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九篇雪(出版书)》作者:李娟【完结】 > 《九篇雪》作者:李娟.txt

第三章 草野之羊.2

作者:李娟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49

我后退几步,腾空而起,像鸟,像鱼,离开自己的身体。我走了很远很远又回头看,看到我的身体在原处蜷成一团,搂紧膝盖,埋藏脸庞……突然间想起这正是子宫里婴孩的姿势。恍然大惊!这时风雨中有孩子的啼哭声四起。我站在高处四顾,看到雨的澎湃之处冲荡着一个关于童年的故事,喷薄着一些有关她的,小小的,微弱的欢乐。我流泪吻了她,目送她向深渊跌去……我仍继续上升,仰起脸任狂风暴雨冲击我的声带却不能发出一声。城市的建筑物在前方慢慢散开、放大、临近,使我又觉得自己是在下坠。我的四肢无限地延伸,除了如注雨水却不能触及一物。于是便扑向那城市,渴望有巨大而真实的疼痛来击碎这梦幻交加的一切。我闭上眼,风雨在耳边呼啸,刹那记忆被擦亮,他看我的目光于恍惚间一闪而过。我惊醒,自己仍在下坠,却早已经穿越了这城市。——我和这个城市,究竟谁是幻影?

积雨层仍然黑压压地堆积在上空,伸出的手仍然空空探在窗外。我已忘记此时应是过了多年还是片刻之后。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暴雨真的就要降临这个城市了。

孩子的手

孩子的手在尘土中,手指撮在一起,像一个神经萎缩的瘫痪病人的手。每一根手指既不能伸直,也不能攥紧。就那样撮着,像捏着一小把尘土,又像仍牵着父母的衣襟。

远处走来的队伍是另外一群孩子。走近了,尘土漫起,我们看到他们疲惫不堪,游丝一般的三两声合唱偶尔能高亢一两句。为首的一个孩子斜扛着的红旗上写了几个艳黄色的大字。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已经没有人能记得那几个字了。我们曾亲手把那几个字从记忆中一笔一画抹去,那些残渍剩迹,也被流着泪生吞硬咽。我们撕裂着心肠把往事忘记,直到有一天,我们中有一个挣扎着死去。

如此长距离的“拉练”是孩子们不太理解的,更何况午后是那么沉闷酷热。领队的胖胖的女教师尖声催促大家加速,并不停对扰乱队形或掉队的孩子进行点名。而队伍末那个年轻的男教师则走得比孩子们更加有气无力。这时,他们离那只孩子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打头的第一个孩子浑然不觉跨过去了,第二个也过去了,第三个,第四个……队伍前进着,孩子的手在腿脚缝隙间伸着,又像是在呼救。这时其中一个孩子拖拉着长长的步子划过去,把手踢到一边。后面的男孩低着头走路,看见时忍不住也跟着踢了一脚。再后面的孩子则小声叫了一声:“一只手——”从此,那一声轻轻响在我们剩下的岁月里,在日日清晨,唤我们醒来。

队伍轻轻骚动了一下,又没什么反应似的继续向前。只是一只又一只的小脚开始有意识地,好奇地踢弄着它,让它随着队伍前进了一会儿。一个矮个子小女孩绕着它走了过去,另一个女孩则弯了腰细看一眼——“就是一只手……”她确认,并站直了后退一步。后面跟上来的男孩走上前把那小手拾起:

“报告老师,这里有一只手!”

队伍一下子乱了,所有人围上来,但气氛却并不因此而热烈半分。最多只让人在疲乏中感觉到一丝清醒。后来这一丝清醒在我们每个人的弥留之际又出现过一次,引我们的生命在无休无止的梦境中消失。

胖胖的女教师扒开人群进去,抓过那只干枯的小手看了一眼:“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只鸡爪子而已,大惊小怪。排好队,继续前进!”那手被随便一扔,跌到男老师脚边。他迟疑了一下,想要做什么,但是又迟疑了一下。

队伍继续出发,在尘土中消失向远方。依旧饥渴,依旧疲惫。

只是我们的一生都被扰乱了。

只有细细观察过那只手的那个女孩,从此再也没有忘记当时的情景。所有人中只有她坚信那真的是一只手。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已经无法为此站出来大声分辩了。一切说过去便过去了。那支队伍越走越远,只有她还在频频回首。

她长大后养成的习惯就是无论对什么事物都观察得异常仔细。那时她常常兀自出神的模样得到另一人的爱慕,就是那个爱低头走路的男孩。而他总是沉默,总是什么也不说。他在她课本里夹饭票,帮她完成打土坯、摘棉花等种种支农的劳动任务,下乡时帮她扛行李。但从来不看她一眼。他总是低着头,默默付出。真的,他差一点就得到她了,她几乎就要答应了——就在那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他双目失明,不知去了哪里。

……那样多的过去的日子,不知还有谁能够记起,还有谁的眼睛能够看得到——那时的西瓜地像海洋一般在脚下起伏动荡。年轻的两个人坐在悬空高高架起的瓜棚上,一声不吭遥望远方。瓜地真的动荡起来,瓜棚在海洋中沉浮、漂泊。女孩想抓住什么,伸出手却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是萎缩着的,手指微微撮在一起。她转身跑下瓜棚,冲进瓜地。

不久后她结了婚,婚后很快有了孩子。孩子难产,使她在痛苦中挣扎了二十多个小时。她幻觉重生,她觉得她只是在为一只小手准备一个新的躯体。那手突然五指张开,灵活地从另一个世界伸来,一下一下撕扯着自己。终于把自己撕成碎片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将她从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拽出。她流下泪来,伸手握住了孩子的手。不久后她和丈夫离婚,独自抚养小孩。她将一生孤独,因为她独自忍受着一个秘密。

而前面提到的那个矮个子女孩,却一生都在爱情的惊涛骇浪中翻滚。她曾经是个温柔随和的孩子,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变得总是暴躁不安。她没有一刻平静,她站起又坐下。焦虑、慌张,满房间来回走动。突然推开门准备投入什么,却又一下子把门拉回来关死。她犹豫不定,她什么都不信任。她一头扑在床上痛哭,然后起来换上最漂亮的衣服靠在窗前唱歌。

她留给我们的记忆中充满了歌声,后来在那些歌声渐渐散失的日子里,她本人才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她的眉目渐渐地清晰。一旦清晰了,她就死死地盯着你看。她并不漂亮,甚至是阴沉的,可被她盯着看过的人总会失神落魄半辈子。她眼中有着深重而巨大的缺失,好像是把生命的全部岁月都空了出来才会有那样的缺失——吸吮一切的缺失。并在其中燃烧着火焰和饥渴。她咬着嘴唇,轻蔑而怀疑地看着那人。哪怕过去了很多年,那人仍时不时陷入当年的注视中,心慌意乱,抬不起头来。

她总是在掳掠,总是在拒绝。她把他们的誓言、骄傲、真心、名誉和苦苦哀求统统逼迫出来,再一把抓过来揉成一个小纸球,鄙夷地弹开。她从别处走来,眼睛往人群里一扫,会使在场的每个人觉得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荒原上;或是突然从人群中空缺、消失。男人们怕她爱她,女人们怕她恨她。她慢慢绕过人群走开,却又像穿过人群走过。她使他们被彼此分开,使他们相隔得一个望不见另一个。

后来她年龄渐渐大了,组织上希望她能和某个领导组织家庭。那人是有名的老光棍,在开发边疆艰苦的劳动中荒芜了青春。团支部书记找她“谈心”,一次又一次,言辞先委婉,后严厉。开始她当然不愿意,不过后来还是愿意了,不知道为了什么。那么多的事情我们都没法知道,时间过去的时候总是把我们不曾留意的东西全部带走。

她和他穿过一大片戈壁滩步行向新家走去,很久后看到了远远的麦地、葵花地和更远的房屋。她突然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个土包上,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往前一步。她的丈夫细声细气,好言相劝。她却只是哭,只是哭,只是怨恨而恶毒地看着那个老人。后来,他只好背起她走完了剩下的路。

她俯在他肩上,孩子一般抽泣。

那个老人过世后,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更加地孤僻阴险。她每天在小广场慢慢走来走去。双手紧抓胸前衣襟,一步一步试探性地挪步。她身板挺得笔直,走得也笔直。她这样走着,让人感觉到她是在笔直而小心地接近什么东西。有时候她停下来,向某处看去,动了动嘴唇,站在那一处的人便落荒而逃。她疯了。

她疯了以后却终于爱上了别人。她四处尾随着那个小伙子,人群中灼灼地看他,使他暗自好笑。他便故意口口声声“婶子”、“阿姨”地叫她,提醒她。后来他为自己的这种做法付出了代价。有一天她推开他的门进去了,他不知怎么的竟没拒绝。最后看着她整理好衣服绕过自己走了,就像绕过的是一个坟墓。从此他惊恐一生。只有他知道她真的是个疯子。

还有另外的两个男孩子。他们到底与那只手有着什么样的接触我们忘了。连他们自己恐怕也不记得了吧。和其他大多数小孩一样,他们的童年记忆过于丰茂。他们是好朋友,一起在成长的激情中长大,毕业后分配到同一个生产队,劳动中被同时保送进同一所学校进修,甚至后来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女孩。

在他们宿舍周围,是一大片云锦灿烂的罂粟花田,这可能是他们青春生活最明朗的回忆。他们白天黑夜地在花丛中生活、学习,目之所及,手之所触,尽是无法言诉的艳美。多少次他们沿着花丛向采摘园中的那个女孩走去,看到她腰间的围裙里满满兜着大烟壳子,抬起头来微笑。

那样的日子,阳光像是在生长,星空像是在倾覆。两个年轻人满脑子奇妙的想法。他们一夜一夜地不能睡觉,好像有一只手在抓挠着自己的心。他们彻夜长谈一些纯洁而不能为彼此理解的话题,谈完后激情犹在。黎明时分仍兴奋不已,忍不住一个推醒一个,朗读自己永远无法寄出的情书。他们等待着什么的发生,他们满怀信心。

对了,有好几个人声称在沙枣林那边看到他们,都是在夜里。顺便说一句,那片沙枣林其实是一片墓地,随便埋葬着一些夭折的孩子。有人看到那两个年轻人把新埋的婴孩尸体挖出,用锨,用棍子,架起那小小的人体使其做出种种动作来——“站起来!”“坐下。”“躺着。”“趴下!”——还满不在乎调笑着。等玩够了,再把它重新埋好。下一次又挖出继续玩弄……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大家都不以为然。也许他们不相信,也许他们相信,也许他们心中也有种种难以言说的骚动,把他们从白天驱逐到夜晚,带领他们深入一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无声地,兴趣盎然地玩着各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茫茫长夜吮含了他们孩子的心性和成年人的渴求,茫茫长夜为此闭上了双眼。

后来有一天,这两个人中的一个突然焦躁不安。他发现他什么都不能明白,他做什么都是在沉默,他被抛弃了,他要站出来,他要说话!他毫不犹豫写了大字报。他热血沸腾。

而另一个却想起了很多往事,想到最后竟怅然了。他也在领导的特别授意下写了,只是内容尽量模糊主题,避免提到被点名的那人。为此他绞尽脑汁拼凑了不少时下流行的口号与报纸上看来的东西。两张大字报贴在一起,两人才惊觉自己和对方的极大不同与极其相似。批斗会上,那个被批斗的女孩子慢慢垂下惊恐的双眼,深深低下头去。后来有人看到她一个人独自走进了那片灿烂绚丽的罂粟花田,从此再也没有出来。从此再也没有人,看到她腰上兜着鼓鼓囊囊的大烟壳子,仰起笑脸望向蓝天。

好在那两个年轻人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种铺天盖地的批判中被淹没的不仅仅只有两张纸条。他们还是那么年轻,随时都在准备开始。哪怕已经来到最后时刻还能相信自己还会再有一场全新的开始。只是,永远无法忘记的那一天的那件事,想了很多年才似懂非懂明白了些什么。又过去许多年,有一天其中一个人突然叹息了一声。那个女孩子的微笑实在令人不安。

养路段招工的时候,他们其中一人自愿去了。临走前两人见了一面,出于开玩笑相互交换了彼此最后的秘密。却是一样的。那不是什么秘密,那是被生活忽略过去的零碎片断。他们相互竭力倾诉的时候,正是他们竭力隐瞒的时候。然而并不能因此就认为他们很虚伪,他们只是孩子,只是孩子。他们一生沉默,除了年轻时的两张大字报,他们一生什么也不曾表达过。孩子的手轻轻抓住了他们。

我实在不愿意重提那个年轻男教师的故事。那是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的故事。但没有谁比我知道得更多,因为所有人中只有我在爱着他。我隔着重重的时光遥望他在他的每一天里慢慢地生活。又好像是我亲手造成了他一生中的每一次选择:在最不应该的时候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在他决定后悔,决定回头时死死拽住了他。这么想着,我的生命就停止了前进,一步步后退着,最后终于越过了我出生的那一天,向他喜悦地靠近,却随之坠落深渊。我不认得他。

我去向最开始那些孩子们经过那个地方。人已经全走完了,我站在空空的场地上忍不住落泪。我想我可能就是他们其中一人的孩子……他们把我留在另外的时间里去成长,却又把自己走过的路一步一步重新展开在我路过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全部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只孩子伸过来的手……我若还剩下些什么,定会全都给它。随它就那样无所谓地去撮着,捏着,在风中一点点扬弃。可我没有,我翻遍口袋,一无所获,只好拿自己的手握住那手,并含泪致歉。那手便牵我从记忆的一些片断中离开……我一步一步回首,爸爸妈妈,你们全忘记吧!让我来替你们记着……你们走吧,我会替你们留下来……我会踏上一条通往过去的岁月的路,找到那一天。在你们到达之前,在你们路过的时候,把我的手也放在那里,对你们进行挽留,爸爸妈妈……

……那个年轻的教师,所有人对他的描述大相径庭。而我更留心的是他们因自己本身的不同遭遇而加在他身上的不同细节。我在暗中收集每一件过去的事情,我要发掘出一个在人们残剩的衰微的印象中闪烁着的,一个暧昧其词的,不确定的人的完整一生。我要创造出这么一个人来,以表达我对他的爱意。

在我对他的了解中,他不过也只是个孩子,一个大孩子,正处在伸脚跨进青年人的行列时却稍稍犹豫了一下的当口。这个阶段的人最容易进行各种各样的犹豫,就像一个孩子总是在进行各种各样的拒绝,一个成人总是在进行各种各样的接受一样。就在那时,他遭遇了那只手。——那应该是我的过错。那是我在他生命中设下的第一道障碍,原本只是想让他尝识悲哀,好快点长大,可没想到竟会永远地留住了他……我永远都不能了解他。一个人的想法穿越几十年的时光传递给另一个人时,总会有所改变吧?可能我所知道的那些只是我想知道的,而不是他想令我知道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念头把我原先所有想法统统打乱。使我惶恐起来,不得不把一切收回。并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去回想那些孩子,回想他们中每一个人的面孔……我发现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多么令人孤独……我们活得无凭无据……还有他,那个让人心疼的大孩子,自己一个人尝试着成长,一个人默默保存自己成长时光中的细节,一个人去翻来覆去地记着,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眼睁睁看着它们随风飘逝……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吗?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吗?……其实,我所知道的也并不比你们更多。只是从此我将会为新的一种想法所忧虑。请原谅,他的故事我没法继续讲下去了,干脆就让我越过所有,直接把这个故事的最后部分告诉你——终于有一天,他把一个女学生带进了一片浓密无边的苞谷地……

他被执行枪决的时候,团场各连队、机关、学校工厂都派了代表前去参观,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广场。我想找到那些人中的每一个,问他们真的认得他吗?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个倒在血泊中的强奸犯曾经是怎样被一只孩子的手索去了自己珍藏一生的东西……

我们的叙述不得不提到那个胖胖的领队女教师,因为她至今还活在我们中间。上街去买菜、做头发、看电影什么的,时不时总会碰到她。好像所有人中只有她才是真实的。我也问过她关于那只手的事情,只问了一遍就再没问了。那不是我想要的回答。她只向我提供了可能与那只手的来历有关的大约两三种猜想。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感想。就像她当初对孩子们一口咬定那是只鸡爪子一样,她关心的东西和孩子们关心的不一样。

是不是只有孩子的心灵所承担的记忆,才能完整地打开过去生活的另一面以及未来世界的出路?那么我们小时候究竟看到过什么,才使我们后来的生活处处充满线索,时时触碰我们的记忆,标示我们来时的路,等我们有一天回去。而这种“回去”却并非像一个年老的人在回忆中的那种“回去”。我们远未老去啊!还有更多的未知时刻在等待我们从此时消失。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回去?日夜指引我们去向一个孩子的手指向的地方,强烈地暗示。可是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能得知,我们在那一处徘徊的时候,日子便从我们让开的地方一天一天过去。

为这个女教师的一生作一个简短的回顾吧。她当年是穿戴有领章帽徽的正式军装进疆的,何其光荣啊。可经历漫长荒凉的行程后,她莫名其妙地由十七八岁的少女成为别人的妻子。后来有了学校,她就成了老师。二十年后,流行离婚那会儿她离了婚。又过了十年,流行下海,她就辞职下海。至于这两年的流行就没法跟上了。于是她这一生便只出现了这么四次较重大的事件。其他变化只有一年比一年胖,一年比一年老。其间我们找不到任何一处被那孩子的手抚摸过的痕迹。当我准备放弃时,却突然听她说道:“我们这代人,这一辈子活得真冤!”很令人心惊。我还是不能去了解一个人,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人……

我总是这样节外生枝。总热衷于替别人发现他们生命中连自己都忽略过去的小细节。我总是坚信,唯有那些零碎杂乱的小东西,才能强调一个被囫囵概括过去的人最不情愿的、最真实的想法。虽然微弱、不确定,但那么固执,不愿放弃。我把它们记录如下:

……有一次,这个女教师也曾真心爱过一个人……她曾被一个女学生写沙枣树的文章打动过,并想起往事……她也后悔没有好好对待过前夫……在年轻的时代,在进修期间,远离家庭的日子里,她夜夜跑到学校附近种地的河南女人堆里,通宵达旦地打扑克,玩“双Q”……灯泡昏暗,满炕狼藉。一屋子女人光着膀子,大口喝着自酿的啤酒……那样的日子啊……

——所有人中,活得最好的只有那个失去了手的孩子。因为只有他什么也不知道,仍在童年中快乐地游戏。在那些我们无法抵至,亦无法想象的地方,高高扬起另一只健康可爱的小手,向着我们的世界,如小白马一般欢快喜悦地跑过来,跑过来……跑过来,让我们赫然看清,他正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谁在愚弄我们。

风雪一程

最开始,那个少女看上去完全正常。她口齿清晰,神色清醒。她要求离开这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我们这位年轻的司机怎么劝阻也不能使她放弃主意。她说她父母病了,她急着去城里看望。她愿意出十倍的价钱包车,这使他动了心。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载上她驶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那时天地间呼啸轰鸣,雪屑横飞,风势慑人。车驶出村口的林带,刚进入戈壁滩,空气能见度猛地降了下来。加之公路被积雪埋没,车只好下了路基,沿着被大风吹开的雪薄之处,沿着微微露出的泥土痕迹曲折前进,并且离公路越来越远。他几次与那女人商量,回去算了,等天气好一些再出车。可她态度坚决而焦虑。她不停地催促,他火了。他把脸凑近挡风玻璃,吃力地辨识着眼前白茫茫的世界,慢吞吞地,慎之又慎行进在漫野的狂风暴雪之中。一个半钟头过去了,汽车还没驶出村庄五公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而风势越发强劲,漫天卷起的雪雾好似滚滚的浓烟。他害怕了,他不想玩命,便不顾那女人的反对调头转行。

突然她惊叫起来,猛地扑上去抓住方向盘,苦苦哀求。他开始被吓了一跳,继而给弄得心烦。他告诉她,不收她的钱了,算了,改天再走。可她不依不饶。他真的火了,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她又一声尖叫,转身擂打着窗玻璃,喊着“爸爸妈妈”,又突然打开车门扑了出去!他大惊,连忙调转车头追赶上去。一时间风弥雪漫,寻不着那女人的去向。他不停按着喇叭又跳下车去查看,恍惚间刚发现一个人影,风雪就立刻把影子卷没。他钻进车朝那一处追去,在雪地中沿着泥地边缘的雪线左绕右绕,好容易赶到。那女人正顶着风,一步也无法前进。他把这个疯狂的女人拖回车中,不顾她的大喊大叫重新掉头往回赶。他一边开车,一边恶狠狠地斥责她,吓唬她,令她放声大哭。她又许诺出二十倍的车钱,只要他能带她走。他真想往她脸上扇几个耳光,而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天色越来越暗,真正的恐怖笼罩了下来,这个世界似乎在狂风中即将崩溃坍塌。他开得更加吃力,脸几乎贴在挡风玻璃上,一急之下终于迷失了方向。他下了车,顶风走了一圈。再回到车上时那女人已经不见了,车门大打而开,在狂风中剧烈摆动。他大惊失色,艰难地围着车绕了一圈,什么也看不见。他骂了几句,跳上车边开边找,好在不久后就看到了。那女人不要命了似的,连滚带爬在风雪中摸索。风势稍减弱的瞬间会看到她散开的一只发辫像一束火焰在风中狂舞。可是她行进的地方汽车无法通过,于是又过去很长时间汽车才绕到她前方把她截住。她转身还想跑,年轻的司机已经跳下车抓住了她的手臂。他们在风雪中扭打成一团,最终女人还是被拖回车上。

当她第三次再跳下车夺路而逃时,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真是莫名其妙!自己在这样的天气里做着一件什么事情?他干吗要管她?她是他什么人?他又不认识她!而且她自己也那么说,她也叫他别管她,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这不可理喻的任性疯女人!理她干吗?有什么意义?尤其在这种风雪之日,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冒死开车追一个疯子……但他还是第三次追了上去。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公路的路面上,好在这一段路地高,不曾积雪,只有一些薄薄的扇状积雪一片一片散开。她不要命似的跑,像逃一样。让人根本没法相信她这是为了什么“爸爸妈妈病了”的原因。一个人再急也不会急成这样,能让人成为这个样子不可能是“急”,只能是“恐怖”。她在害怕什么?她想逃离什么?她被这风雪吓着了么?她被他吓着了么?他活了三十岁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他咬着牙加足马力,真想把她撞死!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吓坏了自己。再一想,若真杀死了她还真没人知道。这样的一个下午,本来就没人看到他开车出村。那时人人都在家中躲避风雪,只有这个疯女人在外面满村找车。再说也没人相信他会为一点钱冒死出车,在这么吓人的天气里。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他觉得自己也疯了,又觉得这世上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一个人。他追上她,第三次把她拖上车,一手按她在后排座上,另一只手找了根绳子把她手脚捆住。那个女人看上去挺单薄,力气却出奇地大。他们搏斗似的拼了好一阵子命。风在咆哮,雪在狂飙,温度急剧下降。天黑了下来,车里车外满世界都在挣扎!

后来他重新发动车子向村子的方向摸去。两人一声不吭,这使他在愤怒中感到一丝可笑。这是什么意思?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再原车开回去,这算什么事情?从此后就没事了吗?什么已经结束了,什么还在继续,什么永远也不会终止?还有什么,正刚刚开始……这样的生活诡异多端,不知它想告诉自己些什么。还有,一个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妙龄女子,原本可以共患难、共依存、共信任。他们不知为了什么互相抗击,他们双方完全陌生,彼此既无恶意、仇恨,也无友谊、爱情……他有点惆怅,觉得还应该做些什么。他回过头来看她,惊觉那女人眼睛暴出,嘴角抽动,四肢痉挛,喉咙里发出来类似于咒骂的声音……一个真正的怪物……就是他风雪中冒死救回来的那一个。他做了些什么……他错了,他给她带来的才是死亡,他永远也不认识她……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孤独。它们一阵一阵潮涌般从窗隙门缝涌进,充满了里面的空间,又层层叠加,越发浓郁,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汽车终于平安驶回村子,那女人被送进派出所。她的父母来领她回家时,再三向这位年轻的司机道谢。人全走完后,他开着车,一时没了去处。夜已经很深,更猛烈的狂风暴雪已经降临。

南戈壁

我从喀姆斯特,为你带来一把掐掐花。请把你的城市敞开,请在我前来的路上洒遍阳光。

请,请把所有的疑问都放在心底吧!看到我浑身斑斑的血渍请露出你的笑容。请与我一同大声背诵那些被爱过的诗,请说:

我来了

你却转身就走

翻山越岭

为我寻一处水域

你回来的时候

合拢成碗状的双手湿漉漉的

你流着泪对我说你什么也没能给我带回

道路太遥远,也太艰难

我曾把“喀姆斯特”唤为“芨芨草的海洋”,并怀着这个美丽的名字走遍南戈壁。左边是日出,右边是日落。漆黑的公路像是一根钢针,笔直尖锐地扎入蓝天。

戈壁滩就用这漆黑的公路,扎穿我在无边的旷野。我的每一步都是这钢针在我体内的移动。我疼痛无边。我远远地看到了喀姆斯特……但只是把童年的自己留在原地,远远对它行注目礼,我却远远地离去……妈妈……我喊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突然想起有人曾问过我:为什么我总爱一头扑在大地上痛哭。

多年以后,请收集我的残骸,埋葬我,在东公路三百八十公里处。如果还有掐掐花愿意开放的话,请把它们栽种在我坟墓的四周。

请这样埋葬我:拨开我脸上的乱发,露出我青春的额头;请抚平我褴褛的衣衫,在我襟上别一朵最大最美的黄色花朵;请吻我的嘴唇,然后把泪水滴落我的手心。最后请离开。我会在地底深处凝视你的背影……那是我最后的行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中,我最初的行走也是这样。后来我有了双腿,便从地底深处站出,高出大地。再后来我倒下,蜷卧在荒野中一个土堆边仰望星空。那时我便开始依靠回忆继续行走,继续赶往心不能想、梦不可及之处。有一天我撑着膝盖奇迹般站起,双腿立即碎裂,释放出我的童年与青春。我倒落地上,眼看着它们小草鹿般欢快地奔跑,消失在天边。我随即也离开。离去后又回来,轻轻合上我死不瞑目的眼睛。

所以当你埋葬我时,千万不要相信这样的尸骸中还会剩些什么。能带走的我已全部带走了。你也离开吧。我正在远方等你。

而我的坟墓也在等我。这种漫长的等待,则是我最为黑暗的行走,这种行走比我的脚印更加广阔地遍布于这片荒原。我回头看到我的坟墓,孤零零地高出大地,好像里面埋葬着的我也不曾倒下。我遥望这坟墓,又好像我正在这坟墓之中遥望自己。这种遥望也是行走。这种行走让我与死去的我一日日接近。

行走啊,在这样的荒原上,四面无边,空旷寂静。进入到这里的一切都在不由自主地走。什么也不能做片刻的停留。这旷野四寂,经过的地方从不曾伸出一条手臂对我们进行挽留。即使有,这挽留也是在走,挽留我们,从年轻走向衰老……那么继续走吧,像我一样,把停下的留给坟墓。有人会来找我,看到只有我的名字留在我的墓碑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它,令这名字终于也走了……风在走,云在走,星辰转换,日月穿梭。戈壁滩在这一乱纷纷的脚步声中沉静,四面八方无限地延伸,一步一步地走……

我走着走着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我们这是要去到哪里?

这种无边无际的走会不会只是为了把我丢失,把我抛弃?

为了让我,永远不能再见到你……

我也曾经想过放弃。那是在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里,暴风雨初歇。我靠着一处大地上隆起的土堆,缩作一团。想升起一堆火烘烤衣裳,便摸索着四处寻来湿漉漉的草梗败叶,拢成小小一堆。再抖抖索索掏出火柴,发现它们已经湿透。

那时候暴风雨停了,但更大的一场灾难正在四处酝酿,或是即将降临无边空茫的平静。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等待和我身边的土堆同样被动。就这样,从夏天等到冬天。我起身正要离开时,那土包裂开,里面赫然躺着我的母亲……

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就在那时——

我的母亲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我流着泪重新将她掩埋。——就这些,全部就这些。你后来听说的,只有我历万劫不死的种种神话。我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而难过一生。尤其是那种时候你不知道——当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却突然还想再见你一面……

那一天,我和所有人来到喀姆斯特,看到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地间明亮清晰。戈壁滩四面八方地起伏、动荡。

有人把我带进一间房子,有人端来黑茶。我不说话,只是哭,只是哭。他们走时,我抓住他们的衣角,苦苦哀求。他们还是走了。黑茶还在冒着热气,满屋脚印在一日日消失之前继续零乱。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我哭累了,端着黑茶一口一口饮啜着。最后在墙角简单支了张床睡去。从此就在那里过完了一生。

喀姆斯特没有一根芨芨草。我嘱托过路人从远方带来一丛。我天天等,天天等。后来又有人告诉我,那人有一天死在了远方。

传递噩耗的那人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我请他进房子,转身去倒茶。茶端上来时他已不辞而别。他触摸过的地方都在看着我。——我想起来了!我扔了茶碗追出去,茫茫戈壁上,天尽头每一处恍惚亘立的影子都像他远去的背影。我渺小微茫地站在天地间。妈妈,这就是为什么芨芨草的海洋却没有一根芨芨草——我手持那人离去时留下的东西,把它栽种在脚边的地方。它枯朽腐烂后长出了一片云锦灿烂的掐掐花。掐掐花越长越多。我透过这些鲜艳的花朵看到芨芨草丛的茂盛。总得有什么留下呀,总得有什么还在,还愿意在,还渴望着在……

我想我不该把“喀姆斯特”理解成“芨芨草的海洋”。这“海洋”二字一经出口,就会将一切淹没。

这里永远不会有任何海洋,因为亿万年前它曾被海洋所抛弃。海洋退去时将它席卷一空,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饥渴。

也许芨芨草多的地方会被更多的一些事物所掩盖——那些芨芨草多的地方,必然会因其茂盛而聚生更为盛大美好的愿望。这些愿望高高凌驾于芨芨草的海洋之上,饮吮这海洋中的液体,日益葱茏、盛大、沉重、真实。终于有一天坍塌下来。后来有人说这里曾经降临过一场空前剧烈的沙尘暴。

我抬头仰望,我的蒸腾也在上升,触着蓝天便使其更蓝。

戈壁滩的海也如此动荡在它的上空,一草一石都在随着地气上升渴望。我们看到了海市蜃楼。

我又在一个地方,找到了一种失传千年的文字。它们处处记叙着同样的内容,遗落在亭台楼阁的断壁残垣之中。我小心地在其间走动。月光中,这片荒野中的废墟比荒野还要广阔。一瓦一砖,一梁一栋,随着时间向未可知的一处延伸。我向那一处靠近,遇见了我的祖父。

白天再去时,只看到一大片空空荡荡的雅丹地貌。我四处寻找,一无所获。我再找,再找,从层层凄艳的色彩中找出层层的棺椁。夕阳斜下,我大哭着离开。原来这里只是一片墓地的伪装。那些失传的文字记载的只是一些死去的姓氏名字,一些再也不能为人所理解的墓志铭……它们说,它失传是因为被遗忘……

我一路哭着,跑着,却渐渐停了下来。我看到我的远远停留在公路边的房子,竟然也是刚才那墓群中的一座。我失声喊了一句,这一句一出口便被一些四面八方聚过来的东西团团围住,它们终于找到了!它们正是那些文字,那些铭文,它们通过我的声音找到了自己的发音……

所有人发现的,我的最后的行踪,是我的离开。他们终于回来了,兴高采烈推开门,唤着我遥远的名字。却看到桌子上的那黑茶,仍像许多年前那样盈盈地盛着。

南戈壁!

那些是不是都是真的?

我母亲对我说:“我再死一百次还是会死在这里,我再生一百次还是会生在这里。”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那些笨拙无知的诗句,早已一句一句地把我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逐步留下。另外的人们经过这里,看到了它们,每每好奇地念出一句,我便忍不住在远方含泪答应一声,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赶。我随时准备着被一个字一个字地索取。我年幼时随手画在大地上的字句,浮显凸突在我所经过的每一处,硌梗着我,阻绊着我,一笔一画,扎进我的心中……

是不是真的?——有人说,不管你在这里埋下的是种子还是尸骨,大地都会把一切当真。

谁让我千百次的经过,全是在夜里呢?我经过时总是看到浩瀚无际的戈壁滩把喀姆斯特轻轻呈向月光……经过喀姆斯特很久后才落下泪来,我想到喀姆斯特就是这样把戈壁滩永远地带走的……后来有一次我千方百计在夜色降临之前抵达这里。他们催我下车,我默念着“芨芨草的海洋”,拉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便泪流满面……然后从此地出发,走遍了南戈壁……

来,让我告诉你喀姆斯特是什么样子的,它有多大——在东公路三百八十公里处,请跟我去向那里。到了那里,你看公路左边的那间土墙房子,再看公路右边的那口土井,以及井上方那颗被叫作“恰丽畔”的星星。全部就这些。真的,这就是全部的喀姆斯特。戈壁滩就是在这个地方,陷入了深渊……

我选择在一个暴风雪之夜离开。只有暴风雪才能彻底销毁我的踪迹。我走之前,四处充满了种种征兆,戈壁滩就用我的离去和暴风雪的降临加以印证。我和暴风雪相互阻留在夜里,戈壁滩在更为遥远的地方轻轻呼唤一个名字。我竭力辨认这个名字,极度的似曾相识使幻觉出现。我再也无力承受,栽倒在地……终于有人被唤出来了,我抬起头看到风雪深处走来我的孩子——我失声痛哭!你看,我最终还是留下来了……我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的眼睛,并看到她身边的爱人正是曾经爱过我的那一个人……又一阵狂风挟着大雪扑了上来。我想,这里的确是一片海洋啊。

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想起约定的那个日子早已过去,不知那人是否还在过去岁月中的那一天里继续等待。

还有我给你带来的掐掐花,是这片戈壁被倾覆颠灭后仅存的东西。它们盛开在一个平静的清晨,我睁开眼睛时,看到它们正在距我一尺之遥的地方随风摇摆。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离开后又回来,把它们轻轻摘下。

我走在南下的路上,看到西天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沉寂。回过头来,东方已经出现曙光。

故事

从前有一天,这个地方来了很多人。他们翻山越岭而来,撂下箱笼背包,在河边的空地上欢呼、跳跃、互相拥抱,并流下眼泪。从此他们留在了此地。他们打好桩子,支起帐篷和炉灶,在夜里燃起篝火继续热情高歌。又朗诵着诗句与理想,畅谈明天。夜深了,他们相偎着睡去,群山和林野却开始慢慢醒来。群山和林野就着篝火燃烧后的余烬,久久打量他们梦中犹在微笑的脸庞,叹息着记住他们年轻的容颜。

第一年,他们在大地上挖出坑洞,盖上顶子,修出了一个又一个地窝子,住进了里面。他们满怀光荣的理想和年轻的热情围绕着地窝子劳动。无论艰难、痛苦、疲惫、孤独、失望,都不能让他们年轻的心有片刻的放弃。他们设计出比青春更为美好的蓝图,他们种下的树像他们一样在荒岭间挣扎着站稳了。他们热泪盈眶,满心的感激与祝福。

他们中有一些人相爱了。几年后,地窝子群间挺立起几幢土坯房。第一对新人牵手走进了第一幢。新生活慢慢降临。在这样的降临中,第一个婴儿也降临了。这时,这一群大孩子们才开始真正长大,才开始感到孤独。虽然也修了一条近两百公里长的土路与外界相通,却很难与外界对流。两百公里,在那时,恐怕没有人愿意忍受这样漫长孤寂的旅程去聆听一个婴孩落地的哭声。这里实在太荒远太闭塞了,道路因其本身的漫长而成为消磨人意志的阻碍物。它让这儿的消息传到外界时,像是从遥古的岁月传到了未来。它让一个孩子的哭声被外人听到时,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并开始衰老。

一些人开始怀念故乡。一些人则把房子筑到路旁等候。那路伸进这片院落群中,但再也不能更进一步了。于是,那路就日日夜夜戳着这片渐成规模的住宅群最疼痛的地方。路停在这里,一群人停在这里,顺着路望向来路的尽头。就在这时,孩子的哭声传来,响彻山野。

更多的孩子陆续出生了,大人们忙忙碌碌。这时,他们种下的树已经把他们的家园团团围住,他们耕种的土地也在日益扩张。有一天,道路送来了一辆联合收割机,他们才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的来临。生命中的第二场年轻降临。他们像当年一样奔走相告,自豪而激动。道路又陆续送来其他东西(虽然一次也不曾从这个地方带走过什么)。人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丰盛的命运。他们决定拦截河流,筑起大坝,修一座水电站。后来真的就这么做了。通电时整个家园灯火辉煌,映亮了夜空一角。众人疯狂欢呼,群山林野沉默不语。

他们认为这就是奇迹,他们自己亲手创造的奇迹。他们规划了住宅区,拓宽了街道,又安装了自来水……然后建起学校、医院、俱乐部、电影院、澡堂……还修建了街心花园,立起了雕塑。最后,他们还建了一座碑,努力使其充满象征意义的碑:一丛刀锋般尖锐陡峭的石群,托起一只鹰……这一切多么不可思议!而他们最辉煌的奇迹则是,在这远离世间,远得,比从天上到世间还要远的地方,在这荒野之中,他们盖起了两幢水泥楼房——五层高,夹在道路尽头的两旁,迎接沿路而来的一切。又像是两只巨大的眼睛,替荒野沉冥的灵魂睁开了,日日夜夜眼望四面八方浩瀚无际的一切。

但山野并不曾为此有丝毫的惊动。或者它也有隐蔽的变化,但从未有人看到过。日子一天天过去,远方仍然还在远方,仍像童年时代的远方那么遥不可及。好像这么多年来走过的路一直是在迷宫中延伸。他们亲手种下的树也渐渐地一棵一棵陌生了,渐渐融入四面山林,直到天边。他们的儿女却永远无法长大,只是后来饮吮了父辈们的衰老与寂寞才有了些许的成熟。他们总是沉默而压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友谊和爱情。

想想看,这个世外桃源是一个多么多余的地方啊。它的生产仅能自足,它没有特别的特产奉献出去,它与外界缺乏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它看似日益发展,其实没有丝毫改变。它不被了解,不被需要。它是一个仅仅靠梦想维持的地方。

可是心怀梦想的人总得老去并死去,剩下的人则选择让梦想先死。

一些人要走,要离开,另一些人苦苦阻拦。他们在路口纷争不已,他们的孩子远远望着他们哭泣。这些孩子从出世起便只知道哭,只知道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