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在风中追逐草帽
风把外婆的草帽吹走了,我伸出手去,做了一个抓住它的姿势。群山、森林、草甸便突然远去……我从梦中醒来。
我又在梦中睡去。越过巴山蜀水,去到一个叫“四方坡”的地方,一个叫“放生铺”的地方,一个叫“千人堆”的地方……盘山路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从染坊垭口走下去,有一个村庄桃花似海……然后又是蓝色的额尔齐斯河。阿尔泰群山间升起明月,恰娜骑着马,从山谷尽头缓缓过来……外婆,我夜夜不得安宁,夜夜与梦境纠缠,辗转反侧,泪眼盈盈……
还有一个北方崭新寂静的城市,宽广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气派的医院,浓重的药味,穿梭忙碌的白衣人,冰冷的CT室,白的病房,白的床……外婆,我在这寒冷的夜晚拥紧被褥,离你两百公里,替你深深地感受陌生,替你防备地看着世界,替你不停地怀想故乡,外婆……如果这是你的家乡,那么今夜你起身,推门出去,看见的必是青瓦青砖的天井,深暗的阳沟里长满秋苔。你走出巷子,去向对门竹林,看到胡家幺妹背着竹篓走过,对面秋秋婆正坐在自家晒坝中央,笑对一窝鸡娃……可是,你四周都是病人。门开开关关,人进进出出,空气里纷扬着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异域他乡的话语,光怪陆离的仪器被推进推出。外婆,这个世界多么陌生冰凉。而此时在故乡,鲜艳的红橘怕是已经燃去清晨的薄雾。冬季在天涯。
八十八年!外婆,八十八年的日子里,在那个四季常青的地方,你如何一天一天缓慢地度过?八十八年,与晚霞熄灭在黄昏,与晨钟缠绵在清晨。在童年中滋生出青春,在爱情中一日日老去。八十八年啊,让一个女子的一生如此漫长,如此安详。这八十八年如此强大,以至于在你八十八岁高龄那年离开故乡去到遥远的新疆后,便再也不能转回了……
外婆,我记得那顶草帽是你在故乡时就戴上的,一直戴到阿尔泰大山脚下。在北方那个偏远闭塞的小城,你的草帽在街头巷尾固执地强调着你是一个异乡人。你不愿意摘下草帽,后来又戴着它走进阿尔泰群山深处;戴着它,看北方群山壮阔巍峨,看森林浩荡起伏,看雨天洪水的肆虐,看六月飞雪的神奇。我们常常看到你一个人拄杖蹒跚而行,沿河边的小路来回走动,出神地看着远方。外婆,那时候我们真难过……我们看到,你对这个世界的惊奇,其实就是你的寂寞……我们把你从你熟悉的的家乡带走,却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我们的房子总是漏雨,我们没有办法弄到新鲜的蔬菜,还有你所习惯的猪肉,你吃不惯牛羊肉……我们又总是很忙,总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担更多的家务……外婆,我们流着泪回顾那些日子,总是看到你戴着大大的草帽,身子单薄瘦小,走在群山森林间,又像是走在故乡的一条田埂上。
那一天,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顷刻间风雨大作,冰雹连连。整个帐篷的篷布被掀开了,南面山墙的篷布也在风中被撕裂了一大块。妈妈不在家。我们祖孙俩艰难地抢修。床单、塑料袋、纸箱、柴禾、木板、碎布……能用的全用上了,能想到的办法全试着做了。我沿着柱子爬到帐篷顶端,去拉扯一块被风掀开的篷布。却怎么也拉不动,心中一片无望与悲伤。这时回过头来,看到外婆的草帽被风吹走了。
我站得很高,只能遥遥伸手去做一个抓住它的姿势。然后又缩回手来,捂着脸哭泣。
我越哭越厉害,泪眼朦胧地看着外婆在风中追逐草帽。看着她急赶慢赶,追过了叶尔肯家的毡房门口,追到了河边,又摇摇晃晃地过了独木桥,一直追到河对面无边的草地上。一直追啊追啊,似乎会这样一直追下去,永远都不回来了……
外婆,是不是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把你永远地留在大山里了?而此时,你正躺卧在离我两百公里以外的病床上,烦躁不安地面对陌生的一切,像孩子一样孤独、紧张、害怕。你头发蓬乱,双手死死拽着被角,一直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怀疑地打量这个世界。外婆,你病了,却仍然那么倔强,你的灵魂仍然戴着草帽。
而我们,却永远也不会有那样一顶草帽,用来抵抗生活的天降之物。我们早已成为随波逐流的人了,一任生活把我们带向任何一个未知的远方。我们早已习惯于接受和忍受。我们还年轻,还没有八十八年这样漫长的一段时间用来坚持一样东西。我们今后放弃的可能会更多。
外婆,我又将睡去,不知今夜的梦,又将如何……
什么叫零下四十二度
就是穿着厚厚的棉皮鞋,也跟光脚踩在冰上一样。
就是“冷”已经不能叫作冷了,而叫“疼”。前额和后脑勺有被猛击般的疼痛感。鼻子更是剧痛难耐,只好用嘴呼吸。而耳朵似乎已经硬了。
两眼更是被寒冷刺激得泪流不止。泪水在严寒中蒸腾。眼镜镜片模糊一片,很快凝结成抹不掉的冰凌。金属的眼镜架被冻得估计比冷空气还冷,偶尔触动一下太阳穴或脸颊,就刺痛得像有铁锥子往那个地方扎。我取下了眼镜,没一会儿,没遮没拦的眼珠子又给冻得生痛。只好飞快地眨着眼睛前进,靠事物留在视网膜上那一个个短暂瞬间辨别道路。走过两条街后,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心里从一数到十,就睁开迅速看一眼,再闭上眼从一往十数。
就是手指都伸不直了啊!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母亲……
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仍那么遥远……
尤其是想到那个地方将更为寒冷……
尤其是想到这条寒冷之路今夜还要没完没了来来回回走下去,这种生活还要一点一点过下去……
就是在灯火平静之时,在空寂洁白的雪的街道上,推着满满一板车锅碗瓢勺、箱笼被褥——眼下所有的家当,独自行进在寒流之中。推车所使出的力气似乎也被冰封、冻结了,凝固在满车家什上机械向前。这一车黑乎乎的东西沉默在行程中,敏锐感应着我的每一阵悸动、孤独、害怕以及想要放弃……
就是走着走着,在某幢房子的一扇窗下停步,抬头张望,想起往事……那些同样寒冷的日子里,我们被皮大衣从头裹到脚,坐在马拉雪橇上飞驰在雪野中。马蹄溅起的碎雪漫天飞扬,我们背靠背蜷在雪橇上,路两边堆起的雪墙高过人头……我们唱起了歌,赶马的人满头大汗,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转身递给我……
路过一个电话亭时,终于忍不住,丢下车跑了过去。电话拨通却没有人接,“嘟─嘟─”的声音像一串省略号省略进夜的最深处……我擦干了眼泪。
就是一切已经过去了啊!
就是我仍然还在这里……
是我仍然还在等待噩耗前来……
还有更为寒冷的一点希望,还有更为漫长的一段生活。
还有那个等候在黑夜深处的新家——
还有四条街——
还有三条街……
还有一条街……
还有最后几十米……
我瑟瑟松开手,放下推车飞奔而去,拉开没有上锁的门,扑进去哭泣,妈妈……
我找出一根蜡烛点上,把车上的东西一一拖到门口,又一一搬进房子。没有门闩,我四处找了根绳子把门从里面绑好,然后把屋角那个填满破土块烂木头的炉灶收拾干净,划着一根火柴升起了炉子。我围着这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很快暖和过来。我以为冻僵的部分会因温暖的苏醒而麻痒剧痛,可始终没有。室内温暖如春,我感觉到困意。我站起身去提水,转身却滑了一跤,重重摔在满地厚厚的坚冰上。我趴在地上流下泪来,并亲眼看到这泪水一滴滴落下,瞬间冻结在冰面上。我终于又哭出声来!这世界仍然在寒冷,在我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继续寒冷……
牛在冬天
我端着满满一纸箱子垃圾,向马路尽头的垃圾堆走去。半路上,路过的一头牛看了我一眼,立刻两眼发光。当时,我还以为只是错觉,也没管那么多,继续往前走。那牛则从栏杆另一边绕过来,寸步不离跟着我,而且加快了速度,想超过我。真是奇怪。远远地,马路南边又有两头牛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我,也争先恐后跑来了。我扭头往东边看,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上了五六头。真有些急了,不禁加快了步子,后来干脆小跑了起来。后面的牛越跟越多,也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好像半个喀吾图的牛都从各个旮旯角落集中过来了,浩浩荡荡,追着我狂奔。我魂都骇飞了,回头瞟一眼,一大片又尖又硬的牛角,乱哄哄的牛蹄子。我大喊:“这是怎么了!咋回事啊?”马路上人虽然不多,三三两两的也不少,都隔了篱笆冲我哈哈大笑。我也来不及去恨他们了,魂飞胆裂,还没冲到垃圾堆就“啪”地把垃圾扔了。箱子也不要了,人也不停住,直直地冲向垃圾堆,冲上垃圾堆,冲过垃圾堆,头也不回向对面的雪野跑去。远远地又听到后面有人在大笑。我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奇怪,追兵一个也没了,比突然跟上我时还要突然。再看,它们正扎扎实实围在垃圾堆边起内讧。好像在争抢什么东西,你拱我刨,撕抢追抵,好不热闹。这时有一头牛左右突围,杀开一条血路冲将出来,嘴里牢牢衔着它的战利品——我恍然大悟,那是我用来装垃圾的纸箱子。
我就那样站在茫茫雪原上,远远看着百牛奔腾,追逐前面的那头心犹不甘的牛英雄——就跟追我时一个架势。
经常被这种情景打动的还有我外婆。她刚从南方来,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每每唏嘘不已,一有时间就在柜台里东倒西腾,腾出不少空纸箱,跑出去喂牛。没办法,她信佛,很有好生之德。这下好了,整条马路两边的门面房前,就我家门口聚集的牛最多,整整齐齐一直排到三岔路口。牛脑袋齐刷刷冲我家大门望着,门一开便闻风而动。我家哪里有那么多纸箱子喂它们啊?
牛在冬天实在可怜,一夏天狠积狠攒的大块肥膘,不到两个月便消得屁股尖尖,一身骨架子。只好咬紧牙关,熬到夏天再报复般地猛吃几个月。如此一张一弛,反差剧烈,弄得牛可能想不通世界到底咋回事,既然有暖和碧绿的夏天,为什么又会有积雪覆盖、寒冷漫长的冬天呢?因此我们这里的牛都非常神经质,非常吓人。
有一次我一推开门就迎面撞上一头牛,它往前走了一步,就把我死死堵在门口,出不了门。它的牛角直直硬硬地戳着,牛眼一动不动盯着你——我上门讨债也以这样的眼神看过人。于是我也不动,静静望着它,两下较劲。却实在不是它的对手,很快败下阵来。我目光的神威只能维持一分钟,久了便虚了,不由自主换了苦苦哀求的神情:“你咋还不走?求你走吧?”——它仍牛眼炯炯,意味深长。若是个人,我一把推他个转身就出去了。可它是牛,几百公斤的东西,还长的有角……
我妈才可笑——不过,也可能在逗我们开心——她在那儿一个劲儿说:“喂,你后面是什么?快看,看你的后面……”
——它要是能上当,它就是天下最聪明的牛。
反正死活不走,于是门也没法关上,房子里白气腾腾,越来越冷。
至于后来怎么解决的?还是纸箱子的功劳……
我妈一个劲儿地埋怨外婆,说都是她把附近这一带的牛全惯坏了,我家简直成了牛的慈善机构。
后来我妈又埋怨本地的哈萨克老乡不好好喂牛,都太懒了。此言一出,引起众愤。她缄默,但还是没办法相信外面那些整天到处转悠的牛全是喂过的。它们总是在冰天雪地中不安地四处拱嗅,甚至啃食自己的粪便。真是饿疯了。我外婆叹口气,又去翻天翻地找纸箱子。
有时候,有了空箱子,附近却一时不见牛踪,她老人家就冒着零下二三十度的大冷天,满村找牛。找到了扔过去就赶紧往回跑。自己冻得不行不说,还让牛们为此起内讧,打群架。我妈说:“把箱子就撂在门口,等它自己来吃嘛。”我外婆一想也是。可到了下一次,还是忍不住跑出去,大老远的亲自送到牛嘴边。亲眼看着被施予者接受自己心意是不是很快乐?冬天太冷,除了这个,她很少有出门的借口。外婆多么寂寞。
我们老家的黄牯牛啊水牛啊都是要犁地的,她从来没有见过新疆的牛干过活,甚至连牛车都没见过一辆。于是,她认定新疆的牛一定是因为好吃懒做才落得如此下场。你看,三九寒天还流落街上没人管,自己四处找吃的。到处是冰雪,皑皑到天边,哪有吃的!而牛一个劲儿地长流透明的涎液,她则认为是它们感冒了,类似于人类流清鼻涕。她都不知道牛皮有多厚。迟暮的老人,总是会像孩子一样天真。
我常常在一旁悄悄观察我外婆、我妈与牛之间的——暂且称之为——“交往”。我知道她们对万物始终保持着一种天生的亲近,却不能明白这亲近从何而来。为什么我就没有那样的亲近感呢?是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年龄后就会顺着从原初走出的路再走回原初?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一种什么样的冬天?我每天看着我妈进进出出都在与门口的牛自然而然地打着招呼,别人可能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天真风趣的人。而我,则总会想到冥冥之中类似于因缘的某种事物作祟。细想之下,不禁恐怖——患得患失的恐怖。母亲离我多么遥远,好像我们分别处在夏天与冬天。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不到她,就像感觉不到一头牛在冬天所能感觉到的那些。
我猜想牛在冬天一定比夏天想得多点。在冬天里,牛们因饥饿而更加寒冷,因世界白寂而惶惶不安,于是它们失去了夏日的天真驯和。其实我们也不喜欢冬天,我们被重重大雪困在这个山脚下的村庄里,焦躁、沉闷,围着室中炉火,想着春天。牛在冰天雪地中四处徘徊,就像我们在深暗的货架柜台后面一整天一整天地静静坐着漫天冥想。冬天多么漫长难熬,牛在身边走来走去,我想它们所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食物,还有出口,通向暖和天气的出口。然后我们就跟着它一起走出去。
哎,其实我们还是挺喜欢牛的,如果它们其中的一个后来不偷吃我家储存在门楣上的芹菜和大葱的话。放那么高,亏它也能够着!我妈气得要死,那天她几乎围着喀吾图把它撵了一大圈。回家后我们就只好吃咸菜炖土豆。从那以后,那头牛就经常来,长时间翘首往我们家门上观望。可惜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但它还是来,一直到春天为止。我们谁都没想到冬天里的绿色食品如此强烈地刺激了它的记忆——第二年冬天它还来,还那样吓人地仰着脖子往我家门楣上看。
花脸雀
我实在看不出那种鸟的脸花在哪里。甚至连它们的脸长得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它们在沼泽上左跳右跃,上突下闪,急匆匆地来,慌忙忙地去。
外婆一看到这种鸟就像小孩子一样又惊又喜:“花脸雀!花脸雀——我们放生铺的花脸雀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放生铺——她的故乡,她九十年的生命里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
我去过放生铺几次。也知道那个四季常青、松柏满坡的地方的确有很多鸟,但实在想不起其中还有一种叫什么“花脸雀”的……
在那个地方,每天早上鸟叫跟吵架似的热闹非凡。
沙依横布拉克的鸟也多,但啾叫声却寥寥的。没办法,山野太广阔了,发生其间的任何声响都会被拉得一声远离一声,显得惊惊乍乍而稀稀落落。
那些鸟更知道怎样去沉默。
那些鸟,有的长得跟麻雀似的,很不显眼。开始我也就把它们当成麻雀了,后来发现它们踱着步走而不是跳着走的。又仔细观察别的鸟,才发现没有一只是我见过的。再想一想,发现自己见过的鸟差不多只以“大鸟”、“小鸟”和鸡的概念出现,没有更详细的分类。
外婆整天“花脸雀,花脸雀”地念叨,真搞不清楚她在说哪一种。是体态稍显修长清秀、翅膀上有白斑的那种黑鸟,还是灰不溜秋、腹部白色、带抹轻红的那位?
她每天洗了碗就把洗碗水倒在固定的地方,水渗进大地,饭粒残渣留了下来。那些鸟每天去那里努力啄啊啄啊。双方都养成了习惯。
一般来说,同类的鸟都往一块儿站,那片沼泽上便清清楚楚地分了好几个门派,绝不会瞎掺和在一起。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谁和谁是一拨的。它们的差别太细微了,只有我外婆那样的老人家才有那个闲工夫去一一分辨。
“花脸雀又来了。”
或者——“今天怎么只有灰山雀雀来了?”
“灰山雀雀”又是什么?
我妈干活时也爱往那边瞅。她观察得更详细,详细得让人无法相信。她说上午来的那批鸟和下午来的那批不一样,午后和黄昏的也各有讲究,毫不乱来。仿佛鸟们私下议定了秩序,划分了时间段似的。
她还说有一公一母两只鸟——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辨别公母的——每天下午四点都要来那么一阵子,而且总是只有它们两只一起来。公的叨到食了,就赶紧去喂母的,等母的吃饱了,自己才吃一点。吃完了互相叫唤一阵便双双飞去。她每天都在等那两只鸟。
我整天啥活不干瞪大了眼睛也没那个本事发现这种事情。鸟儿们真的都长得差不多啊。
又想起一件事,在内地上学时,有一次我们在校园里散步,走进花园里覆盖着葡萄藤的长廊时,她在绿荫碧盖间停住,惊异地叫出声:
“看!那么多鸟!”
“哪儿?哪儿?”我东张西望。
“那!那——就是那——”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鸟影子也没有一只,干脆拉上她走:“鸟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那鸟很奇特……”她沉默了,站那不走,看出了神。我只好跟着徒劳无功地努力往那边瞅:“怎么样奇特啊?”
“特小……顶多只有手指头肚儿那么大点……到处都是……五只,六只……十一、十二……天哪,居然有那么多!不留神还看不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
“……你看,到处都是,恐怕上百只不止……静静地,全都不吭声……看——飞起一只……”
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到,瞎着急。她指向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红砖花墙,隔着花墙有一大篷乱糟糟的冬青,没人修剪,旁边是一个喷泉。
“……真是鸟的天堂……”
我放弃。静静地听她的描述,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样……那么多袖珍的鸟儿,静静地栖在枝梢,一动不动,目光沉静……我渴望它们一下子全飞起来,一下子闹翻天,让我能一下子看见。可是,那里真的始终只是一篷平凡的冬青。最后我只好装作看到了的样子,拉着妈妈离开了。
后来,她经常一个人去看那些鸟,有时还带别人去看。所有人都声称看到了,只有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三年还是连鸟毛都没看到一根。我只好相信那个世界的门只能被我妈妈的眼睛打开。
那么“花脸雀”呢?开始我妈也不知道何为“花脸雀”。后来我外婆指了一回给她看,她就知道了。可我外婆给我指了一百回我都搞不清。疑心她年纪大了,指得不准。而且鸟那么多,那么杂,一会儿就把眼晃花了,刚刚认下就飞了。这只看着像,那只看着也像,过一会儿又全不像。再过一会便懒得理它们了,跑去干别的事情。——真是的,认下一只鸟儿对我有什么用呢?它会从此属于我吗?
外婆有三十年的时光在稠密浓黏的鸟叫声中度过,是不是鸟已经用翅膀载走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整天坐在沼泽边的一根倒木上,笑眯眯地看着啄食的鸟儿们,好像在看她养的一群小鸡。
外婆多么寂寞。我们之间遥远陌生的七十年的人生距离让这种寂寞更为孤独,令旁人也不可忍受。她生命中的鸟永远不会飞进我的生命,哪怕只有一只。毕竟有七十年我们没有在一起。
还有我妈,她是否真的就知道外婆所说的“花脸雀”?如果她也认错了,这个误会将永远存在于剩下的时间里吧?并且再没有任何机会与必要来进行澄清。尤其是她们永远也不会意识到这个了,亲情只因表面上的沟通而浓郁吗?哪怕是一家人,之间仍隔有无边的距离。
那么我和我妈之间呢?我们之间的那些鸟儿,到底有没有?
我们祖孙三人共同生活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这片沼泽上的一个小帐篷里。却只因一只鸟儿,彼此分离得那么远。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所谓“花脸雀”,就是外婆家乡的画眉子鸟。但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画眉子”具体长得什么样。
富蕴县的树
砍树的场面比种树还要壮观。振奋人心的吆喝号子,浪潮似的一阵阵尖叫,欢呼、笑骂、惊叹……连住在两条街外的我都听到了。而一棵树倒下时挟风裹雷的巨大轰鸣,则传得更远。
我跑出去看,只见一棵长在街道西面第二个十字路口的三层楼高的大树上端系了一根钢丝缆绳,长长地横贯整个街面。另一端被二十来个人列队持握,做着拔河的姿势。更多的人挤在安全位置观望,一副弦上之箭一令即发的架势。有些人还展开两臂挡住旁边和后面的人,为自己开拓优势。这情景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八百米跑的起跑准备。
我还没怎么看明白,那边伐树的电锯声是越来越狂了,接下来又一阵狂风骤雨似的群呼,那树便浑身颤抖着,慢慢向街道倾斜——是慢慢倒下的!我看得很清楚,这种“倒”不像是别的什么倒一样,说倒就倒;这种“倒”,缓慢得极不情愿,像一个临终者的弥留之际那样漫长迟疑,令人不安……这种“倒”,比生长还要艰难。好像空气中有很多东西在对它进行挽留,而它也正在经历重重的障碍才倒向大地。慢得,慢得……慢得令人肝胆俱裂!
我愣在那儿,还没回过神,身边早就听命待发的那群人便一拥而上,差点把我带倒。他们冲上去,抢到哪根就扛哪根,能拽掉什么就拽什么,还有的正抡圆了斧头把树干一截一截断开。每一个人都有收获,每个人推去的拉车都满载而归。我目瞪口呆。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参天大树就这样在几分钟之内被瓦解得干干净净。满地的木屑和刚萌发出黏糊糊的碎芽的碎枝子也给扫起来统统装走。我在地上拾起一枚长着翅子的种子,小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弟弟经常用它玩一种名叫“打官司”的游戏。
上午经过那里时,十字路口靠北面那条街的西面一排刚刚砍到一半。下午再去,整条街两面的树都没了。第二天又砍光一条街,向我们这条街逼近。是不是所有城市的街道都是这样改造拓宽的?
我第一次到富蕴县的时候,坐了两天班车,在尘飞土扬的戈壁滩上颠得昏头转向,灰头土脸。后来车爬上一个达坂,一拐弯,蔚蓝色的额尔齐斯河从眼前横亘而过。满车的人惊呼起来。一位白胡子的哈萨克老人说:“噢!绿绿的富蕴县到了!”
那时,我以为我来到了一个森林。
那时候,富蕴县也有一些街道和许多房子,但都被树林藏得紧紧的。从高处的达坂往下看,顶多能发现一两个锅炉房的大烟囱。我们家对面的政府大院更是一座葱茏的林园,里面还流着一条小河。河两岸的灌木高过人头,密得挤都挤不进去。河面也被林木遮蔽得严严的,我和邻居弟弟在林子里打闹玩耍时扎进一个草堆,就糊里糊涂掉进了河里。河水清得啊!而县政府的办公室像童话中的小屋一样半隐半现在绿荫之中。我们估计在政府里上班的人还没有政府大院里的啄木鸟多。
那时候,每条马路的左右两侧的林带都是双排的,之间夹着一条清澈的水渠。最早县里的自来水不稳定的时候,我们曾直接饮用过渠里的水。马路两边林荫道上方的树梢在高处交织在一起,伞一样盖住整条马路。起风时,会有碎碎的蓝天晃在头顶。满街浓郁的树脂和花絮的气息。
一九九一年我离开的时候,所有的树都还好好的。一九九五年回来时,路边的双排树成了单排,水渠里的水何止不能饮用,甚至不能用来洗衣服。进城一路上的树全没了,只稀稀拉拉站了几棵死眉烂眼的小松树,跟盆景似的。等到一九九八年再回来,在达坂上看到的额尔齐斯河已由蔚蓝变成了灰绿。森林没了,骷髅架子似的新楼突兀地一座座立了起来,清一色全是白的。原先满城的红砖房消失得干干净净。城市建设的进程夜以继日。每进一次城,明明又修盖了许多建筑,却仍感觉又空了一片。走在空荡宽阔的大街上,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最隐秘的部分正在被曝光,却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县政府最近又拓建了一片广场,盖了几幢大楼。原先那片林子早没了,只剩最后的两棵大树一左一右站在政府大门口。不过那是上个月的事,不知现在还在不在。那条河呢,也被预制板封死了,作为下水道在黑暗中流淌着垃圾和剩饭残羹。我们透过大院的铁栅栏看进去,庄严整齐的办公楼前的广场上贴着方方正正的两大块草坪。听说是进口的,一平米很贵。
落叶的街道
我一个人穿过这条寂静的街道,走着走着,跑了起来。妈妈!你总会记得,童年的我常常这样奔跑着穿过林荫道回家,大声地喊着你,拍打着门。妈妈,你总会在开门时,朝我身后看一眼——
妈妈,街道上没有一个人。
那时候,整条街只住着我们一家人。街对面是政府机关,东面是工厂。但我们看到的全是围墙和窗户,黑乎乎的,常年不曾擦拭,不曾开启过的窗户。没有人。沥青街道漆黑干净,人行道平坦寂静。街道和人行道之间是高大浓密的杨树和柳树,渠水淙淙。没有人。放学我和同学们在街口分手后,独自踏上这条清凉阴密的街道。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来……有时候慌得连书包和画板都甩了不要了,没命地逃回家,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缓过来,这才跑回去捡书包。
妈妈,那时候我一定发现了什么。我一个人穿过那街道,看到树叶纷纷扬扬地坠落,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从来没有人打扫过。后来街道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妈妈,那时候我想,这条街可能被彻底抛弃了。我想到全世界都在欺骗我们一家人。可能所有人都离开了富蕴县,离开了新疆,全走掉了,后来他们又离开了地球。为了一件不能让我们俩知道的事情。就在我和同学分手后的那几分钟之内,走得一个不剩。好像全世界事先约好了,预谋准备了一万年似的,只有我们一家人什么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有我什么也不知道。说不定你也走了,妈妈。说不定这道路尽头的我们的家也是空的。说不定全世界就剩了我一人……并给我错觉,让我认为其实从来就只有我一人……好像曾经热闹过的种种情景全是我一人睡着时的梦境……妈妈……
我狂奔着跑在童年里,却怎么也穿不过那条街道。落叶无边飞舞,是我一生中见过最奇异的景象。那落叶并不是南方的春天里才会有的那种。南方的落叶,虽然也是金黄的、灿烂的,但那种金黄灿烂是经历了生命的完全燃烧后的遗容,它们是枯叶。它们煎熬忍耐过整个冬天,在黄梅雨季的泥泞中被蹂躏碾轧。而这些叶子不是,它们分明是娇嫩滋润的,它们是有分量、有生命的。它们飘落的时候似乎还在生长。拾一枚在手中,仍感觉到水分在指间流动,顺着叶脉的河床向四面八方奔淌。把它从中间撕开,似乎能感觉到它因疼痛而战栗。用指甲在上面掐出一道道弯月的痕迹,指尖便触到了血液才有的潮湿。这落叶厚实而有弹性,是一块多么健康的肌肤!我把它揉碎,来回使劲揉搓,于是满手的残渍郁气,呻吟声四下传来。我拔腿就跑!……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曾感觉到在那条无人街道上所感觉到的那么多的注视!四处充满了眼睛,众目睽睽之下,我失声痛哭!街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同我站在一起,无畏地迎上那些目光……妈妈,当我抹着眼泪跑回家,我想到这世界的生命可能要被另外的生命形式所代替了,而我将成为仅存的一个。在这些永远无法沟通,永远不能共同生活的生命形式中间,被孤立,被无所忌惮地剖析心灵,以及心灵深处的所有爱情、愿望、悲伤和最重要的一个秘密。被制作成标本,像墓碑一样去纪念一场梦境……妈妈,假如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会不会就像我一人独自从这世上突然离开一样;就像我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去向另一个地方;就像我一个人独自承受全世界的安静,并且一个人,独自为全世界伤心。
妈妈……
那条落叶的街道,似乎飘落的全是我身上的叶子,似乎要把我完全暴露出来,又似乎要把我掩埋。那么多鲜艳的、娇嫩的叶子,刚刚从青涩羞怯的绿色中褪出灿烂的笑容,便纷纷从高处跳下,向我扑来……妈妈,你看满天都是啊,满地都是啊!整条街像是在挽留我前进,一只又一只的手在面前摇摆,在身后扯拽,在脚下一次次地把我绊倒……妈妈,我日日夜夜穿过这街道向家中跑去,推开门,看到你立在房屋中央,微笑着,也在飘落……
妈妈,那条落叶的街道,就这样从我童年中穿过,却不知通向的是未来生活的哪一处角落,哪一个日子。我走在这条街上,像是在永远地,不停地离开。我跑跑停停,走着看着,扔掉书包,扔掉游戏,扔掉口袋里的零食。最后扔掉鲜艳的外套,扔掉胆怯的抽泣——像一棵树,大把大把地扔着叶子,我大把大把扔着童年。妈妈,童年的一切就这样飘落。街道的尽头,指向的是什么的尽头?
妈妈,你总会记得,有一次我在街道上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像撞上什么了似的,又像刚刚和谁擦肩而过,回头久久地张望……那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去找我,看到我在落叶间,展开手臂,正在飘落。
房子破了
我对那人说我家房子破了,他说:“哦。”我告诉他是怎么破的,他说:“是吗。”我向他形容破的程度,他说:“我的天。”
然后我们道别。我转身去找到一家小旅店开房间。服务员给我打开房间,然后带上门出去。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一头扑在床上痛哭——
妈妈啊……房子破了……
……我们在那片美丽的沼泽上有那么多美好的愿望,于是我们在那里搭起了一座房子,一个塑料小棚,把属于我们的东西一一放了进去,摆得整整齐齐。人们远远地出现在草地尽头,在大大小小的白的灰的圆毡房间中,他们第一眼总是会最先看到我们用五彩条纹的鲜艳的塑料篷布包裹着的家,强烈地感受我们喜悦的心情。白天,清晨五六点天就大亮了,我们赖在热被窝里,倾听森林和河流浓重的呼吸,以及外面空地上过夜的几头牛的呼吸,它们与我们的床仅隔一层薄薄的塑料布。整个白天,棚子四周的塑料布全掀起来,使我们的房子看去更像是个亭子。我们冲着山野敞开了,更像是山野对我们敞开了。四面屋檐很矮,站在那儿一抬头,大片大片的绿便挤挤攘攘拥到了眼前。天蓝得呀!而不等太阳落山,我们便早早放下四面篷布,用石头小心压好,然后钻进被窝看书。凌晨时分,天才彻底昏暗。半明半暗的顶棚上空浮着一团橙色的梦幻般的云雾,那是月亮。妈妈,就这样,我们在我们爱着的地方有了个家。一面是森林,一面是群山;屋前屋后河水淙淙淌过;牛羊、马群、驼队从远方前来,经过这里,然后远去。这美丽的牧场啊,谁日日夜夜地惦记着我们,捧我们在手心里,不时地亲吻。这群山,这森林!枕头般地诱人,摇篮般地温柔。
妈妈,那一天,我们从梦中醒来,或者是刚刚从群山深处跋涉归来,听到北面的毡房那边叶肯别克在弹奏着由电池带动的电子琴。那是一曲异常平静优美的旋律,令人不由得想起爱情。女孩子阿依邓和着这旋律唱起歌来。我们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有人为我们低声翻译歌词大意。后来我们回到自己的家里,看到支撑棚子的几根柱子中最主要的那一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倾斜了。
妈妈,那一天我们从梦中醒来,想着那首曲子平静与优美的背后的内容。它诉说的是毡房顶上的天窗,那个圆形的洞口。就是那个洞,歌词说:当我小的时候,从那里看到天空,也看到鹰从那里经过,我想要出去;长大后,我渐渐忘记了那个出口;而当我老时,房子拆散倒塌,我又看到了它……妈妈,那一天,我们想着这首歌,蜷缩在帐篷里的被窝里,听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风雨声。塑料布剧烈抖动,哗啦啦作响,帐篷里泥泞的地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水坑。容易受潮的纸箱都搬到了床上和柜台上、货架上。但衣物被褥还是湿了,商品湿了,食物湿了。金属制品遭腐蚀,将要锈去,木器被泡得变形,将要朽烂……十个钟头过去,二十个钟头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半个月过去。雨停了。
那么,房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破的呢?是不是当我们在这片沼泽地上打下第一个桩子的时候;是不是在那些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当欢乐和喜悦满室辉映的时候;是不是叶肯别克的那些歌,在那些黄昏,那些清晨,一声一声,一句一句,走进我们心灵的时候……
是不是,在我们固执地想要把梦想当作生活的时候。
妈妈,那一天,我们醒来又沉沉睡去。我们的房子已经不负重荷,在风雨中颤抖,房顶篷布的裂缝像是面对整个世界哭泣着的嘴唇。妈妈,我们亲手搭建了这个房子,却又离它那么遥远。我们在房子里上上下下拉满了挡雨接水用的塑料布和床单;顶棚铺着大大小小的撕开的塑料袋子,压着泥块和粗壮的树干,绷着铁丝;房子四周系着各种各样的绳子,吊着石头,以便扯住容易被风掀开的篷布;到处是补丁,满地是接水用的瓶瓶罐罐……我们用双手,用十指,用两肩和脊梁支撑这个棚子,又好像在支撑我们遍布裂隙的梦想。妈妈,你看,我们生活的地方,是这房子无力庇护、鞭长莫及的地方啊。我们拥抱这房子,拥住的却是彼此。
可是我们的一生,多么漫长!
为什么没有那样一个房子,能够贯穿于我们漫长的一生,像一个真正的家那样,像合拢的双手,呵护我们裸露在尘土中的那颗心……妈妈,妈妈,甚至没有那样的一把伞,隔阻风雨于生活之外。
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像我们的朋友叶肯别克那样,反复弹奏着那首与天窗有关的歌,游荡在浩荡无边的山野荒岭。而河边的沼泽却还是那么美丽迷人,森林和群山依然沉默不语,每一个黄昏,还是那样辉煌而漫长。
房子破了,而我们仍然没有离开,我们仍爱着这里,原因还是那么虚弱、单薄。这美丽的沼泽上还是有我们那么多美好的梦想。房子破了,可我们仍然要生活下去,在旅途中那些陌生的旅店里,在别的一些更为遥远的不可想象之处,在艰难和痛苦中,在孤独中,在别离的时候,在衰老的日子里……妈妈,我们互相安慰:永远也不要放弃生活。妈妈,你看,房子破了,塌了,被毁去了——
而我们还在这里。
荒野花园
像无数次黄昏时分的散步一样,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但这一次走得最远,去到了一些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天空晴朗,今夜会暗得很晚,还会有明亮的圆月,使夜晚比白天更为奇异地清晰、动人。
在白天,天地之间充斥的是空气。而到了夜晚,尤其是晴朗的、有明月的夜晚,天地之间灌注的则是清澈的液体。
白天光明万里,万物在强烈日光的照耀下被刺激得鲜艳夺目,尽情呈现自己的极致之处,而深藏了细节。但是在白天里,光明万里的同时也会出现同样分量的巨大深暗的阴影。因此白天不可信,比起夜晚,它隐瞒得更深一些,它不可知处也许更多一些。尽管在白天,我们所能看到的情景永远比在夜里看到的更为庞杂。但这些更为庞杂的,很轻易就构成了迷宫,让我们在对世界的理解中迷失。
夜里——简洁、干净。纷嘈退去,世界发出自己的光。那种光的明亮,不是明亮的“明亮”,而是透明的、透彻的“明亮”……万物水落石出,静而恒久。视野中没有远和近——因为远和近的地方,看起来都是一样清楚的。也没有明和暗,只有一些深深浅浅的色彩,在月光下真实地铺展到视野尽头。
再想想阳光和月光的区别吧:阳光被万物反射,而月光是在被万物吸吮的。
而我们也在吸吮月光。我们身体轻盈,心灵洞阔,在河边深深的草地上慢慢地晃啊、走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时间还很早,世界仍是白天。一轮薄薄的圆月浮在森林上空,仿佛一朵安静的圆形云。而其他的云都是激动的、狂热的,白得像火——当白色白到极致时,真的就是火的颜色。太阳在山头另一边从下至上斜着照射它们,它们的高度使它们所经历的白天比我们的白天更为漫长。它们高悬在空中,发着光,那样的光绝不是一团气雾就能发出的,那应是固体才能发出的光。
越往前走越开阔。河水渐渐收为一束,在深深的河床里急速奔淌。河两岸是深而浓绿的草,像刘海一样披下去,整齐温驯地垂在水面上。不远处的山尖铺积着皑皑白雪。
又走了一会儿,沼泽多了起来,我们商量着过河。河对岸地势要高一些,看起来似乎更干燥坦阔一些。于是我们沿河又走了一会儿,寻了一处河面宽一些,但是水流相对浅缓了许多的地方,挽起裤脚,手牵着手下水。河水冰凉,使人尖叫。我们在激流中东倒西歪地过去,一上岸就用袜子用力搓腿、搓脚。然后光脚套上鞋子,继续往上游走。
悄悄地,天上狂热的云彩们,随着明亮空气的渐渐沉静,而渐渐温柔了起来。一朵一朵地叹息,一朵一朵从原先耀目的白色里渗出绯红、橘色和金黄来。而且越来越娇艳妩媚,在东边的天上寂寞地荡漾。
我们这才开始往回走。森林上空那一轮薄云一般的圆月,在沉静明净的天空中,也渐渐把视线的焦距拉回大地(原先它的目光穿越了大地投向无限遥远的地方……)。若再晚一会儿,这月亮就会成了金黄色的,最后呈现的是橘红的、蜜一样的色泽。那时,天空才开始渐渐沉暗。而当天空完全暗下来时,月亮又会一团银白,圆满又完美。
而那时,月亮下的事物,与这月亮相比,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的仓促、惊慌。零乱地堆着,横七竖八摆放着。似乎这个世界刚刚被洗劫过,精魄已被掠去,使其神情恍惚迟疑。而月亮临驾这一切,它就是这个世界的精魄,是刚刚被揉炼出来的那一个。此时它仍在继续吮吸,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
……一个在夜里久久地抬头仰望明月的人,会被带到世界上最孤独冷清的角落,被尽情地吮吸。最后只剩神情寂寞的躯壳,独自回家……
我们失魂落魄地回家,围着马灯坐了一会儿,各自上床睡觉了。
我也睡下了。但在梦中,却仍在河边继续往前走,逆水而上。
像离开了地面在走,却没有走到天上去。像是在尽情奔跑,却没有离开河边半步。后来,远远地,终于看到了荒野花园,便一头扑到地上痛哭。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高山的顶上,正俯在悬崖边向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