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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一枫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小北没有陈星的身手好,蹦了两次,又让陈星拽了一把才上了墙。陈星先纵身一跳,蹦到墙另一头。小北也纵身一跳,可还没落地,却听见陈星“哎哟,我操”,哼哼起来了。

他摸着黑找到陈星,发现他已经缩成了一团。小北说:“你怎么了?”

陈星用嗓子眼根部的声音呻吟:“我他妈踩花盆上了。你快跑,你快跑!”

小北一阵热血沸腾:“你他妈扯淡,我怎么能丢下你呢?”

他像一个解放军战士一样,试图把伤员架在肩上,上演“最后一次党费”的煽情大戏。可惜两个人,三条腿,还没蹦跶多远,就被迎面而来的手电筒晃得睁不开眼了。那些警察根本没有翻墙,而是从容不迫地从一条平行的胡同抄了上来。

临被捕,小北才想起来问陈星:“刚才你干嘛帮那孩子?你不帮那孩子不就没事儿了吗?”

陈星说:“那孩子好像是咱们班张红旗她弟。”

小北说:“你说张红旗?”

陈星说:“对对,学习委员张红旗。”

小北正哭笑不得,想要破口大骂,已经被警察号着脖领子,按在墙上了。他一边和红砖墙热烈接吻,一边可怜巴巴地说:“叔叔我们是见义勇为的,你可以问我们班的张红旗。张红旗是学习委员!”

就在痞子学生陈星和小北实施抢劫时,学习委员张红旗正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她有一张又宽又大、做工讲究的实木写字台,从很小开始,她就养成了每天伏案几个小时的习惯。她深知学无止境的道理,今天的功课复习完了,就预习明天的功课,高中的课程自学完了,就主动背起了大学英语单词。现在她正在有条不紊地攻克大学英语六级单词。同学们都说,论起好学精神,堪比张红旗的只有张海迪。可张海迪是残疾人,好学也可以理解,张红旗这样心无旁骛,就是心理不健康了。

隔壁,张红旗的父母刚刚看完新闻联播,每人腰上顶着一台电动按摩器,正在等待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的电视剧。这个形象倒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1派出所(4)

就在这个时候,派出所的电话打来了。张红旗的父亲接通电话,惊讶地“噢噢”了两句,随即恢复了沉稳:“我马上就来。”

他放下电话,向张红旗的母亲通报:“张红兵出事了。”

然后他专程敲门,得到许可才走进张红旗的房间,把张红兵被抢劫的事情对女儿讲了一遍。张红旗表示知道了,他才拿了大衣出门。这也是他们家的习惯,你可以管这个叫民主,或者尊重,或者装孙子。

张红旗听到父亲的本田车在楼下响了一阵,开走,她摇摇头,继续背单词。但她只背了十多个单词,隔壁的电话又响了。她母亲接了电话,更加惊讶地“噢噢”了两声,叫了起来:“张红旗!张红旗!”

张红旗来到客厅,她母亲挂着不可理喻的表情说:“怎么你也卷进去了?”

张红旗拿过电话,她父亲在另一端说:“你赶紧到派出所来一趟。这儿有两个孩子说认识你。”

张红旗骑着自行车赶往派出所时,陈星和小北正蹲在一面“五讲四美,服务社区”的锦旗下面。蹲着倒也不是体罚,只是因为他们的皮带和鞋带早就被抽走了,如果站着,就得时刻提溜着裤子,太麻烦。蹲着的话,他们就可以腾出手来抽烟了。

但是他们的“都宝”烟也被没收了。小北对值班警察说:“叔叔,我们能抽根烟么?我看电视上都让抽。”

“细节还记得挺清楚,早就为进派出所做准备了吧?”警察从抽屉里把烟拿出来,看看牌子,撇撇嘴,扔给他们。

他们两个一人一根,还不忘给警察也上一根。看见张红旗的父亲无聊地坐在长椅上,小北又客气地说:“叔叔,您抽么?”说着就要把烟扔过去。

张红旗的父亲居然很客气地说:“谢谢,我不抽烟。”然后他就扭脸看别的地方去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真认识张红旗?”

小北说:“真的,真的。”

张红旗的父亲说:“我怎么没听她提到过你们?”

小北说:“那也正常。”

而张红旗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这两个家伙又被分开关到两个小黑屋里去了。这也派出所的常用手段之一:一次审问之后,立刻分开提审第二次。很多头脑不清楚的嫌疑犯就是这样穿帮的。

因为只有一个警察负责此案,所以提审小北的时候,陈星就得在隔壁候着。第二次审问的内容和第一次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换个角度问问题,只不过频率非常快。

警察问:“你认识那孩子?”

小北回答:“我只认识他姐。”

警察问:“你知道她是他姐?”

小北回答:“我不知道,陈星知道。”

“她是学习委员兼团支部书记?”

“不兼团支部书记,她是白专路线。”

“你见过她爸?”

“头次见她爸,还挺健康,也不抽烟。”

“你们看见有人截钱就见义勇为去了?”

“没那么高尚,本来我们也是截钱的,这不是同学的弟弟么——临阵倒戈也算见义勇为吧?”

“不要胡扯!你的同伙已经招了!”警察忽然一声厉吼。

小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招什么了?跟我说的不一样?那肯定是编的。”

而这时,陈星倒也不寂寞。因为派出所房间有限,他那屋里还有一个嫌疑犯。这个三生修得同船渡的室友是个女的,留着台湾著名女作家三毛的发型,只是脏得多,像刚从撒哈拉回来的。她缩在条凳上,哆哆嗦嗦。陈星想:这大抵是一个性工作者。但是他并不歧视人家,而是凑过去说:“大姐腾个地儿,我也坐会儿。”

肮脏的“大姐”很随和,挪了挪:“愿意坐就坐。”

陈星为了表示感谢,脱下他的军大衣说:“大姐冷吧?咱俩一块儿盖着腿。”

肮脏的“大姐”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盖了。陈星看见她的脸又干黄又沧桑,心想她就是卖,也实在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他更同情人家了,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您别怕,都没多大事儿,过不了几天都出去了。”

肮脏的“大姐”说:“我事儿大了。我吸毒的,来好几趟了。”

她反过头来倒很同情这个纯洁少男:“小哥们儿,哪个学校的?”

“N中学。”

“还是市重点呢,出去可得学好。”

等到警察打开门,把陈星带出去提审的时候,张红旗恰好推着自行车进来。她看见拎着裤子的陈星,没说出话来,似乎不相信这个家伙就是自己的同学。而陈星愣愣地打量着张红旗,也没吱声。在寒冷的冬夜,张红旗的身影显得很瘦,一条厚厚的纯毛围脖绕在脖子上,只露出半张白晃晃的脸。

警察问明了张红旗的来意,立刻把她和陈星都带进亮着灯的办公室,又把小北也揪了进来。陈星和小北还在锦旗下面蹲着,张红旗则和她的父亲并排坐在长椅上。那对父女看起来比两个痞子学生还紧张。

警察指指地上的两个说:“他们说是你的同学,是这样吗?”

张红旗点点头,字正腔圆地说:“是。”

警察说:“可他们抢劫了你的弟弟。”

小北立刻叫了起来:“我们没有抢劫!我们见义勇为来着!”

“见义勇为?”警察说,“谁能作证?她吗?她又不在现场。”

小北说:“可以问问她弟弟,她弟弟看见陈星把古力拍了。”

警察说:“她弟弟正在医院躺着呢!断了两根肋骨,要想作证,等人家出院吧。”

张红旗的父亲听到这话,吓得站了起来:“啊?进医院了?严重不严重?”

警察说:“反正就是断了两根肋骨,看你怎么理解了。说严重就严重,说不严重就不严重。”

小北说:“断了肋骨也能说话,可以让张红旗过去问问他。”

小北一边说,一边盯着张红旗。陈星也抬起头来看着她。张红旗在两个男生的注视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说:“好,我去医院问问。”

1派出所(5)

她的父亲这时候非常烦躁,扯了一下张红旗的袖子。但张红旗已经走了出去,她父亲也只好跟出去。

陈星和小北听到张红旗的父亲在外面说着什么,嗡嗡的也不太清楚。而后,张红旗的声音却很清晰:“跟我没关系也不能冤枉人。他们是我的同学。”

本田车的发动机不情愿地响了一下。在等待张红旗问明情况的过程中,小北几次抬起头来,和陈星对视一眼,又埋进军大衣里。他们觉得无话可说了,他们被张红旗的反应镇住了。要知道,张红旗跟他们何止不熟,而且是泾渭分明的两路人,在学校连招呼都不打。

对于这个寻常的痞子截钱事件,警察本来就不感兴趣,现在,张红旗的节外生枝更让他不耐烦了。他看看表,忽然“哦”了一声,赶紧打开了桌上的台式收音机。今天是侯宝林先生的专场相声回顾,警察很快听入了神,为早已笑过一千次的包袱多笑一次。

而小北身边也响起了“嘿嘿”、“嘿嘿”的笑声。原来陈星也是一个相声爱好者。听到要紧处,他干脆缩进军大衣的领子里,闷声闷气地咯咯笑,肩膀抖个不停。

小北感到这个场面太荒诞了:在半夜的派出所里,警察和犯罪嫌疑人一起听老掉牙的段子,而且还笑得那么认真。他看看陈星,又看看警察,茫然地眨眨眼。

相声的最后一个包袱,竟然是警察、陈星和侯宝林一起说出来的:“我掉沟里了。”

话音刚落,张红旗就推门进来了。她冷冰冰地看着地上两张龇牙咧嘴的笑脸,等他们笑完才说:“我问过我弟弟了。”

小北立刻叫了起来:“张红旗,你可不要落井下石!”

警察也恢复了心智,呵斥小北:“闭嘴,你还想威胁证人吗?”

而证人张红旗不为所动,字正腔圆地说:“我弟弟说他当时吓晕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弄不清楚。不过他看见陈星——也就是他——突然打了古力——也就是把我弟弟踢下来的那个人。根据我的推断,他们应该是想制止古力抢劫。”

这时,小北就几乎四脚趴地了:“张红旗,我谢谢你!”

陈星没有说话,他对张红旗点点头。

警察没想到这个结果,“哦”了一声,接着问了点别的。张红旗又为他们两个说了几句好话,再三强调他们是同学关系,她相信她的同学不会做什么坏事。

这个案件终于告一段落,可陈星和小北还不能回家。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犯了错误的人,得由班主任或者家长领回去批评教育。不过警察把皮带和鞋带还给了他们,这就已经相当于颁发一张良民证了。

刚刚系上裤腰带,陈星就跑出去,想帮张红旗把自行车塞进本田车的后背箱里。太晚了,她肯定不能一个人骑回去。但张红旗说:“谢谢,不用了。”她还是想自己搬。陈星二话不说,抢过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后背箱。

小北追着他们父女俩说:“谢谢叔叔,谢谢张红旗。”

父女俩没说话就走了。他们还要赶快到医院去看望张红兵。小北对叉手站着的陈星说:“其实他们也应该谢谢咱们。要不是咱们,她弟没准已经被古力打死了。”

2知恩图报(1)

这件事并没有让陈星和张红旗熟悉起来。

派出所之夜以后的半个多月,两个痞子学生都没在学校露面。派出所让学校来领人,校方立刻把这桩事情通知了他们的家长。班主任还没有来,两个怒气冲天的父亲已经赶到了。

当晚,小北一听到外面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两条腿就打哆嗦了。只有暴怒的部队干部才会关门关得像定音鼓。他父亲推门进来,还没等警察说话,已经跨到近前,飞起一脚,踢到小北的肚子上。小北刚一弯腰,迎面又吃了一记直拳,脑袋撞到墙上。

然后小北的父亲就抽出了板儿带。他这个级别的军官已经不需要系武装带了,这东西是专门为儿子预备的。板儿带扬起来,打下去,发出口当口当的声音,因为是用铜头来打脑袋。

警察吓坏了,上来拉扯着说:“干嘛打人?干嘛打人?”

小北的父亲怒目圆睁:“我打我儿子,你管得着吗?他下次惹事你们不抓,我就不打他了!”

他理直气壮的神气,更主要还是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把警察唬住了。警察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小北被打得头破血流,半张脸都红了,刚开始还嗷嗷叫,后来他父亲说:“叫什么?让外人看笑话吗?”小北看看警察,就不叫了。而他父亲打得更狠了。

后来,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年轻的军人,这是小北父亲的司机。司机死命拽着武装带,对小北说:“还不快上车!”

小北一声不吭地跑出去,钻进一辆奥迪车。这下就剩陈星一个人了。警察又打开了收音机:“你再听一会儿吧!”

过了很久,陈星的父亲才来了。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很冷静地问了情况,办好了手续,便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陈星对警察说了声再见,这才一瘸一拐地跟着父亲颓唐的背影走了。

父亲文质彬彬地把陈星接回了家,让他坐在桌上,然后走进了厨房。但他没有拿来吃的,而是拎出了一只高压锅盖。他像女子网球运动员那样双手握着锅盖柄,对着陈星背部瞄了一下,又瞄了一下,然后抡圆了,“呼”地一声拍下去。陈星的脖子下意识地一紧,但却没有躲闪。

而锅盖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即将接触到陈星突起的肩胛骨时,也猛然停住了。陈星感到一股灼热的风从后脖颈子向前涌来——其间裹挟着浓郁的肉香。

然后,父亲叹了口气,把锅盖放到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他端了一碗红烧肉,摔在陈星面前说:“边吃边反省吧!”

等到陈星和小北回到学校,班主任老师立刻通知他们:“中午到操场开大会。”

小北说:“开什么会?”

班主任说:“当然是批判大会了。”

这个会开得很有效果。负责音响的校工是一个很诙谐的人,陈星和小北走上台的时候,他居然播放了一首运动员进行曲。在雄壮的音乐声中,两个痞子学生走得意气风发,就连陈星的瘸腿都瘸得很有力。可惜还没有走两步,音乐立刻被卡掉了。

在运动员进行曲的感召下,小北也焕发了娱乐大众的精神。他走到舞台中央,撅起屁股,两只手高高地向后扬起,做了一个喷气式:“这个认罪态度诚恳么?”

红旗下的果儿校长向全校宣布了给他们记大过处分一次的决定。扩音喇叭响彻耳边的时候,陈星一直踮着脚,往下眺望。他在找谁呢?小北循着他的目光,发现他找的是张红旗。张红旗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很平静地听着处分决定,连马尾辫都没有晃动一下,好像她和这件事全没关系。

2知恩图报(2)

回到教室,他们发现座位也换地方了。他们的桌椅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教室最后排的两角。他们被和人民群众划清界限了。

这倒也无所谓,小北还翘起了两条椅子腿,后背靠在墙上,好像坐着一只摇椅。上了课,他便开始看一本名为《淫侠闯天关》的地下出版物。没一会儿,他就勃起了,裤子上支起了一个小帐篷。于是他把语文书和数学书放到了帐篷上面,挺一挺,书动了两动。然后他又依次把物理书、化学书和生物书也放了上去,最后把牛津英汉双解词典都放了上去,可还是没有彻底压垮小帐篷。

小北向后仰着,叫陈星,让他看看自己的壮举:“我顶了这么多!”

还没说完,“咵嚓”一声,椅子向后翻过去了。小北躺在了书堆里,帐篷却依然翘着。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愕然地看着他。

而陈星没去看小北,却在找张红旗。张红旗作了个倍感无聊的表情,第一个转回头,继续听课。陈星便又趴在了桌上。

看来对于派出所之夜的事情,张红旗根本就不再想谈起。她是学习委员,陈星、小北是痞子学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教室里的陌路人。这种关系是无可改变的。

但陈星却对小北说:“我们起码应该找她问一问,问问她弟弟怎么样了。”

小北说:“你怎么不去?”

陈星说:“你去我去都一样。”

于是小北就来到张红旗的座位,拍拍桌子。张红旗正在整理课本,抬起头来说:“干嘛?”

小北说:“陈星让我问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张红旗的脖子僵了一下,但没回头看陈星。她倒是瞥了瞥旁边的两个女同学。大家听说她和那事儿还有瓜葛,未免竖起耳朵。

张红旗梗了梗脖子说:“关你们什么事?”

第二天,陈星居然又对小北说:“你再去问问,也许她昨天心情不太好呢。”

小北只好又过去,问同样的问题。张红旗还是说:“没你们的事吧?”

第三天,陈星再次让小北去问,小北也烦了。他把陈星扯到了张红旗面前:“你再跟他说说,你弟今天怎么样了?”

张红旗终于对他们叫了起来:“打傻了,行了吧!”

这下,前后左右的同学全扭过了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张红旗涨红了脸,很大声地规整书本。陈星和小北倒过意不去了,只好用痞子的办法给她解困。他们指着那些家伙的脸说:“看你妈什么看?”

陈星对小北解释道,他们在派出所欠了张红旗一个人情,应该报答人家。就算她张红旗没什么需要报答的,也应该主动示好,表示友善。

他说:“我们不是应该讲义气吗?张红旗对我们可是很义气的。”

在陈星和小北的价值观里,“当流氓”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们甚至经常用“流氓”来自我标榜。但流氓也有流氓的原则,他们要做的是高尚的流氓,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流氓。本着这个原则,他们应该对张红旗知恩图报,就像鸡鸣狗盗之徒对孟尝君一样。

小北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他们开始为张红旗做力所能及的事。第一件事是收作业。班上有几个后进学生晚上不做作业,早上到校后就要抄好学生的,有的时候第一节课都开始了,那些家伙还没抄完,这就会连累学习委员张红旗被老师批评。但从某一天开始,这个症结就被理顺了。陈星和小北把几个后进生的作业本强行收缴了上来,放在了张红旗的课桌上。如果有人反抗,陈星就给他一个大嘴巴。

张红旗空前快地收齐了作业,只差陈星和小北的那两本。但那两个人可以享受“爱学不学”的待遇,老师早就放弃他们了。

可是张红旗只轻松了两天。那些被威逼的学生不敢惹痞子,却敢惹张红旗。他们风言风语了起来,有人说张红旗仗着家里有钱,收买打手给她做事,还有人说陈星或小北看上张红旗了,正在对她献媚。

陈星的好拳脚只能镇压直接的反抗,却不能扼制同学们的舆论和表情——尤其是欲说还休的表情。到头来,被动的只能是张红旗。她一天都铁青着脸。

但陈星觉得他们为张红旗做得还不够。受人之恩应该肝脑涂地,现在比肝脑涂地还差得远呢!他们把工作从早上做到了下午,只要轮到张红旗放学后做值日,他们就会抢先把课桌摆好,把黑板擦干净。等张红旗拎着拖把进门的时候,教室已经一尘不染了。

陈星和小北抹着汗,纯洁又坦荡地看着张红旗。但张红旗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了。她什么也不说,而是拿起拖把,把他们拖过的地又拖了一遍,擦过的黑板又擦了一遍,摆过的桌椅又摆了一遍。同样做得头上都是汗了,她才宣布了自己的立场。她的话像在派出所里说的一样字正腔圆:“我不需要你们做任何事。你们也没必要为我做什么。”

说完,她就走了。

张红旗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她认为:自己挑明了态度,就可以免去陈星带来的麻烦;她想和陈星重新成为平行线,他们的关系就会像几何一样精确。可她没想到,陈星在“道义”的感召下,同样也不顾及她的感受。

所以才有了另一起派出所介入的事件。

2知恩图报(3)

当时在北京的重点中学里面,掀起了一股出国交流的热潮。被选中的学生可以获得香港资本家提供的资金,到美国的大学预科班学习半年。虽然只是短期交流,但这种机会对于尖子生日后的发展有很大好处,上大学后再申请留学会顺利很多。N中学分配到了一个名额,因为机会难得,很多人都在争取。为了体现公平的原则,学校放弃了传统的推荐制度,改为学生们自由报名,由几轮考试来决定名额的归属。考试内容是英语,层层淘汰。

在前两轮考试中,张红旗的成绩数一数二。后来,竞争的焦点逐渐集中在她和隔壁班的班长之间。那个班长是一个相当吸引眼球的男生:他的屁股实在太大了,而且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是故意迎风招展。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长这么大的屁股呢?”小北作过一个经典的评论:“他又不打算生孩子,真是浪费宽度。”因此那家伙的外号就叫做“浪费宽度”。

张红旗和“浪费宽度”的竞争逐渐白热化。上次是张红旗考了第一名,下次就是“浪费宽度”,而且差距总在一分两分之间。考到后来,试题的难度已经相当变态了,老师都说,大多数美国人一辈子也不会使用那么艰涩的英语。

张红旗倒对竞争看得很淡,她总是一幅尽人事听天命的表情。可是“浪费宽度”早就气急败坏了。他家里是做外交官的,作为一个生长在双语环境里的孩子,怎么能够容忍有人在英语上和他并驾齐驱呢?上操的时候,他会恶狠狠地瞪上张红旗两眼。看到他的眼神,就一定会明白,他非常希望张红旗突然暴病、失聪、出门被汽车撞。

这个浅薄的大屁股,最后做出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最后一次考试被安排在星期六,张红旗没有让她父亲送,而是自己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她刚刚骑到农业科学院附近的一条林荫道上,忽然感到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天旋地转,摔到了一棵树下。她的脑袋鼓起了一个大包,膝盖也流血了,横在一旁的车轮还在“咯吱咯吱”地转着。她本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一抬头,却看见一辆飞驰而过的山地车,车座上有一个大屁股。别人的屁股都是坐在车座上的,只有这个屁股,几乎要把整个车座都吸吮进去了。张红旗反应了过来,非常震惊:一个道貌岸然的班长,怎么能够如此赤裸裸地无耻呢?她气得几乎要昏过去了。

她爬起来,努力推起自行车,想继续赶考。腿虽然负了伤,不过应该没有大碍。但这时她发现,自行车已经骑不了了。前挡泥板弯了下来,插进了车条里面。张红旗心灰意冷,失落地坐在路边,不知不觉间哭了起来。

没抽泣两下,她却听到有人叫道:“看到脆弱面了!看到脆弱面了!”

一抬头,原来是小北正在幸灾乐祸。陈星当然也在旁边,他跨着一辆非常破的“飞鸽”牌二八车,指指后座说:“上来,上来。”

他们怎么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张红旗犹豫了一下。陈星又说:“你不是要去考试么?”

还是考试重要。

张红旗只好站起来,用张艺谋电影里妇女骑驴的姿势,侧坐在飞鸽自行车的后座上。两个痞子学生护送着她,威风凛凛地向学校进发。

然而没骑多久,飞鸽自行车“咯噔咯噔”响了起来。偏偏这时没气了。这辆自行车实在是太旧了,还是改革开放前的样式,它能够继续服役,也是因为连小偷都看不上它。

陈星刹住车,挠了挠脑袋。

小北倒更加幸灾乐祸了:“你骑我的车送她,我在这儿等你。”

原来小北骑的是一辆弯把跑车,没有后座,要想带人,只有大梁可以坐。那样一来,张红旗就不得不坐在陈星的两臂之间,几乎要靠在他的怀里了。只有痞子和不正派的女孩才用这种姿势骑车带人。她红了脸,嘴刚往下撇,小北却又说:“你没那么封建吧?”

而这个时候,陈星已经跨到弯把跑车上,一幅不置可否的表情。张红旗像和小北赌气,一横心就钻到陈星胳膊中间,坐在大梁上了。

就算张红旗明白,她对陈星什么想法也不可能有,但这样坐在大梁上,还是难免心通通跳。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异性近距离接触呢!在家里,她弟弟怕她怕得要命,连不小心挨了一下,都会立刻躲开。她也不由得察觉着陈星的反应。她发现他骑车骑得很卖力,风驰电掣,但却尽量屏着呼吸,不让自己的气息喷到她耳边。而且他也在躲着她,竭力避免自己的腿、手、下巴与她接触。

这让张红旗对陈星的感觉变好了很多,但她对自己的感觉却没那么好了。人家连碰都不想碰自己,哪怕是不经意的。

到了学校,他们让监考老师瞪大了眼睛。来的都是正派的好学生,只有张红旗是男生送过来的,而且用的还是这种带人方式。张红旗也很懊恼:她本应该在远处下车,自己走进考场的。她连谢谢也没对陈星说,就跑进去了。

开考的时候,她看见大屁股班长的座?是空着的。一直到交卷,他也没出现,这让张红旗更加心乱如麻。

过完周末,张红旗刚到学校,就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班主任很严肃地说:“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

2知恩图报(4)

老师从来没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过话。张红旗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她却只能装作莫名其妙:“老师,怎么了?”

班主任失望地摇了摇头。果不其然,是“浪费宽度”被人打了,打得非常狠。他在半路撞倒了张红旗,没骑出多远便遭到了伏击。打他的两个人都带着恐怖分子的滑雪帽,只露出两个眼睛,他们不由分说地把他扯进了胡同,一阵拳打脚踢。“浪费宽度”的大屁股挨了无数脚,这当然不会有什么大碍,但他们还揪着他的头发,扬起脸来,用拳头猛击。鼻梁骨折了,连门牙都打掉了两颗。

那两个人闪电般地出现,打完之后,又闪电般地没影了。

为什么这起袭击早不早,晚不晚,恰恰发生在前往选拔考试的路上?“浪费宽度”的父母对校方提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校方不得不重视起来,他们意识到,这很可能成为重点中学的丑闻:有个尖子生为了争取出国名额,竟然会买凶伤人。

怀疑对象当然是张红旗了。更巧的是,监考老师反映,张红旗那天是被一个男生送到考场的,而且她还坐在自行车大梁上,坐在人家怀里。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那个男生应该就是陈星。

班主任老师简直对张红旗刮目相看了:她表面上好得无以复加,背后竟然这样险恶,这样不择手段——和痞子学生鬼混,色诱他们,以达到搜罗党羽为其卖命的目的。张红旗啊张红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而因为“浪费宽度”的父母坚决要求警方介入,陈星和小北这对难兄难弟又被警察带走了。此刻,他们大概正拎着裤子,蹲在锦旗下面听相声呢!

张红旗真是百口莫辩。

她再三对老师说,考试那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弄不清楚。本着老实交代的原则,她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事情的经过,当然仅限于自己亲眼所见。但每次讲完,老师都放下备课笔记,冷冰冰地问:“就是这些吗?”她只好努力回忆,看看漏掉了什么细枝末节,然后再讲一遍。老师的表情,就像审问一个藏在人民中的坏分子,这真让她寒心。

最后,老师递给她一叠红格信纸:“写吧,把你的交代写在纸上。签了名可就生效了。”

张红旗已经讲得口干舌燥,现在又不得不把那些流水账付诸笔头。说实话,直到昨天晚上,她的心里都有一点隐隐的兴奋。她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丰富、甚至有些美好的早晨。但现在,经过翻来覆去的回忆与交待,那个早晨已经乏味无比了。

这种感觉,张红旗十几年之后又体验了一次,那是在一家电影院。同一部片子,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到最后,电影便像一截嚼烂的甘蔗了。而且还有每场赠送的爆米花,她也吃了整整五桶,胃里直泛酸水。

写完材料要签字的时候,张红旗感到了笔头的重量。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在末尾补上了一段。她承认,自己坐在陈星的自行车上,尤其是采用了那样一种流里流气的坐姿,这是非常欠考虑的,败坏了自己和学校的形象。写完这一段,她才签了字。

可是班主任老师仔细看了一遍这份交代材料,却对她说:“既然你觉得这样就算说清楚了,那就等你家长来谈吧!”

中午,张红旗的父亲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女儿的班主任请到了学校。走进办公室,他看见张红旗双眼无神,额头冒着虚汗。老师说:“张红旗,你出去等一下。”然后交代材料就被递了过来。

走廊里没有人,学生们都去吃饭了。张红旗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已经没有了难过,脑袋里只是一片麻木。她闭着眼睛靠在窗边。

老师的话从门里传出来。她对张红旗的父亲说:“学校要预防每个学生出问题,对于张红旗这种学生,更应该下大力气、下死力气预防。因为一旦出现问题,损失是巨大的。张红旗对事情的交代就是这些,我们不能说她肯定在撒谎,但她所说的,和受害同学家长提供的情况相去甚远;和我们这些旁观者的推测也很矛盾。您是一个文化程度很高的人,我们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教育孩子。”

张红旗的父亲半晌不语,大概还在看材料。看完了,他说:“是老师帮助我们教育孩子。”但他随后又表示:“不是我偏袒张红旗,但就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不会像有些人猜测的那样。她不可能对陈星和小北——那样的孩子——有好感的。您平常见到他们有过来往吗?几乎连话也不说,就更别提教唆他们去打人了。”

“有些人”这个说法触怒了老师。老师的语调尖锐了起来:“我希望您不要被表现蒙骗,十七八岁的孩子,心思已经很不简单了。没有当面来往,不证明没有背地来往,而且只在背地来往更可怕。再说,上次把陈星和小北从派出所接出来的不也是她吗?而且张红旗是那样——坐着陈星的车——去考场的,她自己不也承认了吗?”

谈到这里,就有些僵了。也可能是张红旗的父亲理屈词穷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师先缓和下来,?说:“当然,千错万错,学生的问题总是老师的失误。我们还是应该以教育好孩子为第一原则,就算我们——有些人——的看法是错的,那更需要您做家长的帮忙,把事情彻彻底底地弄清楚。”

2知恩图报(5)

她最后强调:“被打的孩子已经进了医院,被怀疑打人的孩子已经进了派出所。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情,可以说,是我们学校少有的恶性事件。”

张红旗本以为父亲出来,会长叹一口气,露出中年人的苍老。每次弟弟惹祸,她父亲都是这样。但父亲的表情却很平淡,就像正在处理装修、汽车保养,或者其它一些麻烦事。他对张红旗说:“我还没有吃饭呢,你想不想去吃眉州菜?”

在学校斜对面的眉州菜馆里,父女俩人吃了几个小菜,蒸了一条左口鱼,饭后又泡了一壶普洱。对于今天的事情,父亲只在喝茶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能保证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红旗说:“如果不能保证,我会写下来然后再签名吗?”

父亲点点头说:“那就好。只不过你还要明白,你保证的事情,别人不一定也相信。这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己做得更好。”

张红旗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父亲就不再多说了。

然而这天晚上十点多钟了,张红旗却非要出门。原因是她给一个女同学打了个电话。一天没有上课,她想问问课上讲什么了。而那个女同学顺口说了一句:“听说陈星和小北现在还在派出所呢!”

张红旗坐不住了,她有点责备自己。被老师谈了一天的话,她也相信了那个推测:是陈星和小北暗中保护她,看到她被人暗算,就出手相助。他们先惩治了“浪费宽度”,然后像英雄一样出现,把她送进考场。她没有在交代材料上这么写,是因为她认为:推测总是推测,不能成为证据。当然,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原因。现在,张红旗既对陈星他们满腔抱怨,但又真切地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痞子学生和派出所的关系,就像鱼儿离不开水,可是人家两次被揪进派出所,分明都是因为自己啊!

于是她横了横心,穿上大衣,戴上围脖,走出卧室说了声:“我出去了。”正往外走,母亲拦住了她,有点紧张地说:“你要去哪儿?”

张红旗说:“哪儿也不去,就是出去走走。”

母亲说:“为什么要出去走?现在很冷的。如果你要走,可以用你爸爸的跑步机走。”

张红旗有些不耐烦了:“我心里不舒服,想去外面走走。”

母亲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今天还是不要走了。我们会很担心的。”

张红旗说:“担心什么?担心一个女中学生受了委屈就轻生吗?”

母亲看看父亲。父亲平静地把眼睛从主旋律电视剧中挪出来,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提醒张红旗,别忘了中午的会谈成果:别人不相信你的时候,只有自己做得更好才行。有意义的话不重复第二遍,这也是他们父女之间的原则。

但这时的张红旗却脱口而出:“难道你们要限制我的自由吗?”

父亲略微惊讶了一下,但还是平和地说:“那你走走就回来。”

父亲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起码我是信任你的。张红旗感到一丝欣慰,同时却又有半分屈辱。她没有回答,开门出去了。

张红旗第二次到派出所探望陈星和小北的时候,那两个家伙正吃着方便面和卤鸡蛋,笑口常开地收听侯宝林大师。

值班警察已经跟他们很熟了。那个小警察才二十岁出头,刚刚从监狱里调到片儿警的岗位上。也许是罪大恶极的人见多了,他根本没觉得陈星和小北有多坏。但出于职责,他还是盘问了他们一白天。

对打人的事儿,两个家伙当然坚决否认。后来还是警察的态度率先不严肃了起来,当小北正在胡编乱造“案发不在场证明”时,警察忽然打断了他:“停!”

两个家伙伸着脖子看着他。警察诡秘地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收音机:“《曲艺荟萃》节目就要开始啦!”

三个人便停止审问,一起听相声。一个段子听完了,到了广告时间,警察才对小北说:“你接着交代吧!”

下一个段子开始了,警察还没说话,陈星就对小北说:“你暂停吧!”警察没见过陈星这么爱听相声的人。他自己染上这个爱好,还是因为在监狱的时候要整夜值班,实在穷极无聊。而陈星呢,这个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年轻人,竟然比他还要乐不可支。有一些分明已经不搞笑的老段子,也能让陈星笑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脖子都抽搐起来。

这么一个单纯的家伙,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等到《曲艺荟萃》节目播放完了,警察更是懒得再审问下去了。但他又不能放他们走,于是就开始聊天。小北对监狱生活非常感兴趣,他一再要求警察讲犯人的事情,比如仇杀、虐待、鸡奸、吃大便、舔马桶。但警察说,这些都是外界的谣传,起码在白天,犯人们的生活都是单调而有序的。他们做什么呢?缝足球。工厂送来一车一车的半成品球皮,他带领犯人们把它们缝成黑白相间的足球。他们荣誉出品的足球质量非常好,不但在国内销路广泛,而且还打进了国际市场,和巴基斯?的足球制造业竞争。但缝到后来,他见到足球就恶心,非但不想看英超和意甲了,连在动物园看见熊猫都想吐。

小北说:“你不会把我们送到监狱里去缝足球吧?”

警察说:“所有犯人都不是我们送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了进去。”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审问。警察继续无精打采地让他们交代,他们继续无精打采地抵赖。但没有多长时间,警察又一拍大腿:“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有《空中笑林》的特别节目呢!”

2知恩图报(6)

他们便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相声大会。这一次插播广告的时候,警察拿出了街道的慰问物资,请他们吃夜宵。吃着方便面和卤鸡蛋,警察有心无心地说:“我也算把你们当朋友了,你们随口一说,我随耳一听——都不算数啊——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打的?”

“这事儿得看怎么说了,如果,如果啊——”小北把“浪费宽度”的形象和行径描述了一番,然后问警察:“这么操蛋的人是不是欠抽?”

警察狡猾地说:“是啊,换我我也抽丫的。”

小北更加狡猾地说:“可惜我们没打,至今觉得遗憾。”

一直没说话的陈星也插嘴了:“要不您把我们放出去真打丫一顿得了。也算这趟炮局没白进。”

小北说:“但是我们再进来,就得交代是您教唆的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了:“哈哈哈。”

他们正在笑,张红旗敲门进来了。她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警匪一家、其乐融融的场面。警察却没认出她来,问:“你有什么要反映的?”

小北嬉皮笑脸地说:“有什么反映的?这么晚了,一女同志,除了抓流氓还有别的吗?”

警察严肃了起来:“注意你的身份。”

而陈星呆呆地看着张红旗,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时候出现。和上次一样,他又有些被“镇”住了。张红旗因为骑车骑得很快,现在呼吸急促,脸很白,但没过多久,一片飞红就透了上来。她尴尬地说:“我就是来看看——他们。”

她连“我是班干部”之类的托辞都忘了编。

“看他们?”警察指指两个家伙:“那看吧,都挺好的,有吃有喝也没挨揍。”

张红旗飞快地说:“那我走了。”她真的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还快。

警察赶紧说:“你先别走。”他站起来穿大衣,边穿边说:“你们家人不知道你来这儿吧?这么晚回去再出事儿怎么办?我送你到楼下。”

他回头吩咐陈星和小北:“你们俩互相监督。假如一个跑了,另一个举报就算将功赎罪。”

张红旗到外面推车,还听见小北乐呵呵地对陈星说:“你要仗义你就赶紧跑吧,也给我一立功的机会。”

“浪费宽度”被打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陈星和小北到底是身经百战的痞子学生了,他们早就串好了供,嘴都很严;当然,人家警察也没打算追查到底,有点网开一面的意思。

“学生嘛,”警察对老师说,“还是得以学校教育为主,这种小事儿吓唬吓唬也就算了,难道还要真的把他们送到监狱里去?”

陈星和小北又像凯旋而归一样回到了学校。校方仍然为他们策划了一场批判大会,批判他们长期不守校规、恶化风气。而这一次登台亮相的时候,两个家伙居然摆出了专门设计的造型——立着领子侧身站着,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one two three,突然向台下行美国式军礼。

小北厚颜无耻地说:“听没听见台下那些妞儿正在尖叫?”

而陈星一边心不在焉地配合小北做游戏,一边又在台下寻找张红旗了。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会感觉张红旗正在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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