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实在的,在山里,我也的确少有整齐像样一点的时候。那个时候,整天散着头发到处跑,脚上穿的也不知是谁的鞋,大得要死,“呱嗒呱嗒”响一路,老远就让人知道李娟过来了。
其实刚进山时,我还讲究了一阵子,还真像城里来的人一样,身上只穿自己的衣服,鞋子上还有鞋带,鞋子里面还穿着袜子。可我出去玩总得过河啊,过河总得脱鞋子解鞋带脱袜子啊。等涉到对岸,还得重新穿回袜子系好鞋带。如此玩了半天就脱了七八次,烦得冒鬼火,于是在最后一次脱鞋时,就抹了袜子顺手扔河里去了。
往后便再没穿过袜子什么的,我不脱鞋子谁也不知道这一秘密。至于衣服,也从简了,摸到谁的就穿谁的,只要禁脏就好,保暖就好。我一个夏天尽在和我妈抢她的一件灰格子大外套穿,一个夏天也看不出脏来(说来真是不好意思……)。里面的内衣、线衣、衬衣里三层外三层,塞得再混乱,外套一罩,也显得整整齐齐。至于前面提过的什么“三天没洗脸”之类的话,其实哪有三天都不洗脸这种事情!只不过是他们形容罢了。我也不知道我的脸干吗那么脏,反正我天天都在洗呢,它还要脏,我能有什么办法?
幸好这个鬼都不过路的荒僻地方永远不会出现什么白马王子。
我妈呢,整天都在为穿发愁,她穿了在本地人中间不会显得太招摇的衣服,就不好意思进城;在城里晃几天,总算融入城市的氛围了,却又不好意思进山了。因此她的衣服多得要死,便于两面应付,不辞辛苦。
当地人可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体质太让人羡慕了,好像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似的。记得一九九五年的夏天,县城里连续一个星期温度持续在四十度左右,我们在房子里阴着还止不住挥汗如雨,而他们从外面走进房子,仍是大衣加身,棉袍裹里,下面踏着大皮靴,上面顶着豪华的狐皮缎帽(刚下山,来不及换衣服吧?)。——那情形让人看一眼就出不了气了,更别说以身尝试。我想,可能这样太阳就晒不透吧……可是到了冬天,那么冷,他们还这一身!我们搭乘马拉的雪橇去县城,风大雪猛,路两边的积雪高过坐在雪橇上的我们的头顶。有些地方更是高达两米,像两堵墙壁似的窄窄地夹着雪路。我们坐在雪橇上,一个个裹着皮大衣瑟瑟不已,赶马车的人却一身大汗,脱得只剩件毛衣,立在爬犁前迎风吆喝,豪迈极了。我们只有倾羡的份,我们实在没那个本事……我们不熟悉这个地方,我们初来乍到,这个地方便总是拿它的春夏秋冬来让我们不适应,让我们放弃。
我妈在艳阳天的日子里,站在半透明的滞闷的塑料棚子下裁剪,人都快晒化了。极想穿从内地带来的短衣短裤,又觉得把胳膊腿都露出来很不好意思。毕竟此地氛围不同,像她这样的年龄,算是受尊敬的“老阿帕”级人物了,得向大家靠拢,不可有失形象。平时她穿个短袖衬衣已经很勇敢了,要知道当地的很多老妇人都会用白头罩像修女一般遮得只剩“四官”(耳朵不露出来)的。我妈就只好往天棚下的檩条缝里塞一块瓦楞纸板,太阳挪一点,纸板也跟着挪一点,刚好能把她挡住为止。终于有一天她挪烦了,脱掉衬衣长裤,换上在内地穿过的花里胡哨的凉褂和膝盖上两寸的宽腿老太婆短裤,都是绵绸的,轻软凉爽,很是惬意了一会儿。可却把顾客着实给惊着了。对祖祖辈辈生活在牧场上的牧人来说,这种服装实在太轻浮了!尤其是那些老太太们,骇得简直要祷告了——“胡大啊!”然后私下里嘀嘀咕咕,交头接耳议论不停。我妈则故作镇静,还微笑着问她们好不好看,她们忙不迭地“好!好好!”一通。末了客气地指出:“外面不再罩条裙子吗……”而她们穿裙子,一般来说袖子长到手心,领子一直扣到喉结,裙摆又阔大,铺天盖地笼在身上。
我妈暗自悲叹,悄悄把那身虽舒服却大不自在的行头换了回去,再把头顶上的瓦楞纸移了一寸。
我就不管那么多了,我会套了我妈的绵绸长裙,宽宽大大,从头笼到脚,趿了拖鞋满山跑。因为裙摆很大,捡到什么好东西还可以用它兜了带回家。过河时将裙子一撩,裹在腰上过去了,远没脱裤子那么麻烦,上了岸还可以用裙摆把脚擦擦干净。
这条裙子没有袖子,肩很宽,松松垂在臂上。领口也因为撑不起来而松松垮垮耷拉着。腰节很低,显然不适合我,又没有腰带,“穿上去整个人都找不到了”——这是我妈的形容。她总笑我个子矮。我才不管,我拽着裙子走过深深的草滩,齐腰深的结了种子的草穗在四周摇摆,一直荡漾到夕阳燃烧的地方。我深深感慨一句,然后被裙子狠狠地绊它一跤……然后捂着鲜血长流的鼻子拽着裙子往家跑。还是觉得很浪漫。
附近这几条山谷里的人们都认识我,或是都认识我的裙子。我一天到晚四处游荡,好像很有名似的,谁见了我远远就开始打招呼。遗憾的是始终没能带动起一场流行来。大约大家除了崇拜我以外,对自己的穿戴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那个天天跑到我家买瓜子的,正处在变声期的男孩的外套,看上去蛮合身,但仔细一看腰上还收了省缝,女式的。肯定是他的姐姐们穿过的。小孩努尔楠的马夹能够盖住肚皮,如果他不把胳膊抬起来的话。而所有家庭主妇们裙子上的补丁色调则是经过精心搭配的,一般都会左右对称。
再说我那条大裙子,我穿着它走进无人的森林,感觉到这裙子像一双手那样护着我,而且是手心朝外,沉默而韧性地抗拒着外界。我为这森林带来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它柔软,垂直,色泽鲜艳醒目,它移动在大自然浑然厚重的氛围中,不可调和。其质地更是在树木、草丛、苔藓、岩石、阴暗、潮湿、昆虫、林鸟……的感觉之外轻轻抖动。裙子把我和森林隔开,我像是从另外一个空间与这森林重合,不慌不忙地转悠。这森林不肯容纳我,我的裙子却一再迁就我。我常常在林子里走着就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我应该属于哪一种生活。
可惜在山里的其他生活可不像穿裙子那么悠闲。我还得干活,有时候出门,一去几天,装车卸货、搬家拆迁什么的。若再穿个裙子爬高爬低、绊来绊去的话,我这辈子非死于流鼻血不可。我说过,我妈的外套最方便,抓上就穿,到哪儿都离不了,这很使她生气。她到处找衣服找不着,问她找哪件,她说:“就是娟儿的那件‘工作服’。”——看,我这人就这么自私,自己的好衣服要留到进城再穿,平时尽在别人身上蹭便宜。
其实再好的衣服也没办法在山里穿出去。就算你整天哪儿也不去,不过河、不爬山、不摔跤,你也总得搬货、劈柴火、挑水之类的吧!再说了,就算你不怕弄脏弄破,舍得穿出去,也没几个人欣赏啊,甚至连像样的镜子都没得给你照的——就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顶多能照到巴掌大的地方。
我们整天到处玩,手脚并用,向岸上或峭岩上爬去;在森林里摸索,爬过一棵又一棵腐朽、潮湿的巨大倒木;扒开深深的灌木枝条侧身而过;在岩石丛中跳上跳下,往草堆里打滚;一屁股坐到坡度陡的地方,滑滑梯一样往下溜……加上脸皮又厚,你可以想象到我们身上的衣服会被穿成什么样子,简直是块大抹布嘛!我们这个样子进城的话,不管往哪儿一站,都会有人过来往你面前放零钱。以前我刚进山时,看到那些衣着破旧、神情鲜活的小孩,十分新奇,整天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现在倒好,一出门反过来被那些小孩盯上了,三三两两远远站着打量猴子般打量你,议论不休,兴趣盎然。唉。
住在山野
我们搭的帐篷除了我们自己谁也不敢进去。大家顶多在外面朝里看一看,客气几句便唏嘘离去。也是,这房子才住进去三天,柱子便倾斜到了一种相当可怕的角度。大家都说,到底是女人干下的事情,累死累活搭出来的房子还没人家的羊圈整齐。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在那个破棚里住了一个夏天。那根柱子一直不曾停止过倾斜,但始终没有真正倒下来。因为我们始终没有放弃。我们先是在柱子根部垒了几块大石头;然后用粗铁丝揽着它的顶端朝相反方向拉,绷直的铁丝另一端系在另外一块大石头上把柱子拽住;最后还用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抵着帐篷另一边的另一根柱子把这根柱子撑住。就这样,它一直坚持到我们离开的最后一天。等我们收拾完行李,扯开塑料篷布,撤去所有的防御工程,它居然还没倒下。我们的车开出很远,回头看时,它仍然孤独地倾斜在那里。
我怀念那个憩息在美丽沼泽上的五彩鲜艳的半透明房子。住在里面,黑夜只是一瞬间,白昼漫长而绵绵不绝。巨大的云朵在天空飞快地移动,房子里也跟着忽明忽暗。阳光曝晒的那些天里,简直要撑着伞才能在房子里过日子。若是雨天,则满地水坑,四处明晃晃的,水线悬满了房子。其景况简直比房外还糟,至少外面没有让人担心淋坏的东西。而那些后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光里,圆月从群山间升起,帐篷上清晰地印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牛头,那是在我们房前空地上过夜的牛朋友。
我家床底长满了青草,盛放着黄花,屋顶上停满了鸟儿。那些鸟儿的小脚印细碎闪烁地移动着,清晰可爱,给人“叽叽喳喳”的感觉,虽然它们并没有叽叽喳喳地叫。我们在帐篷里愉快地生活,不时抬头看看半透明顶篷上的那些调皮有趣的小脚印。它们浑然不觉,放心大胆地在我们头顶一览无余地展示着轻松与快乐。有时我妈会爬上柜台,站得高高的,用手隔着塑料布轻轻地戳着那些脚丫。开始它们不觉察,可能只是感觉有些痒吧,便在原地蹭两下。后来我妈戳重了,它们也只是漫不经心跳开去,就像在大树上感觉到一片叶子抖动那样不经意,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我妈满脸的笑,但忍着不出声,鸟儿们跳到哪儿就戳到哪儿,她想象着鸟儿们纳闷奇怪的表情。
有一次我妈把手从两片搭到一起的塑料布的接缝处轻轻伸出去,居然一下子抓住了一只。我们玩了好一会儿,又把它从那个缝里扔了出去,它连滚带爬地飞走了。
听起来好像我们跟大自然有多亲近似的,其实不然。在这里,牛总是来顶我们撑帐篷的桩子,狗偷我们晾挂的干肉,顾客和我们吵架,风也老掀我们的屋顶。我妈就从森林里拖了几根小倒木回家,请邻居小伙子帮忙,吭哧吭哧架到帐篷顶上。她以为用它们压住篷布,风就没办法掀开屋顶了。结果刚刚搁上去最后一根木头,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塑料房子给压塌了。
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些大雨天气,四面八方都是水,跟住在水晶宫里似的。一抬头,一长串冰冷刺骨的水珠淌进脖子,缩起脖子赶紧跳开,却一脚踩进一个水坑。
一般来说,我妈把我家帐篷唤作“渔网”。比如她说:“看什么看?赶快回渔网里待着!”
在那个渔网里睡觉,被子上还搭一层塑料纸。六七月间,每天总会时不时来一场雨,有一阵没一阵地摔打在房顶篷布上,房子里也会有碎雨如蒙蒙雾气般飘扬,枕巾和被头潮潮的。有时候雨下着下着就渐渐感觉不到水雾了,外面静静的,又让人莫名地激动,上方的天空朦朦幻现动人的红色。我知道,那是下雪了。
山里面的天气那是——刚刚晴空万里,碧蓝如洗,突然一下子就移过来一堆云,顷刻暴雨连连;暴雨铺展了没一会儿,瞬间打住,像自来水龙头一下子拧紧了似的;还没回过神来,云层像变戏法似的突然散尽,晴空万里;再等几分钟,又再来一次乌云沉沉,倾盆大雨,然后雨水再一次戛然而止,天空做梦似的晴了,阳光再一次普照万物……就这样反反复复,把人折腾得傻傻的,什么也不愿意相信了,麻木地等着下一场雨或下一场晴猛地跳出来吓唬人。
在那些日子里,每天都得如此反复三四遍甚至更多。
我对别人说,我们那儿每天都下雨。他不相信。我一想也是,哪有每天绝对下雨的地方?于是改口说,有时也不下雨,只下雪和冰雹。
其实,如果我们的那个在沼泽上支几根小棍、撑一张塑料布就算是个家的小棚再结实一点,我也绝不会说这么多有关天气的废话。我们实在太惧怕天气了,在自然中,人渺小又软弱。风雨来时,我们几乎只能用双手挡在头顶上。我们保不住房子,最多只能保住心底巴掌大的一处干燥温暖的角落。虽然我们也在想各种办法补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我们翻出各种各样的器具接水(有的地方两分钟就能接满一大桶水);用绳子把篷布破漏之处揪作一团绑好;把屋顶上被风掀起的篷布边缘系根绳子吊块石头使其扯平、稳固;还在棚子四面八方绷上铁丝,周围挖好排水渠……但做了这些就跟什么也没做一样,我们始终被暴露在荒野中,毫无遮掩地被风雨冲刷。我在风雨中用铁锨挖开帐篷四周的泥土。锨刃下草根牵牵扯扯,草皮密实地连成一团,怎么也挖不动。又觉得自己正在挖掘的是一具生命的躯体,自己正在努力切开它的肌肤……头发、毛衣、毛裤全湿透了,我还是挖不动,忍不住想哭。我想这可能是整个世界在阻止我挖……然后我们又往垂落泥地上的篷布边缘上压石头。石头不够时,便压上去一些连有草皮的沉重泥块。铲不动的草皮,就扔了铁锨徒手上,又拽又扯。拽着拽着,我突然停住,指着一大块沉甸甸的潮湿泥土,对我妈说:“看,这上面还有株草莓……”
她笑了。然后我们一直笑着干到最后。雨也停了。雨停的地方到处都是草莓的掌状叶片。我想,不久后会有一颗鲜艳的果实,凝结在我们最艰难、最绝望之处。
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更好地回来。
在巴拉尔茨的一个小村庄里,我们租了村民的两间土坯墙的房子,倒是不用搭塑料棚了。
刚开始租的是叶尔保拉提家的房子,离村子还有两三公里,在通往铁矿的土路边一座光秃秃的坡顶上,孤零零一幢土房子。附近就住我们和房东两家人。房子北面三十步远有一个打馕的馕坑(空心的圆形炉灶),坟墓一样凸立在坡顶上。每当我从坡底走上来,看到坡顶上衬着一大面深蓝天空的土墙房子和馕坑,总忍不住想落泪。我想,那就是我的家……
巴拉尔茨没有大片森林,但是有一条宽阔美丽的大河。河离我们的住处虽然不远,路却不好走,用水很不方便。这下倒好,以前在沙依横布拉克,天天跟水生气,总算换到一个缺水的地方,却又因没水而烦心。那个地方很干燥,尘土很大,呛人。
如果我们打算在那个地方待个三年五载的话,一定会像叶尔保拉家一样弄辆牛车去拉水。不但省力,还多么富于情趣!可是我们只能天天去挑水,走过半坡的斜地,沿一道峭壁旁的小路小心下去,再穿过一片灌木林,一片白柳林,一片杨树林,才来到宽阔清浅的河边。路途遥远,风光无限。如果没两个桶压在肩上的话我很乐意每天来八趟。
转场的牧民快要经过这里时,我们搬进了村子,住在村子中间唯一一条马路的向阳一侧,地势很好。每天都有很多顾客上门,当然,其中不乏凑热闹的。大家一整天一整天趴在我家高高的柜台上,盯着货架上的商品发呆。你被盯毛了,给他抓把瓜子,他接过来“喀啦喀啦”嗑完,还是不走。你再给他一把糖,他站那“咯嘣咯嘣”嚼完了,仍然不走。你开始吃饭了,他就斜靠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你吃。这个村子里的人似乎都没事干,真让人羡慕。
在那个村子里,我们住得阔绰极了,整整四大间房子(没办法,房东非要全给我们不可)。我们就只好一间用来做生意,一间用来放床,一间用来放锅,一间用来放钱。我们居家过日子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可惜的是,这房子实在太破,估计什么东西也放不住。尤其是那门,破破烂烂不说,上面还没给装插销或锁扣什么的。我们只好在门上和门框上各敲一根大铁钉。晚上睡觉前,用一根绳子勒在两根铁钉上,把门绑在门框上。绑得结实得不得了,以至于有人在外面拽门时,由于拽不开,一使劲,把门从合页那边拽开了。
我在山里住,一般是睡在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卷布匹上的(我们是裁缝嘛)。我妈称我睡觉的行为为“拱布堆”。她安慰我说,这么高级的床不是谁都能睡的,窄是窄了点,可价值足足上万。于是我就在那豪华的万元大床上挤着。布堆上方的架子上挂了八十多条裤子,我做那些裤子时没剪干净的线头全垂下来,须须连连的一片,罩在我脸上。
我妈更惨一点,她只能睡柜台——我们家柜台太高了!她每天上“床”之前都要唉声叹气半天,所幸一次也没掉下来过。只是有时半夜起床,一个翻身坐起来,腿空垂柜台边上,够不着地面,找不着鞋子的感觉据说极不踏实。
后来她用啤酒箱子拼床,箱子里面用空啤酒瓶撑起来。八个箱子才够一张床。她整天搬来搬去,晚上铺,早上拆,也不嫌麻烦。
常年转场迁徙的牧民们居住在可以拆卸的圆毡房里,那种房子和蒙古包很像。我们在山野里游荡时也借宿过。
有一次我们搭拉矿石的卡车,到附近的库委沟去。回来时,车在险要的汤玛奇达坂最高处坏掉了。我们便在路边等车,等了两天也没等到有别的车打那条山间土路经过。等待的时间里,我妈和同去的李阿姨整天去树林里挖虫草、拾蘑菇、摘草莓、采木耳。我则一个人翻过达坂,深入静悄悄的林野中,在一条深深窄窄的水涧底端捡石头。那儿有半成形的玉石玛瑙,有银灰色和浅咖色的水晶碎块,还有葡萄酒色的石榴石。后来还碰到一块屏风一般立在水边的银光闪闪(含有大量云母颗粒)的巨石,约桌面大小,最厚处不过三十厘米。最神奇的是,在银亮光洁的石面上居然镶嵌了四五十颗深红色的石榴石!最大的足有鸡蛋那么大,一粒一粒凸出来,其中有几颗隐约呈北斗七星状。总之非常稀奇。真想带走它啊!如果带得动的话……徘徊半天,最后还是背着满书包的碎石头走了。
总之,白天里还真挺好玩的,以至玩得忘了大事。到了晚上,差点儿没地方住。后来我们终于想起白天在山脚某个地方好像见过一顶毡房。我们三个便凭着记忆趁着大月亮朝那边摸了过去。一路上被沼泽害得苦不堪言,还迷了一次路。好容易三个人跟三条鬼似的摸到那个毡房跟前,推开门一看,天啦,昏黄的烛光里只看到一大排脚丫子,横贯东西。来不及打招呼,赶紧把那门又给拉上,另投住处去也。接下来,又在沼泽中挣扎一番,摸进附近的第二个毡房,里面倒是只住了一个老妈妈和几个孩子,没有男人。老人家给我们抱来两床被子,我们千恩万谢接过来,睡下了。
那是我第一次睡毡房,感觉特不踏实。我们实在不能相信薄薄一层毡子能在荒野中挡住什么(虽然我们家帐篷的塑料布更薄,可那是在牧场上的帐篷区,四面都是人家啊)。山风不绝,呼呼啦啦。我们虽然累极了,但一时都不敢放心睡过去。尤其在地铺的另一边,那祖孙几个睡得连呼噜声都没有,遥远地横在近旁,更是心生惧意。女人嘛,本来就比较神经质,三个女人凑到一起,想象力就更精彩了。我妈担心坏蛋、色狼;我姨害怕狼、野猪和大棕熊;而我则一个劲儿地但愿不要来小偷。三个人越想可怕,越想越当真,缩作一堆,半夜想上厕所都不敢出去。结果心惊胆战捱到天明,世界光明万里,啥事也没,不禁又觉得好笑。
相信更多的人来到这山野,都不会比我们过得更好了。更多的人,不是来这里生活的,只不过来观观光、散散心而已,带了相机和宿营帐篷,气派体面地开着越野小车。进山感慨半天大自然,再打探一下安全问题,最后找匹马或骆驼合影,便心满意足打道回府了。要不就是同样迫于生计,进山讨生活的人们。但大部分人往往待了没几天就无法忍受了,诅咒发誓:“让我在这白捡钱也不来了!”咬牙切齿地离开,好像这个地方多么亏欠他。
其实我们也是一直到最后仍不能完全适应这样的生活。我们也渴望能在床上睡觉,在桌上吃饭,在平直的路上走,过习而惯之的生活。每当我们下山进城,总感觉已经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了,那也不是我们所愿意的。幸亏我们也想得开(换言之脸皮较厚),并不在乎那么多。毕竟,更重要的不是这些。
不管怎么说,好赖都是自己的窝,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住怎么自在,总比在别人家里凑合着强。尤其是那种深山野店,孤零零出现在山路旁要隘处,黑店似的。有一次我进城多待了几天,回去时正赶上牧民全都下山打草了,所有的黑车也都下山了。一时找不到上山的车辆。我在那个岔路口等了两天车,住了两天。路口那家食宿店的老板娘照顾得还算周到,看我是女孩子,特别给开了一个“单间”。我非常高兴。到了晚上,跟着她打着手电在一片乌漆麻黑的废弃的村墟里东绕西绕绕半天,一路崎岖,没有尽头似的。好容易才来到断壁残垣间的一幢独立的院落前。院子简破,残败,好像马上就会有聊斋里的人物出场。我不知道这个“单间”居然这么大,并且这么荒。虽感激老板娘的慷慨,但说什么也不敢住进去。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单间”啊,分明是一只“盒子”!这只“盒子”置放在大房间的正中央,一面靠墙,用三块三合板像屏风一样围起来五六个平方,里面支了两张窄床,算是“女客房”。屏风外面的地铺便是“男客房”,横七竖八睡满了男人。都是些司机、淘金客、伐木工人什么的。南腔北调吹完牛,鼾声大作,震得我的小盒子跟纸盒子似的瑟瑟发抖。而且盒子的门上连根插销都没给装,只在门把手和门框上各系了根绳子。我把这两根绳子绑到一起,打了七七四十九个结。末了还是不放心,试着推了推,结果这样一推,连门带整面“墙”一起倒了下去。我连忙抓住绳子把墙拽回来,小心翼翼扶正。一夜无话。
第二天结账,一晚上十块,比别的客官多四块钱。“单间”嘛。
野踪偶遇
野鸭的叫声突然稠密起来。
我在峭壁上小心站稳了,回头看去。波光万顷,粼粼潋滟。
那人从水边过来了。
为了烧点茶水,我在这高山湖泊边升起了一堆火,等着他的锅。这荒山野岭的,看他到哪儿去找锅!——果然,是空着手回来的。我便把火踢灭了。他把摩托车推到附近的巨石堆里藏起来,然后领我去看他的重大发现。我们沿着犬牙参差的湖岸岩石高一脚低一脚向南面走去。乱石滩间处处笼罩着云雾般的满天星,盛开着洁白的刺玫花。路边岩石上布满一团一团凄厉惨艳、五彩斑斓的石花。四脚蛇在石缝里迅速躲闪。蜻蜓一群一群逐戏,有的会像梦一样栖停在空气中。二十分钟后,在宝石蓝的湖水一侧出现了雪白的大坝,大坝上开满了金黄色的野油菜花。
我们下了峭壁走上大坝,穿过齐腰深的菜花,就看到了湖泊南面秃土坡上一幢小小的泥土房子。再往前走几步路,角度一转,又看到了一座圆溜溜的毡房状土屋砌在房子的斜下方。两个房子周围以木篱笆和铁丝网从坡上到坡下圈起了一个天大的院落。我早就饿得心慌了,此情此景一时间使人既觉不可思议,更是狂喜难言。我们跑了过去,移开挡大门的横木,大声问着:“有人吗?”走进院子一看,心凉了半截,这破地方也不知几百年没住人了,荒得可以。不过也可能主人举家搬进夏牧场了。我们走到坡顶的房子前,看到门上挂了锁。我拽一拽它,再围房子转一圈,连个可以爬进去的窗户都找不到。这个房子居然没窗户!
而他掏出身上叮叮当当的一大串钥匙,在那个挂锁上一把一把碰起运气来。等我绕房子走了第二圈回来,那个破锁居然被他用这种笨方法给弄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低矮宽大的床榻上空空的,几张破毡子卷起来撂在一角。右手边的屋里开有天窗,稍亮一些。空地上胡乱码着几个麻袋,有的装着东西,有的是空的。我打开一个袋子看了看,装着喂牲口的粗盐。房中央有一张尺把高的矮方桌,上面乱七八糟放着几个脏碗。
他在房间角落里翻了翻,找出一把难见庐山真面目的破茶壶。我拎着茶壶出门下山,走过大坝,穿过斜坡上一大片高过肩膀的芦苇,循着“哗啦”水声,扒开深深的草丛找到一条清清的小河。大致洗了洗壶,打了一壶水回去。又在房子附近拾些碎柴,把房间里唯一的火炉升起来。谁知这家人的烟囱有些堵,不抽烟,房子里给呛得昏天黑地。只好转移到门口空地上,垒了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简单的小灶,把茶壶放上去烧水。这时,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小块黑茯茶,我把茶掰碎扔到水里煮,又顺手从室内的麻袋里捏一撮粗盐撒进茶水里。
烧茶的时间里我又洗出两只碗来,准备沏茶。方桌上的一只小碟子里还剩一小块黄油,桌角扔着团餐布模样的包裹,解开一看,里面有几块干奶酪和一小块干馕,不知道放了几辈子了。
茶香溢出时,上方的天空和不远处的湖水一下子变得更蓝,蓝得像假的一样。这坡顶的院子沐浴在山野六月极度明亮的阳光下,树林在坡下一片片颤动。一切像个梦似的。
我忙里忙外的,那家伙居然躺在破床榻上舒舒服服地抽着烟休息。
实在没什么吃的。这顿饭每人就灌了两碗黑茶。他啃那几块放了几辈子的干奶酪,把唯一那块放了几辈子的干馕让给了我。馕块只有乒乓球大小,我闻了闻,好像没事,便放进嘴里咬。咬一下又取出来看——的确是块馕,又咬,又拿出来看……实在没办法咬得动它。只好扔进茶里泡了半天,才勉强泡软了掰开,伸直脖子一点点咽了下去。
至于那点黄油,根本不敢吃。
这是谁家的房子呢?房子的主人去哪里了呢?
离开时他包了一撮盐揣口袋里。依旧用那个假锁头把门锁了回去,挡院门的木头也重新横了回去。
我们又走上了湖岸边的峭壁。下临碧水,水面远处一片一片的亮点全是野鸭,此起彼伏的叫声时疏时密地回响在空荡荡的湖面上。远处森林蔚然。
我们回到老地方,解下绑在摩托车后的渔网和一大卷沉重的绳子,一前一后下了峭壁,向湖水北面的沼泽走去。那片沼泽漆黑一片,寸草不生,只是东一棵西一棵长着矮矮的白柳。干涸的地方处处裂着缝,湿的地方稀泥能陷到脚踝,脚拔都拔不出来。我的鞋子被拽掉了好几次。越往前走,越稀泞。我有点害怕,紧紧拽住他走。不一会儿就到了汇进湖水的河口边,河水不深,清澈见底,但流速非常急。河底没有一块石头,全是在激流中迅速翻滚奔走的细细流沙,一脚踩进去便陷没到脚脖子。他让我自己一个人过河,我打死不干。他便背我过去了。然后把绳子的一端递给我,叮嘱我几句,便独自过河穿过沼泽往回走。
他持着绳卷的另一头,边走边一圈一圈地放。我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绳子越放越长,越放越沉。终于跨越了湖泊一角时,他把网系在绳子上遥遥递送过来。我骑在水边的一块岩石上,紧紧地稳住身子,使足劲拽绳子。绳子越来越沉重,人也越来越吃力。等二十多米长的网快要完全到达手中时,绳子的拉力差点把我拽进水里。我动也不敢动,拽着绳子抱着石头,紧紧趴着。手指被绳子勒破了,脸给日光烤得发疼。终于,网完全传过来了。我把网上原有的绳子系到身边的大石头上。解下原来的那根长的,一圈一圈收成一卷,扛着走回河边。把这卷绳子的绳头隔岸抛给他。于是我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行为……就这样,我们一连下了五张网。
结果,一共打了五条鱼。
湖水太深了,我们的网太短,挂得太浅。
他还想再试一轮,我却怎么也不肯奉陪了。忙了好几个钟头,肚子早就饿得没办法了。我们便把那五条巴掌大的小鱼开膛破肚,刮了刮洗了洗,升起一堆火,用小树枝穿上烤了起来。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带盐。
啊,香死了……
这次搭这家伙的便车下山,谁知半路上他非要抄近路,于是绕来绕去的,给绕迷了,这才跑到这个地方来。刚好又随身带着网,看到这么大一片水域,他心痒痒了。于是这一耽搁就大半天。要不早就到城里了。
他攀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岩石,站上去四处探望。确定方向后走下来,从石堆里推出摩托车,重新载上我,在石堆和树林间左绕右绕,终于绕回了原道。天色已晚,太阳完全落山了,天地间的最后一笔激情犹在西方绚烂。世界仍然是那样清晰,只是已不再过度地明亮。我们回头望去,翠蓝色的湖水不知何时发白了,在群山间仅显一角。湖畔的芦苇丛一片寂静,野鸭们似乎突然消失了。下了一处达坂后,这一切就完全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