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出版书)》作者:李娟【完结】 >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作者:李娟.txt

第 6 页

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509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7

然而那的确是。那种文字所记载的内容差不多忘记得干干净净,但至今回想起来,仍能清晰地重温当时辨识那些复杂的文字时粘粘连连的吃力感。以及因那些文字间别有用心的缀连、组合,而牵扯出来的,年代久远的话语氛围。

那些文字,每一句话都长满了叶子,开满了花,重重阻塞视线。脚下的道路时隐时现,灌木丛生。路边突然闪过的小动物的眼睛转瞬即逝地明亮了一下。

那些内容,深不见底。探头往下面看去,只看一眼就掉了下去,下落的速度时而缓慢时而迅疾。并且不停地拐弯,遇到岔路口就毫不犹豫地左拐。迎面碰到的人默不作声,偶尔出现的对白都是谜语。一边猜测这谜语,一边继续坠落。永无止境。

那些内容,充满了繁复的细节,又更像是正在用这些细节进行着重重的遮掩。情节曲折却没有出口。似乎叙述者本身就走在一条自己从未走过的路上,边走边随口介绍着所见所闻。像是那个叙述者是出于寂寞才写出了这本书——并没有什么精心的构思,只是出于说话的欲望而已。当他走在那条自己从未走过的路上,不知下一步抵达哪里,不知夜晚何时来临。他和我们一样,对此书的内容一无所知。他越走越害怕,就脱口说出了我后来读到的这些话语。

我九岁的那年暑假,天天坐在门口高大的白蜡树下,封闭了耳朵和触觉,终日捧着那本书进行深深的阅读。能读懂的地方就顺水推舟地滑跃过去,感觉到蜻蜓点水后的涟漪,一环一环荡漾开,水波清澈,水中倒影似曾相识。

而读不懂的地方就靠某种类似于“缘分”的东西进行理解,一步一步试探着碰触,一点一点抚摸、辨认。边辨认边轻轻地喘息。身体内部空空荡荡,一只孤独的鸟儿在身体内部的黑暗中呼啦啦地扑打着双翅,一条河在这黑暗中搅着漩涡静静地消失进深水潭,深水潭在黑暗中悬空静止。

还有一滴水悬挂在一片树叶的叶梢。在这树叶之外,森林无边。我在这森林里千百年地跋涉,不知前因后果。翻动书页,带起的微风清晰地穿过指缝,划出纤细闪亮的弧度,向空气中四下穿梭而去。纸页与纸页之间粘粘连连,另有无形的手轻轻按着那页纸,说:“不可再看了。”而我执意去翻它,捻了四五次才打开新的一页。满眼繁体字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一下,又重新燃烧起来。这一页看到的情节与上一页无关,却在同样的命运中顺次排列着,强烈不安地保持缄默。

我无法读出声来,仿佛怕惊动了最最可怕的事物一般。紧咬嘴唇,深捂胸口。试探着抚摸那些文字的芒刺,疼痛感只飘浮在意识的表层,深处却静如止水。最最深处,是一粒坚硬光滑的籽核……我抚摸那文字的芒刺,轻轻折下一枝。轻轻把疼痛含在口中,像含着一颗糖那样,一点点品尝,一点点融化它,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后来我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一年一年地远离着九岁的时光,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回头张望,都能看到九岁的自己坐在垂满蜻蜓翅子形状种子的白蜡树下,捧着厚厚的一本书,沉浸在深深的阅读中。无论怎么呼唤,也不答应一声,不抬头看一眼。那书里的文字枝繁叶茂,重重阻塞着内容本身,使后来的我,无论怎样回想,也想不起那本书到底都写了些什么。能记起的碎片,锋利、脆薄,转瞬即逝地划过:一条被深深草丛埋没的小路,美貌,灵验的诅咒,忠诚而孤独的仆人,轻易就过去的时间,轻易的背版,轻易的相遇……

很多年后,我从别的什么地方偶尔看到了一则国外民间传说故事。突然间,记忆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内心瞬间一片明亮——惊觉那则故事就是当年那本书中的一部分!

故事写道:有一个女人,嫁给一个怪物为妻,那怪物夜夜都会变成俊美的男子与她同眠。后来这女人违背了誓言,失去了丈夫。她决定去找他,带了三双铁鞋上路了。当第一双铁鞋穿破时,遇到一个女巫,女巫挽留她过夜,并给她煮了一只鸡吃,嘱咐她吃完后一定要收好每一块鸡骨。她带着鸡骨继续上路。等第二双铁鞋穿破时遇到第二个女巫,又得到一只鸡,同样又收集了很多鸡骨。第三双鞋终于也破了,她从第三个女巫那里得到了第三只鸡的鸡骨。她靠着肉足走完剩下艰苦卓绝的道路,终于看到丈夫高高建在树上的木屋,看到窗口飘着他晾晒的衬衣。

但树屋太高,她上不去。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所有鸡骨,一根一根地连起来。每两块鸡骨一触碰,立刻牢牢粘在一起。这样,她制作出了一副骨梯。可是,在漫长的道路中,她不小心遗失了一块骨头,使得这副梯子只差最后的一小截。情急之下,她砍下自己左手的无名指,竟很轻易地接了上去。梯子长度正合适,她顺着梯子爬进窗户,树屋里空无一人。她太累了,就躺到床上睡着了。

她的丈夫回到家,突然看到有一副梯子悬在自家的窗口,知道有外人进去。便拔出剑,小心翼翼地循梯拾级而上。当爬到最后一级时,看到骨梯的最后一截竟是一根女人的手指,并且这手指上还戴着自己无比熟悉的一枚婚戒,立刻明白了一切。

就这样,这个女人历尽磨难和孤独,终于挽回了自己的爱情和婚姻。

是的,的确如此!在那本厚厚的繁体字的旧书中,这个故事静止在书的某一页,清晰而独立。我又努力想要沿此扩散开去,想更多地记起什么。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那本奇异的书,对九岁之外的我深深地合上了。像是一双眼睛对我深深地闭上。不管我曾经是如何深深地抵达过它的内部,涉过其中的每一条河,经过每一条山谷,走遍每一条秘密小径。

有时候也会想:或许,其实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一本书吧……

(2006年)

梦里与人生里

亲爱的黄燕燕,我梦到你了。我还是坐在幽暗的南亍十号巷子当门的门槛上,你走过来大叫我的名字。黄燕燕,你还是那么苗条灵活,戴着高度近视的眼镜,惊奇地冲我笑着。我站起来抱住你,然后想到过去生活中的种种悲伤,放声大哭。

亲爱的黄燕燕,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生活的痛苦和凌迫,于你已经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吧?你是最最柔顺的,你又是最最勇敢的。无论他们怎么对你,污辱你,施以暴力,你都耐心地活着。你唯一的希望被你深深埋藏,你悄悄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戴着厚厚的高度近视的镜片,美丽的眼睛眯得小小的。你害怕什么,就不看什么;担忧什么,就回避什么。没有人能理解你的快乐。街坊邻居所有人说你是癫妹仔,都说你疯了。其实他们自己才癫了,他们自己才是昏茫黑暗的人。他们的心结了厚厚的垢壳,他们本能的善良里,也从不曾有过对你的愧意。

黄燕燕,我深深地同情着你。但我太弱了,什么也不能做,仅仅只能同情而已。我亲眼目睹了你的继父如何虐待你,他的暴行是童年的我所能感受到的世间最最可怕的情景,天塌地陷一般。惧骇。绝望。我远远地站着,看着。从此,那种无助感与我如影相随,整整一生。

亲爱的黄燕燕,唯有在梦里,我才能将过去的自己一把推倒,站出来,勇敢地为你作证:“黄燕燕是无辜的!她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情!”唯有在梦里,我才能强大到能够保护你,才能对暴力的人激烈地反抗,才能带你远远离开他们。唯有在梦里,当人们又说:“黄燕燕总有一天要出事,总有一天要吃苦头的。”我就会大声说:“错了!你们都错了!你们谁也不了解黄燕燕。只有我明白!只有孩子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你们自以为是!你们可恶又狠心!你们比我们年长,比我们聪明,比我们能说会道,你们掌握丰富的语言和经验,却以践踏别人最珍贵的东西为乐。你们畏惧强暴,却欺凌柔弱,你们比暴力的人更残忍更罪过!”

黄燕燕,亲爱的黄燕燕,你陪伴了我的童年,我却不能陪伴你。当你一个人躲在阁楼上,受伤的身体平躺在地板上,街市嘈杂声从幽暗小窗的木格里传来,你手心紧攥一粒玛瑙,眼泪流进耳朵。黄燕燕,我远远地看着你,仅仅为了保护自己,一句话也不敢说。黄燕燕,如果再见面,真的能拥抱吗?真的可以哭出声来吗?你流浪了这么多年,又挨过了怎样的苦难与不幸?如果再见面,我已经能够保护你了吗?我已经强大到能把你带走了吗?黄燕燕,我们还会见面吗?你被命运挟裹着,在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城乡接合部挣扎生存,游弋种种难堪之中。最后一次我去看你,在那个幽暗肮脏的廉租屋中,我坐在你的床沿,顺手拿起床边一本油腻破烂的杂志,翻开看到一幅污秽的图画。你一把夺去扔掉,慌乱而鄙夷地说:“恶心的东西!”你否定了与你的心灵不能相容的事物,却无力抗击它。你与你厌恶的人生活在一起,你惧怕他又不得不依赖他。你坚持自我,又顺从命运。你永远富于希望,你永远没有希望。生活损坏了你,你还是得生活。黄燕燕,最亲爱的黄燕燕,我但愿是真的如我所说的那样爱你。你向我展示了生命的种种痛苦与渴望,你是我命运中挥之不去的暗示。黄燕燕,在我的梦中,童年的你向我走来,我站起身,犹豫片刻,抱住了你。像是一个比你更委屈的人,像是一生都不曾哭过的人,决堤般滚滚泪下。

(2006年)

最渴望的事

渴望在楼梯拐角处躺下来,头枕在第四级台阶,身子伏在第三第二级,腿搁在第一级,然后垂下整个身体,轻轻停在楼梯拐角处的水泥地上。

那该是多么舒服、幸福的事情!可说出去,大约谁都无法理解。

这样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在各种各样的楼梯间进进出出、上上下下,走过那么多的台阶——这绝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每当我走在一级又一级台阶上,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这绝不是理所当然的,肯定要发生什么事了。

我爱楼梯拐角处,我也爱街道拐弯处——大约为着没人能预见那个地方将发生什么事情。当你从那里走过,只需两步或一步,就从这边拐向到那边,好像是从城市的这一面拐到那一面,从世界的这一面拐向那一面——迎面会遇上什么事呢?街道拐弯处是这个城市的最神秘之处吧,是这个城市一切际遇的起因之处。我渴望从那里开始,发生一切。

而那里已经发生过许多许多事情了。无论生活是怎样的现实、真切,一旦走到某处的楼梯拐角处或街道拐弯处,身前身后的一切便立刻有所恍惚、有所迟疑,不由自主努力地回想,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呢?我忘记了什么呢?

我能记起的事情都是后来一些时候才发生的事情。那时还是在楼梯拐角处,我抱着厚厚的一叠布料,或是疲惫地空垂着手,在楼梯拐角处走过,并强烈渴望在楼梯拐角处躺下来,头枕在第四级台阶,身子伏在第三第二级,腿搁在第一级,然后垂下整个身体,轻轻停在楼梯拐角处的水泥地上……强烈地渴望,为此都流出了眼泪——那时多瞌睡啊!那时一连工作了二十个小时,或是三十个,最长的一次连续工作了五十个小时。我发现瞌睡的人瞌睡到最后,不是变得更瞌睡了,而是变“晕”了,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晕。世界的轮廓在眼里呈轻微的扭曲,脚步所到之处微微起伏。

分不清天蓝色和浅紫色的区别了。

一根缝衣针捏在手里,针眼的的确确消失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钉扣子。钉到后来,发现一件件衣服上只有针脚,没有扣子——只把针钱穿过布面,再穿回布面,在反面打上结儿……忘了缀上扣子……

瞌睡真的是奇妙的境地,那是迟钝、混浊的状态,实际上又是更为强烈清晰的渴望状态。

就是在那样的状态下,我抱着一叠布料,或者空垂双手,从楼梯拐角处做梦一样地经过,渴望就此躺下——在那时,那只是简单的愿望而已。我渴望睡一小会儿,但是,手上还有一叠布料,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使它们成为衣服,一一送它们涌入人世间。今夜只是刚刚开始,经过楼梯拐角处,往楼梯间的小窗外看了一眼,全城灯火黯淡,实际上夜很深了。

我一生有过的所有宏大的、强烈的愿望,和在楼梯拐角处稍躺一会儿这个小小的要求比起来,都是那么脆弱、可笑,一触即坍塌毁亡——我想在那时,在那几级楼梯上躺一会儿。多少次,想得眼泪涟涟——那个时刻的自己,是今后无论再强大、再勇敢的我,都无法安慰的。今后无论我再强大,再勇敢,又能怎么样呢?暗暗前来的眼泪还有很多,排队等在下一个楼梯拐弯处或街道拐弯处,一个也不会错过。

我想,有一天我死了,就会是这个姿势吧!躺在楼梯拐角处,头枕在第四级台阶,身子伏在第三第二级,腿搁在第一级,然后垂下整个身体,轻轻停在楼梯拐角处的预制板上。

(2005年)

深夜来的人

1

冬天的夜里,阿克哈拉总是那么寂静,那么寒冷。总是没有月亮,星空晶莹清脆。而我们的泥土房屋却是暖和滚烫的,柔软的。杂货店里的商品静静地停在货架上,与过去很久很久以前的某种情形一样。而我们像睡着了似的安静地围着火炉干活,手指轻松灵活,嘴里哼着过去年代的歌。这时两个人推门进来了,携一身白茫茫的寒气。他们径直朝我走来,他们的眼睛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阿克哈拉的冬天无边无际,我们的泥土房屋在冬天最深处蜷伏着。在这房屋之外——荒原呀,沙漠呀,大地起伏之处那些狭窄水域和黑暗的灌木丛,远在天边的牛羊……它们在黑夜里全都睁着眼睛看了过来。但是四面墙壁和屋顶把我们捂在手心,把我们藏匿了起来似的。我们围着火炉,安静地做着一些事情。再也不会有敲门声响起了。

我们的房子孤独地停在大地深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雪白的烟,灯光像早已熄灭了一般寂静地亮着。

我是裁缝,我手持一块布料,一针一线缝制衣服。不久后,在一个明亮的白天里,将有人穿着这件崭新的衣服,醒目地走在荒原上,像是走向爱情。

在阿克哈拉,那些冬天的深夜里来的人,全都是寂寞的人吗?全都是有秘密的人吗?全都是刚刚经历过无比艰难、漫长又黑暗的旅途的人吗?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寒冷,他们一走进房子,炉火就黯淡了一下。

他们其中一人笔直地走向火炉,熟练地从墙上取下炉钩,钩开炉圈,往炉膛添进一块煤,像是回到了他多年前的家中。

然后他们走到房子中央,解开扣子,敞开寒冷的外套。里面的衣物重重叠叠,厚重深暗。他们又从头上取下冰凉沉重的狐狸皮缎帽放在柜台上。两个帽子并排着紧紧地靠在一起,他们俩也并排靠在柜台上,安静地看着我安静地干活。我示意他们再靠炉子近一点,那里暖和。他们连忙拒绝并表示感激。然后又是更为长久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只是声响上的停止,更是寒冷的停止,疲惫的停止,悲伤的停止。这沉默是如此饱满,如此平衡。

更晚一些的时候他们沉默着点了一瓶酒,一边喝,一边以沉默一般的口吻彼此间轻声交谈。很快酒见底了。其中一人付了钱,继续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我沉默着干活。酒的气息在低处轻漾,高处是安静。灯光也在高处,低处是一些恍惚。这恍惚缭绕着人的脚步。我在房间里轻轻地来回走动。

我是裁缝,此刻我在做的却是一件自己的衣服。我反复比量,把布料裹在身上,手持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又照。夜里来的人伸出手来替我拿着镜子。我后退几步,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人在我身后,看着我笑。

我在做一件自己的衣服,总有一天,我也会穿着这衣服站在明亮的蓝天下的。炉火呼呼作响,炉边墙壁上贴着的白纸在热气中轻轻掀动,我遥远的想法也在热气中轻轻掀动。抖开布料,铺展在裁衣板上。带动的风使房间里隐隐明亮了一下。

深夜来的人,是梦中来的人吗?他们的神情安然,愿意与我们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似的。我踮起脚,凑近房间正中悬挂的灯泡,将一根线准确地穿过一个针孔。长长地牵过,咬断,挽结儿。

那人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害羞地将撕坏的地方指给我看。

这时停电了。

有人在暗中摸索火柴。等待光明的时间无比漫长。我手心捏着针,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手中的那根针。但是火柴被擦亮,全世界只剩那团乍然的焰火。一支光滑的蜡烛从暗处伸过来,通体洁白安静,像亲吻一般缓缓接近那团焰火。

我突然飞翔……

蜡烛点燃后,我突然消失。

他们手持蜡烛找了很久,只在房间里找到了一根针。

2

还有一些夜里从不曾停过电,我从不曾离开过你们。我的灯整夜亮着,在荒野中等待。河在黑夜中的不远处,或是很远的地方静静奔流——实际上它是在“哗啦啦”地大声奔流。但那“哗啦啦”的声音是向着更远的地方去的,河却永远停在那里,永远划着一个弯——像是停在那一处永远地回头张望。这时,月亮升起来了,与世上的一切都无关地升起来了。

我能感觉到河面波光微闪。我侧过脸,感觉到河水冰凉。又心里一动,感觉到在河湾暗处,在岸边被水流不断冲刷着的一块大树根下,一只河狸静静地浮出水面,在激流中仰着头,与世界上的一切都无关地仰望着月亮……

我在这边,有些困倦。炉火很旺,不时拨动着炉火的那个人,脸被烤得通红而激动。我面对他咬断线头,收起针线,抖开新衣。人已半入梦中。但是一回头又看到河狸在流水中静静沉没。房间里空气恍惚,那人神情异样。

那人接着说:河狸两个小时就能咬断一棵直径四十厘米的大树……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我在梦中回答他说:河狸真厉害呀,大家都很佩服它,两个小时就能咬断一棵直径四十厘米的大树,但是有没有人想过呢——在耐心地啃咬树木的过程里,河狸多么寂寞。

我醒过来后,对他说:当河狸在深处的、近处的那些地方,眼睛看着青草,河水在身体表层流过,它啃呀,啃呀,眼前的青草开花了。它啃呀啃呀,下雨了,一滴饱满的水珠精巧地悬挂在青草叶梢上。雨停了,可那滴水珠还没有落下。那是在河边青草丛的深处,附近的地方安静又清洁。绿在最最近处的地方呈现透明的质地。河狸浮在哗啦啦的河水里,一下接一下啃咬着树木。真安静。树木倒下的时候,那滴水珠终于也落了下来。在最最近的地方,那滴水珠落地的声音,比大树倒地的声音还要响亮些——我说的是白天。窗外夜的黑听到了,便更逼近了房屋一些。我说完接着睡去。但是一直没有人关灯。

在更远更远的地方,河流进湖泊,瞬间宁静。芦苇荡漾,一枚小小的鸟蛋温和地深藏在我们永远找不到的一蓬草丛中。

深夜来的人替我掖了掖被子,我闭着眼睛扭过脸去。长夜永不会过去吗?后来,深夜来的人躺倒在我旁边睡下。我暗自记下了他的模样,扭过脸去又轻易地睡去。

3

仍然在阿克哈拉,仍然是一个深夜。有人在往这边赶来的漫长途中,几次想要放弃。他的故事是:一场暴风雪使他失去了他的羊群。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我等了又等,后来走出门去,看到他在门前的夜色中静静站立。他终于开口,他说:“请带我离开……”他是一个盲人。我便带他回家,为他端出饭菜。从此照顾着他的生活,永远和他在一起。阿克哈拉打开了一个缺口,又叹息着合上了。

至于另外一个深夜来的人,他带来的消息使我们失声痛哭!我们边哭边收拾行李上路,连夜兼程,一路无星无月。

而他却仍留在我们空荡荡的家中,静静站在房间正中央,像是还在等待我们的回答。又像是决心从此替我们看守这个家。他站了很久,终于坐了下来。但是又起身,走到炉子边,把炉膛捅了捅,填进一块黑黑的煤,黑得像是从屋外的夜色里直接掰下来的一块。他眼泪流了下来。

而我们还在远方,奔波在远未曾抵达的途中。此去再也不回来了吧?此去再也不回来了吧?椅子落满灰尘吧,窗台上的花枯萎吧。深夜来的人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人,他将最后一个死去吧?他一件一件回忆着往事,坐在温暖的炉火边,等待我们从悲哀中沿来路返回——车颠簸在荒原上。在他带来的噩耗之中,旅途中的我们终于睡着了。

4

深夜来的人,多年后娶我为妻。记得多年前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笔直地向我走来。他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使我惊慌不已。我为他量体裁衣,伏在缝纫机上把一块块布合在一起。我烧起烙铁熨烫,水汽蒸腾。衣服的形状里有他的形体,我穿着这宽大的衣服走在白天的荒原上,迎面遇到他骑马过来,无处藏身。白昼怎能如此明亮!

多年后他娶我为妻。我们衣衫破旧,容颜不变,仿佛一切天生如此。他这才说出当年的情景——那一夜他走过漫长漆黑的原野小道,向遥远的一盏灯火摸去。那荒野中的泥土房屋,是诞生于漫长的等待之中的事物——为了使这等待更为持久、更为坚强一些,等待的那个人便在身体四周建起墙壁,盖起了房子。他推开门,掀开沉重的棉门帘走进去,一眼看到灯光下的姑娘站在那里,已等候多时。他忍不住问她的名字,而她回答的那两个字早已为他熟知。

5

我也曾在深夜去找过你,怀揣为你做好的新衣。可是你不在家,你刚离去不久,炉火未熄。桌上的纸条雪白,还不曾来得及写下些什么。我走到你的床边,掀开被子躺倒,准备进入更为漫长的等待。这时,有人敲门。我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开……后来却在敲门声中渐渐睡着了。这是在阿克哈拉,这仍然是在阿克哈拉。这是在荒野中。在后来渐渐被你想起来的一些夜里。

(2004年)

小学坡

我过去在小学坡上小学。小学坐落在一座山坡的坡顶上,所以那坡就叫“小学坡”,那学校也被叫做“小学坡小学”。有两百多级青石台阶通向坡顶。我七岁,我外婆带我去小学坡报到,读学前班。我爬坡爬了一半,就实在走不动了,我外婆就把我背了上去。

那时我七岁。我外婆七十五岁。我从新疆回到内地,水土不服,浑身长满毒疮,脸上更是疮叠疮、疤连疤,血肉模糊。吃一口饭都扯得生疼。所以话就更少说了。我也不哭。我从小就不哭。我母亲说我只在刚生下来时,被医生倒提着,拍打了两下屁股,才“哇”地哭了两声。从此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生病了、肚子饿了、摔跤了,最多只是“哼哼”地呻吟两下。甚至三岁那年出了车祸,腿给辗断了,都没有实实在在地哭出来一声。我母亲说我小时候实在是一个温柔安静的好孩子。可是后来我就开始哭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这一哭便惊天动地。我歇斯底里,我边哭边耍泼,我满地打滚,不吃饭,不上床睡觉,神经质,撕咬每一个来拉我的人,狂妄,心里眼里全是仇恨。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到了什么?什么惊吓到了我?什么让我如此无望?

我在小学坡上学。那是十多年的事情了。但是今天晚上吃饭时,外婆突然问我:“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小学坡上学的事情?”

“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她就复述了出来。

令我瞬间跌落进广阔无边的童年之中,在那里四处寻找,但是没有这句话。这句话已被我刻意忘记了,没想到却去到了我外婆那里。她悄悄替我记住,替我深深珍藏心底。她九十二岁,我二十四岁。

“你给我说了那句话后,我就天天到小学坡接你回家,坐在坡下堰塘边上的亭子里,等你放学。”

然后她做梦一样唤着我小名:“幺幺,幺幺……我的幺妹仔哟……”

我在小学坡上学。莫非,我正是在对外婆说过那样的一句话后,才开始哭的?才开始了我一生的哭,我一生的无所适从,我一生的愧意和恨意……我曾说过那样一句话,我曾恶毒地,以小孩子的嘴,故作天真地说过那样一句话——那样的一句话,我再也不想重复第二遍了!永远也不会再让人知道了!我外婆九十二岁,她快要死了,她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我怀着死一般强烈的愧疚与悲伤,开始讲述过去的事情,一重又一重地埋葬那一句话,并藉此,为我曾经的种种无知与轻慢进行救赎,并开始报复。

我在小学坡上学。每天踩两百多级台阶,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我的书包很难看,打满了补丁。在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很多事情的区别了——男和女,美和丑,好和坏。我七岁,我已经有了羞耻之心。我背着这书包去上学,我开始知道我与别的同学的区别。我七岁,在学前班里年龄最大。我母亲在的时候,她一直不肯让我上学的,因为我早上总是睡懒觉。我母亲可怜我,看我睡那么香,不忍心叫我起床。于是我上学总是迟到,总是被老师体罚。有一次,我母亲去学校看我,刚好碰到我正在被罚站,全班同学都坐着,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背对着大家,鼻子紧贴着墙壁。于是她和老师大吵一架,坚决把我领回了家。她自己买了课本教我识字。那时她是农场职工,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陪我玩积木,读童话。那样的日子没有边际。我总是一个人在戈壁滩上安静地玩耍,远处是一排一排的白杨林带,再远处是无边的土地,高大的大马力拖拉机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我母亲就在那里。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开始酝酿一句话,并找了个机会故作天真地说出它,令我外婆对我愧疚不已。她便天天到小学坡下堰塘边的亭子上等我,接我回家。堰塘盖满了荷花。一座弯弯曲曲的卧波桥横贯堰塘一角,中间修着紧贴着水面的石台,石台一侧就是那个亭子。我外婆就坐在里面,往小学坡这边张望。亭子里总是有很多人,全都是老人,说书的、唱段子的、摆龙门阵的。我外婆也是老人,但她和他们不一样。一看就知道不一样。她是拾破烂的。她手上永远拎着一两张顺手从垃圾箱里拾来的纸壳板、一只空酒瓶、一卷废铁丝或一根柴火。她衣着褴褛,但笑容坦然而喜悦。她看到我了。她向我招手。她站了起来。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发现除了我以外,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被抛弃了。只有我的外婆天天坐在坡底的亭子里等我回家,风雨无阻,从不改变。她一手抓着一张纸壳板,另一手握着一个空酒瓶。我们一起往家走。路过南门外的城隍庙,称四两肉;路过“衙门口”那一排大垃圾桶时,逐个看一看,扒一扒。我和她紧挨着,也趴在桶沿上往里看,不时地指点:“那里,那里……这边还有个瓶盖盖……”我外婆是拾垃圾的,我们以此为生。我是一个在垃圾堆上长大的孩子。我们家里也堆满了垃圾。我外婆把它们拾回来,我就帮忙将它们进行分类。铁丝放在哪里,碎玻璃放在哪里,烂布头放在哪里,废纸放在哪里。我熟门熟路。我的双手又麻利又欢快。我知道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换钱。这些东西几乎堆满了我们的房间。我们家在一个狭小拥挤的天井里。是上百年的木结构房屋,又黑又潮,不到八个平方。挤着没完没了的垃圾、一只炉子、五十个煤球、一只泡菜坛子、一张固定的床,还有一张白天收起晚上才支开的床。生活着我、我外婆和我外婆的母亲——我外婆的母亲一百多岁了。而我七岁。我外婆的母亲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无法理解的人,第一个亏负的人。后来她的死与我有关。

我在小学坡上学。更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我每写出一个字,都是在笔直地面对自己的残忍。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被我远远甩掉后,却纷纷堆积到我的未来。绕不过去。绕不过去。我在小学坡上学,坡下堰塘的卧波桥边的那个亭子,也绕不过去。我放学了,我和同学们走下长长的台阶。后来我离开身边的同学,向那亭子走去。我外婆一手握着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却是一只新鲜的红糖馅的白面锅盔!她几乎是很骄傲地在向我高高晃动那只拿着面饼的手。更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

但是,我还是在小学坡上学。春天校园里繁花盛开。操场边有一株开满粉花的树木。春天,细密的花朵累累堆满枝头。我折了一枝,花就立刻抖落了,我手上只握了一根空空的树枝。后来被老师发现了,他们把我带进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房间,像对待一个真正的贼一样对待我。我七岁。我不是贼。我长得不好看,满脸都是疮,但那不是我的错。我在班上年龄最大,学习最差,那不是我的错。有很多事情我都无法明白,那也不是我的错。我们家是拾垃圾的,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那也不应该是什么过错呀!在别人看在,那些东西都是“肮脏”,可在我看来,那些都是“可以忍受的肮脏”。我没有做错什么,并且我实在不知何为“错”。我真的不知道花不能摘,不是假装不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花不能摘,就我不知道,这就是错吗?我紧紧捏着那根空树枝。我被抛弃了。

我还是在小学坡上学。我一放学回家,就帮外婆分类那些垃圾。那是我最大的乐趣。那些垃圾,那些别人不想要的东西,现在全是我们的了。我们可以用它们换钱,也可以自己占有它们。纸箱子上拆下来的金色扣钉,拧成环就成了闪闪发光的戒指;各种各样的纸盒子,可以用来装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白色的泡沫,可以做船,插满桅杆,挂上旗子,然后放进河里让它远远游走;写过字的纸张却有着洁净的背面,可以描画最美丽的画历上的仙女;最好的东西就是那些漂亮的空瓶子,晶莹透亮,大大小小都可以用来过家家。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在人制造的废弃物堆积的海洋上长大,微不足道地进行改变。只有我知道,人制造垃圾的行为,是多么的可怕!

是的,我在小学坡上学。那个坡又是什么堆积而成的呢?我每天走下两百级台阶,走向堰塘边的亭子。我外婆站在阳光中对我笑。她的围裙鼓鼓地兜在胸前。我走近了一看,又是一堆废铜烂铁。我在里面翻找,找出来一大串钥匙。我很高兴,就把这串钥匙用绳子穿了挂在胸前。但是同学们都笑话我。虽然他们胸前也都挂着钥匙。我终于明白了——我这串钥匙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共二三十把呢。我没有那么多可开的门。我家的门也从来不用上锁。我一百多岁的老祖母天天坐在家里,坐在一堆垃圾中间守着家。我的家也实在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害怕失去,我们家的门也什么都关不住。那门是旧时的样式,两扇对开,两米高,又厚又沉。没有合页,是插门臼的。用了一百多年,门臼浅了,轻轻一抬,门就可以被拿掉。门上也破了一块两个巴掌宽的板,可以轻松地钻进去一个小孩子。我同学来我家玩,她们都没见过这样的门,很新奇,很高兴,就站在我家高高的门槛上叽叽喳喳闹了好久,从破裂处钻进钻出。我看到她们这样高兴,自己也很高兴。但是后来,她们的家长一个一个地找来了,又打又骂地把她们带走。从此她们就再也不来了。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的学习不好。老师老打我,还掐我的眼皮。因为做眼保健操时,规定闭眼睛的时候我没有闭,全班同学都闭上了就我没闭。老师就走过来掐了我。我眼睛流血了。可是我不敢让外婆知道。因为当时全班同学都闭上了眼睛就我没闭,这是我的错。我似乎有点知道对和错的区别了。这种区别,让我曾经知道的那些都不再靠近我了,它们对我关闭了。我只好沿着世界的另外一条路前进。我在小学坡上学,在学校不停地学习。我学到的事情越来越多,我的羞耻之心模糊了,却变得更加介意打满补丁的书包和脸上的疮疤。我开始进入混乱之中。我放学回家,第一次,我的外婆没有在亭子上迎接我。我的眼睛不再流血了,但眨眼睛时还会痛。我一边哭一边独自回家。路过路边的垃圾桶时,不时趴在上面往里看,流着泪,看里面有没有有用的东西。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脖子上挂着二十多把钥匙。这些钥匙再也没有用了,它们被废弃了,它们能够开启的那些门也被废弃了。它们都是垃圾,是多余的东西,再也没有用了。可是,它们一把一把的,分明还是那么新,那么明亮,一把一把沉甸甸的,还是有分量的啊!仍然还有着精确的齿距和凹槽,却再也没有用了!生产出它们时所花费的那些心思呀、力气呀,全都无意义了!花费了心思和力气,最终却生产出垃圾来,成批地生产,大规模地生产——这不是生产,这是消磨,是无度索取,我们被放弃了。放学了,我们一群一群地从校园里新新鲜鲜地涌出来,也像是刚刚被生产出来似的。我们沿着两百级台阶欢乐地跑下来。我们还有意义吗?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说得太多了。我哭得太多了。但是我生命的最初是不哭的,我的灵魂曾经是平和而喜悦的,我曾是温柔的……你们伤害我吧!而今夜,我外婆对我提起往事,揭开我密封的童年。才恍然惊觉自己隐瞒的力量有多么巨大。让我终于正视:外婆九十二岁了,我二十四岁了。我们都在进行结束。外婆携着一句话死去,我携着一句话沉浮人世。我再也不说了。我说得有些太早了。今后还有更为漫长的岁月,我又该怎样生活?只记得很久以前,当我还在小学坡上学的时候,有一天我初识悲哀——我回到家中,一边哭,一边分类垃圾,最后渐渐睡着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命运的事情。

(2004年)

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

1

我在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里,忘记了你的电话号码。我努力回想,失声哭泣。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2

我深深依赖这个冰雪覆盖的小小县城。我在这里生活,穿过巷子去打酱油,或到街道拐弯处补鞋子。总会有一双手捧着我,怕我会冷似的,紧紧捂着,再用一只眼睛凑在手指的缝隙处看我。我便被看着睡去,被看着醒来。有时我仰面与那眼睛对视,它就忽地让开,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月亮在那里,使我惊觉自己正身处月光下的雪地。

月光下的雪地中央,空空地立着电话亭。每当我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子和街道,一步一步向它走去,胸中便忍不住因喜悦而满涨哭泣——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小小县城,而世界如此巨大——

这只电话

是怎样

在这复杂拥挤的人间

准确地

通向你……

我在电话这头,拿起话筒,去拨号码。然后又缩回手,挂回话筒,满意离去。

我为拥有这样一串电话号码而心满意足地落泪。又抬起头仰望高远通彻的蓝色天空,想道:如果我心中没有爱情,这个世界是否仍然会这样美丽?

3

一次又一次,我在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里给你打电话,一次又一次听着无人接听的“嘟——嘟——”而悲伤离去。更多的时候是你挂断电话后的忙音,我握着话筒,尚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

我扭头看向四处,冰河断开世界,玉树斜过碧空。我和我的电话亭,不知何时,已被置身世外。

我总是和你在电话里聊着遥远而温暖的话题,可事实上我瑟瑟发抖,脚踝已经僵硬了。我偏着头用右腮夹着话筒,搓着手,不停转身来回跺脚。后来我在冰雪上滑倒,重重摔在地上,半天不能起来。我撑起身子,抚摸伤口。话筒垂吊一旁,晃来晃去,你平静、随意的讲述仍在进行。

这时,你已经提到了爱情。

4

我在大雪纷扬中的电话亭中给你打电话,手里捏着字条,上面记满了我准备好要对你说的话。你在那边微笑着听。

我念着念着,却想起了另外的事情,便停了下来。你说:“怎么了?接着说呀。”于是我又接着念下去。

我的声音喜悦,眼睛却流着泪。我真正想说的那句,静默在旁边,于漫天大雪中绝望地听,一句一句飘落,又一层一层被掩盖。最后我只好说“再见”。你也说“再见”。我快倒下了,我以为我一挂上电话就会立刻死去。我挂了电话,但没有死去,感觉身体通彻寂静。

雪停了,天黑了,路灯亮了。当我挂上电话的一刹那,就把整个世界挂掉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深一脚浅一脚独自回家。

我回到家,掏出钥匙抖抖索索插进锁孔,发现挂锁被冻上了,钥匙拧也拧不动。我划了五六根火柴才把锁烤热、拧开。

我开了锁去拉门,门也被冻上了。我拉了两下,再拉两下。

我摸到隔壁煤房里找到铁锹,一下一下,用力剁门缝处的积冰。

后来终于开了门进去。房间一片冰凉,炉火早熄透了。我想喝水,去拿碗,一摞碗全冻在了一起,掰都掰不开。碗柜里的醋啊洗洁净啊全都冻得硬邦邦的。我去拧自来水,自来水也冻上了。水龙头旁边的一盆水冻得结结实实,那是我临出门时剩在盆里的洗头水。而洗过的头发到现在仍没有化开,像无数根小棍子硬邦邦地拖挂在头皮上,一晃,就互相碰得喀喀脆响,仿佛折一下就会断一绺。我的脚踢着一个东西,拾起来,是一盒润肤霜。拧开盖子,用指甲抠了抠,只抠出一些冰碴。

我站在空荡冰凉的房屋中央——你看!我一挂上电话,世界就成了这样。

5

我捏着字条去给你打电话。有一次电话接通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字条。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你的话,然后沉默,然后说“再见”。我手足无措地挂了电话,翻遍口袋,真的找不到了!我到底想给你说些什么呢?我失魂落魄往回走,一步一回头。

有一天,当我决定永远离开这个小城的时候,在街头,终于找到了那张遗失多年的字条。我拾起它,看到它被反复踩踏,破损不堪。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多年前那个电话补上。最终决定放弃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落泪。我抚平它,读它,第一句是:“总有一天……”还有一句是:“请不要离去……”

6

我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啊!每当我走出家门,向它走去,它隔着几条巷子,几道街,都在一步一步后退。而我跑了起来,它又似乎要坍塌,摇摇欲坠。它空空地敞在那里,我一进去,它就绝望地拥抱住我。它深深记着我在它这里说过的全部话语——这些年来,它正是用着同样的话语来呼唤我,每当我在黑暗中向深渊靠近……它看着我手握话筒,欢欢喜喜地讲述美好的事情,它便携这天地间的一切,为我的纯洁落泪!而多年后当我堕落了,当我心灵黑暗、目光仇恨,它仍在这世上为我保留了一处无辜的角落,等着电话铃声响起,等着我回来,等我拿起话筒,等我亲口承认——世上确有爱情!

多年后我死去,只有它能证明曾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在它的某个角落里,仍刻着一串过去的号码。

7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我披上衣服趿上鞋子推门出去。我跑过两条洁白漫长的街道,远远看到电话亭仍等在那里。我气喘吁吁,我跑进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