我外婆大急,索性骂起菩萨来了:“老子一天到黑,早也供你,晚也供你,哪一点亏了你。结果连这么点东西都看不住,老子供你还有什么用?”——看,她把菩萨当成看家狗了。

后来找着了,于是又嬉皮笑脸给菩萨烧香赔罪:“哎呀,菩萨保佑我找到了,菩萨莫气,菩萨莫气哦!”我若是菩萨,就根本没法生她的气。

外婆给菩萨烧香,烧得最勤的时候是县城一年一度的百万元彩票摸奖活动(那时还没有福彩体彩之类)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

那时外婆烧香时,会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保佑我们摸到汽车;保佑我们摸到电视;保佑我们摸到洗衣机……”

那一年,我们全家就外婆手气最好,一连摸到了三条毛巾和一大把铅笔。

在我们老家,逢初一十五,或哪位菩萨过生日,或什么特定的佛教庆典日子,大一点的庙子都会举办庙会,非常热闹。

赶庙会的人各自用小布袋装一把米带去,分量不定,够自己吃的就行,好意思拿得出手就行。然后统一交到庙子里的大伙房,领取一枚号签。再各自去各个殿堂拜菩萨,每个菩萨都要拜遍。然后再到主殿听大师父讲经。那时在大雄宝殿里,信徒们密麻麻黑压压地盘腿坐着。师父讲完经,又有和尚开始唱经,木鱼铜磬铜钟齐鸣。大殿香炉里燃着手指粗的一炷长香,等香燃完了,一轮听经的仪式才算结束,所有人磕头起身,揉着酸胀的腿退场。下一拨等待在大殿高高的门槛外的香客紧跟着涌进去,各自占着一个蒲团坐下,又有人捧一支长香端正地供上。就这样,一轮一轮地进行着,等吃饭的时间到了,就统统凭号签去伙房领饭。

吃饭的时候最有趣,别看都是虔诚的信徒们,但一涉及吃饭问题,统统毫不含糊。提醒吃饭的圆筒铁钟一敲响,所有人拎起香袋包包就跑,一个个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伙房瞬间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尤其是蒸米饭的大木桶边上,更是铜墙铁壁一般,别说挤进去,就算抢着饭了,也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

说到抢饭,我外婆最厉害了,每次都能冲到最前面,一马当先,所向披靡。为此,每次都把听经的场次尽量往前排靠,争取不耽误吃饭的时间(罪过罪过)。但偶尔某次运气不好给排到后面,吃饭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长香还迟迟没燃完,这时,她就会跪在那里冲门槛外的我使眼色,于是我就爬进去从她身边的香袋里翻号签。那时我还小,偶尔一次两次不守规矩应该无妨嘛。我拿到号签就往伙房跑。在那里,穿青灰色衣帽的俗家弟子已经把几大桶米饭热腾腾地摆出来,准备好敲钟了。这样,我总是能帮着占个好位置,排在最前面。

庙会里的东西全是素饭,豆腐粉条青菜之类。但不晓得为什么那么好吃!实在太好吃了!每次赶庙子,我都可以连吃三大碗米饭,尽管外婆交给伙房的份子米只有一小把。

唉,一想起这些遥远的往事,就觉得把外婆带到新疆实在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让她离自己熟悉而喜欢的生活那么遥远!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家乡再也没有亲戚了,她年龄也大了,不可能继续独立生活。

今天外面下雪了,隔壁开始清理菜园。这意味着外婆今年的偷芹菜生涯从此结束。整个夏天,那是她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菩萨啊,再给外婆找点别的事情做吧!不要让她太寂寞。

(2006年)

排练大合唱

工会主席米拉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这些女同志啊,平时在酒桌上,一个比一个唱得好。到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蔫巴!”

我大约就是最蔫巴的一个了。不知为什么,平时精神蛮好,一到开始合唱的时候,就开始打瞌睡。几乎每天下午同一时间都会站在同志们中间——就着锣鼓喧天的架子鼓、黑管、小号、电子琴的进行曲旋律,以及一百多号人声嘶力竭的大合唱——小睡一觉,还边睡边点着头。为此,左右的同志们都奇怪坏了,这样也能睡着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平时上班可从来没打过瞌睡啊?

大约因为腹腔震动,气血下行,涌注丹田,导致上部的大脑缺氧,所以……

那么腹腔为什么会震动呢?因为指导老师说,唱歌不能只有嗓子用劲,于是我就把劲儿挪到肚皮上了。

还有一部分劲儿挪到了胳膊上,因此一场彩排下来,胳膊累得抬都抬不起来了。

总之说的是打瞌睡——那股困劲儿,简直不给人一点点商量的余地!说来就来,当头一棒。每当男同志那边开始齐声“啊——”地进行二声部时,我也开始“啊——”地发蒙了。

第一段在男女合唱中结束。当第二段的过门以感情升华状态激烈奏响时,那股瞌睡劲儿也排山倒海、势如破竹地逼将过来。我束手无策,立刻垂下眼睑,停止一切行为,只剩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大家对口型。

女领唱出场,激越昂扬的女高音回荡在练歌大厅。这时我的第一个梦趋于尾声。微微睁开眼睛看一看教练,确定一下安全感,立刻又被汹涌而至的困意揪住脖子后领,抛向漆黑无底的悬崖。我挣扎着抓住悬崖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稻草毕竟只是稻草,加之上面又被当头狠踢了一脚,瞬间彻底坠入了意识的深渊。

深沉睡眠只维持了十秒到十五秒钟。男女声开始附和女领唱的二声部时,睡眠尽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第二个梦的情节仍进行得如火如荼。梦的内容好像是在洗苹果,洗完一个又一个。第三段过门的奏响,如同在记忆中被奏响。苹果还在不慌不忙地洗着,一个苹果红一些,还有一个不太红。这时,女声的一声部压倒了男声的二声部,我边洗苹果边清晰地分辨着男声那边出现的细微差错。男女声开始齐合尾声,女声323起,男声171起,很好,完美无缺。架子鼓黑管小号电子琴等一切乐声逼到近旁,我睁开眼,精神焕发地“啊”出最后一个音符,响亮干脆地结束了此曲。

总指挥冯老师划出最后一个休止动作,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2006年)

卖猪肉的女儿

今天外婆想吃猪手,我去买猪手的时候,得知猪肉店的老板娘刚刚在两个小时之前接到电话,被告知自己家乡的老父亲在今天清晨自杀了。

老板娘一边熟练地给我剁猪手,一边诉说事情的经过,不时停下来流泪。

实际上,四川新疆相隔万里,详细的经过她怎么能知道?只能反复强调:“太突然,太突然了……”——据说,她父亲一大早像往常一样摸黑起床,给孙子做了早饭。目送孩子背着书包上学之后,返回屋子,悬梁上吊。

“怎么会这样?”

“老糊涂了!”

“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糊涂了!”

“总得有个原因吧?”

“根本就是老糊涂了!老得啥子也不晓得了!”

什么原因也没有,一个老人死于非命了。他如此厌恶自己的命运。

她包好剁成块的猪手,却迟迟不递给我,又说:“老家只得他一个人了,二道(以后)哪个谨佑(服侍)他?讲呷好几道,硬是不来。我们回去接他来他都不来。老家还有啥子嘛?我们又哪们回去得到?在新疆,有吃哩,有穿哩,哪点不好?我们都来呷这么久了,哪们不习惯?老家有啥子好哩呢?就他那么一个人,也不晓得一天到黑守到起哪样……”

我这才有点明白怎么回事。

当年我们决定离开四川来到新疆的时候,外婆的事情就很让人发愁。她当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死活也不愿意离开故乡。但若是不和我们一起走的话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我们家乡,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从我大外公算起,我们家在新疆已经生活了三代。我妈妈更是从小在新疆长大,满口河南话,竟然一句家乡话也不会说。

外婆五十岁来新疆,早年也在新疆生活了二十多年,若不是因老外婆——她的养母瘫痪了,她于七十多岁那年又回到了四川服侍更老的老人,说不定早已经在新疆扎根了。她一生南下北上、往返无数,这把年纪,该消停消停了。可是,我们却令她在耄耋之年仍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无论如何,不能把外婆一个人留在家乡。于是我们生拉硬拽,硬把老人家带到了新疆——这一离开,怕是永远都回不去了!出发前,她所在的民间佛教协会的老人们纷纷来找她合影留念,所有人都已经把这次分别当作死亡一样的永别了!

外婆是多么不愿意离开啊!她的坟墓也修好了,棺材十多年前就停在祖屋的堂屋里了,寿衣寿帽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做好这一切准备后,她的整个生命从容了下来,无所惧怕了。

我们家乡的老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后,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买棺材,做寿衣,选坟地,刻墓碑。这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一方面也能为后代减少麻烦,万一自己哪一天突然谢世,不至于让晚辈措手不及,处理不当。

可是,外婆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后,却突然改变了人生。一切被打乱了,她远远离开自己的坟山和棺木,一无所有地去到新疆。她被迫放弃一切,远远不知该如何重新开始。

眼前的这个卖猪肉的老板娘,早年一定是为生活所迫,来到新疆打拼。渐渐地终于能够安身立命了。如今,不但自己活了下来,还给后代创造了稳定的生活。

可是她的父亲却做不到。这个一生都不曾离开过故乡、不曾离开过童年的老人,一定是倔强而柔弱的。他临死前的最后一晚,一定愁肠百结。他又一次披衣下床,推门出去。踩在熟悉的田埂上,默念蚕豆该下地了。又想到儿女们一遍紧似一遍的催促,想到自己年近七旬仍然未知的命运,便暗暗下了决定。

更早些的时候,每当他扛着农具走在乡坝里,迎面前来的人问:“你的女娃子在哪哩?硬是好多年没见了。”

他笑着回答:“在新疆卖猪肉。”

又有人问:“你哪么又不去新疆哩?”

“我哪么要去新疆?”

“新疆好得很噻!”

“新疆哪点好么?”

一笑而过。皆无用意。

乡间的清晨雾气浓重,当他摸黑起来给小孙子做饭,想到这是自己在世上为亲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该是多么矛盾、心疼啊!他明白这一生还有许许多多的早饭要做,却硬生生就此了断了……

我至今仍不能体会何为“背井离乡”。但我与一个有着故乡的老人生活了那么多年,与她一同流浪,一同刻骨感觉着无依无靠、无着无落。再面对这死者的女儿,看着她一边絮絮叨叨地哭诉,一边磨磨蹭蹭给我找零钱,好像这一刻是命中注定,让我接受这场巨大的暗示。

是的,我与这个卖猪肉的老板娘素不相识,但她却将自己的那么多事情,片刻之中统统倾倒予我。从此之后,再也不记得我是谁。她也顾不上我是谁。她至亲的亲人在几个小时前死去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猪肉还要继续卖下去。

而我呢,拎着猪手,懵懵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位悬梁的老父亲的事,萦然绕怀,挥之不去。他的卖猪肉的女儿还对我说,照规矩,死者要停放三天,才能发丧出殡。但有人请阴阳先生过来排算了一下,说本日出殡最吉。况且上吊自尽的人,不得停留时间太久。估算一下时间,现在已是中午,他应该已经下葬了,从此深深躺在泥土中,再也不会发愁离开和停留的事情。

(2006年)

植树

阿克哈拉虽然偏远,但植树节还是要过的。到了那一天,村长亲自一家一户上门通知,要求居住在公路两边的店铺和住户在自家门前搞绿化,一家七棵树的任务,谁也跑不掉!于是大家一大早就扛着铁锨在路边挖坑。坑的规格要求是一米乘一米。这是个相当大的坑。

我妈仗着在所有人中年龄最大,总是耍赖,才挖半个坑就撂锨不干了,嚷嚷着太难挖了。并厉声质问村长为什么别人家门口的空地上全是砂土地,就我家门口是石头地?

其实大家门口的地面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其他人刨出石头后没吭声而已。

村长非常为难,想了又想,说:“这怎么可能?这个应该很好挖嘛!来来来——”他冲着正在商店门口看热闹的小伙子堆里喊了一嗓子,“胡尔曼,你来给阿姨挖一个做示范!”

小伙子跑过来,接过锨就“夯哧夯哧”地干。到底是年轻人啊,不一会儿一个大坑就挖好了。

然后村长又转向正晒太阳的努肯:“孩子,来,再给你阿姨示范一个!”

这样一共揪到三个小家伙,解决掉了三个坑。可后来再也抓不到人了,村长只好亲自做示范,并一口气给“示范”了两个坑。

“你看,好挖得很嘛!不过,既然你认为不好挖,就给你减掉一个坑的任务吧。你把你那剩下的半拉子坑挖好就算了……”

我妈乐不可支。今年的植树节这样就算过去了。

树植好后,村里专门雇人天天浇树。据说每月给两百块钱。揽下这活的是个黑脸矮个子男人。他家有一台小四轮拖拉机。他每天载着大水箱去乌伦古河边拉满水,再开到路边一棵一棵地浇,相当认真。但这活必须得两个人干,于是每次他都带着一个助手,自己八岁的小儿子。

父亲驾着四轮拖拉机,“突突突!”慢慢地开,小家伙拖着出水的黑色胶管在后面慢慢地走。每经过一棵树就停下来,打开水阀,给每棵树浇十几秒钟时间。他公平而郑重地对待着它们。我想,遇到特别瘦弱的树苗,他也许会多浇一会儿吧?因为他也是一个瘦小的孩子。

太阳明晃晃、热辣辣的,正午时分再没什么人愿意出门走动了。公路上只有这父子俩耐心缓慢地移动,好半天才浇完这段公路的一面。水没了,孩子跳上拖拉机。两人去河边拉来第二趟水,再浇公路另一面的树。这单调、寂静的劳动。

阿克哈拉是没有什么树的,家家户户的泥土院子里都空荡荡的。村里免费发放果树苗,不停地鼓励大家种树。我家也要了几棵李子树苗,整个夏天倒一直好好地活着,叶子稠稠的,绿油油的。到了冬天,为防止冻坏,妈妈用干草把苗干仔细地捆扎了起来。但第二年还是死了。

阿克哈拉的树差不多全生长在村庄北面一公里处的乌伦古河边。乌河是这片戈壁滩上唯一的河,从西向东,最后汇入布伦托海,沿途拖曳出一脉生意盎然的狭窄绿洲。河边河心都长满成片的杂林,胡杨、柳树之类。可除此之外,大地茫茫,戈壁坚硬干涸,沙漠连绵。也许这个地方并不适合树木的生长,也并不适合人的生存。

没有树愿意扎根的地方,村庄的根也很难扎下吧?阿克哈拉作为在牧民半定居工程推进下新建成的一个村庄,从大地上凭空而起,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才能像一个真正的村庄那样,结结实实地生长在大地上。

无论如何,人们已经停留在这里了,家也一一落成了。并且年年都在种树,年年都在努力。沿着河流两岸已经开垦出了大片的土地。除了草料,地里还种了芸豆、打瓜、玉米和葵花等经济作物。大家努力经营着这个村庄。除了义务植树外,拉铁丝网、打围墙(圈住一块块土地,防止牛羊破坏农作物)、春天清淤水渠等劳动统统作为义务分摊到了每家每户每个人头上。以前在喀吾图也是这样的。比如打围墙,每户人家都有十米的任务。得自己和泥巴、翻出土坯,然后再自己码墙。不出力就出钱。我家当然没有那个力了,只好出了两百块钱。

妈妈也想在院子里种点什么,但我家宅院地势不好,土质也差,泛着厚厚的白碱。妈妈就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拉了两板车戈壁滩中的红土倒进坑里,再拌上羊粪捂了一个冬天。次年夏天便种上了蔬菜,每天都用水泵从深深的井里抽水浇灌。这一小片菜地的长势倒蛮喜人。结出来的番茄跟柚子一样大,可惜太酸。黄瓜长到手臂粗,可惜太苦。南瓜一长就长成了车轮,可惜什么味也没有。唉,水土太差!

(2005年)

十个碎片

1

1992年的夏天,我小学毕业,收拾完课桌里最后的杂物,永远地离开校园。当我抱着一摞书走下楼梯,有几个外校的男生堵在楼梯口抽烟。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这时突然认出了其中一个。

说不出是喜悦,还是为掩饰某种害怕而强装自信。或者是某种有目的的尝试?我忍不住停下来,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可能忘记我了,可是我还记得你是谁。”

两秒钟后,所有人哄堂大笑,还有人别有用意地推搡他。他则显得说不出的冷漠,看也不看我一眼,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又狠狠地吐出。

我说:“田璐?”

田璐飞快地瞄我一眼,把烟头狠狠地掐了扔掉,开口说话。那声音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扭曲着模仿我:“田璐啊?你可能忘记我了啊,可是我还知道你是谁啊~”

我便在起哄声中离开了。走过五十米,泪才流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彻底的不能沟通。

2

1988年,我上小学二年级,走过长长的石板路去上学。石板路两边挤挤挨挨全是木结构的店铺和楼阁,歪歪斜斜地承载着世世代代沉重的生活细节和巨大的火灾隐患。平时五分钟就可走完这条路,逢集时,则需半个小时。

就在那样的半小时里,我随庞大的人流蚁行在这条狭窄的青石板街道上,走走停停。我太矮,便消失了。周围那些无意中低头看了我一眼的人,会不会稍作停留,幻想一下我长大后会有的模样……我消失了,人太多,挤得一步都不能移动。我左边的脸抵着一个坚硬的大竹篓。右边是卖耗子药的人,他高持一把十字形竹架,有一只尺把长的硕大无比的耗子在上面滴溜溜地爬来爬去,爬上爬下,却始终不敢往下跳。那时的我一点也不怕耗子,我长时间抬头看着,耗子的尾巴很长很长。后来,人群终于松动一些,我往前挪了几步,再一次停滞下来。卖耗子药的被挤开了,和我隔着两三个人。踮起脚尖努力看的话,还能看到耗子的长尾巴在人缝里晃动,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暗暗握住挤在我前面那个高个子女人的长辫子,攥得紧紧的。四周全是人,越挤越紧,越挤越紧。我一点一点往下蹲。我消失了。说不出的安全。

过了很多年,有一次我醒来,对妈妈说:“我做了一个梦。”她温柔地问我梦到了什么,这时才发现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什么也不肯说。

见到妈妈是后来的事了。她冲进病房,撕心裂肺地哭喊,对每一个劝阻她的人拳打脚踢。让我很替她难为情。但是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空荡荡躺在白色的床上,牙齿抖得喀哒作响。

直到两个礼拜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伤势有多么严重。所有第一眼看到我的人都紧屏呼吸,眼里全是惊骇。我便要求妈妈给我一面镜子照照。反复请求了很多次,她才同意。镜子递过来时她非常不安,强作笑颜。

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情景……我永远也无法说出口……但是最后我对着镜子笑了。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承受灾难。

3

还是1988年,事故远未发生。我放学了,奔跑着冲下数百级青苔石阶,和同学黄燕燕一路追逐、打闹。

路过干杂店,店铺门口的麻袋里盛满金黄色的松香块。我们飞快地一人摸一小块,拔腿就跑。老板拿我们毫无办法。那毕竟只是小小的一块而已。而他还有那么多,整整两麻袋。

路过买水哨子的地摊,我们蹲在地上慢慢地看,有鸭子形状的,有花瓶形状的,堆了一地。摊主满怀希望地给我们作示范,教我们怎样把它吹响,希望我们能一人买走一个。

但是我们没有钱,便一人偷走一个。

那种口哨小小的,偷走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偷回家却玩不了多久,因为是蜡做的,很快就吹坏了。

后来妈妈从新疆回来看我,带我上街玩。路过水哨子地摊时,我也帮她偷了一只,离开地摊很远了才高兴地拿给她看。她神色大变,惊慌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此后一路上,她神情陌生而冷淡。

她是非常吃惊的,而我也为之着实吃了一惊。

之前我一直都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因为老师经常这么说。却不明白“不对”又到底为何物,以及界线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朦胧地懂得了什么叫“可耻”,明白了“可耻”和“羞愧”意味着什么。

4

仍然是1988年。仍然是妈妈回家看我的那些日子。妈妈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很多很多,从煮鸡蛋的小锅子到陆战棋,从鲶鱼风筝到肉馅锅盔,还有排骨面、洗衣机、毛主席像章、大头针、大理石砚盒、香炉和高跟鞋。

但她笑着说:“不行,只能要一样。”

这实在令人苦恼。我挣扎了很久,逐一淘汰,最后就剩下了一条裙子。

她问:“什么样的裙子?”

于是我们出门。我带她在街市一角找到那条黄白两色相间的小花裙(之前和黄燕燕每天放学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对其指指点点一番),并眼睁睁看她掏钱将其买了下来。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美梦成真。

而在此之前——“你想要什么呢?”——这样的问题,我被问得太多了!大都是被黄燕燕问的,然后我就如数家珍地报出长长一串物什。

接下来轮到我来问她:“那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比我更多,甚至连水牛和楼房这样的庞然大物也能想到。

接下来我们就将各自的清单加以对比,互通有无。

“你想要什么?”——是的,这只是个游戏。我们放了学总是不回家,长时间流连在百货公司里,两张脸紧贴在柜台玻璃上,一一看过去:“我想要这个!还有这个……”

——每节柜台里的商品,不管是三联收据单还是哑铃,十之八九都被我们攘于麾下,反正又不用真的花钱,只是“想”而已。“想”,能够很轻松盛放下无限的内容。相比之下,百货公司里的那点东西哪里能够!黄燕燕还想要仙女头上戴的珠花,我还想要能飞上天的飞行器呢。

那时候,我们所能拥有的东西,都是大人们安排好的。而这安排与我们自身的意愿毫无关系。比如说:某天大人突然拿出一个铅笔盒交给我们——真是令人一头雾水。虽然我们知道铅笔盒是用来装铅笔的,却实在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做。

而且,即使已经给我们了,也不能真正地属于我们。比如:某天我若擅自将铅笔盒送给黄燕燕的话,回家肯定会挨一顿打。

“你想要什么?”

——1988年,我第一次划清想象和现实的界线。而这只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可以过我所希望的生活……这样的解释似乎说不通,但我确信的确如此。我的确发现了两者之间隐藏着的强大的联系物。1988年之后,我再也不是孩子了。

5

再跳到1992年,我小学毕业,那个暑期因为没有暑假作业而漫长无边。

黄燕燕搬家了。幸好在她搬家之前,我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我一次次地跑去找她玩,站在她家阳台下喊她下楼。但她总是探出头来说她在学习,不能出来。

她和黄燕燕一点儿也不一样,她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孩子,功课好,人漂亮,温柔又礼貌。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便非常地为之光荣。

但是后来我忘记了她的名字。虽然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呼喊过这名字,使之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寂静空荡的校园里……我不停地喊,第一次发现没有人的校园,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笔直地站在教师家属楼下,仰着头久久等待。所有的窗子都静悄悄的,窗台上的花也静得停止了生长。操场上的黄桷树更是静得像是印在照片上的一样。知了的鸣唱时强时弱,一阵一阵在头顶盘旋。烈日当头。她为什么不在家?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假想世界上的人全消失了,只剩下了我。又假想自己上学迟到了,所有人都在教室坐着。

后来我蹲在操场上拔了一会儿草,又趴在大礼堂前的台阶上观察蚂蚁回家的路线。再后来我捉到了一只瘦小的蝈蝈,想到可以用来送给她,十分高兴。但是接着又捉到一只螳螂,就把蝈蝈放了。

我从衣角上拽下一截线头,系在螳螂肚子上。后来又捡了一张小纸片,也用线头缚在它身上。

笔则很难找,但最后居然还是捡到了,是一小截铅笔头。运气真是太好了。我用笔在纸上认真地写下她的名字,想了想,又在名字后添了个“的”字。

我口袋揣着螳螂,去阅报栏处看报纸。上面的报纸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更新了,校工也放假了。一切停止,这世界上的一切是我的。我自由自在地看报纸,看完这一面,转到那一面看,边看边努力地理解上面的意思。

所有报纸的所有内容全看完后,校园更加安静了,更加陈旧了。

我最后一次去教师家属楼下喊了几嗓子。把螳螂放在楼下天井里,拨正它背上系着的纸条,然后离开了校园。

从那以后我就忘记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被一只螳螂负载身上,在世间流浪,不知现在成了什么模样。

6

我十二岁时爱上了邻居家的男孩。在小学的最后一次假期里,每天都花很多时间跟踪他。

傍晚,他吃过饭就出门了。我跟着他走过闷热拥挤的街巷,出了北门外继续,一直走到环城路上。后来又经过城郊的绸缎厂、酒厂,经过一片又一片的稻田、油菜地、红苕地。又走上一条桑树夹生的田埂,走进一片阴暗的竹林,翻过一座长满马尾松的山坡。

山路永无止境,傍晚如此漫长,天空晴朗。我远远地跟着,他头也不回。有好几次我以为他已经知道我在后面,以为他故意要把我引去什么地方。我做梦一样地毫不犹豫。

——截止到十二岁,那是我脚步所到达的最远的地方。而那个黄昏,则是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黄昏。时间静止不动,树木静止不动,我无法停止。

我无法停止。但后来不得不开始考虑回去的事……我还能不能在天黑透之前回到家?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还需不需要回去了?

他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每到山路拐角处就会消失。我匆忙赶上去,又看到他在不远处另一个山路拐角处即将消失。我们经过山路边的一户人家,踩上他家青石板铺的晒坝。看到一窝小鸡藏在丝瓜藤下。没有人。我们又穿过一片浓密的青冈木树林,林间四处洒落着坚硬的、拇指大小的青冈子。我匆忙拾起几颗揣进口袋,又接着往前走。

前面人家渐渐多了,远远地看到一处乡村集市模样的地方。在岔路口,他走上通向集市的小路,我紧跟着,心里满是激情和勇气,从来不曾感觉到脚下布鞋如此柔软可亲。我浑身汗水淋淋,短裤和背心紧贴在身上,四肢明亮。快速走动时带动的风丝丝触在皮肤上,又倏地钻进去。于是身体里到处都是纤细的风在游动。

走进集市,狭窄街巷两边的店铺参差不齐,沿坡势上升。店铺老板们都在沉默着装门板,一条一条陈旧光滑的木板慢慢竖起,渐渐遮住门窗。等穿过这条街,回头看,所有的店铺都正好全部竖完了门板。这个集市熄灭了。青石板的台阶路空荡荡。

但我们仍不能停止。我们继续爬山,翻过崖口,绕过一个山头。走着走着,他突然消失了!我独自往前走了一段路,转过几个弯,仍然看不到他。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下临深谷,松涛滚滚,稻浪起伏,天空流云西逝。我迷路了。

我开始转身往高处爬,开始想念外婆,开始考虑找人问路。天色明显暗了,闷热了一天的气温瞬间降低,风鼓起我的背心。我站在坡顶,手揣在短裤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颗坚硬的青冈子,手心硌得发疼。脚下农田密布,田埂路千头万绪。

身后却异样安静。我猛地一回头——

水!

……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面积的水域。那是县城的水库。我无数次听说,第一次来到。胸膛里第一次打开了一扇广阔、激情的窗子。

7

我十二岁的那个夏天,每隔几天,就会有“水库又淹死一个孩子”的传闻散布过来。家家户户都紧盯着自己假期中的孩子,骂了又骂,不许跑远。后来,我一个人经常悄悄去水库游泳的事终于被外婆知道了。外婆冲回家,随手捞起一根四五米长、手臂粗的晾衣竹竿,向我冲来。顿时四周一片惊呼声,我跑得飞快,跑过两条街仍停不下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想念黄燕燕。我偷偷去找她,但又不知去哪里找,便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转。每半个小时回家一趟,让外婆看一看其实我没跑远。

我拾到一个坏掉的胸针,细心拆下上面的小珠子。

隔壁周叔叔是扫大街的,他家门口竖了许多大大的竹扫帚,我悄悄折了一截指头粗的竹管。又翻出冬天的棉袄,拆下三枚小黑扣——一个用来当帽子,剩下两个当鞋子。我用小刀削了大半天,做成了一个牵动绳子就可以简单活动的小木偶,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并用铅笔仔细地画出眼睛和嘴巴。

外婆是拾破烂的。我从她的废纸堆里东翻西翻,找到一张画历纸,上面印着漂亮的木头房子。我用剪刀把房子整齐地剪下来。

所有这些,小珠子、木偶、画片——用一张完整的香烟锡铂纸包起来,上面写道“给黄燕燕的”。然后再将其放进一只扁平的、装过针剂的纸盒。想了想,纸盒的空白处又写了一句“给黄燕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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