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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绣满羊角图案的地方.2

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49

醒来时,满屋的羊角图案和重重色彩一层层地堆积着,挤压在距我的呼吸不到一尺的地方,从四面八方紧盯着我,急促地喘息,相互推搡着,纷纷向我伸出手臂……又突然一下子把手全收了回去,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后退……然后转身就走。走到靠枕上,走到花毡上,走到绷在房间上空的花带子上,芨芨草席上,食橱上,墙上挂着的马鞍皮具上,老母亲的白头巾边缘上,男孩割礼时穿的黑色对襟礼服的袖口上,摇篮上,床栏杆上,木箱上,捶酸奶的帆布袋上……等它们一一各就其位后,才回过头看我一眼。我醒来了。但我翻个身还想继续睡,女主人掀开我身上的大衣,笑着推搡我,开着玩笑。大家都笑了起来。女孩子们在我面前铺开了餐布,蜡烛点起来了,奶茶倒上了。馕被一块块切开,有人递过来一块,男主人往我茶碗里搁了一大块黄油……晚宴开始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过,我只是一个客人。只有在梦中,才能深入这个家庭,安守这种漂泊迁徙的生活。我把我身边那件不知是谁的大衣披上,紧裹着跪坐在衣箱旁,听着他们说话,用我不懂的语言。烛光摇曳,整个房间人影憧憧,明明暗暗。我猜想他们的话语中哪一句在说草原和牛羊,哪一句在说星空和河流,哪一句是爱情,哪一句是告别,还有哪一句,是我……困意再一次袭来。那件大衣温暖着我,我裹着大衣悄悄靠着衣箱躺下,又扒开衣缝朝外看了一眼。这一次我看到了晚宴上的一切都暗淡了,沉寂了,没了,只剩烛光独自闪烁——只有餐布上的那三支烛火,只有乱纷纷的一片瞳孔中的烛火……暗处拥挤着沉默……突然,贴着我脸颊的那只衣箱一角明亮了一下,只那么一下,就叫我一下看清描绘在那里的一只羊角图案。其线角浑圆流畅地向暗处舒展。在箱子另一侧,必然会有另一只对称的图案,于黑暗中沉默着两相遥望。我想取来一支蜡烛,把整面箱子上的花纹照亮,便把手伸了出去。却再也忍不住困意,阖上了眼睛……于是那只手便先于我探进我的梦境……

我走遍山野,远远去向一个又一个毡房,走到近处,大声喊:“有没有人?”然后推门进去,看到房中央的铁炉上,茶水已烧开,嘶啦作响。没有人。我空空出来,绕着毡房走一圈,还是没有人。我看到毡房后山坡下的空地上,编织彩色带子的木架上绷开了一道又一道长长的、颜色缤纷的手染羊毛线,梦一样支在那里。上面的带子刚编了一半,各种鲜艳明亮的毛线从架子这头牵到那头,笔直纤细。带子上的图案在未完成处拥挤、挣扎、推推搡搡,似乎想要冲开别在那儿的木梭子,一泻千里,漫野遍山……

有时,那里平放着一大幅芨芨草席,刚刚编织了一半,每一根草茎上都细细缠绕着彩色毛线。其余的毛线团在草地上四处零散滚落,中间搁着一本书,正翻开的那页插图正是作为临摹的花样。而书上的图案除了家乡的山水牛羊,还有遥远的、未曾亲眼所见的情景:熊猫、大象、长城、大海、椰子树……

要不就在那里铺开了一块半成品花毡。旁边支着敞口锅,煮着艳丽的黄色或紫色染料水,一束一束的羊毛线浸在水中,耐心地浸渍、熬煮,锅底的柴火渐渐熄灭……没有人。我便远远离开,走向另一个毡房。艺术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寂寞就是这样表达出来的,还有什么呢?

倘我能——倘我能用我的手,采集扎破我心的每一种尖锐明亮的颜色,拼出我在劳动中看过的,让我突然泪流不止的情景,再把它日日夜夜放在我生活的地方。让这道闪电,在我平庸的日子中逐渐简拙、钝化,终有一天不再梗硌我的眼睛和心——那么,我便完成了表达。我便将我想说的一切都说出了,我便会甘心情愿于我这样的一生……——可我不能。

语言在心中翻腾,灵感在叩击声带,渴求在撕扯着嗓音,我竭尽全力嘶声挣出的却只有哭泣……我多么,多么想有一块巨大的,平平展展干干净净的毡块,用随手拈来的种种色彩,用金线银线,血一样的红线,森林一样的蓝线……再用最锐利的针,在上面飞针走线,告诉你一切,告诉你一切……我多想,在有爱情的地方绣上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在表示大地的角落描出我母亲的形象;在天空的部分画上一个死去的灵魂的微笑;这里是丰收,绣上坟墓吧!这里是春天,就绣一个背影……在鸟儿飞过后的空白处绣上它的翅膀;在牛啊羊啊的身上绣满星空和河流……我多么想!我多么想……

我走进一家又一家的毡房,抚摸别的幸福女人的作品,接受主人珍贵的馈赠——只有给未出嫁的女孩才准备的花毡。然后,在那些毡房里,那图案的天堂里,睡去,醒来。我抚摸着心中激动异常的那些,又想起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一面空白的毡子,未曾着色的一张草席,一个房子,一段生活,一次爱情,一个家,甚至是一张纸——去让我表达。而我却有那么多的铅笔、水彩、口红、指甲油、新衣服,青春,以及那么多话语,那么多的憧憬……像永远沉默的火种……

我日日夜夜在山野里游荡,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跟着暮归的羊群回家。赶羊的人高高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我。若我停下了脚步,欲要离开,他便勒了马,与他的羊群在那一处徘徊。马不安地转身、踱步。那人看我时的神情似乎决定要目送我,直到我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为止。我多么想说一句爱他的话,问他是我的父亲吗?还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兄弟?我多么想骑在他马鞍后面,让马潮湿滚烫的体温把我所有的语言一句句擦拭、烘烤,让它们轻飘飘地,从心底浮起,上升,一声一声涌到嗓子眼……我唱起了歌。

有人弹起了冬不拉,所有人打着拍子合唱起来。我在歌声中悄悄移向暗处,躺下睡去。梦见了所有旅途中的那些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羊角的图案从星空降临。那么多的羊挤在一起,越挤越密,越挤越紧……到最后,挤得羊都没有了,只剩下羊角,密密麻麻地,优美地,排列到天边……

我若也为我的家庭描绘下那么多的羊角,那么我空空荡荡的毡房一定也会拥挤不已。羊角和羊角之间的空隙,栖满了温顺谦和的灵魂。它们不言不语,它们的眼睛在羊角下看我,它们的呼吸让房子里的空气如海一样静谧、沉稳,并从毡壁的每一处缝隙源源不断地逸出,缭绕在广阔、深远、水草丰美的夏牧场上。这才是“家”,只有家才能让人安然入睡。

有人把蜡烛拿了过来,问我睡着没有。我终于看清了我脸庞旁边那只羊角图案的全形——一只盘曲的、四面分叉的精美尤物。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那人把我母亲的手伸过来,为我掖了掖身上盖着的大衣。

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中澎湃的激流渐渐退潮,冉冉浮起羊角的图案。我擦干眼泪继续睡去……

吃抓肉的事

真不知道当地人是怎么把抓肉做出来的,那么香。我们自己也试着做过好几次,过程一样,火候相似,佐料无二,可终究弄不出相同的美味来。大约是人不正宗的原因吧。

我们很有口福,到这个地方来做生意,钱没多赚,肉倒没少吃。串门子时总会碰巧赶上一桌子肉,或者是在“拖依”(为婚礼、生日、割礼等传统仪式而举行的宴席)上毫不客气地受用。尤其到了九月,游牧的大队伍转场下山,是村子里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加之秋高气爽,那时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两场“拖依”。有时一个晚上村子里三四个地方都在灯火喧嚣地大摆宴席。让人为难得不知去谁家才好。只好在这个地方吹会子牛,再换到那个地方啃肉,最后才去第三个地方通宵达旦地弹琴、唱歌、跳舞、喝酒。

上抓肉是宴席上的高潮,这样的宴席往往时间会拉得很长。天还没黑客人们就开始陆续上门,被一一安排入席。一般十来个人围一面长条桌面对面坐着,桌布上铺满了装着各种本地食物的小碟子——塔儿糜(形似小米的粗粮)、包尔沙克、黄油、饼干、馕块、干奶酪、糖果、花生、江米条、杏干……什么的。大家随意地边吃边聊,吃它两三个钟头。直到夜里十点左右,主人家才开始上热乎乎的炒菜,然而炒菜似乎并不是当地人的长项,因此味道大都不见得咋样,不过和刚才那一桌干食比起来还是新鲜多了,于是大家继续吃。一直吃到十一点半——舞会开始的前一个钟头(也是你饱得差不多的时候),众所瞩目的抓肉才隆重登场。一时间大家欢呼,纷纷起座,七手八脚乱哄哄地帮着收拾餐布,在小山一样的食物堆间腾空一块放抓肉盘子的位置。抓肉的盘子直径两尺多,连肉带骨盛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咄咄逼人。不管你之前吃得再饱,这会儿胃口保准又会给吊起来不可。

但这时没人先动手,吃之前还得做“巴塔”——当地的餐前仪式,即祈祷和祝福。很快,席间最受尊敬的一位长者被众人推举出来,他双手手心朝上摊开,开始带领大家做巴塔。所有人也跟着摊开手心,作索取的姿势向前伸开,直到等到他说完最后的一句“阿拉”,所有人跟着一起说“阿拉”,仪式才算结束。但结束了还是不能急着吃,同席的男人们抽出腰间的匕首,开始拆肉,把肉块均匀而迅速地从骨头上一一削割下来,撒在盘子四周。没有羊头也就罢了,有羊头的话规矩更多,什么羊脸上的肉给谁吃了,耳朵给谁吃,第一块肉谁吃……都有讲究。而最可怕的是羊尾巴油,吃肉之前还得给每人分一块——我饿死一百遍也不敢吃那种白花花、颤悠悠的玩意儿啊……好在我自有办法将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盘子里不会全是抓肉。有时是盘底铺着厚厚一层和着胡萝卜丝的金黄色手抓饭,有时则是往肉堆上铺一层又筋又抖的面片儿。这些都是佐肉吃的,包你越吃越香。比起肉来,我更喜欢这两样。

抓饭当然用手抓,本地人很有经验,五指并拢,从盘子里飞快抄过,饭粒在手心迅速地团一团,干净利索地放进嘴里,一粒米粒也掉不出来,斯文极了。我没那本事,通常情况下,右手抓饭往嘴里塞很不方便,饭粒掉得到处都是。只好用右手捏一点放在左手心,嘴凑上去,狗啃食一般用手心往嘴里填饭。做这些时,右手还必须在下面接着,吃完左手再舔右手……总之吃相非常不雅观。看着窝囊倒罢了,本来并没有吃多少的,却总给人“狼吞虎咽”的印象。所幸同桌人大都是汉族人,所有的吃相里,我还不算最难看的。更何况,那饭蒸得那么干,散散的一粒一粒,没有十年的功力,谁有本事收拾得住啊?

好在我聪明,有一次抓饭时,眼一瞟,看到旁边忘记收走的黄油碟子里插着根小勺。从此,每次上抓肉之前那些漫长的等待时光中,我总会偷偷藏起一个舀黄油的勺子。这样,吃起饭来方便多了。满桌的人看我那么喜欢吃抓饭,连肉都不吃,便纷纷把各自面前的饭往我这个方向扒拉,在我面前堆了好高。

面片儿也很好吃。女主人擀得薄薄的,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就着羊肉汤煮出,肉香都煮透进去了。越吃越美味,正好给抓肉去腻。

并不是所有的宴席上都给煮羊肉。有的家庭也会用牛肉待客。然而在九月,正是羊羔肉最鲜美的季节啊,相比之下牛肉逊色了一些。然而我们也照样会高高兴兴啃得精光,剩一盘子骨头让人端走。

但也会遇到那么一次,不知为何,人家只乐意给你上骨头。一盘子肋骨和腿骨精光明亮,哪怕从三场宴席上撤下来,也不会有这么干净的东西剩下。有一次同桌的一个客人恶作剧,抡起一根腿骨在桌腿上砸开,然后告诉我们里面连骨髓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一盘子尽是骨头总比一盘子只有一根骨头强。我就碰到过那么一次,当时我们满桌子十几个人对着一根骨头发呆……虽然只有一根骨头,但也不能说这一盘子东西太少——仍旧满满当当!只是……那根骨头实在太大了,哑铃似的。上面的肉是看不到的,只在骨头两端沾了些筋条。这么可怕的骨头绝不可能长在羊身上,甚至长在牛身上都让人怀疑。最后我们一致认为它应该是长在骆驼身上的。没法用刀拆肉,我们其中一人斗胆抡起这根哑铃直接啃了几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啃了啃,也拿它没办法,只好再传给下面一个人。这样,这根“哑铃”在我们这桌人手里传了两圈,轮流捣鼓一番,最后仍旧回到大盘中央端端正正横着。最后撤席时,主人家前来把这只依旧满满当当的盘子收走。席间有人恶意地判断:可能又给端到下一桌了……

当然了,更多的宴席则是慷慨而丰盛的。宾主尽欢,难以忘怀。有一次古尔邦节,很多哈萨克族老乡再三邀请我们去他们家过节,但路途遥远,肚量也有限,我们仅去了附近的两三家拜访。于是在节日之后,很多老乡登门送来一包一包的鲜肉,让我们自己煮着吃。因为他们觉得过节时我们没吃过他家的肉,便以此补偿。客气得令人羞愧。

最隆重的一次是我们的老朋友巴哈提家在附近的村子哈拉巴盖了新房。房子落成时,巴哈提驾着马拉爬犁来接我们过去吃席,特意给我们宰了一只羊。我妈到现在还老提那件事,因为当时羊头是正对她的。那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主角时光。

行在山野

我很怕骑马的。有一次在山路上才颠了半个小时,下马时站都站不稳了。他们一松开搀扶我的手,就忍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跌了下去,趴到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那种难受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当时不知怎么的,我居然被安排骑在马鞍后面的光马背上。马坚硬的脊梁硌得要命,身子扭来扭去,怎么坐都不舒服。其实马跑得也不快,就那样小步小步地打着颠儿,不到十分钟就颠得人头昏眼花,胸闷气短,腰也开始疼了,双肩更是酸累无比。好像不是我骑着马倒像是马骑我似的。又过了一会儿,小腹右侧肝脏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痛感越来越强烈,几乎每颠一下,那里就痉挛一下;胃里的酸水一阵阵上涌,到了最后连气都喘不出来了似的,呼吸困难,脑袋沉重僵滞,胸口被团团堵死了。可是腰酸背痛的感觉却更为清晰地逼迫着感官。我想,这大约就是“极限”吧,我能肯定下一秒钟就会从马背上倒落下去了……忍不住哭了出来,紧抱住前面那个人的腰。这时马终于停了下来,我挣扎着下去,趴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队伍再出发时,死活也不肯上马了。硬是靠双脚走完了剩下的路程,在那条森林遍布的宽阔河谷里。

而我常从别的一些文字里看到人们大侃自己初次骑马的体验,说什么第一次上马就策马狂奔,纵横驰骋,酣畅淋漓,痛快之极……一个比一个拉风。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搞错了,骑的是毛驴吧……

我坚信,若非出生在一个马背上的民族,若非摇篮都是系在马背上的,若非经历长年累月的、贴身的,对那种颠簸之苦的打磨,否则谁也不能轻易地说:自己真的适应马背上的生活。

我们在山里游荡,一般会选择步行。其实山里的路,骑马并不比步行快到哪里去。有时,我们也会作一些长途跋涉的旅行。只要带上一些糖果饼干布料等礼物,走到哪儿便能住到哪儿吃到哪儿。在人迹鲜罕的山野里,哈萨克牧民的这一互助礼俗实在太好了。

你看,我们做的什么生意!——事先算一笔账,把商品本钱、运输费、税钱、伙食、日用……统统列出来,加减乘除一番,算出平均每天能卖出哪一个数字才能基本保本。比如是一百块钱吧,那么假如有一天一下子卖出三百块钱,那我们一定会连续关两天门跑出去玩……隔壁那家同样也进山开杂货铺的小老板一看到我们这家人便叹气,百思不得其解。

这附近的群山没有不被我们逛遍的。尤其是我妈,趁我们一不注意就开溜,甩下我们百无聊赖地守着破店,自己却一整天一整天地满山跑遍,肚子饿了才想到回家。

我呢,偶尔想出去爬爬山,我妈就一个劲儿地怂恿八十八岁高龄的外婆跟着同去,害人不浅。

偶尔听说附近哪个牧场上要举行阿肯弹唱会,我们是一定要去的。走路,骑马,搭车,不辞辛苦。“阿肯”是指民间较有声望的弹唱艺术家,他们的表演都是即兴发挥的对唱,机智而风趣。“弹唱会”么,顾名思义就是又弹又唱的一个聚会。除此之外,这种盛大的集会上还会有赛马、摔跤等竞技活动,还会聚集一些摊贩形成集市。那一天,远远近近的牧人都会赶过去,节日一般地热闹。

有一次我们听说东边二叉河那边即将召开一场县级的弹唱会,非常高兴。头一天一大早一行四人(我,我妈,还有我妈的两个徒弟)便早早出发了,从库委经过狼沟,翻过两个达坂往二叉河走去。虽然两地不过相距三十公里,可气候迥异。我们去时只穿了衬衣和长裤还嫌热,到了那边,却下起雪来。

我们原以为弹唱会上人多毡房多,随便找一家就可以暖暖和和地借宿。结果到了地方,却只看到开阔的草地空空荡荡。好不容易找着个人打问,却一脸茫然,表示从未听说过什么弹唱会的事。我们无奈,只好顶着凛冽的晚风又苦行七八公里,才找到人家住下。第二天起来脚疼得没办法,但仍舍不得雇车,仍顺着来时的山路徒步回家。好在那一路上峡谷幽静,风光迷人,倒也不觉得有白走一趟的遗憾。

另一次则是阿勒泰地区的大型弹唱会,要在库委举行。这个消息倒是千真万确,可恨的是我们偏巧又刚把小店从库委迁到二叉河,只好骑马或搭车去。这回只能我一个人去,我妈得看店,她便把机会让给我,却又对我又妒又羡。这是外话。话说只我一个人去,搭了一个年轻人的“顺风马”,坐在他马鞍后面。骑了没一会儿便给颠得骨架子快散了,更不幸的是发现载我的那家伙是个小色狼。于是立刻跳下马就往回走,在山洪肆虐下硬撑着向家走去。没被冲走实为万幸。

其实,在山野里奔波,最主要的交通工具还是汽车。像搬家进货什么的,就不能靠手提肩扛了。我特崇拜山里的司机们,那么破那么窄的土路上也能开车!而有的路根本算不上是路,是“台阶”,一阶一阶曲扭拐弯升上高高的达坂。我们勇敢的小伙子打着唿哨换挡,意气风发地把油门一踩到底,车就像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镜头那样,左拱一下右拱一下,硬是给拱上去了。我们新疆的司机能让汽车爬梯子,真是没法不服气啊。到了下坡路,倘若此时那辆四面挡风玻璃全无的破车突然乱挡,刹车失灵了,司机是断然不会告诉你的。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反而会更加高兴地大展歌喉,一边歌颂爱情一边飞快地转动方向盘从悬崖峭壁处险象环生地擦过,把汽车当飞机开。

我在山里面曾和一个年轻货车司机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那些日子里,我们一路高歌着在崇山峻岭间翻越,整个世界像海洋般在车窗外动荡。我们沉默的时候,胸中仍有大江大浪澎湃不已。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玩才坐车的话,肯定没啥说的。但若是干活的话,就不太好玩了。比如搬家,我们得和小山似的一堆货品挤在一起。背后顶着硬邦邦的泡菜坛子,左边是半吨面粉,弄得人左半边白如鬼;右边码着几麻袋煤块,右半边人便黑如鬼;腿根本伸不直,被几箱啤酒抵住,蜷得发麻,发麻的膝盖上则还压上一床铺盖卷儿;屁股半边悬空,半边坐在挂面箱子上……又颠、颠、颠!颠得人魂儿都飞了,心脏使劲撞击着腹腔和胸腔的膈膜,似乎一定要把那儿撞破。这时车子又猛地右拐,心脏便又猛地撞向左侧肺叶,所有通向心脏的血管一齐被拉扯得喊起痛来……咬着牙捱到中途休息,车停在路边。我支离破碎地从车厢爬下来,一爬到地上就开始吐。恰好上车前又刚啃了西瓜,所有人大吃一惊,以为我在吐血。

在山里搭顺风车的话,无论什么车都得接受的,讲究不得。其实在这种地方,有毛驴车给你坐就已经很高级了。我就搭过一次驴车,斜坐在木车栏板上,耷拉着两条腿顺着毛驴步行节奏甩啊甩啊。一旦远远看到有骑马人或车辆从对面过来,就立刻跳下车若无其事地步行,等走过了再赶紧坐回去。到了后来,也就习惯了,再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还坐过那种进山拉牲口的车,和一群羊挤在一起。车厢里无论是地面还是两侧的护板上全都潮湿肮脏,连可以扶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坐了。满车羊胆怯地看着我,真想拖过来一只骑上去。

我妈一心想给我买辆车在山里开,一来自己有车方便,二来可以赚俩钱花花。她对那些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开着车满世界兜风、到处载客收钱的司机们非常羡慕。我不愿意。凭她的经济实力会给我买辆什么样的好车,想也想得到。还不够丢人的。

当初我们决定进入深山牧场做生意,就是看中这里交通不方便的“优势”。这个“优势”逼得方圆几百里的人统统跑到我这儿买东西。总不能为了买两包洗衣粉一瓶酱油,去转三趟车,颠一两百公里,辛苦一两天跑到富蕴县吧?于是我们便来了。却没想到交通的不便也会制约到自己头上。我们进城提货,哪怕只有几箱子苹果也得折腾好几天,时间全花在等车和坐车上了。就说等车吧,无论从县城到可可托海,从可可托海到桥头,还是从桥头到沙依横布拉克牧场,车都没个准点,人够了车才出发。不够的话,得一连几天待在小旅馆等“通知”。有时候则是人有车没有,来一辆走一拨人,谁都不愿意加塞我和我的小山似的一堆货,急得人跳脚。

那一次我在大桥的岔路口等车,一等就是两三天,我住的那个小旅馆的老板娘居然给我出主意,要替我雇两峰骆驼进山。当时正在喝茶,闻言着实呛了一下——雇骆驼?不至于吧?都二十一世纪了,想不到还有使用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的机会。再联想到自己威风凛凛地趴在骆驼背上呼啸来去的情景,不由得发苦。真沦落到那一步,岂不被我妈笑死了!

等车是麻烦了一些,但总比坐车省心。按理说只要上了车就该踏实了,往下只等着到家了。可事实上每次花在坐车上的时间和耐心往往比花在等车上的还要多。倒不是因为天遥地远什么的,而是因为我们这儿的司机实在……实在太热情了!他们总喜欢平白无故地拉着满车的乘客到处兜风、观光。一路上见了毡房子就停,见了毡房子就停,也不知要停它个几百次。再偏远的毡房子他也有本事不辞辛苦开下路基从沼泽里左绕右绕绕过去,远远地就死摁喇叭把主人惊动出来,再把我们满车人轰进毡房,喝茶、啃馕,漫天漫地地吹牛,赖酒喝,蹭肉吃。直到我们这几个乘客千催万促开始发脾气了,他这才起身告辞,率领满屋宾客浩浩荡荡离开,直奔下一个毡房去也。如果天色有些晚了,一定说什么也不走了,就地歇息,再拼一个晚上的酒。总之每次坐这种无证件无职业道德的黑车,都会生好多气。才一个夏天的工夫,我们就和这一带所有司机积下了怨。但他们才不管那么多呢,翻了脸之后仅隔一天工夫又照样高高兴兴摁着喇叭直往你家帐篷里面闯——“老板,今天下山吗?差一个人,马上就出发!”

我们这样在群山中四处游荡,却永远不能走遍它的所有角落。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我们想去,那儿汽车无法到达,双脚不能抵至,甚至梦想也未可及之。我们到处搬家,一步一步走向一些地方,又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永远离开。这大山永远无言、静立,一任我们来去,好像它知道我们这样动荡的生活终究空劳无获。事实上,这样的日子也的确非常单调寂寞。还好我们擅于发现乐趣,擅于欢乐。

有一天山里居然来了一辆自行车!一传十,十传百,我们统统跑去看热闹。可还没看清楚,车就被我妈抢了骑跑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回来,人和车一起摔得破破烂烂。

第二个冲在前头的自然是我,我远远迎上去,我妈护短,那么多人单单把车给了我。我抢了车骑上就跑,一大群人跟在后面追,一个也没追上。

对了,这是老式的二八型车,又高又大。我抢车子时,顾忌着有人追,想也没想就跳上去了——天知道当时怎么上去的!这下可好,一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车太高,我人又矮腿又短,必须左扭右扭地骑,把腿打得笔直、踮着脚尖才能踩到踏板——那踏板也仅剩两个小轴棍儿了。而且车把又没闸,骑得险象环生。

不过几分钟后就适应了,沿着河边的小路奋力向前。一任崎岖,呼啸迎风。在山里骑车,就像是在大海中沉浮一样,森林一会儿仰视你一会儿俯视你……很快,我赶上了一个骑马人,没有车铃,我很乐意用声音招呼他闪开些,然后猛踩几下,一趟子超过——帅极了。

然而几分钟之后,再次看到那个人时,我正趴在摔倒的自行车上起不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好心地下马把我扶起来,又帮我把撞歪的车笼头掰正,并提醒我胳膊和脸上的伤口,最后顺便邀请我去他家毡房喝茶(当时我认为他也想骑我的自行车),他冲着一个遥远的方向指了一下。我哪里好意思去,谢了又谢,推着自行车一瘸一瘸回去了。

第二天,方圆数里的小孩子都来看自行车了。

吃在山野

我妈揭开锅盖,看见里面只囫囵炖了一只鸡,就啥也没有了。便叫我去菜筐里找找,看还有没有胡萝卜。我在筐里翻了半天,萝卜没找到,倒找到两支人参。我就把这“人参”拿去给我妈看:“这,还行么?……”

我妈把这“人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捏了又捏,揉了又揉,还拽了拽,拧一拧,对折过来弯成U形,环形,S形。玩了半天扔给我:“削削皮炖进锅里吧,唉,好歹还是个萝卜……”

她又亲自跑到菜筐那边找,这回找出来一个圆的。她说:“娟啊,你看——”她把它往地上一扔,这东西碰到地上随即又弹起来。我妈得意扬扬地向我介绍:“我们小时候没玩具,就拿这个当皮球……”

在山里,什么都好,就是“吃”这件事总让人发愁。

我们这里春天和秋天短暂极了,而剩下的时间里,冬天占一大半,夏天占一小半。冬天里除了窖藏的土豆、白菜、洋葱,几乎再没有什么蔬菜了。好在入冬时大家都会大量宰杀牲畜,蓄肉过冬,吃它一整个冬天,吃得出门看到牛羊骆驼马就害怕。而到了夏天,肉类不能长时存放,所以一般人家很少宰牛宰羊。但夏天里冰雪融化,交通方便,蔬菜是不会断的,于是又猛地补充维生素。

夏天我们努力想办法为度过漫漫长冬而多储备干菜。干鱼、干蘑菇什么的就不说了,还行。做干豇角时因为不懂行,煮了半熟才捞出来晾。结果晒出来跟一蓬干草似的,锅盖上压两块石头炖五个小时也拽不断嚼不动。无奈只好浇上滚油凉拌了让各位将就。一顿饭还没下来,所有人的腮帮子累得连馒头都咬不动了。至于晾西红柿干,是我妈的主意,结果十公斤新鲜西红柿到最后还没能剩下四百克干货。捏一片咬咬,挺香、挺甜。便你一片我一片分着吃了起来,剩下的留到冬天还不够用来熬一锅汤。夏天没肉吃,偶尔碰到走山路失蹄摔死的或给车辆撞死的羊,买回来一只(当地牧民都是穆斯林,不食用未经仪式宰杀的牲畜),把肉拆一拆,抹上盐一块一块晾在门口。除被狗叼走的不计,剩下的倒也能吃过一个夏天。如果有那么一两次啃骨头时看到汤上浮起煮得仅剩一层壳的蛆虫,便按事先约定,不吭声,等大家吃完了再分享这一好消息。后来,我妈想起在老家熏香肠的情景,便把肉搁到炉板上烘烤,认为肉干透了没水分了就不会招苍蝇。结果一不小心,给烤熟了一大半,于是有一天吃饭时,给端上来一大盆子烤肉,让大家吃得措手不及,大喜过望。

山里的野菜很多,细细算来,好像大地上生长的大部分植物都没毒,都可以吞下去。而好吃的却并不多,野韭菜、野葱、野大蒜,闻起来香气浓郁,嚼在嘴里却又苦又涩。豌豆叶和苜蓿草虽然好吃,却是定居的人家种的牲畜饲料,必须得去偷才能吃得到。顺便提一下,有一次我妈正偷的时候不巧给人逮到了,好在我妈嘴甜,后来那个人就帮她一起摘。

还有野草灰灰条,听说把嫩尖掐了用开水烫一烫凉拌起来味道也不错。不过我从没吃过,看它那个样子,那么难看,想必也不见得好吃。而我们所有人都喜欢的,莫过于亲爱的蒲公英了。蒲公英当地人又叫“苦苦菜”,苦是有些苦,不过苦得很吸引人。叶子非常细碎,我们摘回来在河水里一片一片洗净,用开水一烫,攥干,淋上酱油醋,搁进葱姜蒜,拌上粉丝海带丝,着几滴香油,另外加热少许清油,放进干辣子皮、花椒粒、芝麻,煎出香味再往菜里一泼,“嗞啦啦——”香气四溢。……可是,我只不过形容一下而已。现实中哪能如此诱人呢,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葱姜蒜、粉丝海带丝啊?还“淋点香油”“搁点芝麻”呢——只能想象而已。

我们家酱油倒是很多,全是固体的块状酱油。因为是滞销商品,早已过期了,舍不得扔,自己便拼命吃。又因为酱油是咸的,所以就省掉了盐这一调味品。实际上在山里经常断盐,要炖肉了没盐,我妈又不愿意买,她说别人家店里卖的都是拌饲料里喂牲口的粗盐。我说粗盐那又咋啦?她说里面没碘。她好文明。没办法,只好往肉汤里拼命加酱油。等我们终于有盐吃了的时候,又没酱油了。唉,清汤清水,寡颜寡色的菜简直是在迫害食欲,折磨胃口,吃得人叫苦连天。

就在那时我有了一个男朋友,他是山里铁矿上拉矿石的司机,每次路过巴拉尔茨都会来看我。我们俩一共见过四次面。其中一次他给我带来了两袋话梅和一包虾条。还有一次带了几十公斤辣椒、四个大冬瓜,和一大桶醋。于是那一段时间我们天天吃酸溜溜的青椒炒冬瓜片……天天吃,天天吃,吃得身上都长出冬瓜皮了。我对路过巴拉尔茨的星星(我伯伯家的弟弟,他也在矿上打工)诉苦,他不以为然:“那有什么的!山里的工人都吃了好几个月的土豆片了!”——土豆!我们一听,忍不住满脸向往之情。他又说:“土豆片里除了酱油什么也没有,油星都看不到半点。”我们又满脸地怀念,弄得星星莫名其妙。我们告诉他们宁可不吃油也要吃酱油。这些日子里,为让菜颜色好看些,我们拼命放醋,反正醋有的是,比当年酱油还多。结果,吃得人快发酵了,一说话就冒酸泡泡。

好在困难时期不是永久的。不久,星星就给我们捎来了鱼、猪肉、白菜和洋葱,让我们好好地过个国庆节。星星那个家伙还私下给我揣了几块蛋糕和一个猕猴桃。“十一”那天过得奢侈极了,还开了酒和饮料。

但是那几天的好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物资很快耗尽,饭桌又回到原先的模样。吃饭时每个人怒气冲冲,摔锅磕碗的,情况相当不妙。若以往,不想吃饭了,还可以到柜台里翻一翻,啃个苹果,开包花生什么。可是随着转场牧民前来,货架上一扫而空,除了泡泡糖和苏打粉,没有任何食品类商品。我们只好坐在空空的货架下,你看我,我看你,干瞪眼吹泡泡糖。

幸亏当地牧民来商店买东西,总不忘带上礼物。啧,多么好的民族礼俗啊!尤其是女人们,登门从不空手。哪怕她是来给你们商店照顾生意的,买东西付钱一分不少给。她们带来的礼物几乎全是食品。一般会是一种我们称为“奶疙瘩”的干奶酪,另外还有油炸的面饼、馕饼之类。有时还会有黄油和奶豆腐等奶制品,要不就是半桶牛奶或酸奶。若关系再好一些就送一块熏过的干肉。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些东西突然多到吃都吃不完。尤其是奶疙瘩,足足两大箱子,实在没地方放了,吃不完就会长霉。干脆填到炉子里升火,烧得特旺,比煤还厉害(阿弥陀佛……)。后来进城了,和人说起这事,差点被掐死。他说:“你知不知道奶疙瘩在县上卖多少钱一斤?你知不知道乌鲁木齐多少钱一斤?!”

牧业上还有些老乡,关系不错的话,就会像小孩一样和你耍赖,总是赊账不还。我妈就提个桶,翻山越岭,不辞辛苦地跑到他家要酸奶抵债。他们当然乐意啰。后来干脆让小孩子提着酸奶直接去我们商店里换钱。我们也很乐意。可时间一久就招架不住了,我家所有能盛放酸奶的家什全都派上用场了还是不够。有心不要吧,这么远的,人家都已经提来了。又都是些小孩子,一双双眼睛直溜溜骨碌碌看着你,能忍心拒绝?于是咬牙接来,货架上又少了几棵卷心菜,一个大苹果。

那些酸奶可是地地道道的酸奶啊,豆腐脑似的半固体状,还是在大帆布袋里用木杵货真价实地捶了几千下才捶出来的。哪像城里那种用酒曲子发出来的酸奶。就那,可怜巴巴的一小瓶还一块钱呢!

但顿顿喝酸奶,时间久了肠胃可受不了,加上又陆续开始变质,自己也不会处理,只好忍痛一桶一桶地倒掉,帐篷后白花花的一片,再心疼也没办法。由此可见,贫乏只是山里生活的一部分,其余部分就是极大的丰富了。我们这些再多一些钱赚不了、再多几张嘴也饿不死的人家,也就只能在山里摆摆这样的阔气吧。

记得有一次,我跟着一帮老乡带着网去深山里的一个湖泊边玩,网起鱼后烤着吃。由于鱼是我洗的,所以我自以为比所有人多知道一些秘密……我顺着湖岸走了半天,经反复比较,终于选定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水倒是很清澈,使得水底厚厚的一层羊粪蛋子历历在目,水中的雾状水藻网罗了不明所以的脏东西静静地浮漂着……我蹲在水边,一边刮鱼鳞,翻洗肠肚,一边想:“待会儿就消毒了,高温消毒……没事……高温消毒……”弄完后,面不改色回到大家面前,啥也不多说。我以为就我知道些底细,吃完后相互一透底,心里直发苦……找盐的是在人家牲口棚子里饲料木槽的边缝里抠出来的,不知被牲畜的大舌头舔过多少遍了。而最后烤的那几条是糊了一层湖边沼泽里黑亮黑亮的臭稀泥后,直接撂火堆里烧出来的……我不知道,剥开泥壳就吃,还吃得那么香……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在乌鲁木齐给一家山西人打工,他家吃东西讲究到快令人无法忍受了。给他家洗菜,我给洗了四遍还嫌不够,他家大女儿说他家洗菜最少也得洗上六遍……好像他家吃的东西都脏得见不得人似的。我告诉她我们洗菜,一般洗三遍就行了:“第一遍洗净泥沙;第二遍在流水中冲洗;至于第三遍么——采用的则是一种最科学、最彻底的洗涮方法:就是先把菜切成段,切成片,再往锅里倒上油烧至八成熟,然后菜往里一倒——‘嗞啦——’高温消毒……”

可是,总不能因此就认为我们一家子尽是些不干不净的角色吧。只能说我们是较正常的人。老一辈人说得好:“人不吃点泥土怎么长大?”况且我们更深知泥土的成分。

我们旅居的生活,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幸亏对我们来说吃饭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虽然我们正是为了吃饭而四处奔波),我们总是很单纯地因为饿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去想吃饭。在这个万事万物日益飞速进化的时代,当食物和爱情一样,也成为一种消遣时,真正的饥饿和孤独会不会因此而更加虚茫无际?好在我们没那个闲工夫去想得更多。我们正铆足了劲,拼命地赚钱过日子。忙着忙着,自然而然就饿了,就该吃饭了。下一顿饭的全部意义便仅此于此。

久了,会不会厌倦?会不会空虚?

可是,多少次的野地会餐,餐布在水边的沙滩上铺开,几块干馕,一小堆奶疙瘩,再展开一个塑料纸包,露出一块金子般的黄油。旁边三角架支起来了,火升起来了,黑茶烧开了,有人从贴身的口袋抓一把粗盐撒进去,所有人便捧着自己的碗依次接满茶水,掰碎了干馕块泡进去,在欢声笑语中吃了起来。八月的骄阳把周围深深的草丛晒得愈加浓密,细浅的水流时隐时现,不远处喘息休憩的是我们收割的工具……

还有那些美好的黄昏,我们的摩托车经过的达坂最高处,夕照正浓,晚霞似锦。荒岭野地从脚下一片一片起伏到天边。三两个暮归的农人正跪伏在远处的石滩中晚祷。一弯新月浮现天际……我们停下汽车熄了火,在山顶休息。一个长辈就地铺开自己的羊皮大衣,舒舒服服地半躺了上去,然后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奶疙瘩递给我。

更多的是那些晚春初夏的雨天,湿漉漉的毡房里却干燥舒适。男人们都蜷在地铺上,吸着烟,低声交谈。没有女主人,因此也没有茶水和烤馕。我握着一块坚硬的奶疙瘩偎在炉子旁一边烤火一边啃食。雨水从天窗飘飘扬扬洒下,有人高持一根长棍把斜搭在天窗顶部的毡盖挪过来盖住天窗。房间里一下子暗了,却更干燥温暖了。炉口更加明亮动人,火燃烧得愈加清晰。地铺上一片昏暗,香烟星星点点地晃动,那么沉默……突然,门开了,妈妈浑身水气地挑着桶出现在门口……很快,水烧开了,刚钓起的鱼煮下锅了。我们翻遍女主人的厨台角落,将所找到的全部佐料都放了进去,盐、野葱、醋、辣椒酱。妈妈则取出刚才下锅前偷偷留下的一条鱼,穿在炉钩上放进炉膛烤了起来,然后笑吟吟地给我……另一边,一位男士自告奋勇地翻箱倒柜找出盆子和面粉,揉起面蒸起馍馍来。直到凌晨,全部的馍馍才陆续出锅,虽说是未发酵的死面蒸的,但热气腾腾地吃在嘴里时,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会比它更香……

还有一些清晨时光,支在沼泽中的帐篷里清冷而明亮,我们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愿起床。透过帐篷篷布缝隙,我们看到外面空地那个用三块石头垒起的炉灶上,稀饭已经从锅里沸出……远远经过的牧羊人看到这个清晨的第一缕炊烟时,也会改道走向这里,围着我家简陋的小灶烤火取暖,与我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喧话。后来外婆揭开锅盖,匀出一碗碗米汤挨个递给寒冷的人们……

还有那些颠簸在小型农用货车后车斗上的日子,所有搭车人的面孔全都摇来晃去,四面群山和森林也在跳跃。我晕车,什么都不想吃,胃一阵一阵痉挛。车斗里挤满了人,满地都是潮湿、肮脏的麦草(这辆车上一趟载过牛羊)。中途休息时,一个陌生人从路边捡来一根木头搁在车厢的栏板旁,让我和另一个老人坐下。我坐下后感觉好一些了,便从包里取出泡泡糖分给大家,连车厢另一头的人也挤过来讨要。大家都兴高采烈的,一片笑语中,不知谁塞过来两片饼干……在诸多的人生快乐里,分享食物的快乐也是不可缺少的。

在长途夜班车上,我和一群买站票的人紧紧挤在车门处,已经坚持了八小时。我想睡,难受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后来一个陌生男人把他的箱子立起来竖在汽车引擎旁的空隙里,示意我坐下。又用笨拙的汉语问我:“吃馍馍吗?”——他站在我旁边,我握着他给我的半个馍馍,摇摇晃晃靠着他的腿睡去。梦中想到,这一下车,便成永别……

我没有吃遍,也不会有机会吃遍这世上所有的珍肴美味,但那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曾经一口一口咽下的那些食物,已经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馈赠了。

你看,女孩仙都哈齐端上的一小碟野草莓被我吃了;一个陌生小孩把妈妈早上塞给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一枚熟鸡蛋,冒充生鸡蛋卖给收购鸡蛋的我们,被发现后也被我吃了;巴哈提家古尔邦节的抓肉至今浓香犹在;而巴哈提妻子教我用奶豆腐蘸一下黄油再蘸一下白砂糖的吃法已经被我学会……我一天比一天胖,说来真不好意思,好像在食物方面我就只得到这么点好处似的。

穿在山野

我在山里拍了许多照片,却没有几张稍微像样的。拿出来一翻,不是一个劲儿在那儿捂着遮着三天没有洗的脸,就是披头散发骑在一个独木桥上大喊大叫:“别!别!千万别拍!”要不就在那里猛啃抓肉,满面油光,十指闪闪,根本没注意到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自己……全是他们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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