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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7

我喜悦地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一个人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夏天寂寞漫长。然后再回到家里,走过阴暗的巷子,走进安静的天井,阳沟生满苔藓。鲜艳的红鲤鱼一动不动地静止在漆黑的井水里。

又过了很多年,我找到了黄燕燕。但那时我双手空空,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靠近她。她在集市上摆了一个卖凉粉的小摊,生意冷清。她坐在那里,架着长腿独自微笑着,穿着大人的衣服,身材高挑,腰肢细窄,成为我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大姑娘的情形了!我走近了,看到她脸上抹着香喷喷的蜜粉,脖子上却厚厚的一层垢甲。我感到心中无限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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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下水的情景:

我套着窄窄小小的硬泡沫泳圈,慢慢地走下水库大坝的斜坡,踩进水中。这泳圈是我抵押了自己的连衣裙才租到的。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我的连衣裙,它正躺在租泳圈的地方的一只大竹筐里。太阳烈毒,水边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没人会在炎热的正午时分去游泳。直到太阳西斜,气温降下来时大家才开始出门往水库慢慢地走去。

我孤独地站在水里,太阳晒得皮肤发疼。很久后,才鼓起勇气蹲了下去,肚子浸在水中。

我蹲着,慢慢往深水处挪动,水里泥沙腾起,我小心避让。水越来越深,无法保持平衡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水波的荡漾竟是那么有力,我也左右摇晃不止。我感觉到下巴和脖颈被水光反射得异常明亮。我手指紧抠着肋下的泳圈,脚趾抠着一块滑腻的生满苔藓的石头,努力矫正倾斜。

但是突然脚下一滑,身子一空,猛地沉了下去!

我轻轻地“啊”出了一声,这声音迅速消失在口腔。身子下沉,不停地沉,不停地沉,不停地沉。泳圈向上浮的力如此微弱,无法依赖。不停地沉……我张着嘴,想要喊叫。但是看到堤坝上有人远远地走过来,他们边走边高兴地说着什么。我渴望他们注意到这边——突然间我如此强烈地羡慕他们,又心怀恨意。他们是平安的,他们在水之外。我想喊“救命”,我差点就要喊出声来了!前所未有的惧怕降临到意识正中央,但心中仍有奇异的平静,仍有奇异的希望。我又轻轻地“啊”着,到底还是没有喊出声来。仍在不停地沉,不停地沉……像是迅速下沉,又像是极缓慢地下沉……沉到脖子了,沉到嘴巴了,泳圈完全浸在水深处,毫无用处。我心跳如鼓,一切所能感知到的声响全都放大,迫向耳际。我边倾斜边下沉……后来我低下头,脸埋在水里,看到自己淡黄色泳衣上印着粉红色的小花。看到一群五彩斑斓的凤尾鱼绕着我的身子和手臂,一圈又一圈柔曼悠扬地游动,晃着长长的尾巴。看到它们尾巴的颜色由宝石蓝向深桃红灿烂地过渡,这美丽尾巴不时温柔地触着我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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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泳衣:

泳衣是在街头摆地摊的老太太那买的。花花绿绿一大片,和鞋垫袜子堆在一起。五块钱一件,每一件都很漂亮。

我手心攥着钱,远远地看了又看。并来回走动,不停地装作正好经过那个摊子。有人会看出我是一个要买泳衣的人吗?就算是我在地摊前一站,拿起泳衣一件一件挨个翻看也不像。于是我便往那里一站,拿起鞋垫子一双一双地挨个看,反复询问大小和价钱。然后出其不意,飞快地掏出五块钱买下了泳衣。

那时我有钱了,妈妈从新疆寄来了钱。那是我第一次拥有零花钱,第一次能够花钱买下自己想要的东西。第一次感觉生命从容不迫,而表现得却慌里慌张。

我买下泳衣后赶紧塞在口袋里,欢乐地离开。回到家,爬上床,放下厚重的蓝色粗麻蚊帐,才拿出仔细地看,并试穿了一下。这是一件普通的儿童泳衣,棉布的,内侧绷了许多细细的松紧带,使其富于弹性,布满了小泡泡。有两根长长的带子从背后交叉着绕到胸前并在那里打结儿。颜色是淡黄色,印着粉红色小花。我抚摸着它,像是抚摸我心中凝结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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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我的连衣裙:

这是妈妈从新疆寄来的一条蓝色针织面料的长裙子,上面有银色的月亮星星的图案,没有袖子。其实,本来是条极短的短裙,裙摆花朵一样蓬松地簇作一团,里面绷了很多细松紧带。我从没穿过这种奇怪的裙子,也没见其他同学穿过。就擅自做了改动,把那些细松紧带拆了,使裙摆完全垂下来,一直垂到脚踝。

十二岁的孩子不应该穿这样的裙子——穿不合适会显得邋遢,穿合适了又让人瞧出虚荣和做作。更何况穿的人又顶着乱蓬蓬的长头发。于是一穿它,外婆就骂。但我还是坚持穿着,因为它是我当时唯一的裙子。

其实我自己也并不觉得这条裙子有多好看。直到我第一次去水库游泳之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租泳圈,便仔细地观察别人怎么租。有一个女孩说:“我把衣服押在这里行不行?”

老板说:“不行,押金五块钱。”

轮到我了,我正想交押金,但是老板看了我的裙子一眼,却说:“要是没钱的话就把衣服押在这里吧!”

那天傍晚,我还了泳圈,赎回蓝色长裙,裹在身上独自穿过田野,翻过山坡,往城里走去。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来我的裙子竟是漂亮的。

(2005年)

下篇\时间森林

好像全世界的白天

就是我的抬起头来

全世界的黑夜

就是我的转过身去

我梦想像杰瑞那样生活

看“猫和老鼠”时,每当看到杰瑞鼠小小的家,小小的拱形门,门边彩色的脚垫,破茶杯的沙发,四根火柴棍撑起小纸盒就是床(有时会是铁皮罐头盒),线轴的凳子,铅笔的衣架,还有小小的圆地毯,小小的落地灯……就饥渴地向往不已。对自己说:是的,那就是我想要的!

租房子当然也能生活。但是,从没长期租过房子的人,不会明白租房的不便与无望。似乎在这个国家,很难找到一个房子能让你安心租一辈子。房东随时可涨租,随时可通知你搬家。住在租来的房间里,什么都是暂时的,心不能安定,生活只能凑合。在租来的房间里,生活的目标就是下一次搬家。因此,不敢买大件的家具,不敢买易碎的器具,不敢买沉重的物什。租来的生活,轻飘飘的,像大海失去了定海神针。

连杰瑞都有自己坚固不变的家!虽然它的家只是在别人的家里开凿出来的一洞小小空间。每当我看到杰瑞坐在茶杯沙发里看报纸,就满心强烈的攫夺欲。

大房子就罢了。一间小小的房间对我来说就足够。况且房子小也不会很贵。光线一定要明亮,布置要简单。家中唯一的装饰品是窗帘的花边。房间正中放一张软软的床,角落一只衣柜,对面一面镜子。窗户前要有空空的桌子,桌上一只大大的青花瓷碗,碗里游一尾红金鱼。就足够。

到了那时,我就哪儿也不去,天天窝在房子里,躺在床上回想往事,再像回想往事一样回想未来。说起来很无聊,但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其中深沉汹涌的幸福感。

(2010年)

菟丝花

我五岁的时候,体重只有十一公斤半,还不及八个月的婴儿重。我都上小学三年级了,还在穿四岁小孩的童鞋。妈妈虽然为此非常担忧,但多多少少也满意这个分量。

后来她说:“你要是永远那么小就好了,从来不让人操心。上火车只需轻轻一拎,轻轻松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很多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身边还带着个人。整天也不说话,静悄悄的。给个小凳就可以坐半天一动不动。困了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坐那里一动不动。”

妈妈,妈妈,我只是为了配合你的流浪,才那样地瘦小。我为了配合你四处漂泊,才安静无声。

但是后来我长大了,越来越沉重,令你终于停止下来了。你停止了,我却再也停不下来了。妈妈,妈妈,至今你还不曾习惯我此刻的分量,但仍负荷着我,像我曾经一动不动那样地,一动不动。

(2009年)

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

在吾塞,一场又一场漫长的下午时光,我们在森林之巅的小木屋中喝茶。雪白的羊油舀进滚烫的黑茶,坚硬的干面包被用力掰碎,泡进茶水。泡软了之后,锡勺搅在碗里,慢慢舀啊舀啊,一口口吃掉。那么安静。风经过森林,像巨大的灵魂经过森林。敞开的木门外,森林在视平线下方。天空占据了世界的三分之二,它的蓝色光滑而坚硬。这时斯马胡力说:“这个木头房子么,夏天是人的,冬天,是熊的。”

六月,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的驼队穿过森林,一路向上,向上,缓慢沉重地走着无穷无尽的“之”字。终于来到这最高处,这林海中的孤岛。夏天开始了!北上转场之路的最后一站到了!我下马徒步走完最后一段路,眩晕地来到山顶,看到去年的木头房子寂静地等在山路尽头,天空之下。夏天开始了。

斯马胡力把被大雪压塌的屋顶修好,换掉压断的柱子,我们七手八脚打扫地面,支起火炉,在地上铺开花毡,墙上挂好绣着金线银线的黑色盐袋、茶叶袋。卡西去山下远处的沼泽里打来清水,引燃炉火。夏天开始了。

夏天里,大棕熊又在哪里呢?哪怕站在最高的山顶四面眺望,也看不到它们的踪影。卡西带我去森林深处,她指着山峰阴面的岩石缝隙说:“看那里!熊的房子!”我爬上去,侧着身子凑向缝隙里的暗处,里面有巨大的哑默。大棕熊不在那里了,它童年生活的依稀微光还在那里。

我们生活在夏天里,大棕熊生活在冬天里。永远不能在森林中走着走着,就迎面遇到。后来时间到了,我们离开了吾塞。这时,遥远地方的一棵落叶松下,大棕熊突然感觉到了冬天。它爬上最高的山,目送我们的驼队蜿蜒南去。冬天开始了!

是啊,大棕熊,我们的木头房子夏天是给人住的,冬天是给你住的。我们用一整个夏天来温暖木屋,然后全都留给你。大棕熊,我们铺了厚厚松针和干苔藓的床给你,整整齐齐的门框给你,结实的、开满白色花朵的屋顶给你。你在寒冷的日子里吃得饱饱的,循着去年的记忆找到这里,绕着房子走一圈,找到门。你拱开门进去——多么安逸的角落啊,你倒头就睡。雪越下越大,永远也不会有一行脚印通向你的睡眠。雪越下越大,我们的木屋都被埋没了!你像睡在深深的海底……大棕熊,你的皮毛多么温暖啊,你的身子深处一定烫烫的。北风呜呜地吹,你像是深深地钉在冬天里的一枚钉子。你在自己的睡梦中,大大地睁着美丽的眼睛。

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两场故事明明是分头进行的,生活里却处处都是你的气息。大棕熊,我们睡着的时候,你也在身旁温暖地卧着;我们走在路上,你和我们不时地擦肩而过;我们跪在沼泽边,俯身凑上脸庞喝水时,看到了你的倒影。大棕熊,在吾塞的群山之间,你在哪个角落里静静地穿行呢?浑身挂满花瓣,湿漉漉的脚掌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湿脚印。大棕熊,我想把我的红色外套挂在森林中,让它去等待你的经过,让它最终和你相遇。第二年我去寻找我的红外套,在迷路的时候才看到它。那时它仍高高地、宁静地挂在那里……大棕熊,我快要流下泪来!我想把我的红外套挂在森林里,想和你站在一起久久抬头望着它。大棕熊再见!在阿尔泰茫茫群山中,围绕着我们的木头房子,让我们就这样一年一年,平安地,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2008年)

超市梦想·超市精灵

我非常喜欢逛超市。每搬到一个地方,就迫不及待地打听最近的超市在哪里,然后前去考察。彻底熟悉当地的超市之后,才能安心生活在那里。

为什么会喜欢超市呢,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只要一走进超市——啊!这么大!这么多东西!塞得这么满啊!要是一个不落地看过去的话,得花多少时间啊,就满心地欢乐,气球“噗”地吹大了,身心立刻飙升至完美无缺的幸福状态——尽管此种心态解释不清,但当时那种幸福感的确存在,不容忽视。

在超市里,我最最喜欢的商品是香皂盒。至于为什么,同样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原因,只好回答:因为香皂盒能装香皂。

有人不屑地说:那锅还能煮粥呢。

是啊。但偏偏就对锅喜欢不起来。

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像超市那样,让那么多不同的香皂盒同时出现在一起,形形色色,红红绿绿,从货架第一层一直码到第五层,“呼啦啦”横贯整排架子,如拉拉队锣鼓喧天地夹道两旁。站在它们面前,像童年的爱丽丝站在梦境的入口前,像皮皮鲁站在直插云霄的魔方大厦下。信手取下其中一个小盒子,像从经过的苹果树上摘下一枚熟得恰到好处的果子。打开盒子,再盖上,再打开,再盖上。捏一捏,敲一敲。放回去,比较一下价格。再伸手去摘取下一枚丰盈圆满的苹果——普天之下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啦!

嗯,为什么非要喜欢香皂盒呢——那是我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慢慢告诉你。

在香皂盒之外,最喜欢的超市商品则是雨伞,袜子和拖鞋并列第三。

大约因为太喜欢超市了,自己身上不由得也弥漫着超市特有的气质。好几次出现在超市后,往那儿一站,很快有人招呼我过去,问我:“这款炊具你们仓库里还有没有未拆封的?”

在很多年里,我的梦想就是能够在一家大型超市里打工。耐心地、用功地把小山似的商品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要是有人问我:什么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啊?我立刻热情洋溢指给他看。我会对每一样商品的价格与性能了然于胸。我能帮助顾客们进行选择,确定自己真正所需的商品。那时,我一生所能有的最最强烈的成就感都莫过于此。

在超市里做个保洁员也不错,推着宽宽的墩布车不停地走来走去,经过的地方会有一溜狭长的雪白,令所有从那溜雪白中经过并且留下大脚丫子印的顾客或多或少心生愧疚。另外,洗墩布也是极富成就感的劳动,把这团脏兮兮的庞然大物丢在水池里冲啊冲啊,拧啊拧啊,奋力拼搏。脏水哗啦啦流走,拧出来的干净墩布再次投入使用时简直所向无敌。

收银员也不错,要是由我来干,绝对是最麻利的一个。月月都是优秀员工,照片一直贴在超市入口处的荣誉榜上撤不下来。与其他拖拖拉拉地刷码、收款、找零的同事相比,顾客们更乐意在我的通道里排队。

客服部的岗位也不错啊。服务台外飞舞着一大片购物清单,还有一大片七嘴八舌的嚷嚷声:“喂!我没买黄鱼罐头,凭什么给我刷了两罐?”“不是说购满一百元送一袋洗衣粉么?”“这沙锅什么质量啊,才煮一次就裂这么长一道缝,你看你看……”“还没出门袋子就漏啦,给重新包装一下吧!”……而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地微笑着,像洗干净一只一只的白盘子那样,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很快,乱七八糟的脏盘子摞得整整齐齐,雪白锃亮地在传送带上徐徐远去。人们气势汹汹而来,风平浪静而去。

……

为了这个梦想,我特意去应聘过。但每个超市都说暂时不要人了。还都答应我,如果缺人手时一定和我联系。但我留了电话后,一直等到现在都没音信。

然后说超市精灵——

见到超市精灵大约是一年前的冬天,当时在超市排队付款。

真是没法不注意到那个漂亮的收银员啊,十八九岁的样子,神情非常孩子气,撅着胖嘟嘟的小嘴紧张严肃地扫条码,十指飞舞,手忙脚乱。队伍移动得极慢,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睫毛又长又翘,鬈发扎成马尾规规矩矩垂在脑后。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离得越近,越嘈杂喧哗,越是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她的容貌之中,然后突然被一把带走……实在不可思议。像在一个又空又静的房间里站了许久,心有所动,便走过去推开窗,一下子看到外面的湖泊和草原……我盯着她看了又看。大约经常做发型,她的发质很糟糕,还染了有些脏的淡黄,显得很粗俗。但在她身上,连“粗俗”都是青春之河哗啦啦奔淌的开阔河床。青春之河哗哗通体奔淌,一板一眼的超市制服如山洪暴发时岌岌可危的水库堤坝,这边堵了那边塌。而青春之河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她指甲上斑驳碎裂的黑色指甲油正是那种力量挣破枷栏、哗然喷薄的迹象。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眼看就要伸出枝条,吐出叶片。十指灵巧,手指周围的空气颤动不已,气流滚滚,有无形的蝴蝶群在其中上下翻飞,努力想要稳住身形……她皱着眉头“啪”地推上收银盒,捏着零钱“刷”地撕下长长的清单,嘴巴越撅越高。连紧张和焦虑看起来都那么明澈清朗、勇直无畏。

那么除了“精灵”二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像是一个早已知道了人生后来会发生的一切,却仍心甘情愿再亲历一遍的孩子。一面生存,一面无所谓地飞翔。在千重万重商品深处,在欲求的海洋中——黑暗地沉在最深处的,闪亮地浮在最表面的,铺天盖地的生活细节间最微渺的缝隙里的。所有所有,世上最复杂深沉的心思与艰难的交流里面的。

说了这么多,那么超市梦想和超市精灵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嘿嘿,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忽地恍然大悟,于是安心死去——那么谁又能猜他想到了什么呢?没有答案的故事最动人。让它们仅仅只是并排平放在人生之中吧。是的是的,我喜欢超市,其原因像一条长河,上溯千百万年才能找到其源头。而我,才只活了几十年而已。

(2007年)

在网络里静静地做一件事情

我很喜欢的一个网友,是一个开淘宝小店卖布料的女孩子。她从不正式地发布自己的文字。但她拍卖布料的广告语写得美好无比。为了表达对她的喜爱,我买了好几块布。但是,我不认识她,从未与她聊过天,从没交谈过一句话。买卖的过程中,也没有讨价还价。打款过去,等着收货。甚至忘了寄来的包裹上是不是有着与文字同样神奇的笔迹。

不敢对她说话,怕打扰到她。一定会的。面对她那个世界,只能静静旁观,轻轻说一句话都是破坏。所有缘分仅此为止,再进一步就是掠取。

忘了怎么在密密麻麻的淘宝卖家里找到她的。如今再不买布了,也再没有联系的必要了。但就是忘不了,一点儿也忘不了。有时几乎要恼恨了,为什么偏就忘不了呢?我又不认识她。

她的店里很少进新货,来来去去就那几块布,被她以文字描述得深不见底,华美异常。她似乎也并不在乎卖不卖得掉,不在乎别人的留言询价。只是一个人面对那几块布,呓语一般喃喃不休。因为文字太美了,甚至有网友想领略得更多,便留言询问她有没有做博客。我也渴望她能有一个博客,能专为她自己,专为文字本身而写一写。可她不,她把全部的感觉只倾洒在这几块布上,毫不吝惜地挥霍着世间最美好动人的才华。她说:我不做博的,没有必要。

似乎不是在出售具体的商品,而是在贩卖熟女的恩宠。不是生意人经营着世俗的操持,而是女王坐镇心灵的王国。

有几个人能做到在网络里静静地做着一件事情呢?对来者“嘘——”的一声,轻轻掩上门,熄灯而去。谁真的不在乎孤独呢?谁对这一生已经满足到完全不在乎更多的、源源涌来的爱慕和馈赠了?谁能真正做到别无所求呢?

网络,这个世间最便捷的沟通方式,为我搬移大山,分开海水,穿过棘荆和荨麻的原野,飞越空谷断崖。让我迅速离开,让我迅速抵达,让我全部展示出来,让我轻易地打开你们的眼睛。可是,我使用这个工具都得到了什么呢?除了友谊和知识,我又真正为我自己做了些什么呢?情感在倾斜,生命在倾斜,站都站不稳了,眼看自身都要沦陷了,还想要继续构筑身外的世界。

(2007年)

十八岁永不再来

梁佳有一头长而浓密的头发,一直拖到腰上。我对她说:“我以前的头发也有这么多,这么长。”

“什么时候?”

“十八岁。”

她大吃一惊:“啊,你!居然!也!有过!十八岁!!”

然后做出一副惊骇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

对此我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于是只好也故作惊讶状:“是啊,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曾经那么年轻过……”

十八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十八岁,胖乎乎的,眼镜遮住大半边脸,其中一个镜片破裂呈放射状。十八岁,双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十八岁,去乌鲁木齐,从没坐过电梯,从没打过电话。十八岁,没有爱情,从没有过爱情。十八岁,口齿不清,泪水涟涟。

至于我现在的样子……照梁佳那厮看来,我这人应该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副德行,以后不可能变成别的什么,之前也不可能会是别的啥——我怎么会像是一个有过十八岁的人呢?在我脸上,在我神情与举止里,在我话语与沉默中,那么强硬、防备、自怨自怜。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过惊异、激烈、无所畏惧的十八岁呢?

(2007年)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在呼蓝别斯,大片的森林,大片的森林,还是大片的森林。马合沙提说:走夜路要大声地歌唱!在森林深处,在前面悬崖边的大石头下——你看!那团黑糊糊的大东西说不定就是大棕熊呢!大棕熊在睡觉,在马蹄声惊扰到它之前,请大声歌唱吧!远远地,大棕熊就会从睡梦中醒来,它侧耳倾听一会儿,沉重地起身,一摇一晃走了。一起唱歌吧!大声地唱,用力地唱,“啊啊……”地唱,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胸腔里刮最大的风,嗓子眼开最美的花。唱歌吧!

呼蓝别斯,连绵的森林,高处的木屋,洗衣的少女在河边草地上晾晒着鲜艳的衣物。你骑马离开后,她就躺在那里睡着了,一百年都没有人经过,一百年都没有人慢慢走近她,端详她的面孔。她一直睡到黑夜,大棕熊也来了,嗅她,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这时远远地有人在星空下唱歌。歌声越来越近,她的睡梦越来越沉。大棕熊眼睛闪闪发光。

夜行的人,黑暗中你们一遍又一遍地经过了些什么呢?在你们身边的那些暗处,有什么被永远地擦肩而过?那洗衣的少女不曾被你的歌声唤醒,不曾在黑暗中抬起面孔,在草地上撑起身子,循着歌声记起一切……夜行的人,再唱大声些吧!唱爱情吧,唱故乡吧。对着黑暗的左边唱,对着黑暗的右边唱,再对着黑暗的前方唱。边唱边大声说:“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夜行的人,若你不唱歌的话,不惊醒这黑夜的话,就永远也走不出呼蓝别斯了。这重重的森林,这崎岖纤细的山路,这孤独疲惫的心。

夜行的人,若你不唱歌的话,你年幼的阿娜尔在后来的所有清晨里就再也不能通过气息分辨出野茶叶和普通的牛草。你年幼的阿娜尔,你珍爱的女儿,她夜夜哭泣,她胆子小,声音细渺,眼光不敢停留在飞逝的事物上。要是不唱歌的话,阿娜尔将多么可怜啊!她一个人坐在森林边上,听了又听,等了又等,哭了又哭。她身边露珠闪烁,她曾从那露珠中打开无数扇通向最微小世界的门。但是她再也打不开了。你不唱歌了,她一扇门也没有了!

要是不唱歌的话,木屋边那古老的小坟墓,那个七岁小孩的蜷身栖息之处,从此不能宁静。那孩子夜夜来找你,通过你的沉默去找他的母亲。那孩子过世了几十年,当年他的母亲安葬他时,安慰他小小的灵魂说:“你我缘分已尽,各自的道路却还没有走完,不要留恋这边了,不要为已经消失的疼痛而悲伤。”但是,你不唱歌了,你在黑夜里静悄悄地经过他的骨骸,你的安静惊动了他。你的面庞如此黑暗,他敏感地惊疑而起。他顿时无所适从。

要是不唱歌的话,黑暗中教我到哪里找你?教我如何回到呼蓝别斯?那么多的路,连绵的森林,起伏的大地。要是不唱歌的话,有再多的木薪也找不到一粒火种,有再长的寿命也得不到片刻的自如。要是不唱歌的话,说不出的话永远只哽咽在嗓子眼里,流不出的泪只在心中滴滴悬结坚硬的钟乳石。

我曾听过你的歌声。那时我站在呼蓝别斯最高的一座山上的最高的一棵树上,看到了你唱歌时的样子。他们说:“唱歌吧,唱歌吧!唱了歌,熊就不敢过来了。”你便在冷冷的空气中陡然唱出第一句。像火柴在擦纸上擦了好几下才“嗤”地引燃一束火苗,你唱了好几句才捕捉到自己的声音。像人猿泰山握住了悬崖间的藤索,你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声音,在群山间飘荡。我就站在你路过的最高的那座山上的最高的那棵树上,为你四面观望,愿你此去一路平安。

我也曾作为实实在在的形象听过你唱歌。还是在黑夜里,你躺在那里唱着,连木屋屋檐缝隙里紧塞的干苔藓都复活了,湿润了,膨胀了,迅速分裂、生长,散落肉眼看不到的轻盈细腻的孢子雨。你躺在那里唱,突然那么忧伤,我为不能安慰你而感到更为忧伤。我也想和你一起唱,却不敢开口。于是就在心里唱,大声地唱啊唱啊,直到唱得完全打开了自己为止,直到唱得完全离开了自己为止。然后我的身体沉沉睡去。但这样的夜里,哪怕睡着了仍然还在唱啊,唱啊!大棕熊你听到了吗?大棕熊你快点跑,跑到最深最暗的森林里去,钻进最深的洞穴里去,把耳朵捂起来,不要把听到的歌声再流出去。大棕熊你惊讶吧,你把歌的消息四处散布吧!大棕熊,以歌为分界线,让我们生活得更平静一些吧,更安稳一些吧……

OK,亲爱的,哪怕后来去到了城市,走夜路时也要大声地唱歌,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无所顾忌。大声地唱啊,让远方的大棕熊也听到了,也静静起身,为你在遥远的地方让路。

(2007年)

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很久以前我们在深山里,那年外婆八十八岁,我决定带着她离开。我收拾好行李,和外婆走到土公路边等车,等了很久很久。我对外婆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过,跟我到乌鲁木齐生活。”我都打算好了我们两个怎么过日子,租什么样的房子。外婆轻轻答应着,但什么也没说,后来才说:“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是怕拖累你。”我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说:“外婆,我们一起过,你不要怕。”后来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我晕车,一路上不停下车呕吐。外婆也跟着下了车抚摸我的背。后来车路过一家荒野小店,大家下车休息。当时那家店里只提供炸鱼,我便给外婆买了一些。外婆本来从不吃有腥味的东西,但那天却吃了很多。之前我们在山林间一连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一路颠簸,我们都又累又饿。

还有一次,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来,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强装镇定,思路清晰地与她一问一答。挂上电话后,万念俱灰,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一个词——“无依无靠”。我不顾一切地痛哭,后来听到外婆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

有一次我搬了新家,把外婆接来。房间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家具只有一把折叠的行军床和一根绳子。外婆睡行军床,我睡地板。绳子横牵在客厅里。所有衣物和零碎物什都挂在上面。直到半年后我才有了一张床。又过了半年,床上才铺了褥子。那一年外婆九十三岁。当我搀着她第一次走进那个空房间时,对她说:“外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她四处看了看,找个地方坐下来,解开了外套扣子。

有一次,我决定不上学了。我去找妈妈。去到遥远深山中一个从未去过的村庄,下了车,司机指着村头一幢孤零零的泥土房屋说:“那就是你家。”我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熏羊肉的味道。外婆在炖肉,她从不吃羊肉,闻着味道就恶心,但知道那个是有营养的东西。她乐于炖给我们吃。那时她八十六岁,还没有摔跤,还没有偏瘫,还很硬朗很清醒。我们生活的房间很小很小,顶多十个平方,前半截是裁缝店,后半截睡觉和做饭,中间挂了块布帘。我们家共有四五块布匹,挂在墙上。而村里的另一家裁缝店有五六十种布料,挂了满满当当一面墙。我开始跟着妈妈干裁缝活,生活终日安静。后来妈妈买了录音机,不停地放歌。后来所有磁带里的每一首歌我们都会唱了。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那是在深山里,我们的家是一面用木头撑起来的塑料棚,还没有帐篷结实。我走进塑料棚,看到妈妈正在称糖块,她把糖每两百克分作一堆。外婆站在一旁,将那些糖堆一一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并扎紧口。那样一包糖卖两块钱。两人做这事做了很久很久。我看到柜台下已经装好了好几箱子了。那么漫长的岁月。

还有一次,我五岁。外婆对我说:“我们没有钱了。”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了焦灼和悲伤。那时我的妈妈在外面四处流浪,外婆是拾破烂的,整天四处翻垃圾桶。我在吃苹果的时候对外婆说:“我一天只吃一个,要不然明天就没有了。”很多年后,外婆都能记得这句话。

这些,都不是梦。昨天晚上的情景是梦。我梦到以前不停地搬家租房的那些年月,梦见很少的一点点商品稀稀拉拉摆在货架上。梦见我们一家三口安静地围着一盘菜吃饭。

生命一直陷落在那些岁月里。将来,见到他以后,我要对他说:“世上竟会有那么多的悲伤。不过没关系的。我最终还是成为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2006年)

晚餐

黄昏,我们早早地吃过晚饭就出门了,穿过村里的小路向南面高地走去,边走边打听郭大爷的住处。

当我,仍然还身处当时那些黄昏的斜阳中时,竟从不曾更细心一些地留意当时的情景。我们只顾着走路,各自想着心事,一声不吭。事到如今,再回想,能够想起火烧云,想起暮归老牛辉煌的眼睛,想起白桦树明亮的粉红枝干,想起连绵远山通体静呈奇异而强烈的红色……却,再也想不起那个黄昏了。那个黄昏与那个黄昏中能够被我清晰记起的细节部分一一断然割裂。

正是在这样一个恍惚而坚硬的黄昏中,我们曾在村子里四处寻找郭大爷的家。然而奇怪的是,这一带竟没有人知道“郭大爷”是谁。可是据我们所知,他已经在这个村子中生活了四十多年。

后来我们有些着急,便比划起郭大爷的长相:“喏,是这样的……回回,白帽子。军便装,高个子……”

突然间,对方恍然大悟,用手抓了一把下巴:“白胡子老汉?”

他伸手指向北面:“一直走。两棵树的地方。”

我们拐向北面,经过一排土墙房子的后院。在细窄的小路边,哪怕巴掌大的一块田地都围有栅栏,种着碧绿浓厚的苜蓿。这一带的住户屋前屋后都种着成排的小白杨,大多只有胳膊粗细。穿过这条小路,我们站在林带尽头左右看了看,西边的树似乎少一些,便试着往那边走去。过了一条窄窄的、干涸的引水渠后,前方高地上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泥土房屋,四面围垒了简易低矮的土夯院墙。院墙西侧有个豁口,豁口处一上一下横担着两根小腿粗的木头算作院门,但只能用来拦挡牲口而已。院墙一角长着两棵高大粗壮的柳树。

我们移开挡在门洞上的木头,跨进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非常干净,没有放养任何家禽。院子一角放置着木匠冲木料的破旧车床,旁边码着一摞原木。

没错,就是这里。郭大爷的儿子就是木匠。

我们穿过院子,去敲门。

我写一些事实上不是那样的文字。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抠取比事实更接近真实的东西。我要写郭大爷,写他雪白的胡子,写他整齐干净的军便装;写他含糊不清、急速激动的甘肃方言;写他为乡政府打扫院落和马路,每个月五十元的报酬;写他每年开斋节和古尔邦节时从清真寺的阿訇那里得到的一点羊杂碎;写他和他的独生儿子各自短暂的婚姻……然而,这一切说的都不是他。我只好写很多年后,自己在一个大城市的街头同他偶遇的情景:他四处流浪、沿街乞讨的时候认出我来,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抓着我的手,急切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而那时我仍然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任由他干枯的双手握住自己的手指,潸然落泪。

事实上,我离开那个黄昏已经很多年了,走过那么远的路,从来也不曾遇到过他。

我总是站在各种各样的陌生街头四处张望。尤其在深夜的路灯下,看着路灯两两相对,向城市深处蔓延,形成奇异的通道。而自己伫立之处微微起伏,似乎随时都将塌陷,似乎在催促我动身离去,催促我快些消失,催促我说:“你还没有想起来吗?难道你还没有想起来吗?”

我一边努力回想一边向前走去。我想起了一切在现实生活中需要立刻着手进行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眼前这夜幕下的街景意味着什么。又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同样这般走在这里,走啊走啊,然后就走到了此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当时,自己曾暗自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呢?

我如此依赖城市,依赖一切陌生的事物。我不停地去适应一场又一场变故,随波逐流,顺从一切,接受一切。但是我心里有秘密。

我穿着重重的衣服来裹藏这秘密,小心翼翼拥着双肩走在街头人群中。你对我的要求,我全都答应。你对我的背弃,我全都原谅。我如此爱你。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秘密。

我在这个城市角落里寂静生活,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做粗重鄙下的事情养活自己,整天把一些肮脏的东西弄得干干净净。我手指粗硬,手指里的血液却鲜活娇艳,它们激动而黑暗地流动着。有时这血会流到身体外面,伴随着疼痛和身边人的惊呼。那时我的秘密也开始急剧颤动。但最终流露出来的,只有眼泪。

也许我是一个早已停止的人。但是命运还在继续,生活还是得绵绵不断地展开,每一天的夜晚还是要到来。走在每一次的回家路上,路灯下和橱窗边的街景仍然如勒索一般强烈向我暗示着什么,要我回答,要我一定要回答。逼我直面心中的秘密。

而在距这城市夜景的无比遥远之处,喀吾图的村落仍在黄昏里低垂着双眼。在那里,牛羊永远走在尘土荡扬的暮归途中,雁阵永远在明净光滑的天空中悠扬地移动。而我们也永远心事重重走在同样的土路上,远远地看到郭大爷家屋顶上的烟囱静静地上升着青烟,更远处是天边的第一颗星辰。

有人开门,我们跨进屋子,屋里很暗,没有点灯。穿过狭窄的门厅,隔壁的房间同样也没有点灯。四下昏昏然然,蒸汽弥漫,挟裹着浓重的羊油膻味。唯一的光亮来自房间角落的灶膛之火,炉灶上面架着一口黑糊糊的大铁锅,没盖锅盖,里面灰白色的汤水翻滚不已。

引路的人就是郭大爷的儿子。房间太暗,我没看清他的模样。我一生也没看清他的模样。

郭大爷面对我们的突然来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放下手中的汤勺,含糊不清又急速地解释着什么,并殷切邀请我们一同坐下共进晚餐。

我们客气地谢绝了,并说明来意:想请他的儿子为我们做一扇门。

尺寸和价钱很快谈妥,我们起身告辞。郭大爷仍然还在急切地挽留,并且连声催他的儿子去准备碗筷。我们坚定地退到门口,转身推门离去。

要是我们从不曾在那个黄昏打扰过郭大爷父子的晚餐……想象一下吧,这顿平静孤独的晚餐——没有点灯,炉火晃荡,两个独身男人,终生相依的父子。晚餐内容简陋得令人心酸:仅仅只是煮了一块羊油的白水面条。然而它仍然浓重地翻腾着食物特有的气息,那是足以能安慰人心的、安慰这整整一生的气息。没有花里胡哨的佐料芳香,没有颜色与餐具的刻意搭配。那仅仅只是食物,仅仅只是进入身体后再缓慢释放力量。

像郭大爷那样的年龄,他的生命已不用依靠食物来维持了。他是在依靠生命本身的惯性而缓缓前行。他也不再需要晚餐了,只是需要一种习惯,以使被驯服的生命继续平稳温柔地完结无数个同样的一天。

有没有一次晚餐,我曾与你共度?

我在这里,独自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吞下食物。一个又一个夜晚,晚餐简单而安静,睡眠艰难而嘈杂。

那些从梦中醒来的时刻,夜正漫长。拉开窗帘一角,窗下的路灯已经亮了千百万年。它们沿路照亮的事物刚刚从远方疲惫地抵达近前。我又拉上窗帘,躺了回去。我曾对谁有所亏欠呢?这么多年来,是谁还一直记着我对他的什么承诺?在苍苍茫茫的时间中——那些远在记忆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些已经被我伤害过的心……

我在这里,说着一些话,写出一些字。但其实一切并不是这样的。我说什么就抹杀了什么,写什么就扭曲了什么。

比如我每写下一个黄昏,就会消失一个黄昏。到头来,只剩那些写下的文字陪伴着我,只有那些文字中的黄昏永远涌动着晚霞,只有那里的西方永远低悬着红日。

而你——如盲人摸象。我以文字摸索你,微弱地有所得知。我所得知的那些,无所谓对错,无所谓真假,无所谓矛盾,仅仅只是得知而已,仅仅只是将知道的那些一一平放在心中,罗列开去,并轻轻地记住。面对满世界纷至沓来的消失,我只能这样。亲爱的,这不是我的软弱,这是我的坚强。

还有那样多的晚餐时刻,餐桌对面空空荡荡。你正在这世间的哪一个角落渐渐老去?

亲爱的,我写下这些,我已分不清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区别。

那么,仍然是同样的黄昏吧,我们仍然沿着同样的土路,穿过村子向西而去。仍然边走边打听郭大爷家的房子。在无数次找到之前,从不曾真正找到过一次。

初秋的喀吾图,万物静止。连迎面走过来的路人都是静止地行走着的,仿佛永远都行走在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里。天空东面的云彩在夕照下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一直红到最最红的红之后,仍然还在继续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我们要做一扇门,就去找郭大爷。他儿子是木匠。后来的后来,不知那扇门做成后被装置进了我们生活中的哪一处角落。全忘记了!我们几乎是泪水滂沱地走在当时的情景中,一直走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我在村里见过许多郭大爷儿子亲手打制的整齐木器,却从没亲眼看见他一次。他在喀吾图的角落寂静地完成这些作品,耐心地使那些原本能抽出枝条、萌发出叶片的树木甘愿从生长的无边黑暗中现身而进入人间。他身体深处一定有神奇。他孤僻辛酸的隐秘人生之中,一定有最固执的决心。

他年过半百,在很多年前失去了母亲,后来又失去妻子,从来没有过孩子。也从来没听他发出过声音,甚至从来没见他在村里的马路上经过。他的父亲郭大爷八十多岁,除了生命和怜悯,似乎什么也不能给自己的儿子。但是,纵然是这样的生活也总会有继续延缓下去的必要,他以大把大把的充裕时间,剖开一根根原木,再锯齐、刨平,制作成种种俗世生活的器具。他终日深陷世界正常运转的最深处的粉尘与轰鸣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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