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篇雪
一
我说:“又下雪了。”我悄悄起床,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我又说:“又下雪了。”睁大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此时,雪的白不知正在谁的梦中白着。我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第三次大声说道:“下雪了!”——黑暗中没有一丝响应。许久,房子的某个角落传来打鼾声。我忍不住流下泪来:“真的下雪了……”
就像我说“我真的爱你”一样。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不能让人相信。我真的知道每个夜晚雪其实都在下。我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是因为我不能解释那些落下的雪又是如何穿行在一个神秘的通道中,然后在天亮前消失。我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当夜深人静时,自己突然从床上坐起,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也弄不清是不是梦话。
那么,雪到底下了还是没下?
二
真正下雪的夜晚,绝对不会只让我一个人知道。首先天气预报就会提前好几天公布。一推开门世界就变白变厚了的大怪事也只在童年里出现。下雪的夜里,通夜都有人在忙碌,这人刚刚回到家,那人又推开门踏雪而去,说不上究竟是谁第一个经历了雪。
我穿好衣服,戴好围巾手套,早早地推门出去,但还是看到有人在四十厘米厚的大雪上留下了脚印。这行脚印横在门口,从东到西,让我没法过去,只好踩进脚印坑里前进。天色漆黑,路灯昏暗,街道冷清。走在这行脚印中,想着到底是谁,比我更加孤独。
踩着这脚印一直往前走,渐渐丢失了自己原来的方向。我曾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再抬起脚时,不由自主又踩入下一个脚印。我发现我已经无法离开那人留给我的路了。虽然也曾试着从经过的一个路口踏入别的方向,可踩出去一脚,就在雪上跌了一跤。
我接着向前走,渐渐发现,我走他的路是为了追上他,为了看看他的容颜。
我知道他是谁了。
接下来我又渐渐感觉到那行脚印在每一处岔路口的迟疑。也许我可以追上他,我没有丝毫的迟疑。我便跑了起来。路灯突然没有了,天却朦朦胧胧亮了起来,我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每跨出一步我都感觉他在下一步等我。近了,快了……我跌跌撞撞,不停地摔跤。天渐亮了,我愈发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我甚至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吸和叹气。我心中狂喜,不能自已——我看到前面的脚印停止了下来!我马上就见着他了!我连跑几步,在脚印消失的地方,欲往前再走一步——马上就要见着他的最后一步——时,却赫然惊觉,自己正站在一处悬崖的尽头……
——天一下子重新黑了。我从梦中惊醒,穿好衣服,坐到天明。
三
雪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种事物!
首先它是白的。它没有杂质,它耀眼。它白,它就是白。它总会让人想起一个咬着嘴唇的沉默而倔强的女孩。它从上面重重积云中下来,云却是灰的。
其次,它是飘落下来的。漫天地飘落,从天到地缠绵着。我们也渴望那种飘——当流星和雨点笔直迅疾地坠落,当鸟儿拍着翅膀呼啦啦啦远去,我渴望升入高处,再慢慢悠悠地落向大地。慢慢悠悠地,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住了。
然后,它是图案精致的。让人得知有一个人曾多么寂寞,他在那么漫长的岁月中,一片一片反复雕琢出这些精美的尤物。再在剩下的时间里将它们一把一把抛撒、丢弃。这些尤物,在静处和近处给你指出迷宫,然后淡淡一笑,自己却欠身堵住了出口。它展示着它的六片花瓣。树叶有这种形状吗?石头有这种形状吗?梦有吗?死亡有吗?如果世上没有雪,人类永远无法靠现有的想象将这种东西凭空合成。
雪还可以堆积和覆盖。在这世上,能够完完全全去覆盖什么的只有雪和坟墓吧?因此,雪地总是有着墓地的美。我们走在雪上,想到雪被下面的那些,会想到自己就这样走过了。会回头张望。
雪还可以融化,在手心消失,在春天消失。我们留不住雪,以及更多的东西。抓一大把雪将它攥紧吧,去感觉冰凉的、泪水流逝一般的流逝。如果此时你不能把它融化,你就将被它冻僵。雪冷冷地看你,消失了还在梦中这样看你。
但是小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有关雪的这么多。我们只知道雪可以堆雪人,一个和我们一样大的雪人,而且和我们一样站在大地上。它的一切都由我们来给。胡萝卜的鼻子,煤炭的眼睛,还戴过我的眼镜,围过你的围巾。有一天,它因我们年幼的记忆而产生了奇迹,它和我们一起奔跑过大街和广场,有了生命。后来天暗了,我们回家时不该把它独自留在那里。我们什么都给它的时候没有想到也会给它孤独。我们真的没有想到。当我们纷纷隔着窗子远远凝望着它,在各自温暖如春的家里。
我们来自于生命中的第一次寂寞,是看到了一个雪人的寂寞吧?如果它没有眼睛和鼻子,如果它仍是一摊平整的雪。如果我们没有惊醒雪,我们没有惊醒它。
我们可能将替它,站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四
我不会悲叹任何一朵落下的花,因为它们已经落下,而我还在这里。而我还不曾老去。我不会悲叹的,当漫天雪花从冬的枝头落下,会看到我仍没有离开。
漫天雪花落下,像舞台落幕一样落下。我站在雪地中频频欠身谢幕,又在空旷的观众席上独自热烈鼓掌。我不会哀叹。任何的落去的花,我看见它们已经把青春落下,然后是爱情,最后是生命。落在我脚边的地方。最后才是雪,像墓土一样层层覆盖,洁白温柔,柔软一地。
等待我的落下。等待我的悲叹。最后它们只等到我亲人们的悲叹。我的亲人们掘开冰雪和泥土,以及一切落下的尘埃,把我深深埋葬,然后落泪离去。我最后看到的是他们的身影在天边落下。
五
雪一个冬天一个冬天地下。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陆续融化,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层一层堆积、加厚。这就是为什么童年时代丢失在操场上的那双红手套再也找不回来了。它被埋得那样深。
还有春天、夏天和秋天,它们过去也总会有什么一层一层留下。我们看不到。但我们能看到冬天的雪在经过它们时的迟疑和吃力——雪花是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地下的,而不是倾巢出动,轰然从云层里坍塌下来的。每一片雪都是在经过漫长的旅程后,才侧身抱着双肩,小心穿梭行进,一步一步地到达大地。在空中左突右闪,回旋辗转。我们还小的时候只能看到它们的轻盈和优雅,看不到它们正经历着的岁月。
一年被雪,以及其他的——春天的,秋天的,夏天的——什么东西所埋葬后,十二月才进入到它的最后一天。
一年过后,我们走在雪野上,含泪想到,又是一年了。
但是,雪下的时候,却留下了去年经过雪地时的一行脚印,叫我们知道,他也一样一直从去年走到现在。
六
雪霁天晴。碎雪仍在若有若无地飘荡。我抬头望着深蓝的天空,看星星点点的碎雪从白茫茫的大地上浮起,像水底的气泡一样缓慢地通过空气向天空浮起,一粒一粒消失在上方的蓝色中。
很少有人注意到雪落地后还会重新升起、回去。他们只会偶尔惊诧一下为什么雪晴后,阳光照耀下的空气会闪闪地发光。
没有风。碎雪左右飘荡,盘旋漫舞,像在风中一样,又像在音乐中一样。
上升,上升。就像眼泪滑落那样上升。天空蓝得能蜇出人的泪水。是不是正是天空的那种比蓝还蓝的蓝,动荡在上空几百米的高处,磁铁一样吸吮着皑皑积雪中没有分量的那部分——那一部分因重量而下坠,落地过程中却不小心将它的重量从手中失落,先它自己掉下来。它便轻轻飘飘失重了。在茫茫大雪中,我们总能看到纷纷扬扬的飞雪中有几粒在犹豫——就是它们;雪停天晴后,我们又看到总有隐隐碎雪浮在空中渐渐上升——也是它们。
那一片亮闪闪的空气中,微缈的碎雪四起时,我正在兀自前行,不住回头张望。假如有一天,我也像一粒落下又飞起的雪那样,那么我又是在为着什么?……这么想着的时候,远方似乎还在等我向它坠落,我踩出的一个个脚印却轻轻牵住了我。并且轻轻,向未来某个日子里浮显,等我有朝一日再次踏上去,再次回到这一步,回到四起的碎雪中去,继续向前。
我不停地回头,不停仰面张望。乍然看去,空中什么也没有,直到眼泪被天地间的明亮刺激出来时,上升的碎雪才一粒一粒被我看见,又一粒一粒在视力可及的范围内向上方的深处消失。
很多故事里,大结局之后我们所不知道的情节又是如何继续的?我们翻过了最后一页,仍然什么也不能知道。除了那个故事结尾的最后一句话,整本书什么也没有说。
难道一切真的不会停止,真的没有结束的时候?
落下又扬起的雪走了,那些落下并积起的雪也不会停留多久。它们离开的过程更复杂,更不易发现。它们的经历更曲折,更不可想象。
而我的行进已经停了下来,在碎雪四处闪烁浮扬的雪野上停了下来。
就像落下的雪那样停了下来。
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并仰望蓝天。
七
经年雪封、亘古不化的冰山,是被遗弃得最彻底的东西。四季没法找到它,甚至连冬天也这么说:“这可能是另外一个冬天的尸体。”它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我不认识它,我们相隔太多的岁月。”那些相隔太多的岁月闻言,便年复一年降落着大雪。
有一天大山深处喷出了汹涌激荡的岩浆,一泻千里,势不可挡。亿年积雪烟蒸气氲,万古冰层四处迸裂;天为之倾,地为之崩,复活的声音撕裂寰宇,震荡天际,久久不绝,久久不绝。
后来这声音渐渐远去并消逝。又一场更大的雪降临,一切被埋葬了过去。整个世界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四季仍然沉默,甚至冬天也说:
“我真的不认识它。它可能是死亡了亿万年的,曾有过的第五个季节。”
八
下雪与冬天没有多大关系,一年四季都在下。只是别的日子里的雪在落下的过程中渐渐变成了另外的事物,有时以雨的形象出现,有时则是一些落叶,有时则是一场灾难,更多的时候是无边的寂寞。只有冬天的寒冷才能将它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洁白剔透地降临人间。
或者我们所看到的,所谓的“雪”,也是另外某种事物的最终命运,最后的化身。
那么雪到底是什么?
有一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们只知年年岁岁都在落下一些东西。一次幸福、一些年轻、一个孩子、一场车祸,或一块陨石。就像雪从铅灰虚茫的天空落下,这些事物的来处也同样渺茫未知。但我们接受了它们,直到我们因越来越多的接受而变得越来越沉重时,我们自己也不能自拔地落下。
那些绝对不是雪。雪的轻盈和精致是一切下落事物的典范。做这典范的人说:“你此时,就像这样飘荡人世。看你多么美丽!可惜你看不到你自己……”
叫我们如何去相信!
我们永远无法忍心舍弃的美好,永远不肯罢休的痛苦,还有爱情、童年、孤独、欺骗,还有罪过、仇恨、热望、抵抗……当我们携着这所有落下,我们怎么相信,此时的我们,仅仅只是一片雪?
他又说:“雪的心,本也是一粒灰尘,只不过衣了重重的华裳。”
可我们的心却是在怦怦跳动,泵起血液向高处喷涌。我们的四肢和面孔健康而年轻。我们怎能只是像一些雪花那样简单?是谁随随便便就用了这种比拟来搪塞我们激情纷扬的一生,是谁仅用一些雪就欺骗了整个冬天,蒙蔽了我们的眼睛。让一些不该落下的落下,又立即用别的落下的东西,掩盖了它。
九
雪下得如此平静,好像它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好像它在一边下,一边思量、冥想。在想好之前,绝不愿惊动人似的。
好像它真的什么都不曾做过。它轻轻地摇头,再落下。
而雪地更加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它正在延伸。
久久地看,久久地看,也看出了。此种延伸的不易察觉是因为它是以万物的渐渐沉静渐渐休止而延伸。
雪地微颤了一下是因为有人从那边过来了。雪地最后的颤动则是他已经永远地离开。雪地是世间最大的一片空白,填满它吧!于是又下起了一场更安静的雪。
而最静寂最空洞的要数那些雪夜了。夜色把一切动静含在嘴里,雪落像是在梦中落,无凭无依。睡意正滴水般,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般一下一下叩击心灵。入睡后,雪更静更遥远了,梦悄悄地把人向相反的地方带。如果带去的地方也在下雪的话,它又会立即轻轻把你带回来。会让你暂醒片刻。
室内的安静被整个世界的安静所挤压。睡醒的人静静听了一会儿,又更沉地睡去。隔着墙壁和梦,雪纷纷扬扬地下,它既不濡湿什么也不击打什么。它只是一层层覆盖,不露声色。把你留在夜里,不着痕迹。
就这样安静地埋葬你在你的梦境里。
如果有人此时敲打你的院门,深夜里大声呼喊你的名字,它会把所有声响引向别处,引向很多年以后,才让你被唤醒。
雪和夜愈来愈靠近你,又渐渐远去,去到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再回来,在你的梦里告诉你一些你所不知的事情。再愈来愈近地靠近你。
雪越下,天越黑。雪层一点一点加厚,挤缩着黑夜的空间,使夜退守得更浓,更放低了呼吸。
——正是在这样一个平静异常的深夜里,我突然大汗淋漓,惊梦而起。并失声叫道:
“下雪了!”
草野之羊
我找我的母亲。当我找不到我的母亲时,我开始找我的孩子。很久以前我是失群之羊。久了,久了,很多事情都过去了。是“意义”则消失了,是“愿望”则泯灭了。我掩身草野。风吹过,我的每一次乍现都是一次疼痛。每一次乍现,每一次让你突然间看到我。
我的每一次乍现,都在我童年的梦中。当我还是个孩子,我就从我镜子中的眼睛里看到了以后会有的种种情景。我摔了这镜子,自己先它碎去。有人默默收拾了这碎片,我不知道他把它们放到哪儿去了。他把鲜血淋漓的双手给我看。我从梦中惊醒——
……四野仍旧无边。仍旧没有往事,能记得的梦全都忘记。我拨开深深的草丛走进另一片深深的草丛,踮起脚尖探头打望,看到只是更深远的浩荡草野,海一样浩荡到天边……
我曾渴望像一只草原雕那样高高盘旋在上方的天空。或者像一只角百灵也行,起起落落,在天空划出短暂弧线的刹那,能看一眼更远的远方。
我更想做一匹高大的野马。我常常看着它们从一个远方奔向另一个远方,天空为之倾斜,大地为之撼动,长嘶短鸣,草野荡漾。我掩身草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它们远去又远来。有一匹野马经过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使我脚下的大地瞬间成为深渊。我欲要跟着冲出去,却被草根绊了一跤……
我的乳汁充盈。我忍泪听着我的孩子嗷嗷待哺的哭声,把奶水洒向周围的大地。孩子,以后你来找我时,会看到这片草野中草木最为丰茂的一处——妈妈就在那里……
我既然在那里感觉过年轻,也当在那里感觉衰老。那里曾经给我一片又一片的荒野让我消失,又给我一条又一条的道路让我归来。那里有十二个月依次进行在一年之中,那里万物改变着四季,那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再一天天回来。那里似乎在静待我的消失。而我真的要消失时,它又去到我将要再次出现的地方等我,并在那个地方的暗处睁开一双眼睛看我……我想站出来大声哭喊,它已先于我,在天空惊裂闪电雷雨……那里没有足够的悲伤使人流泪,那里也没有一滴眼泪是为着悲伤流下。那里沉静、漫长。那里长年累月地遥远在另一个人的视野之中……在那里,在那里……
我的秘密是我心中的爱情。我伏在这个角落里,努力掩盖保存的全部东西只是一个晴朗的夏日。而别的夏日也在一一来临,淹没它又把它浮起。它们一一来临,又在我面前一一止步,然后纷纷转身向秋天走去。只有那一天笑着留下来了,留在我全部的所能记起的岁月正中央,又去到每一处我拼命想象着的地方发繁枝,吐郁叶,奔淌大江大河,白天晚上地激动着,一声一声要求,强烈颤抖……
我想我也许不会一生都陷没在这里,只是走出去的那一天还在未来的日子里迟疑着要不要现身。我深埋脸庞,也在迟疑。更多的事情尚处于开端之中。这个开端如此之漫长、迟缓。几乎使人忘记了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并非结局。
浮云落日,鸟飞天涯,天苍野茫,新月临下。风吹而草动,我站起又卧下,在这四处来回走动,又静静地侧耳倾听。
星空
我仰望星空,寻找猎户星座。心里想象着星星与星星之间的距离。想着想着便不能挪动一步,又想到计算其距离的单位叫作“光年”。
想着一束光,是怎样穿过漠漠时空和难以忍受的孤独来到地球。让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世界,用的也是光速。就那么一下子,一下子——只为了这一下子,光线在把万物折射到我眼中之前,准备了多少寂寞无边的岁月,笔直地,向我而来。
多少个那样的夜晚,我衣着单薄地站在雪地之中,寒冷而困乏。家就在身后敞着,可我一步也不能挪动。又像是在等待,好像有失之交臂的缘分将瞒着我在下一刻进行。我等待黑夜突然打开,等待辉煌的星空中那七颗宝石熠熠辉映,徐徐退去……等待一切终于抵至我的面前……
它说,它什么也没能给我带来,因为道路太遥远,太遥远。
我仰望星空,泪落盈盈。我想到我才是真的什么也不能做的一个,我才是双手空空的一个,我只能等待而已。而寻找我的那束光线此时仍向着我的方向跋涉……茫茫的宇宙,星星与星星之间微茫的引力,大片的星云,通向另一个宇宙的黑洞……找我的那束光线迷了路。四处折射,交织,不时磕撞着上一分钟的自己……终于,其中一束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跌入更茫茫的时空……像触角,一路茫然地感应着孤寂与毫无希望;像手指,就那样无限伸了出去,直指一个终于无法去到的地方……
它说,在漫长的旅途中,在独自年轻,又独自老去的日子里,它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放弃。
我仰望星空,想着那么多的星星,如何艰难固执地闪烁。一颗努力地去让另一颗看到自己。当一颗星星在闪烁,还有多少块体正在混沌中尚未成形,在虚无浩渺的空间中凝聚,逐渐显现出酝酿了亿万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形象,开始在暗处进行阻挡。终于太空中有一束光线被它折射,并成为它自己发出的光。标出它的位置,再指向另一处。在那束光未到达一处不能获知亦不能想象的地方之前,在众星闪烁之时,它依然黑黑地沉默地行进在迷途中。它准备了更多更不可想象的时间去寻找。它本身却还在原处,在自己的轨道上徘徊,看着自己的光消失向看不见的地方,期待那头的漠然长空中会有一双同样的眼睛将其截获,期待它被撞碰,转身回来,期待自己终于被发现啊……在宇宙中,再也没有什么比两颗星星之间的互相凝望更令人心碎……
它说它也曾怀疑,也曾犹豫,怕抵达我时,这一路漫长的沉默已经将一切准备好要说的话语变成了谎言。
而我仰望星空,看到的只有星星们闪烁的光芒。这是什么样的力量绽放出的微笑?谁的面孔,在这微笑后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它们沉默,它们遥望我。它们遥望的我,又是怎样明亮的一点?
我仍在凝望猎户星座,那七颗历历清晰的星子,斜在雪野上方的天空。而银河在旁边喧哗,群星在嘈杂,星星的旋涡扰起雪野上精灵的梦境,无休止地涌荡到凌晨。然而我深知,在这狂欢的深处,一个音符对下一个音符的期待是多么漫长;一个笑容对另一个笑容的回应是多么犹豫。我们所感知到的紧凑急促的节拍中充满的全是星星与星星之间的惊人的距离……试想,在那些距离中,有多少路程还在丈量之中;有多少已经传递出去的信息和爱意远未到达,又有多少已经在中途改变了主意。另外,还有多少,仍不能被我得知,仍在向着我的途中默默坚持,直到渐渐绝望,渐渐地涣散、消失……星空把它的无限辉煌、无限华丽、无限奢靡喷涌向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到的却是纷至沓来的一个又一个无边无际的、永远填充不了的、饥渴的真空地带……
唯有猎户星座,在群星中疏疏散开,浮在天际。像谁不经意随手点上的几痕指印,淡淡笼罩着繁华夜空中永远激动不安的孤寂……
它说,它总得让我知道啊……它曾经就这样,尝试着接近过我……
森林
我们在森林里循着声音找到一只啄木鸟。
森林里荡漾的气息是海的气息——亿万支澎湃的细流汇成了它的平静与沉寂。我们走在其中,根本是陷在其中。上不见天日,下不辨东西。此间万物全都在被压抑,都在挣扎,在爆发,在有光线的地方纷纷伸出手臂,在最暗处一一倒下。脚下厚厚的苔藓浓裹的汁水,是这空间中所有透明黏稠的事物一层一层液化而成的沉淀。我踩上去一脚,瞬间陷入深渊。
这森林,用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等候着我们。隔着千重枝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迷路了,我们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朽木喘息。然后安静,直到沉静。森林开始用一分钟向我们展示一万年。我们站起身继续向前。忽有遥远的叩门声如心脏搏动般一声声传来,并且一声声地令一切沉下去,寂下去。我们回头望向那处,仓促间绊了一跤。等踉跄着站起身来,恍恍惚惚什么都乱了。血脉搏动与视线混淆在一起,触觉与味觉难舍难分,疼痛逼入了呼吸。我们想哭出声来,结果却是迈出了一步……回忆与狂想缭绕着手指,攀行与摸索一寸一寸蚁动在腑脏……不能停止,不能左右自己。巨大的孤独从我们脸庞抚摸到心灵——我看着这森林,惧骇深处全是忧伤。我想到了故乡。又想起了其实我没有故乡……我们这是闯入了谁的命运?陷入了谁的痛苦……环顾四周,发现四下里居然只剩我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
我大声喊着妈妈。我的声音四处穿梭,寻找,再空空地回来。回到我面前问我:“妈妈?”我跑了起来,弓着身子,在矮枝条下、灌木丛中飞快穿行。头发和裸露的手臂被挂痛的感觉从远处暧昧不清地传来。那痛感更像是谁呶着嘴唇向脑子里呵气。我加快了步子。我已经想象到自己四肢布满伤痕地走出森林的情景……那时阳光普照,我却丢失了我的母亲……我扒开一丛灌木跳下去。爬起来,一抬头,妈妈正站在不远的空地上,看着我,竖一根食指在唇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渴望有一天能够找到这森林的精灵。但是我们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仍然还得这样平凡地生活。当我们站在河边的沼泽上,遥望横亘在眼前的绿得发黑的森林蜿蜒到天边。
我们想,这自然界中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力量会比森林更为强大吧?只有森林蕴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有森林是天地间最饥渴、最庞大的火种。它在自己的梦中是一片火海,它醒来就灼灼看着在梦中已经被它毁去的世界。它四季常青,它没有迸出火焰却迸发出簇簇四射的枝条。它死去后仍没有忘记留下一片片橘黄、赭红——全是被焚烧后才会呈现的颜色。枯枝败叶的最后一笔激情便是极端的枯干凋残,便是等待,更为无边无际的等待。
我们湿漉漉地走出森林,像是在大海中被浪潮推上沙滩。我们筋疲力尽。我们最爱的那首歌,那首热烈、尖亢、激越的歌,它什么也没能点燃,它一出口便被湿透,一句一句地越来越沉重,一句一句坠落。我们只唱出一句,就忍不住泪水长流。妈妈……我们的歌声多么单薄,而世界多么盛大……这森林是火焰与海洋交汇的产物,是被天空抛弃的那一部分。——当火焰与海洋交汇,排山倒海,激烈壮阔,相互毁灭。天空便清悠悠地冉冉升起,以音乐的神情静止在我们抬头终日寻找的地方。而那些剩下的残骸渣滓,便绝望地留在大地上,向上方伸展着手臂,努力地想要够着什么……直到长到一棵树那样的高度,便开始凋零。
我们在说这森林。说了海洋又说火焰,唯独没有说这森林中一棵平凡的树木。于是我们离开时,它便在我们身后轰然倒塌,妈妈……这是这森林所能制造出的最大声响。这一声响彻山野后,剩下广袤的寂静。这一声不同于山风林籁的任何一声,这一声只喊一声,终生只喊一声。这一声之后,广袤的寂静只剩下“笃、笃、笃”叩门的声音。妈妈,那又是哪一棵树呢?我们找不到。我们找到的时候,森林将它的咫尺之遥隐藏到千里之外。
我们在森林里目送一只啄木鸟远去。
蝴蝶路
蝴蝶成群聚集在路上,我们的汽车开过,一片一片地碾压。我不敢回头看碾过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我始终看着前方。前方雪白的蝴蝶成片聚积着,竖起千万双颤抖的翅膀。道路被装点得雪白灿烂,并且像海洋一般动荡。汽车开过的时候,大地一定在震撼,栖在大地上的蝴蝶一定会有强烈的感知。但是,又是怎样一种更为强烈的感知支配着它们?当汽车开过,仅有寥寥的几只忽闪忽闪飞起来,停在稍远的地方,更多的蝴蝶仍在原地一片一片地颤抖,痴迷而狂热。像迎接一个巨大的幸福那样去迎接巨大的灾难。——汽车终于开过去了。
而前方又是成片的蝴蝶。
我们由蝴蝶的道路所迎接,走进深山。从此迎接我们的是更为澎湃的山野。山野轻易地将我们陷落到不可自拔的境地。所到之处,一抬头就倒压下来的强烈风景逼我们一步步后退;但身后的万丈深渊却又迫使我们不得不在每一次的巨大惊恐面前向这惊恐再迈进一步。海洋的广阔不是让人去畅游的,而是让人去挣扎的啊……
雪白的蝴蝶,在这山野四处漫舞,像在激流中一般左突右闪。像被撕碎的一群,被随手扬弃的一群。这种蝴蝶不美,不大,两片翅子雪白干净。它们纷纷扬扬成群动荡在深密的草丛中,又像是一片梦中的语言。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休止地经过这片草滩,惊扰着它们。
我们穿过蝴蝶丛走进森林。世界猛地浓暗下来。森林里面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只鸟儿都生长着树叶。所到之处,昆虫四散而去,寂静四聚而来。我们陷入一片幽暗恍惚的地方,而另一片更为幽暗迷茫的地方已经在下一步等着了。我们停住,我们迷了路。
这时,一只白色的蝴蝶从什么的深处,翩跹而来……
这蝴蝶的道路,铺在这山野秘密之处的边缘。虽然是路,却是阻止我们前来的路,一只又一只,用沉默,用死亡之前的暂生,用翅子的颤抖,用我们这样的生命永不理解的象征。我们的汽车碾了过去。同时,我们的汽车还把什么也一并碾了过去?
“蝴蝶栖在路上,”一个老人说,“那么暴风雨和冷空气即将来临。”
但我们来临了。
我们跋涉山野,蝴蝶如碎屑般在身边随风飘舞,仿佛就是刚才被我们碾烂的残渣。又仿佛是刚才那群中了魔般的生命脱窍的魂魄。但不能称之为“精灵”,因为它们暗淡,纷乱,不能支配这山野的任何一处奇迹。它们残梦一般飘散在山野旁。而山野浩荡啊!是不是正是山野这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才浮起了,沸腾了,撼动了这些轻薄得如灵感中多余的语言一般的生灵?
我们却什么也不能惊起。我们只能开车从上面碾过,碾过,一无所知地碾过……只能碾过而已。蝴蝶的路,盛大,雪白,隆重。本该由另外的什么去踏上的?在这山野中,我们多么渺小,多么无知。
童年
我因爱上了一个人而爱上了她的故乡。我千里迢迢寻到那里,久久凝望她曾凝望过的山山水水,却不能往前再走一步。几十年的时光如一面透明的玻璃屏障阻拦着我,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走进一片浓密深茂的油菜地里。任我趴在玻璃上哭喊、捶打,泪流满面,却无能为力。
我喊出她的名字,使尽最后的力气撞碎那时光的玻璃,瞬间死去。
我死去后留下了我的双眼,去向更远的地方找到更多时间对她进行更长久的注视。后来为着这注视,这双眼睛之下逐渐生出一具躯体;它的注视则给了这具躯体以生命。这个人一来到世上,便笔直地走向她,和她共度了一生。
感谢长年累月陪伴在我们身边的那个人!那么多事情我们都忘记了,只有他替我们记着。我们的一切都在时间中一一改变,最后我们连我们自己都否定了,唯有他替我们忠贞不渝;我们死了,我们剩下的那部分由他来替我们活下去。在我们颠沛流离的这一生里,他一步也从未稍离。唯有在回忆中,我们会惊讶地看到他正站在我们身后偷偷地为他自己哭泣……
而他很快止住了哭泣,去追赶已经走出了院子的她,却没有追上。那个下午便十分地寂寞。那天她回家后告诉了他自己遇到的故事,他不太懂,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玩,只是一个劲儿地埋怨她不该丢下他独自去玩耍。这是他们生命中出现的第一道裂缝,让她初识了孤独。她很早就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那一幕可怕而惊人的情景。等她睡着后,那情景又一直延伸进她的梦境。
这里要提到的还有另外两个孩子,是一个小姑妈和一个小内侄。虽隔了一代,却仅相差两岁。其实只要是孩子,天大的辈分也不讲究。话说我们小小的主人公和那姑侄俩出去玩了一下午,先捉凤尾鱼和龙虾,后逮螳螂,然后挖地瓜。渐渐地觉得越来越没有意思。那个小姑妈提议去“杀猪”,立刻得到侄儿的响应。我们这个小女孩第一次听说这个怪名字的游戏,又好奇又向往。她说,她不会“杀”,但还是跟着一起去了。他们三人走进了一大片又深又密的油菜地里,金光灿烂的菜花在上空闪耀。小女孩恍惚觉得自己在干一件神秘的事情,而神秘的事情大多都是不好的,都是背着大人干的,比如偷樱桃,比如烤苞谷。他们走了很深,在里面压倒了几棵菜花坐下来,小姑妈说:你们俩先来吧。小姑娘不知道“来”什么,没来头地慌张、惊恐。她一下子觉得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事情都没能让自己知道。她反反复复说自己不会,还是让他们“先来”。她觉得自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她努力把地方腾出来,往后退着。然后睁大眼睛!万分惊骇地看到姑侄俩脱了裤子互相贴在一起……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知道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炸,天旋地转。油菜花从上空压覆下来。她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她目瞪口呆,心跳如鼓。想走,又不能挪动一步。这时她好像听到那两个人中不知是谁嘱咐自己出去看着点人。这使她回过神来,捞着根救命稻草似的跌跌撞撞飞跑了来。但不知道怎的,跑出油菜地后又不敢回家。既然说了让自己望风,就一定得在这守着不能走。她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这个义务,总之她在为一件可怕的事情保密,她身不由己。她站在那儿心慌意乱,胡思乱想,胆战心惊。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她想起自己是望风的,便踮起脚尖冲着道路尽头的三岔路口那边努力张望,希望赶快来一个人,好“交差”,好逃……当她长大后回想那一刻时,觉得可笑不已。当时完全可以悄悄溜掉的,可她不,她要等待借口的出现,尽管等这个借口比悄悄溜掉更加无意义,那时她还是多么小的孩子啊……
总之,后来三岔路口那边总算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又好像不是。她如蒙大赦,大喊一声:“人来了!”自己拔腿先跑。后面的油菜地里也跟着慌慌张张地“窸窣”起来。她什么都不管了,跑过蚕豆地,跑过水稻田,跑过一条又一条田埂,跑过整条山沟,翻坡上坎,往家跑去。或是往家逃去。她边跑边哭,好像真的被吓住了,又好像受了什么委屈。——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那两个小小的孩子,小小的姑侄俩,女孩七岁,男孩五岁……他们做了些什么?我们这个瘦小单薄的女孩高高站在垭口上看着下方田野间那些分散的潦草的院落。这寂寞的乡村间,还有别的什么在暗处孕育?
她的一生中第一次出现了孤独。
更为孤独的是她将一个人去面对自己小小的伴侣。她一个人绕过莲叶初覆的堰塘,穿过菜园和竹篱小院,走向自家的茅草房屋。一跨进门槛,看到堂屋正中央供奉的牌位几十年未变……她后来怎么也不能停止回想那个飘忽而忠实的伙伴。她一直在想,假如那个下午自己回家后他已经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那么时间过去后,自己在剩下的岁月里还能记起这个人吗?如果这人陪伴了自己终生,一直到最后,在那些世界既成事实的日子里才离开,永远地离开,那么,她会像做了一场大梦,只是像做了一场大梦。他到底是谁?他好像只是依附着她的记忆和需求存在于世上,模糊、纯洁、认真,并且因爱情而充满了感激。而她血肉丰盈,爱恨俱全。当她还是一个孩子时就知道了一生的事情。他们一同启程,牵手共同面对前方茫茫一生。他们走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正在永远地离开。他们走了很多年,一个愈加不真实,一个也开始恍惚飘浮。直到有一天,她又听人说起童年时代那姑侄俩的事情。那时那两个已经长大了,各自成家了,但仍然继续有来往,为人所恶齿。受尽唾弃与鄙夷。他们放肆得如百事不晓的孩童。
她这才一下子感觉到那么多年都过去了。
她想起另外的一些更为缓慢的时光,想起清凉青翠的竹林里,娇艳灿烂的刺芭花处处绽放。竹林尽头的石磨梦一样静着。后来石磨转了起来,隔壁子幺哥一圈一圈地推,把泡好的糯米一把一把灌进磨眼……他不停干着,不时冲着她微笑。最后他停了下来,走过去对她说:“平儿,平儿,我们去睡觉吧?”……
……她一面想着一面落下泪来。并感觉到同那时一般的悸动和胆怯。她的伙伴在她身边熟睡,她轻唤了他一声。他的名字冰冷如铁。
我们要反复感谢那些陪伴了我们的一生的人。当我们像孩子一样蛮横、不客气地把他的一生像过家家一样摆设进我们的一生时,他却像孩子一样毫不多心地、真诚地信任你,依恋你。我们的错误只有他能够原谅,我们的无礼只有他能容忍。感谢他——再说一次感谢他吧!请等一等他,在回忆中,让他继续跟上,让我们继续站在一起,迎风居高临下于眼下的空茫的情景——这情景既像是未来,又像是过去。正是它收容着我们童年四处飘荡的幻想和渴望,聚积而使之成真;或者将它们掷向更远的地方,使之成空……那就是我们的故乡。
而我,假如早知我会爱上她,那么我便会早早地准备好足够的时间去展开一个最恰当的开始。我要去向那个开始,在那里去等她。我要亲眼看到她的降生,并在那个时候就抱着她,含泪说出爱她的话。我要一天也不错过地经历她的整个童年时代,她人生之初的每一丝感触我都要亲尝。就这样,我看着她一日日蜕生出使我多年后的某一天突然爱上时的模样,这才放心离去……假如是这样的话,假如是这样……
可是,关于她的一切我一无所知,她的令我深爱的那些东西,如同无本之木一样挺拔、苍翠在种种印象之中。我都不敢再多爱一些,生怕一切会坍塌。我曾经想过,要穷尽剩下的生命来弥补错过的时光,也想过要穷尽这生命去挽留她在她的迷途中。可最后,只能默默收拾行李,穷尽剩下的生命,去向她想去向的地方,在那里等她,为她筑起房屋和家园,等待她的到来,等待我们最终相遇。我就这样做了,但一启程,便迷失了方向。
我们永远不能再拥有第二次童年了,怎么会再有第二个故乡呢?后来那些也曾进入我们生命的一处处所在,只不过是给过我们爱情或财富的地方。我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改变,我们的心灵之旅渐渐超越了我们的脚步所及之处。真的,再也没有故乡了……再也没有比童年更为漫长安静的时光,以便能长久专注地依恋于一处。人的成长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离开啊!这种离开,令身边的、心中的一切都在片刻不停、昼夜不舍地远去。这一生已成定局(也许还能在回忆中去反复琢磨、发现、修改)。唯一的机会早在我们的童年,在我们蒙昧无知时,在我们对世界之美的最初感动中就草率匆忙地用掉了。只凭莫名的感激和喜悦,去安排了今后的生活。然后毫无办法地顺这条路走下去。但是在行程中,我们总一次又一次地感谢他和他们——我们最初的,最可靠的爱情,我们最后的退路,慰藉我们的唯一温柔。他的痴情一点一点叹息着泯灭我们的自私。再说一次,请不要离开他,他是我们走出童年后始终不曾放手舍弃的最后一部分。
那么童年到底给过我们些什么?令我们长大后一遍一遍去回想,那些遥远的,遥远的好像从不曾有过的日子……双手空空地回想,不时记起一些细节,不时微笑,并不时地后悔……再想,再想……这种一直持续到最后时光的“想”,令我们的童年长于我们的一生。
可能我并非如我所想所说的那样爱她,真正爱她的人还等在她的童年之中不曾长大。而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更是不知道有关我的更多的东西。我们的相遇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很多年后,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很多年后的世界一片空茫,让人不知如何才好。我又想起了我自己的童年,同样不可更改的童年。此时正在过去的时光中,令另外一个人孤独。而那些因爱我而去寻找那个地方的人,此时全在迷途之中……再也不会有人靠近我了,并静心听我说——
假如童年不喊我一声就来了,不喊我一声就走了,那么我会在一生中剩下的哪些岁月里长大?如果童年不肯收留我们的四岁、五岁,还有七岁八岁,十岁十一岁,那么它们将流浪在哪一个我能记得的日子里?如果童年就这样把我们送走了,如果童年就这样把我们送走,如果,如果童年这样,把我们一一送走啊……
我们能去向哪里呢?
暴雨临城
我猛地推开窗子,痛哭出声!于是雨刹那间倾盆直下,席卷我的悲哀而去,像一条平静深沉的大河,带走波涛泛滥的支流。我把身子探出窗外,伸一只手插入雨幕,然后这手握住了另一人的手。闪电惊雷在我们之间乍然惊裂,我一下子看清了他的容颜,心中焚起狂喜的火焰。我要飞!他拉了我一把,我便从这窗口跳出——再见了妈妈!跌落下面无底深渊的,只是我的躯体,而我的灵魂,从此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自由地翱翔。
我将去到这个城市的一万年以后,并且令暴雨也持续到那时。那时一切都沉默下来,只有我还在歌唱。一切都已经忘记,只有我还流着泪把过去时时想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有我正刚刚开始。我从自己的身体出来,以青春的形体踏上大地。我一路行来,顺雨水指向的方向深入这个城市的记忆。那里遍地都是锈迹斑斑的阳光和月光,我打磨它们使它们锃亮如初,再将它们粉碎。我离去时会将这些粉末撒在身后,给这个城市留下重重的线索。只是我忧虑这雨水冲走的会比我想象的更多,这个城市大约不会再找到我,我也将失去回头转行的路标。这是一座空城,处处却充斥了心跳搏动的韵律,堆积着被劈断折裂的视线。在街道的拐角处,还遗落着只言片语。我感觉有人正从背后默默注视我,回过头却看到一棵大树刹那间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