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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样的生活.2

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5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49

在梦里,我都在这样想:荒野花园里的花,是真正的夏天里的花。它们散发出来的光和热气,只游荡在它们的上空,而不涉四周的黑夜和寒冷……我一直向它走去,在梦里走过一年又一年。

在我们生活的那片牧场的东北面,越走地势越开阔。两条河在那里汇合,三面巨大舒缓的斜坡从高山上倾覆下来,拖出三幕宽广深厚的碧绿草滩。河在草滩深处暗暗地流。草滩尽头半山腰以上的地方就是浩荡的蓝绿色森林,覆盖了整个山顶。

河边零星地扎着黄色和白色的碎花。在这里,虞美人和野芍药那样的大花朵不是太多,却总会幽灵一样在深茂的草丛中突然出现一两株。虞美人有着橘红色或艳黄色的花冠和纤细优雅的长茎,而野芍药枝叶稠密,花朵艳红夺目。

而那些成千上万的小碎花们,花瓣细小,形状简单,也没有什么香气,只有一股子薄薄的浅绿色气息。它们不像是花,更像是颜色不同的植物叶片。花不应该是这样自甘寻常的。花是耀眼的,傲气的,有着美梦的呀……

再往上游走,从山谷口拐向东面,没几步就又进入一个更为开阔的谷地。河流深深地嵌在草场中,满山谷荡漾着美好的淡紫的颜色与淡紫的香气——薰衣草,那是薰衣草的海洋。那香气淡淡地,均匀平稳地上升,一直抵达高处的森林线的位置才停止,并停在那个高度上徘徊、迂回……我这是沉没在香气的海洋之中,在这海洋的海底,一切安静又清晰。有巨大的浮力要让我上升,上升……脚步轻飘飘地掠过草梢,天空清凉。

在这海洋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上游行走。不久那香气的浮力渐渐小了,紫色的氛围越来越淡薄,地势越来越高,草滩也渐渐干燥起来。而裤脚早已在之前的跋涉中湿透了好长一截。我把湿了的裤脚挽起来,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扭头往北面看。荒野花园就坐落在山谷拐弯处下方的草地上。

……记得第一次去到那里,那天的情景与无数次黄昏中的散步的情景一样,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但那一次走得最远,去到了一些从前从没有去过的地方。天空很晴朗,夜暗得很晚,而且有明亮的圆月……我无数次地诉说这样的黄昏,永远没有尽头。似乎这“永远没有尽头”,正缘于此刻这种生活的没有尽头……

我无数次地说——在那样的时候,虽然天地间还是明亮清澈的,但已经没有什么发光的事物了。在白天里,在太阳的笔直照耀下,河流在发光,河流里迅疾移动的鱼儿在发光,银白的雪峰之巅在发光,从身边某处隐秘角落乍然蹿起的百灵鸟——它瞬间明亮的眼睛也在发光……天空在发光,云的边缘在发光,风吹过草滩,草丛乱晃,草叶的正面反面斑驳闪耀,也在发光……

但是,傍晚会泯灭一切的光。世界安静透彻,历历在目。我们走到河流大拐弯的地方,顺河的流向从东面插进另一个峡谷……最后,我们安静地回家,难过地入睡。

我的荒野花园,其实是在梦中吧……无数个漫长的白天和无数个更为漫长的深夜里,它深深地静止在那里。后来,繁花渐渐地漫过铁丝网,从花园里向河边的草地上铺展开去。在绿色、蓝色、白色的清明透亮的天地间,在这个永远简洁平和的世界里,它们狂乱、惊喜、满携美梦、浓重地呼吸,并且深感孤独。

而在真实的生活中,我离它们多遥远啊……我天天在这四野之中转来转去。这一带有十来个毡房,十多户牧人,羊群去向了更深的深山牧场,留下的全是牛和骆驼。其中似乎小牛最多,它们总是一群一群走在一起,身子小,眼睛大。吃饱了就睡觉晒太阳,齐刷刷躺倒一大片,而且都是头冲着同一个方向躺的。我经过它们走向青草坡的高处,坐在风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散开了头发慢慢地梳。

人能长出头发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除我以外,这四处全是简洁清晰的线条,只有我无可名状——我居然有那么多的头发!而且,皮肤是浅色的,从里面生出来的头发怎么会那么黑呢?再而且,从肉里生出来的东西,为什么竟没有知觉,没有血液和温度呢?整个世界里,我是最最奇怪的一个。我有那么多的想法,但却只能自己忍受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并且无论怎样都不能使周围的一切明白。我冲着不远处那群整整齐齐地躺倒一片的小牛喊了一声,可是它们不知道我喊的是它们。我又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它们这才有些反应,整齐地向我看过来,整齐地起身,整齐地挪了几步,又整齐地重新躺倒,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只好离开。没有边际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向了荒野花园,站在高处看了它好一会儿。我能不难过吗?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花园,只是夏牧场上的一处草料培植实验基地而已。然而,却是这山野之中唯一一处大规模人为的痕迹。想想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春天来到这里,栽起木桩,牵起铁丝网,撒下一大片种子。然后就走了,然后就迷路了。从此再也找不到这里了,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我来了,却不敢靠近,总是远远地遥望着深浓的绿草地上那一大团浓艳黏稠的色彩。它孤独而拒绝平凡。我站在远处看,总是看着看着,天色就暗下来了。世界的运转全然不顾及所有细微之物吗?哪怕这些细微之物如此美好,如此不甘心被遗落。

而我还是在不停地说白天,不停地说黑夜。有时也停止心里的声音,安静地去感觉“我”之外的事物。然后又说太阳,说月亮,说一切不可说清的事情。说风,说云,说森林进入夜色,说星空在抬头时十多米高的上空闪耀着……说着说着又想安静下来再默默流泪,心中的花园不停抽枝萌叶……我忍抑一种美好,领略另一种美好,深深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更为刻意一些的,更精心更富于美梦又更无希望的……我还是不曾进入眼下的这个世界,我还是突兀地只知梦想的一个。

而白天和夜晚,一面忽略着我,一面又只对我一人展示着它们各自的巨大不同。在荒野花园之外,群山浩荡,大地辽远。我走过去,靠着花园边缘牵着铁丝网的木头桩子,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到天空无限高远。山野寂静,突然听不到鸟鸣和河流的声音了。

魂断姑娘崖

……珂斯古丽悬崖勒马,回头惨然望向巍巍群山。野风正浩荡,黄昏恰似血。而追兵将至,从山下三面包抄上来。姑娘视若无睹,抚摸自己华丽的婚装,又摘下饰以鸱鸺羽毛和珠玉金银的尖帽,扬手弃下,俯视万丈崖底,江水滔滔。她摊开双手,却没有祈祷,只是一字一字念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然后仰脸向天,挥手甩出一鞭,烈马恸然嘶鸣!……

车过桥头,在石头路上行进了十多公里。在颠簸得简直是跳跃前进的汽车中,我突然感觉到整个世界塌了下来,将汽车挤迫,使其扭曲变形。而窗外风景变幻闪烁,又稳然如铁。空气也固态化。我知道我马上将要看到什么了。汽车一拐弯,滔滔河水猛地涌上来。我仰天“啊——”出声来!一道笔直如刀削的万仞绝壁从高远的苍穹砸下,将我身体的一部分劈开,并将其填入其临水的深渊,溅起巨浪……

……啊……啊……可是,我心中还有什么仍欲罢不能?仍在那里扯着揪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顿足长号,并深深弯下腰去,痛哭流涕!又是什么,先我去向那悬崖之巅,俯视这片大地,并向下——朝下方的我伸过手来。我大惊,想冲出车去,想直奔崖下伸手接住,可汽车又猛地颠簸起来。眼前的景物全散了,跌跌撞撞退去。我转身趴在汽车后窗上张望,还没来得及看见什么,汽车又拐了个弯,一切瞬间即逝……

“……姑娘不愿意嫁给贵族老爷,于是他的父母派人杀害了她的情人……”

——那人依然以平静的声音继续他的故事。那个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故事,很普通的情节,在全世界会有成千上万种类似版本。它生机盎然地存在于这山野之中,更多的似乎是为了陪衬眼下这处人间奇观。如果悬崖不复存在的话,它也就不过是一块风干的羊腿,给系在流水之中,不到几个月便给冲成一堆白而无香无味的泡沫状腐肉,唯剩躯壳,不见灵气……但这崖的确是存在的。它笔直冲天、鬼斧削就。像叹号,悲叹在这阿尔泰山脉的林秀水明之处,摇撼着一代又一代转场迁徙时从这里路过的牧人们心中最为敏感之处。又有多少激动的男女经过时,忍不住驻足举头仰望,回想起自己或甜蜜或悲哀的种种遭遇。你看,生活可以从群山和苍穹中淡化,深远且平凡,无波无痕。但爱情能吗?爱情若非以此为象征,则不能抚慰人间颤抖喧哗、大悲大喜的那些心灵。爱情是陡立于生活中的那一处绝境,是人们无法熄灭的激情。它高昂、峭丽,它不肯妥协,它高傲忠贞。它是誓言,是坚守,是以此为证——爱情指向姑娘崖,姑娘崖千万年不变地屹立在那里给世人看。那是多少心灵诞生勇气的地方啊!

于是经过崖底的男男女女们祈祷完毕,起身满怀爱情与希望离去,心中一片安然。他们沿此路,散向群山深处每一条山谷。迁毡房、晾奶酪、绣花毡,满山遍野地放羊,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一个故事……

“……后来这个地方就叫作‘姑娘崖’。现在上面还立着一块石头,就是那死去的姑娘的灵魂化成。”

我突然问道:“那姑娘是不是名叫‘珂斯古丽’?她死去的那天可是一个如血黄昏?”

——可他们谁也没听见……司机正挂了一挡爬达坂,汽车引擎轰鸣不已。而我还在晕车,有气无力倒在后座上,我这两句话顶多被他们当作难受时的呻吟。我手指紧抠着铺在座位上的毡毯,牙关紧咬,头痛欲裂。恨不得用两根五寸针从太阳穴两边狠狠砸入,钉个通穿,让淤积在脑子里因无处可涌而愈发黏稠的血浆蓦地迸射出来,让我沉重的头颅减缓片刻(哪怕是死亡前的片刻)淤滞!让我在那里多长出一双眼睛,多生出两根喉管,替我苟延残喘。姑娘崖那个传说中没人知道的最后一部分将我越缠越紧,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觉得我快晕过去了,我想吐。胃里一片翻江倒海。我喊了出来,并哭出了声。车慢慢停了下来。我拉开车门扑出去,一头跌倒在地上,粗糙的碎石硌着脸颊,疼痛却来自遥远的地方。大地像一片海洋托浮着我,我想就这样睡去……但是有人从后面把我扶起来,我抬起头,发现我们已经来到达坂最高处,群山在脚下起伏。突然,在远处的天底下,群峰诸岭之间惊起一枚叹号!隐约出现在姑娘崖上,似乎有什么正在跌落……

“……这个姑娘誓死不从,新婚之夜策马逃走……”

思绪的针尖在混沌的意识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时不时闪耀着锐利的光芒。我躺回车上,软软地抵靠车窗,继续在群山的浪潮中颠簸起伏。我想,我已经替谁从崖头跳下去了吧?……或者我来到了崖头,欲要往前再一步,却看见崖头上有人遗落了一顶镶饰着金玉珠宝的年代久远的尖顶花帽……我沉沉睡去,梦见可爱的小努尔楠在给我讲这个故事,然后新婚的古丽孜亚在给我讲这个故事,弹电子琴的那个我所爱慕的年轻人也在给我讲,白发苍苍、年逾九十的老人也在讲。但所有的人都对我隐瞒了故事最后的细节。我流着泪把它说出,然后醒了。

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河边的一片草地上,有人推醒我,唤我下车休息,吃点东西继续上路。他年轻的眼睛分明是我刚才在梦中所见的那一双。我弯腰走进路边的一顶毡房,众人围坐花毡,女主人笑道:“姑娘,快过来!”

而席间,另一位客人的故事正在进行:“从前,有一个年轻富有的姑娘,爱上家中的奴隶……”

挑水

冬天我出去挑水,若十五分钟之内还不回家,我妈就开始不安了。二十分钟不回家,我妈就会跑到家门口翘首张望。若半个小时过去了还不回的话,她肯定会撂下商店不管跑到井边找我。

让人惭愧的是我从未出过什么意外。唯有一次,开井盖时把指头粘到冰冻的铁锁上去了。不过吐了唾沫很快就拔了下来。不像有些人,倒霉得非要拽下来一层皮不可。

我妈来找我,多半会在半路上遇见我。后者正三步一小歇五步一大歇地磨蹭在寒冷的归途之中。有时在跺脚,有时在用手拼命搓耳朵。

因此我比较喜欢夏天。但是除了我以外,很多人也喜欢夏天。冬天太冷,出不了门。夏天大家就纷纷跑到马路上站着,一整天闲着没事干也不回家。每当我挑着水从他们中间经过……觉得还是冬天好……我的背弓到相当滑稽的程度,双手害怕似的紧紧抱着前面那截扁担,桶不是这边高了就是那边高了,脚步踉跄不稳……偏我又穿着全村最漂亮的裙子和凉鞋……

那一阵子我疯了一样地想走,想离开。水缸一见底就满心地绝望。我想我可能会在喀吾图挑一辈子水。每当我踉踉跄跄走在路上,水波一荡一荡地洒出去,便想到还有什么同时也在白白地流逝,渗进大地,覆水难收……后来我就真的走了。我去的地方有自来水和下水道,龙头一拧开,直接把手和器具伸进去就可以使用。在城市里,我整天生活在水的流逝之中,又好像生活在一条河流之上,动荡不定。水从上面来,从下面消失。其他更庞大更复杂的来龙去脉浩荡行进在我所不知的地方。我感觉到了被孤立和被放弃,感觉到孤独带来的空虚。我使用着这水,少了使用前和使用后的两段长长的程序(挑水和倒脏水),总觉得使用的水不是水。它那么轻而易举就让人得到了,让人心虚,并且不安。不知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才得以享受这样的生活。好像已落入了某个圈套之中,它先给你点小恩小惠,让你小打小闹,且小赌小赢着点,真正要你被迫出卖什么东西的时候还在后面。那时,新债老债一起算。

就这样胡思乱想地使用着水,我的劳动却在另一处沉默,在另一处付出。我忙得没有时间用水,整天脏兮兮地过日子。一有时间洗漱,非得狠狠地用它几大盆水不可。一起打工的男孩说,小李的洗脸水,第一盆用来清洗,第二盆用来漂洗。搞得好像脸已经脏成抹布似的。

是啊,什么都方便了,包括受用,也包括加倍的付出。当我一盆又一盆地把水往下水道泼时,总会心疼地想到,此时泼出去的正是妈妈挑来的水。再想起在冬天,井边的冰那么厚那么滑,井盖那么重,深而黑的水面冒着雾气。路那么远,她一个人挑着水来去……这时,谁会从家里走出来,远远迎上去并把桶接过来呢?还有,我这么久不回家,她在家里又该如何着急呢?

像针尖

我们真厉害,一个冬天吃掉了五百公斤大白菜,还有数不清的土豆和粉条,另外每天还消灭一公斤豆腐。

我们一共十来个人吃饭,其中干活的只有五六个。别小看这五六个,吃起饭来足足顶掉另外一半人的两倍。老板常哀叹:“僧多粥少。”我看还是用“狼多肉少”这个词更合适些。

那一整个冬天,我的胃口极不像话地奇好。看到什么都想吃,怎么吃也吃不饱,就算吃饱了,吃的欲望还是不肯稍减。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会忍不住溜到厨房偷馒头吃。哪怕是放了两三天的又硬又冷的馒头,一个人捂在被窝里照样嚼得喷香。饿得也很快,往往还没等到下顿饭就已饿得心发慌,等挨到吃饭时间更是早已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那段时间我们极忙。其中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每天都得连着干活二十个钟头左右,休息时间不足四小时。每天起床时,老板娘一拍门板,大家万分痛苦地挣扎起身,迷糊着眼东摸西摸到鞋子套上,打着踉跄出去洗涮。顺便说一句,晚上睡觉时我们连衣服都不脱,因为脱衣服也得花时间,早上穿衣服还得花时间,那点时间不如省下来填给睡眠……还因为实在太累了,衣服都脱不动了。总之起床时每一个人怨气重重,忍不住绝望地嘀咕:“完了,又该干活了!”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精神抖擞,喜气洋洋:“太好了!又该吃饭了!”

饭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饭,无非中午馒头稀饭,晚上烩菜米饭,半夜面条汤饭而已(此乃黑工坊,为提防工商局的和查暂住证的,我们从傍晚开始干活,一直干到第二天中午,下午才休息)。但由于我们老板是山西人,山西嘛,一向以美食闻名,所以再不咋样的东西也会给我们能干的老板娘调理得百吃不厌。就拿烩菜来说吧,按理说大锅饭的东西,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可我们老板娘就有那个本事,把白菜、土豆和豆腐整得面目全非,真正的鸡鸭鱼肉也不过如此,绝非吹牛。但也许并非像我说的那么好吧。可能只是当时的我真的太馋了。

再说那个吃饭的情景——那情景不说也罢,单看我们优雅的老板娘根本不屑与我们同桌就知道咋回事了。她总是一个人往饭碗里捡点菜就远远蹲在墙角自个儿刨,有时候跑隔壁房间蹲着。有凳子也不坐。而我一般站着吃饭,机器前一坐就是十几二十个钟头,屁股都坐成方的了,看到板凳就害怕。可大家却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舒展肠胃,好多吃些。后来他们纷纷效仿,发现站着果然就吃得多些。然后都笑我。

只有我们三个女孩规规矩矩用碗吃饭。其他几个小子全用盆干,省得添饭。他们怕添饭的工夫,比别人少夹几筷子菜。又因为老板一家子阴阳怪气的,我和其他两个女孩都不好意思续第二碗饭,只好往菜上下功夫,因此也没吃多大的亏。可惜后来这个小聪明被识破了,菜开始定量,每人只分一勺子半。把人恨死了。大家每天睡觉前都会挤出一分钟时间来骂老板。

后来才想起山西除了盛产美食,还盛产管家,怪不得那么精打细算。

打工的只有我们三个女孩是外人,其他的男孩不是老板的儿子就是老板的侄子,要不就是女婿。后来又来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这下每天用电饭煲(最大号的)焖米饭时,锅盖总得被顶起来不可。靠院墙垒了一长排的已经储放了大半个冬天的白菜垛消减下去的速度更快了,老板娘的碎话也更多。偏巧那几天生意又不好,没活干,我们一连休息了好几天。于是又多了一条让人想不通的规矩:干活时管三顿饭,不干活时只给管两顿饭。早晨的小米粥也越见稀薄,有时候会吃出一两块南瓜,有时候什么也没有。甚至有时候只是一锅开水搅一个蛋花,放一把芹菜叶子,掌点盐和味精,就算是“汤”。这回他的亲侄子和亲女婿也开始不乐意了,端着个铁饭盆,用筷子把盆沿敲得叮当响。而他的亲儿子却在里间屋喝牛奶开小灶。

我也不知哪来的灵感,当即口占一绝:

小米稀饭南瓜汤,

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我家老板能饿人,

管教你东西南北不分,

不知何处是他乡。

所有人不管听没听懂,一致叫好,哄堂大笑。我沾沾自喜不已,趁着老板一家小灶还没开完,索性又糊弄几句:

浅浅一碟汤,

疑是地上霜,

举头叹口气,

低头被抢光。

他们更是高兴得肚子疼,一个个趴在桌子上笑得起不来。我不知道我居然还能这么出风头,便也跟着傻笑。他们就这么一直笑着,好像笑不完似的。我却越笑越不对劲……回头一看,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一整个冬天都在为吃发愁。什么样的愁都有。我觉得我并不是那种没出息的人啊,可真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饿,不停地饿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要长个子了。结果个子一直没动静,体重的动静倒大了起来。老板白天联系业务,我们白天睡觉休息,平时很少见面。每次一见面,第一句话总会说:“生意越来越难做!”第二句则保准是:“小李又胖了。”就这样,见一次面说一次,好像我一点活没干,尽在他家享福似的。如果每一次的“小李又胖了”是在上一次见面的基础上比较得出的结论的话,那这个冬天我也不知胖了几百斤!实际上也不过只有二十斤而已(当然,也不少了)。

所以说,太发愁了!倒不是发愁胖,发愁没吃的,更是发愁吃饭的时候总得被嘲弄,或者在屈辱中,在大家“我还以为女的吃得少”的嘲笑中续第二勺子饭。尤其是老板的儿子,没被他看见倒也罢了,一旦看见,总要开一句极没意思的玩笑:“咦?不减肥了?”

“不减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端碗回饭桌,又小声嘀咕:“减你妈的肥。”

缺德的,饭都不让人吃得心平气和。

我那一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满脸疙瘩,成片成片地长,又不像是青春痘,因为非常痒,而且还流脓水。疙瘩一碰就破,每次洗脸时,毛巾上血迹斑斑。有时干着活,血会顺着面颊滴到正在加工的商品上。吓得要死,怕弄脏了赔不起。最严重的时候脸上有百十个疙瘩。这边刚平复了那边又冒出头来。如此延续三个月,脸颊和额头上红红黄黄的一片,恶心死了。我没钱看病买适当的对症之药,只好拼命吃牛黄解毒丸。我想这大约和熬夜和精神紧张有关。可我们老板却一口咬定那是由于我们平时吃得太好的原因。他说他家三四天就消灭一公斤清油,就因为油水太大了,所以得靠痘痘代谢。还说,谁叫我们整天坐在机器前不运动……

——放屁!另一个女孩说,就算三四天消灭十公斤清油也没办法叫你家的土豆白菜做成山珍海味。

我们承认老板娘做菜的确不心疼油,因为十几块钱一公斤的肉都省掉了,再去省五块钱一公斤的油就实在没意思了。男孩子们天天嚷着不是来打工的,是来当和尚的。肉嘛,有时候也有,比如有一次吃饭时,老板满菜盆扒拉遍了,就找到过一块。找到后连忙送到老板娘碗里,又转脸对我笑道:“小李真是近视眼,肉就在你那边的眼皮子底下都看不到!”我实在没那个本事看到。一巨盆菜兑二两肉,真正的海底针啊。

春节前夕,一个干活的女孩和老板的宝贝女婿都因缺乏维生素而患了甲周炎。我们另外几个没得那病的,也都手指头倒皮重生,牙龈出血。刷起牙来,满嘴红红的牙膏沫子。我们有好几个月没见过新鲜的绿色蔬菜和水果了。

但是,这绝非是在诉苦。不知道谁说过的,年轻时吃过的苦都不算是苦。更何况我还特别地年轻,精力充沛。连续加班近五十个小时,只需睡一觉就能立刻缓过来,继续精力充沛。我所知的疲倦像梦一样恍惚遥远,那些疲倦对我来说不会比任何一种微小的快乐更刺激人。我过着忙碌辛苦的日子,心里想的却是金光灿烂的未来。我因年轻而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打击不了,我再大的痛苦也不会超过两个钟头。

当初我在家里吵着闹着要出去。当时追求我的一个男孩说:“也行,让她去接受一下社会的约束吧。”好像存心等着看笑话似的。我也的确受到了约束,但青春仍在,强度再高,时间再长的劳动也没能阻止它的日益盛大鲜艳,势不可挡。我甚至觉得它已经笔直越过我破樊笼而去,奔向更广阔的天地。我呢,就在后面踉跄跟着,像在童年中追赶风筝一样愉快地追逐。有时也在想,要是有一天跟丢了怎么办?要是有一天,被它远远地抛弃……

不管怎么说,年龄在那里摆着。我可以担心的事情不会很多。工作中做错了事情嘛,只要挨挨骂,心就会好受些;进度跟不上,只要再努力一把还是可以不比别人差;再忙碌,开小差的时间还可以挤出来;再烦躁,生活总会给人备以种种出气筒供发泄;再寂寞,也总会有不寂寞的明天,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只有那个吃饭的问题不好解决!我总是饿,总是饿。吃了还想吃,饱了还想吃,整天被食欲折磨得眼神都古里古怪的。吃完饭就抢着洗碗,洗碗时趁机偷点剩饭……挖一块白米饭,掰一口凉馍馍。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我完了……

我们一领了生活费(一个月只能领五十块,其余的年底结算。当时给我定的工资是一个月二百五。我真是个二百五……),就走很远的路去较繁华的一个街口买一位回族老汉的煎饼。我们比较过,这一带就数他的煎饼尺寸最大。而且也最好吃,甜甜的,还有一股子鸡蛋和奶油的味道。我们边吃边往回走,走到家饼子也吃完了。绝不会给男孩子们留下话把子。我们有时还称了糖,很小的一粒一粒。干活时饿了,偷偷剥一颗往嘴里塞。每次能香甜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那是最便宜的一种水果糖,哄小孩都哄不过去。以前在自己家的店里也有卖的,当时瞧都不会正眼瞧它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们在我的工作抽屉里发现一大堆糖纸(那段时间实在太忙,没时间把它们清理出去)。一个个都用瞧不起的眼光看我。我的胖和我的馋最终被确凿地联系到了一起。有一次我要进工房时,在门口听到老板儿子正在里面夸张地模仿我的口气说话:“——啊——太好吃了!这么大的红薯,太好了……”然后大家哄堂大笑,一个个纷纷拿腔拿调哼哼叽叽学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进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终于推开门的时候眼泪一下流出来,又慌忙把门拉上。

也许我真的太馋了。为什么别人就不是那样呢?大家沉默而紧张,踏踏实实地干活,踏踏实实地吃饭。吃得再多也不会像我这样心虚、慌乱、无所适从,做作极了。至少不会像我这样总是引人注目。大家干活总是太累,总是胃口不好,总是饭都不吃就回去躺倒睡下。大家一般都有胃病,一般更在乎年底的工资能不能结算。他们好像都不再年轻了,虽然我们年龄都差不多。

而我呢,我打工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后来渐渐地也不能熬夜了。半夜也开始打瞌睡。痘痘也没了,胃口也倒了,人也瘦了。端起碗来愁眉苦脸地一口口下咽;放下碗又发愁工资的事情。好像这点工资可能是我这辈子赚到的最后的一笔钱似的,又好像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了。当别人狼吞虎咽飞筷走勺的时候,我胃一阵一阵地拧疼。我渴望饿的感觉。突然想到,人就是这样渐渐老掉的吧?却又想不出这种情况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想也想不出……肯定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才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变成这样了。什么事情呢?我又使劲想,却想起了另外一些日子里的另一些事情,更多更多的那些事情。奇怪,以前就怎么把它们给忽略了呢?它们都是小事,太微小了,只有针尖那么大。但也只有针尖扎着人最疼啊。

空手心

我打工时曾遇到过一个老板娘,总是嫌我笨,凡事不交代三遍以上决不放心。就那,还总认为我不能做好。她说:“我再讲一次,先……然后……最后……知道了吧!”我马上乖乖回答:“嗯。”——显然这个回答不能使她满意,她无名火立刻冲了起来:“嗯嗯嗯!‘嗯’个屁‘嗯’!你就知道‘嗯’!”

这种话听多了,我也就长了个心眼。下次再问我“知道了吧!”的时候,我默默地干着活,一声不吭。她等了半天没下文,气又不顺了——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为啥不吭声?哑了还是傻了?”

“没有。”

“那我再问你:知道该咋做了吗?”

“嗯。”

“嗯嗯嗯,你‘嗯’个屁你!嗯!你就知道‘嗯’!!”

……反正我咋弄都不讨好,怎么卖乖也卖不出去。我不知道她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回答,需要什么样的打工仔。

好在所有干活的人中间,我不是最倒霉的一个。再说,被嘟囔两句又掉不了肉,久了也习惯了。况且老板娘骂人时偶尔也会变个花样,让人新鲜一下。倒不是我这人不顾尊严,只是我嫌麻烦而已,懒得跟她计较。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个老板娘啊,你若哪一天一反常态顶她一句,准噎得她三天吃不下饭,彼此得僵僵硬硬地耗半个月。最后还不是得重归于好。何必呢。再说了,凭良心说,她也不坏。我就记得最开始有一次,吃饭时她曾经往我碗里夹过一块肉。

那一次满菜盆里尽是肥肥白白的回锅肉,大家一起抢。她见我一个人不夹菜,只闷头刨饭,便在肥肉堆里扒拉半天,找出来一块半肥半瘦的,自己把那肥的一半咬下吃了,瘦的撂在我碗里。我当时差点流下泪来。我想到了我妈。

唉,后来全怪我太笨了。无论什么事,不失败几次就是做不好,久了难免让人心烦。老板娘失望不已。菜嘛,也只夹了那么一次。这倒罢了,哪次若看到我冲着菜连续夹两次以上而不刨一口饭的话,她准拉下脸用他们的方言话骂几句。我听不懂,也不知在骂谁,下一筷子又伸了出去。她立刻啪地摔下碗,踢开凳子气呼呼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吩咐另一个工友把她的话翻译给我听——

“以后吃菜得每人定量了!”

害得我此后好几天不敢和她同桌吃饭。该吃饭的时候拼命找点活干,眼瞅着她老人家搁了碗,这才做贼一样溜进厨房猛刨几口。

我很想非常地恨她,如果我不是那么笨的话……太心虚了。

我不但缺乏勇气,而且太懒……

我们的关系曾一度僵得没法形容。她甚至连话都不愿对我说了。如果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哪怕与我面对面坐着,和我说句话也要通过第三者转达——

“喂,问一下她的羽纱缝完了没有。”

“让她下楼取前片的样板。”

“给她说一声,领子修快一点!慢吞吞,慢吞吞!总是慢吞吞!”

其实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也可以以牙还牙:“喂,燕子,让老板娘把锁好边的腰衬给我。”但我不能那样做。打工的还是有打工的样子才对,若小脾气太多,何不干脆也去当老板。再说了,我还打算过几天找老板结一次账呢,关键时刻可不能逞一时意气。

我不理她。

可这人偏就和你过不去。甚至发展到有一天她家的两个煤气罐丢了也赖是我偷的!她在背后和别人这么议论。过了两三天我才知道,气得简直想仰天大笑!你说我一个四处漂泊、无依无靠的打工仔,要她的煤气罐干啥?扛着两个罐子到处找工作多麻烦!再说我一个女孩子,能偷一个就不错了,哪能一下子扛跑两个?退一万步讲,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偷了罐子又能往哪儿打发,到哪儿找渠道脱手?可笑!

她才不管这些,她说你偷了就是你偷了,背后到处宣扬不说,还足足两天不做饭。那两天两口子下馆子,让我们这些打工的自费啃了两天干馕。

我真的被污辱了!夜里捂在被子里泪水淌满被窝。真想立刻就爬起来敲开她的卧室门,大声说出自己的怨气,然后大哭大闹摔一通东西。或者冷冷地打量她一番,再转身收拾东西高傲地离开……可我做不到,我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钱,更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总是太懦弱,只在想象中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我又这么年轻,还没来得及经历得太多,没有任何对待此类事情的经验。我还胆子小,害怕不可预知的后果。我还害怕陌生,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个地方,我害怕新一轮的适应。我还害怕孤独,害怕不知明天会怎样空虚……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捂在被窝里哭啊哭。哭醒后,仍旧低眉顺眼坐在车间的噪音中接受剥削。让人稍微心安的是,我心中始终有一处安然无恙,简直就是万劫不死。它比我勇敢,比我更富于希望。只有它知道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后来还是得感谢时间,时间证明我不但不是坏人,而且也不是没用的人。恰恰相反,到了后来,我比谁都能干。干活的时候,无论谁和我搭档都无法赶上我的进度。其他的好处也被日益可观地发掘出来。老板娘心花怒放,不晓得是否悔不当初如何如何。就这样,我换了个人后她也是紧跟着换了个人。以前叫我是“眼镜”“眼镜”,心烦气躁地嚷嚷,如今左一个“李娟”,右一个“李娟”,甜腻得让人不敢相信。还有——天吃饭时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可惜已经晚了,我已经决定离开。

总之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这个人的关怀与信任简直就要让我心怀愧疚了。她趁打包交货、车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把我当知心人,大谈她创业的艰难、生活的不易、做人的难处。说得声情并茂,情到深处险些落泪。我在旁边听得也辛苦,我忙活了近二十个小时,极想睡觉,但出于礼貌和些许的受宠若惊,只好强忍着,撑着眼皮和耳朵恭听。后来她还把厨房的钥匙多配了一把给我,意味着从此起床晚了也会有饭吃了。

我若一大意又做错什么事情,她居然也不骂了。甚至有一次她不但不骂,还娇滴滴地说:“唉——哟——,你这个坏——蛋——” 听着觉得很不对劲,但又不清楚具体哪里不对劲。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对老公也这副腔调……

可是我真的决定要走了!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经历却不少。但都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经历。那段时光一经回想便茫然又难过。难过什么呢?哪里有人真的对自己不好呢?只不过是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别人对自己好不好罢了。于是,便为被自己忽视的东西付出着代价。真的,老板娘的态度还算正常吧,对于我这样一个糟糕的雇工……

总之除了我自己,没人污辱过我。我自己太冷漠,什么都太无所谓,什么都不当回事。因此无法得到尊重和喜爱。我大约太懒,懒于积极地改变现状,懒于认真地生活和与人相处。我一直在等着别人去慢慢发现我的好;我太被动。我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别人若看不到我的好就统统浑蛋。打比方说,结束工作后大家一起逛街,大家都认真打扮一番,只有我从来不梳头,不洗脸,不摘尽全身的线头(在缝纫机上留下的),不擦皮鞋,不管裤脚上有没有泥。自暴自弃一般。所以就没人爱我。所以我孤独。所以我活该。

我走的时候老板娘还想留我再吃一顿饭。见实在留不住,就叮嘱我记着她的手机号。我摸摸身上,表示没纸。她便把号码写到我手心上。如今,我经常望着自己空白的手心,不知自己得到过什么。

这样的生活

有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感觉那个清晨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寒冷,光线也格外明亮。起床一看,原来昨晚我们睡着的时候,房子塌了。

之前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我们租住的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墙壁极厚,室内的隔墙都足有五十厘米。房子很高,梁木下撑着好几根柱子。怎么会塌呢?而塌的时候,肯定伴有强烈的震动和轰然巨响,我们睡得再死也该会有反应啊。更何况,我睡眠一向很轻。

后来搬家很久了,还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每天早上醒来,总会下意识朝上看看屋顶还在不在。真是的,房子塌了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能为我所知,要是哪天房子悄悄地没了,我岂不是要莫名其妙地在雪地里躺一晚上?让我难过的是,有那么多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对我进行着隐瞒,这个世界对我充满了防备。其实我只想知道房子是怎么塌的——那种塌时的情景。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房屋从四面八方坍垮。檩子、椽子噼啪作响,一一断裂,灰尘腾起……许久之后,烁烁星空下,断壁残垣,一片瓦砾。而我的床仍整整齐齐停在废墟中央,被褥床单没有丝毫的乱痕灰迹。昨晚用过的毛巾还湿漉漉地搭在床头,许久之后,滴下一滴水来……

如果那时我醒着,我会伸出手去,把那滴水接住。

可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度过的呢?还有多少更大的、更隐蔽的变化在我们四周发生?生活总是不肯展现它更详细的内容,总是让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让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长大了,就恋爱了,就老去了……就死去了,然后被遗忘了……

我夜夜睡在黑暗的屋中,看着黑暗中的上方。渴望有一天世界从那里对我打开,暴露它的缺口,让我看到真正的奇迹。看到星空灿烂迷人,银河辉煌壮丽,让我充满勇气,让我从那里出去,找出一个最完美恰当的形式表达出一切……我躺在床上,等着,等着,却是在渐渐往梦的方向靠近。整整一夜,那些梦纠缠我,追逐我,逼迫我。到了清晨才把我抛回床上,让我筋疲力尽,颓废恍惚,去迎接不真实的一天。让我去怀疑,去绝望。让别人一次又一次去嘲笑我:房子怎么会在人睡着的时候塌掉呢?

让我终于相信生活的平庸,让我激情泯灭,爱意消沉,让我终于承认——

也许妈妈说得对。那一天,当我们顶着寒流和巨大的疲惫,走很长的一截黑路回家,哆哆嗦嗦推开门之前,房子其实已经塌了。

和鸟过冬

我妈又招了两个徒弟后,杂货店那边住不下了,便在村里租了两间空房子当宿舍。我妈看房子挺大,便养了一大群宝贝圈在紧邻卧室的煤房里。共有八只野鸽子、十几只呱啦鸡、两只兔子、两只公鸡。这下可好,打开门一走进房子,满眼的翅膀,翻云腾雾,昏天黑地。本来呱啦鸡是很静的,鸽子也比较能沉得住气,就是那两只公鸡可恶,一有点儿动静便大惊小怪地上蹿下跳,伸直脖子干号,撕心裂肺。于是便把鸽子惊动了起来,一个个没命地扑腾着翅膀到处钻窜,也不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立刻积极响应,全体出动,声势浩大。这时呱啦鸡们想保持沉默也不可能了,一个个惊乍得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其实,我只不过推门看了一眼。

更可恨的是,那个房间既然是煤房,自然堆着煤了,足足七八吨呢。被这么一折腾,乌烟瘴气,沸沸扬扬。不管是谁,只要看见他满头羽毛、一脸煤灰的话,不用说,肯定是刚从我家煤房出来。

最倒霉的还是要数我们那两只雪白可爱的兔子了,不到几天,鼻子眼睛就分不清了。

后来春天化雪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进了煤房门没关严,有几只鸽子和呱啦鸡便从那方黑暗狭小的空间进入到了一个明亮广阔的天地——我们三个女孩子睡觉吃饭的房间。这下可麻烦大了。这个房间其实是原房主的仓库,至今还堆着几十袋麦子,横七竖八摞着一堆条凳、破窗框和五六张床、几十个花盆,另外还有火墙、炉子、砖摞、柴禾垛……可谓地形复杂。要在这样的房间里收拾这帮入侵者还真不容易。但又不能听之任之,因为这帮家伙太不自觉了,总是喜欢在我们床上、桌子上、灶台上,甚至是锅盖上处处留下一堆堆不好的东西。害得我们不得不到处铺上报纸,白天把被褥卷起来,只剩下光床板。这倒也罢了,半夜里若公鸡里的哪一位高兴起来,一定会高展歌喉,直到天明,大方地请你当免费听众。说真的,要是它们唱得好听一点,我们啥话不说,还能忍受。可三更半夜的,是人的神经最脆弱敏感的时候啊……然而又能拿它们怎么样呢?房子黑咕隆咚,温度在零下。并且三个人里,除了我好像都挺害怕这些小鸟似的。的确,它们东扑西跌,不要命似的凶狠挣扎的劲头真的怪吓人的。而一旦抓到手,其软乎乎的、颤抖的、滚烫的身体更是令人恶心。于是便出现了这种情况——我说:“小华!快!就在你床头上!在你枕头边!快!抓住它!”这个女孩子听到后,立刻敏捷地,一下子——把被子“呼”地拉上去,牢牢实实笼住自己的脑袋,半天不敢动弹……于是乎,全都得靠我了。我不停地操起家伙下床教训它们。最后实在不耐烦了,就把灯线拉绳接得长长的,横贯整个房子,一端系在我的床头。一有动静便伸手“啪”地拉一下,顿时满室生辉,倒也能把这群家伙镇住一会儿。不过,也只是一会儿,等你刚睡着,又……就这样,一个晚上不停地拉灯、熄灯,机械性地,黑暗中气鼓鼓地瞪着眼,简直快要崩溃了。唯一清醒的意识是,叫得正欢的声音中,“咕咕咕”的是鸽子,“呱嗒呱嗒”的是呱啦鸡,“蝈─喔─蝈─喔─”——不用说,是隔壁煤房那边遥相呼应的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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