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生,仿佛就是自己的一生。又仿佛父亲正在度过的是自己的晚年。然而生命并不是唯有依靠希望才能维持。郭大爷的独生儿子静静地履行着这一生,日常最细碎的小事丝丝缕缕牵动着他的恍惚感官。他不能停止。像是一个世代修行的人,纯洁地朝着深夜里不明所以的烛光豆焰摸索而去。
至于郭大爷,似乎更是无从说起。一直不知道他年轻时是做什么的。据说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来到新疆,来到喀吾图了。目前父子俩是这个哈萨克村庄里唯一的两个回回。他看起来又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尽管讲一口流利的哈语,与当地人一样贫穷,并且一样坦然。
无论生活多么窘迫不堪,身体也要保持庄严与清洁。夏秋两季的喀吾图尘土漫天,郭大爷的衣物几乎每天都会洗换,因此随时看到他都是干干净净的一身军便装。但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洗衣服是艰难的事情,主要是用水的艰难。他们所居住的村北离河很远,挑一次水要穿过整个村子,再走过很大一片野地,足有两三公里。于是,这个老人每次只是把衣服泡在肥皂水里揉搓一番就捞出来拧拧、晾晒了,连漂洗一次的水都舍不得用。实际上,这样洗出来的衣物只会比泥灰渍染过的衣服更脏。但是,出于恪守清洁的训诫,郭大爷严格地以生命久远经验中对肮脏的理解来对待肮脏。他的生命已经太微弱,已经无力有所改变,无力继续蔓延,以触及新的认识。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接触现实,但那也只是毫不相关的接触了。
我是否真的曾经熟悉过一些事物?真的曾在大地深处长眠,曾浑身长满野花,曾在河流中没日没夜地漂流,曾从认识一颗种子开始认识一棵大树……而此刻,我走在这坚硬的街头,拖着身子去向街道拐弯处。行人没有面孔,车辆惊恐不已,薄薄的一层斑马线飘浮在马路上方,霓虹灯不知灭了还是没灭。我已经离不开城市,离不开自己的心。纵然自己从不曾明白过自己的这颗“心”,从不曾明白过何为“城市”。
城市已经没有晚餐。我们在夜晚与之聚会的那些人,都不需要晚餐。食物原封不动地被撤下,话题如迷宫般找不到出口。说尽了一切的话语后,仍没能找到自己最想说的那一句。而那一句在话语的汪洋中挣扎着,最后终于面目模糊地沉入大海——大海深处如此寂静、空旷。
我也在我生命的海洋中渐渐下沉。每当我坐在那些满满当当地摆放着精美食物的餐桌边,身边的人们突然素昧平生。我一边努力地分辨他们的面容,一边持续下沉,沉啊沉啊……餐桌下悄悄拉住我手的那人,拉住的其实不是我的手。我拼命向他求救,他却只能看到我在微笑。
偶尔浮出水面的时刻,是那些聚会结束后的深夜。与大家告别后我独自走向街头,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啊走啊,眼看就要接近真相了,眼看就要洞晓一切了。这时,脚下神秘的轴心一转,立刻又回到了原先的街道,继续无边无际地走啊走啊。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神色疲惫,之后泪流满面。
这双流泪的眼睛啊,你流泪之前看到过什么呢?
我还是要说郭大爷,努力地说。还想再说一遍他生命中的某次晚餐,想说土豆煮进面汤之前独自盛放在空盘子里时的懵懵,还有筷子一圈一圈缠绕着面条的情景。我想了又想,越是想说,越是张口结舌。
逐一回想在喀吾图的日子里与郭大爷有过的一切接触,那些碎片因为太过细碎而无比锋利。我想起一个风沙肆掠的春日,室外室内全都昏天暗地。这时郭大爷推门进来,坐在我们裁缝店的缝纫机边。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始讲述三十年前一场更厉害的沙尘暴。
郭大爷几乎每天都会准时来我家店里拜访一次,坐很长时间才离开。人老了之后,似乎时光越是消磨,越是漫长无边。我们做着手中的活计,很少和他搭讪,任他长时间坐在身边沉默,也不觉得有什么无礼,有什么尴尬。现在想来,那时郭大爷每天准时来与我们共度的那场沉默,不知不觉间,已经让我们有所依赖了。
来店里的女性顾客,一般不会空手,总会捎点用手帕包着的奶酪之类的食品。有时会是罐头瓶装的黄油,有时会是一块羊尾巴油。我们吃不惯羊油,于是,一得到这样的礼物,就总会给郭大爷留着。郭大爷是回族,照常理不应当接受汉人的食物,但是我们的东西的确是干净的,只是转了一手而已。何况他也很需要。于是他每次都赶紧收下来。虽然脸上没有浮现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分明能感觉到他对礼物的珍惜与稍稍不安。
我还是说不清郭大爷。我努力想象他是如何捧着羊油,寂静地离开我们店里,悄悄消失——我记不起他的离去,一次也记不起来。就算还在当时,怕是也很难留意到他离去的情景。总是这样的:当他第二天再次推开门走进我们店里时,才能意识到他曾离去过。
当我们还在喀吾图时,似乎一直都停留在喀吾图,似乎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一万年。可是一旦离去,就什么也没剩下,连记忆都被干干净净替换掉了。替换物与其极为相似却截然不同。好像……我们从来不曾在那里生活过。
好像,我们从来都不曾在这世上停留过。连此时此刻最为迫近的感觉都不可靠,这是在城市,这是保护我、维持我当前状态的一个所在。这是一个夜晚,这是疲惫。仅仅只不过奔波了一天,却如同历经完几生几世一般,这是饥饿,这是深夜里陌生的食物。这还是饥饿。这是辗转反侧。
餐布破旧,瓷碗龟裂,茶汤冰凉——郭大爷和他的晚餐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至今萦然不去,耿耿于怀。千万遍地诉说也无济于事,千万遍地重返喀吾图的黄昏也一无所知。千万遍地敲开那扇门,千万遍地辨认开门人黑暗中的面孔,千万遍地恳求他转过身来……
我的迷失,可也是你的迷失?我爱你的方式只能是对你苦苦隐瞒我的秘密,替你没日没夜地寻找出口,替你承担一切,付出一切,保护你,安慰你,但是亲爱的,我是多么可怜啊!我终究不是你,最终不能代替你。每当我看到你与我擦肩而过,一无所知地消失进激动的人群。亲爱的,在我所为你付出的一切努力之中,也许最为珍贵的就是:我从来不曾见过你,从来不知你是谁,从来不曾对你说过:我爱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和你擦肩而过之后,还在走,还是不能停留。还是这路灯下的街道,蔓延进城市宁静的腹心。我这永远不能罢休的双腿,永远不得安宁的心!
永远不能接近的两棵大柳树,永远不能离开的一座城市。
永远不能亲历的那些人生,永远不明真相的记忆,永远空空荡荡的眼睛。郭大爷是谁?他得知了我的哪些秘密?他暗藏着我的哪一部分过去?他在哪里等着我,在哪一条路的尽头,哪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哪一扇门后,黑暗地坐着,黑暗地睁着眼睛。
我要赶在什么事情发生之前回到哪里?我还剩下多少时间?我能反悔吗?我能走着走着,就停住,就倒下,就不顾一切地放弃吗?
我仍然在这里,仍然在人群中继续行进。但是我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正从高处往下看,我还有另外一双手正在暗处遥遥伸来,想扯住我的衣角。我另外的一双脚,替我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那些被我所抛弃的贫穷生活,年迈的亲人,被我拒绝的另一种人生——是不是,其实从来不曾离开过我,满满当当坠住双脚,走一步扯动一下。令我在城市中越陷越深,在现实中越陷越深。遇水生根,开花结果,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但是,有一双筷子永远摆在一只空碗面前,那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处空缺。那情景将我不时浮出水面,日日夜夜漂泊。这难以言喻的悲伤,深深的,永不能释怀。
还有你——
对不起。
那么在最后,最最后的一瞬间里,我能回去吗?我真的如此情愿回去吗?——那又将以怎样的孤独和自然而然的急切,在黄昏终于远远过去之后,在黑透了的深夜里,我穿过村子,走向星空下的两棵柳树,走进空寂的院落,走向那扇门——我生生世世都熟悉那门的每一道木纹,每一处印痕。那时我将怎样推门而入——与无数个往常没什么不同地推门而入——将怎样开口说道:
“我回来了。我是你晚归的女儿。我来为你准备晚饭。”
(2006年)
报应
我总是那么快乐,总是会有那么多的、让人没法不心满意足的事情纷至沓来——生命健康,阳光充足,食物香美,慷慨的友情,还有荣誉。
我每天都在笑,轻松自在地与人交谈,享受着尽情表现和尽情沟通的惬意。
我太容易欢乐了,太容易颤抖了。
这是不正常的。
因为同样地,我也太容易悲伤了。
我深深憎恶这“悲伤”,这是耻辱。你不会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容易落泪而深感羞辱。
有人对我说:“家里老人还好吧?”
我张口结舌,泪落如雨。
还有人说:“若有什么事情一定给我电话。”
我苦苦忍着,眼圈通红,鼻水流了出来。
容易被感动,应该不是什么过错,应该是品格健全者的特征之一。但在我,没那么简单,如同受了诅咒一般。
我与那人面对面坐着,他简单的话语如此轻易就断开无可测量的落差,形成深渊,瞬间令我坠落下去。并始终维持着这持续坠落的状态,不知下面还有多深。
我们面对面坐着,之间的那种不平等的东西,加剧着友谊结构的不稳定,而迟迟不能倾覆。倾覆之前的重心全落在我这方,我实在支撑不住,眼泪便夺眶而出。
但这不平等并不是对方强加于我的,而是从我内心深处涌出,像是被唤醒了的事物。它手指一面镜子,让我仔细地照,再让我仔细地照,强调我真实的模样。
容易感动——于我,更像是某种生理现象,而非情感现象。
容易感动——条件反射一般,流泪,流泪,说流就流,说崩溃就崩溃。
有人对我说:“你会更加幸福。”
我哭。
有人说:“晚饭不要吃凉食,小心胃病……”
我也哭。
边哭边在恐惧中挣扎:这哭泣为什么停不下来?这哭泣为什么停不下来……我怎么了?我的身体被抛弃了,抛弃在那人的对面,斜坐着,汹涌落泪,一筹莫展。
而对方更为一筹莫展。他坐立难安,心里直犯嘀咕,想不通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毛病……并发誓下次再也不和我单独相处。
这一定是不正常的!在那样的时候,我与我的悲伤相比,根本是渺小细末的。这悲伤如此强大,源源不断倾泻能量,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我被牢牢控制,像是被疾病或伤痛控制了一般——这悲伤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以我为出口,通过我来到这世上的另外的一个强悍生命。这是不正常的。我不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我如此惊恐不安,这恐怕就是报应,不晓得是谁的诅咒在盯梢,要我永远不能拥有一颗清静平和的心。
可是,在很久以前却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儿童时代很长的一段记忆里——虽然也会因某事大哭不止,但似乎从没出现过这方面的不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改变的呢?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拼命寻找成长中类似于“分水岭”之类的界线,又发现我似乎从未曾改变过。
我的童年时代一直和外婆、外婆的母亲——我称之为“老外婆”——三个人一起生活。那时,外婆八十岁了,外婆的母亲一百多岁。在我十三岁的那年春天,一百零七岁的老外婆过世,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失去亲人的经历。但那时还不大懂得“失去”是什么意思。
那时的我一点儿也不悲伤。我头戴白花,胳膊上套着黑袖章,举着招灵幡脚步轻松地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田野碧绿,清晨的乳白色雾气还没散尽,缭绕在四野。一些街坊邻居扛着纸房子、纸床什么的走在后面。因为老外婆年龄实在很大了,大家为了表示尊敬,也大都头缠白布,以孝子的名义送行。
我不时地回头看看那方黑漆漆的棺木,老外婆好端端地躺在里面。我想了又想,想不出人死了与没死有什么区别。我哼着歌儿,如郊游一般,踩着田埂上成片的野菊花,不时地弯腰采摘一束。乡下视野开阔,空气清新,总是有农人远远地站住,肩上扛着锄头,往这边看过来。
很久后才到了地方,是县郊水库边山坡上的一小片松树林里。有人已经在那里挖坟坑了。我便扔了幡子跑到旁边的小树林里玩。等外婆唤我过去时,棺材已经放下坟坑。外婆让我学着她的样,用衣裳前襟兜着一捧土,绕着棺材走一圈,然后把土倒在棺盖上。再用后襟兜土,绕着棺材再走一圈,再倒一次。
然后又折腾了些仪式。所有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把坟坑四周的泥土推下去,盖住棺材。
眼看着泥土一点点遮住了棺盖,我这才有些慌张。这时,外婆突然倒下,趴在坑边,痛哭出声,大声喊道:“妈!我的妈啊……”我也如大梦初醒一般,天塌下来一般,泪如雨下,浑身发抖,不能自已……
非要找一个“分水岭”的话,就只能是那时了。因为那个记忆强烈深刻得似乎就发生在刚才……莫非就是从那时起落下了失控的毛病?莫非从那时起,就变得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崩溃,没有任何先兆,否则的话,还会因为什么呢?
回想和老外婆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我居然从不曾好好地同她说过一句话,从来不曾仔细地端详过她一番。
我们祖孙三人,在四川乐至县南亍一个普通的天井里生活。我们的房子是那种年代久远的木结构建筑,墙壁是竹篾编的,糊了薄薄一层泥巴。房屋面积不过七八个平方。老外婆的床支在角落里,我和外婆睡的床则白天收起来,晚上才支开。除了床以外,我们所有的家私是一只泡菜坛子,一只大木盆,一只陶炉,老外婆床下有几十个蜂窝煤球,十多斤劈柴,还有老外婆的木马桶,床边靠着她坐的竹椅,再旁边是一把小竹几,一只木柜子,此外还有一张板凳。我外婆是拾破烂的,因此,凡能塞点东西的地方,都塞满了从外面拾回来的瓶瓶罐罐和纸头破布。
在我小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好。我们住的那个天井里,其他人家差不多也都是同样的情形。现在想来,都是“穷人”吧?大家都贫穷而坦然地生活着,仔细地花钱,沉默着劳动,能得到则得到,能忽略则忽略。我们这些孩子,则欢乐地在童年中奔跑,在对薄荷糖和兔子灯笼的向往中呼啦啦地长大。
每天生活中都在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在不停地膨胀,童年满满当当。我冲过巷子,冲进天井,一路大声地喊叫着,直直地冲向井台,“通”地把铁桶扣进井眼,拎起满悠悠的一桶水,趴上去喝个够,然后把整个头埋进冰沁的水中,不停地晃荡,好好地凉快凉快。
要是外婆在家,看到我这个样子非给骂死不可。但老外婆不会,再说我也不怕她。她瘫痪多年,整天只知软趴趴地靠在竹椅上,一句话也不说,遥远地看着我。
那些日子里……一回想起来,仿佛一切随时都可以重来一般!仿佛我可以随时走进那条深深的巷子,抚摸巷子两侧的木板墙和竹篾墙,踩着脚下每一块纹理无比熟悉的青石板,走进天井,跨进我家高高的门槛,可以直直地走向老外婆,大声地呼唤她,跪倒在她竹椅前,趴在她双膝上痛哭,亲吻她苍白的双手。
仿佛一切从不曾真正地过去,仿佛随时可以醒来。醒来,厚重的蓝灰色蚊帐低垂,木格子窗棂外的空气明亮安静。老外婆艰难地起身,艰难地穿上斜襟罩衣,然后坐在高高的床沿上,缓慢地,一圈一圈地缠着裹脚布,裹脚布尽头系了枚黄灿灿的小铜钱。她缠到最后,就把那个小铜钱仔细地别在带子里。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过去,亲自替她缠一回,边缠边落泪。我从不曾像此刻这样深切地体会到:时间并不是流逝着的!那片刻不停地进行着的只是时间呈现给我们的模糊面目。而在时间内部,是博大开阔的。若将它的每一刻,每一刹那,都无限地细分开来的话,会发现,时间的行进,其实都在向着“停止”无限地靠拢。
使我所记起的那些事情,总是一不留神就把我拉回到过去,令我清晰地停止在某个过去时刻,动弹不得,并以那一刻为起点,缓慢地重来一遍。
我从来都不曾随着时间而去,永远都停止在过去一些时刻里,承受着当时的重负。
老外婆和房子里的其他家私没什么不同,那么安静、陈旧,从不曾流露过任何意愿。
偶尔会有那么一两次,她会吃力地翻摸贴身的衣服,取出一小叠毛币分币,耐心地数出一毛五分钱。再耐心地等待我出现在她面前,往往是一等就是大半天。
她说:“娟啊,我想吃锅盔。”
我说:“老外婆,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她总是回答:“在许啥子。”
意思就是随便什么都行。
每次买回来,她总是会和我分着吃。
于是后来我就故意只买咸的,不买甜的了。因为我发现,甜锅盔是软的,买回家后,老外婆只会给我分一半。而要是咸锅盔的话,则很硬,她只能把锅盔中间柔软的那一点点掏出来吃了,剩下绝大部分全让给我。
她没有牙齿,一颗也没有。
我一直都给她买咸锅盔,但是她从来不曾抱怨过什么。每次就只吃那么一点点,吃完后又长久地进入悄若无物的安静。一动不动,眼睛深深地看着空气中没有的一点。
相比之下我和外婆感情很好。现在想来,大约因为她是知觉明确的,是能够沟通的。虽然那沟通也非常有限。
外婆脾气暴躁,性情热烈,我有些怕她。因此在她面前,一直小心翼翼的,是个懂事、规矩的孩子。
但她一转身,我就开始做坏事。我拆了凉席上的篾条编小筐玩;我把好好的床单撕一块下来,缝布娃娃、端午节的布猴子;我想穿新裤子,就把旧裤子剪坏;我把小手伸到外婆上了锁、但还剩一条窄缝儿的木柜子里偷糖吃,而那糖是亲戚们前来做客时送的,外婆舍不得给我吃,准备将来做客时再送出去;我还偷酒喝,经常偷,到后来,甚至有些酒瘾了,每天不喝一两口,心痒痒得很。
上了小学后,数学课开始学演算,我总是草稿纸不够用。有一段时间街上有小贩摆地摊卖一种可以反复使用的油纸本,演算完后,把本子上的塑料薄膜揭开再盖上,又恢复光洁了。我很想买一本,但是那个得花两毛钱,那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一个数字。在当时,两毛钱可以买二十斤红薯。
于是我便自作聪明,打算自己做一个。我找来硬纸壳和塑料纸钉在一起,但是还差油,又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油,决定先用猪油试试。
我跑到灶台后面去摸猪油,但是刚刚碰到陶罐,不知怎么的,手指头一晃,陶罐掉下来摔碎了,吓得我拔腿就跑。
外婆回来,看到破碎的陶罐和涂了一地的半融的油块,生气地问:“哪们了?”
我说:“不晓得。”
于是外婆开始骂老鼠。
……
还有一次,我一进门,看到老外婆不像往常那样无力地靠在竹椅上,而是向前倾着身子,伸出手去想够什么东西。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在她够不着的地方,有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静静地躺在地上。我连忙走过去抢先把钱拾起,若无其事地揣进口袋里。
我无所顾忌!我所做的所有这些事情,统统距离老外婆不到一米远。我所做的所有所有这些事情,因为充满了老外婆的注视,而显得说不出的恶毒……
再没有比漠视生命更恶毒的事了!当她还活着,还生生地活着时,我视她如死亡一般,忽略她的感受,抹杀她的存在。
是啊,她残废了,一动也不能动,不能做任何事情,不能参与劳动,不能创造财富,甚至没有什么话可说。她活在世上,仿佛只为了等待食物和夜晚的到来。
于是,我就认为她是不应该的事物了!她坐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欲求,同房间里其他家私——床,木箱,泡菜坛子……静止在一起,深深地沉默。前来的不能迎接,离去的不加挽留。极纯粹地陪伴着时间的流逝——于是,我就认为她是不应该的了!
我认为她没有意志,回想起来,其实她有的,微弱地有着。但又因为这“微弱”已经触及到了她能力的极限,而显得那样强烈。
那时我还上小学,外婆开始做贩鸡蛋的生意。经常天不亮就起身,背着背篼赶早车,到逢场的乡坝赶集。
我便总是没有早饭吃。于是,老外婆便开始为我做早饭。
那时,谁都不敢相信她还能做饭!但是的确如此。每天时间一到,她就叫我起床,热乎乎的米饭整整齐齐地停栖在锅里。
她每次只给我焖米饭。她焖的米饭很奇特,不是外婆通常做的那样:先煮半熟,然后用筲箕沥去米汤再放进屉锅蒸。她是直接用炒菜的耳锅焖煮,焖出来的饭一点儿也不粘锅,而且也不会烧糊,弧形的圆锅巴整整齐齐,很轻易就剥落下来,中间是极诱人、极圆满的金红色,这色泽向四面放射开去,慢慢地过渡为金黄色、浅黄色、银色……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锅巴!
很多年后,我也试着像她那样焖米饭,但总是不得要领。只能用电饭煲或涂有防粘层的炒锅做才不至于粘锅,但始终无法出现那样美丽的锅巴。而且,米饭总是焖得粘粘连连,颗粒不爽。
我想,老外婆活了一百多岁,一百多年的时间多么不可想象啊!这一百多年里,她双手触过的事物,简直都渗进了她的掌纹中似的,她闭着眼睛也能知道眼前呈现的一切情景。她什么也不用听,不用主动去感觉了,一切会自己向她靠拢的——如同铁屑向磁石靠拢。她柔软地躺靠在竹椅上,面色苍白,眼睑低垂。其实,她是多么强大啊!——她多么熟悉这个世界,她身体里充满了强大的生活经验和对生活质量的准确把握……可是,她却死了,却消失了。这何止是可惜的事情?根本就是绝望的事情!
关于焖米饭这件事,在后来的岁月里一直萦然在怀。慢慢地,越回想,明白得越多,感激越多。她是在为我焖米饭——她的确是完全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因为她没有牙,从来不能吃硬的米饭,只能喝稀饭。而熬稀饭的话,得不停地守在灶台边照应着,她没有能力做到。
她在黑暗中慢慢地摸索起身,扶着竹几、凳子,一点一点挪到炉灶边,再慢慢地摸着米缸和水瓢,往锅里添米注水。又慢慢地捅开煤火,火光一点点窜动,水烧开了,水汽蒸腾。她努力弯下腰,盖上炉门,转以小火继续焖。天还没亮,灶膛之火闪耀着奇妙的红光,映在她百年的面庞上,黑暗中忽明忽暗地晃动着,而她一动也不动——那样的情景,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感觉到的最刻骨铭心的寂寞。
老外婆死了,没人能证明那样的情景真的曾经存在过,也再也没人能那般对我——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微弱地,微弱地对我——不仅只是对我,同时也在是对生命微弱地,微弱地,提出要求。
我和外婆都惊叹着那样的米饭,啧啧称奇。邻居们听说瘫痪了十几年的老外婆还能做饭,更是惊讶,都跑来看。都奇怪这饭是怎么焖的,火候怎么掌握的?为什么锅巴会这么完整、好看?
我常常想,她死后,这种焖米饭的奇特做法算是失传了,静静地,永远地……连同她一生的故事和情感。而后者一定是更为博大丰蕴的,如汪洋一般,如群山一般。当她瘫坐在竹椅上,接受我们的漠视,当她努力地,就着剁碎的咸菜一口一口吞咽着稀饭——她心中可有回忆?这回忆是否江河奔涌般浩浩荡荡?
因为老外婆始终待在家里,我们出门从来不用锁门的。我们很轻易地,一脚就跨到了外面,如鱼得水般进入阳光中,做各种事情。当我们回到家,家里的寂静是那样浓重黏窒,老外婆软软地靠在竹椅上,看着对面一米远空气中某点,目光在那一带涣散开去。她对面的木柜悄悄裂开细微的缝隙。很多年后这木柜突然松散开来,坍塌一地……我知道那是被老外婆看坏的,它忍受不了老外婆的毫无内容的注视,忍受不了这注视始终停止在它与老外婆之间的空气里,从未曾抵达过自己……老外婆死后,它又忍受不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这注视。
我们也忍受不了再也没有老外婆的注视——此生再无机会……
在更早更早的一些日子里,外婆还会把老外婆背出长长的巷子,背到外面,让她看看亍沿上的情景。可是后来再也没有这样做了,因为老外婆自己不愿意出去了。怎么劝都没有用,只是哭,只是一个劲儿哭。后来,我们想,她大约是真的不愿意出去,就再也不去勉强什么了。
不知道那时她想到了什么。也许从那时起,她便决意要死去,再也不愿滋生额外的生的乐趣,再也不愿给他人增添额外的负担了。那时我外婆快八十岁了。我还不到十岁。
她整天坐在那里,为了方便梳头,剪了短发。身上穿着青灰色的斜襟罩衫,裹脚布一直缠满小腿。肤色苍白,神情遥远。
而每当我们从外面回来——无数次地从外面回来,一脚跨进门槛看到的这幕情景……这情景一次次地不停累积着,直到老外婆去世,又直到她去世后的很多年……才轰然坍塌!
接下来要说到的是眼泪。
我们冷漠甚至稍稍厌恶地对待老外婆,最主要一个原因就是:她总是哭,总是哭。无论你怎样对她,她都以哭报之。
我们说:“老外婆,该吃饭了。”
她就哭,忍都忍不住似的涕泪俱下。
我们说:“老外婆,外面下雨了。”
她往外面看一眼,抽咽起来。
我们说:“老外婆,我回来了!”
她眼圈又是一红,开始掏手帕。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没有一天不哭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随时都可以哭起来,无法接受任何触动似的。
邻居们路过我们家,说:“老外婆好像长胖了点!”
她哭。
又有人说:“老外婆这么大年龄了,还能穿针做活路啊?”
她也哭。手里捏着针,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甚至有人给她说句笑话,她听懂了,“扑哧”一笑,却又由这笑声牵扯出绵绵无穷的哭。边哭边笑,也不知是笑是哭。
我外婆是急性子,一点也不能理解,也不愿加以理解:“我勒妈哎,谁又惹到起你了?”
她闻言低下头,哭得更加汹涌,而且边哭边极力地遏制,却越是刻意遏制越遏制不住,越遏制越是挑动更多的脆弱情绪似的。到了最后,哭得都快要晕过去一样,气都喘不上来了。
于是,我们没事便尽量少去招惹她,避免和她交谈。
尽管这样,还是免不了一些必需的接触,比如给她端饭碗,给她倒马桶,帮她把衣服换下来洗。
每到这时,我们忙得焦头烂额,她则哭得肝肠寸断。
外婆心情好时,还慢言细语劝慰一番——当然,不但没效果,还会起到反效果。
心情不好时,平日里积下的对生活的不堪忍受就会趁势全面爆发出来:“妈哎,你咋子了嘛你?我们又哪们惹到你了?是没给你吃哩还是没给你穿哩??隔壁子听到起好不好听嘛?!还想到起我们又哪们对你了。哭个啥子嘛?硬是恼火不尽……”
有一次她直接大喊:“你哭吧,哭吧,没得哪个怜悯你!哭死顶多我们也哭你一场……”
当时的我也觉得很烦,心里埋怨不休,也垮着个脸一声不吭。
老外婆只是深深地陷在竹椅里,低着头,孤独地哭,越发哭得不可收拾,浑身颤抖。
因为老外婆是烈属(她仅有的两个儿子全死在朝鲜战场上),年龄又那么大,逢年过节的,总会有电视台来采访,县领导来慰问。居委会也会带着东西来探望。当然,这些又会惹得老外婆大哭一场。我们倒都觉得那时候才是应该哭的时候,很能渲染气氛,搞得大家都很感动。
但平时那样就难以理解了,非常想不通。
她为什么总是哭呢?为什么忍受不了任何触动呢?像是没有界线的事物,像是散开了的,无边无际地散开了的,没有命运的事物。像是汪洋中的小舟——那汪洋便是她的哭泣。像是感觉里时刻裹藏着一根尖锐的针。像是感觉偏狭了,除了使之哭泣的悲伤,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一个没有行动能力、没有意愿的老人,是不是就成了悲伤的割据地?悲伤时,不是为悲伤而悲伤,而是为着生命的渐渐停止而无可适从?我所能感知的只是,这悲伤,绝不是她情感的产物,而是一种巨大的外力所强加的。
她整个人是那样地弱,毫无气息一般。“哭”简直成了她活着的唯一气息。那么汹涌的眼泪,那么强烈的反应,反复涤荡着她衰老的身子,和她沉甸甸的、旺盛的记忆。她不能奔跑,不能流畅地表达,不能站起来笔直地选择生活,甚至不能控制一场哭泣。她在我们的轻蔑和厌倦中维持呼吸,放弃自我,等待——同我们一同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世间一切的曾经美好、曾经珍贵的事物,只繁华几十年就静悄悄地寂灭。有一种解释是:花开必有花谢,乃自然规律。一切以时间为顺序,渐次熄灭,只向未来靠近,只强调此刻感觉。人须得现实地生活。
可是,时间究竟又是什么呢?时间究竟到底是什么呢?它是如何向着前方发生、发展的?前方是怎样的一个方向?以什么为参照物?以什么为对立面?时间不停地发生,既不是累积着的,也不是凭空行进的,既没有起源,也没有动力,既没有方式,也没有目的。我们总是攀援时间而存在,依赖昨天、今天、明天而形成一生。时间又不停地消逝,我们放置在时间中的事物也随之不停被放弃。只因我们作为个体的人,不能承载太多累积下来的情感以及这些情感之间形成的落差吗……我们在时间中逐渐变化,逐渐达到个体的相对最佳状态,然后在此基础上产生后代。我们因死亡而消失了记忆,完全消失,只以生命本能去形成某种核心的全记录,那就是基因。我们携这基因,一代一代,越走越远——这就是进化。那么时间呢?时间是我们从内心中滋生来的概念,我们却如此依赖它,像是拽着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我们如此轻易地信任了时间,如此轻易地就走过了岁月,时间是我们找到的最最合适的容器,收容我们全部的庞大往事,向深渊坠落。我们总是说:不要被往事牵绊,明天还要继续。我们说:善待自己,过好每一天。我们如此不顾一切地放弃过去,奔向最终,我们最终要成为什么才算是圆满?
老外婆,你被我们放弃后,此刻又在时间中的什么地方深深地坐着呢?从不曾死去,从不曾哭泣,永远停在那一时刻等待一切的过去。
老外婆,究竟是你的什么深深刻进了我的基因?时时刻刻暗示着什么,隔着无穷无尽的时间,时时刻刻触动着你同样感触过的事物、心情……老外婆,时间在我们身上来回涤荡,一层一层揭开了什么?渐渐地抵达到了哪里?老外婆,时间在我们感知不到的什么地方如何静悄悄地拐弯,静悄悄地转折?——天远地远,也将你我最终联系到了一起。
老外婆,你死了,但在时间深处,你与你的死毫无关系——你永远坐在那里,面对一切,记忆完整,汹涌似潮。
那么我呢?当我还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遭到了报应。我本是全体命运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联结点,但时间运行到我这一处时恰好坍塌了一小块,从此记忆过于清晰逼真,从此记忆如同我的另外一生,从此时间混乱,不知此刻与将来、过去有什么样的界线,我是在替什么受惩?
老外婆,当泥土盖住你的棺盒,我也一同被埋葬,抛下我的身子至今流浪世间。等待报应的结束?这结束之前,我一直被坦曝世间,无以遮避,无从躲藏,无可适从。只能无穷无尽地哭。
那么,我,李娟,事到如今,难道我只是出于惯性而继续受用着这世间的福分和悲苦吗?我只是一个情感制造者,一台生产情感的机器吗?我源源不断地生产着,以无穷尽的宣泄来维持生命和情感的平衡。那么我的欢乐呢?我的眼泪呢?难道也如同我写出的所有文字一样,是出于这台机器的功能,而非它的意志和心灵吗?我只是一台生产文字的机器,那么,我写出的文字再“感人”,再“真挚”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心是冷漠的,是强硬的啊,还有,我说了这么多,却不像是在忏悔什么,更像是在表达恐惧。
(2006年)
回家
总是白茫茫的。整个世界无限耐心地白着。回家的路穿过这世界的白,也无限耐心地延伸着。倒了两趟车,一路上走了将近十个小时。
家里也白白的,院子和房子快要被雪埋没了。妈妈的伤势好了很多。小狗赛虎的伤也快好了,整天把脑袋温柔地靠在外婆的膝盖上。
这场雪灾中死了很多牛羊。牲畜们一点儿吃的也没有了,小孩子们天天到处拾纸箱子回家喂自家的牛。政府把一些玉米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牧民,但这样的低价饲料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来晚了的牧人们在空地上站了很久很久后,才失望离开。堆积过玉米麻袋的雪地上撒落不少玉米粒,于是附近的村民纷纷把自家的羊赶到那里。羊们埋着头努力地寻找陷落在雪地中的金黄粮食,又刨又啃。等羊群离开时,玉米粒儿一颗也没有了,只剩一地的羊粪粒儿。于是又停了黑压压一地的麻雀,在羊粪粒间急促地点头翻啄。一有人走近,黑压压地哄然飞走。
阿克哈拉再也没有玉米了,再也没有草料了,再也没有煤了。连路都没有了,路深深地埋在重重大雪之下。但是我们还得要在这里生活下去。
这次回家,一口气帮家里蒸了八大锅共两百多个馍馍,蒸熟后全冻在外面,够家人吃一个多月了。好在压井前不久也挖好了,从此再也不用去两公里外的河边挑水。然而压井太硬,我用尽力气才能压下去。真想整个人骑在压杆上压啊。我边压边想象着水在地底的黑暗中缓缓地上升,涌动着明亮。
端一碗剩饭去喂大狗琼瑶,离开时,它抱着我的腰不让我走。琼瑶很寂寞,因为老咬人,只好拴在院子里,不让它乱跑。为了尽量给它多一点自由,拴狗的铁链放得很长,于是它经常跃到高高院墙上玩。然而有两次它忘记了脖子上还有链子,站在墙上就往外跳,结果被狗链子牵着吊在了墙外面,勒得翻白眼。幸好两次都给妈妈看到救下,否则早就没命了。后来它就再也不敢跳了,只是高高地站在墙头上冲远处的荒野长久地张望。
兔子最爱吃我蒸的馍馍。小狗赛虎爱吃大白菜。鸡实在没啥吃的,只好什么都爱吃。我们给鸡窝也生了一只小炉子,鸡们整天紧紧地偎着炉子挤在一起。因为鸡窝有这么一小团温暖,我们的鸡便能够天天下蛋,一天可以捡八个鸡蛋。在阿克哈拉,只有我们家的鸡到了冬天,还在下蛋。而其他人家的鸡都深深卧在寒冷深处,脑袋缩在肚皮下,深深地封闭了。
把鸡食端进鸡圈时,所有母鸡奓着翅膀一哄而上,无限地欢喜。而公鸡则显得不慌不忙,如巡视一般保护着大家,在哄抢食物的母鸡们的外围绕来绕去地打转。等大家都吃饱了才凑到跟前啄一点点剩下的。公鸡很瘦很瘦,羽毛枯干稀松,冠子耷拉着。但还是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像国王一样神气。因为在所有的鸡中,它是唯一的公鸡。
戈壁滩上风真大。每次回到家都会悲伤。
为了能赶上班车,本地时间四点钟就摸索着起床了。家里没牵电,四下漆黑,摸到门,打开出去一看,也是漆黑的。猎户星座端正地悬在中天。突然想起,这是今年第一次看到猎户星座,多少个夜里都不曾抬头仰望过星空了。
点起蜡烛,劈柴,生炉子。炉火熊熊燃烧,冰凉的房间仍然那么冰凉。小狗赛虎卧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刚刚回到家就得离开,永远都是这样。家太远,太远太远。赛虎的宝宝晓晓夏天在公路上玩耍时,被过往汽车撞死。身边突然少了一个陪伴,赛虎会不会觉得空空落落?狗是如何理解“离别”的?我的突然离开在赛虎眼里会不会像晓晓的突然消失一样——晓晓埋在后院玉米地边的那个小土堆下,赛虎有时候会过去嗅闻一阵。狗是如何理解“死亡”的?
把泡菜坛子的坛沿水续一续。想喂鸡,但有些太早了。天还没亮,鸡视力弱,什么也看不见,鸡食放在外面,会先被老鼠们吃掉。在冬天,老鼠们也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它们也正在忍耐着寒冷与饥饿。
昨天一回到家,还没顾上说几句话,妈妈就顶着风雪出门办事了。夜里只有我、外婆和妹妹守着房子。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感觉不祥。但又担心赶不上班车回阿勒泰,于是又焦虑。两种情绪糅在一起,就成了悲伤。
结果一直等到下午三点,班车才缓缓出现在大雪茫茫的公路上。然而妈妈还没回家,为了不错过唯一的这趟车,我还是上路了,怀着悲伤。
又想到了琼瑶。天还没亮,村庄远远近近的狗都开始叫了的时候,琼瑶却没有叫。我出去铲土和煤时,看到星光下琼瑶大大地睁着明亮的眼睛,其实它什么都知道。
没有煤了,我们只好把剩下的煤渣与泥土和在一起再拌上水,结成一块一块的,当做煤来烧。取暖,做饭。这样的“煤”,火力弱,容易熄,并且灰多。却是冬天唯一的温暖。
我若是说:我爱阿克哈拉——是多么心虚啊。我怎么会爱它呢?我远离家人和责任,和阿克哈拉一点边也不沾地生活着。只是会在某些双休日坐长途班车回家一趟,住一个晚上。这算是什么爱呢?
我到了富蕴县,继续等车。网吧里空气很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妈妈回家没有。时间正在过去,而我坐在网吧里。我敲下这些字的时间,明明应该在家里度过。应该以这些时间来坐在家中,继续等待妈妈回来。并在等待的时候,喂鸡,生火,抚摸赛虎。
又想起班车独自行进在白色大地上,永远无止境。想起班车经过的每一棵树都是不平凡的树——这些旷野中的树,一棵望不见另一棵的树。以前说过:在戈壁滩上,只需一棵树,就能把大地稳稳地镇在蓝天之下。
还说过:它们不是“生长”在大地上这般简单,它们是凌驾在这片大地上的……说这种话时,多么草率,多么轻浮啊。不过我想,其实我还是爱着阿克哈拉的。
(2006年)
童话森林
我九岁的时候,花一个暑假的时间看完了相当厚的一本繁体字的童话书。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不太对头:九岁哪里懂得繁体字呢?哪怕到了现在繁体字也是较为头疼的。不,那绝对不可能是繁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