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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一枫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费了很大劲,他才在咧嘴大笑的海洋里找到了唯一没笑的那张脸。张红旗还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看似正在和什么赌气。

他们俩的处分从记大过升级为留校察看。张红旗也付出了代价,她的选拔考试成绩是第一名,但学校仍然把出国名额给了“浪费宽度”。

对于不能出国,张红旗并不感到有什么可惜。因为她的家境,她从小就没觉得出国有多么了不起。她也看不起那种贱兮兮地往外奔的人。

现在的张红旗,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继续学习、继续当班干部、继续高傲地走过校园。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的事、乱七八糟的看法,本该和她无关的。对此她很有信心。

可以说,张红旗和陈星一样,都是天真的人。她认为只要自己一切如常,一切就应该如常。但这时候同学们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得很广泛了。

有些人就是有这个爱好,热衷于把同学们配成“对儿”。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眉来眼去多了,便会很自然地被说成是“一对儿”。不仅如此,就连坐得很近、有共同的爱好,甚至常穿一个牌子的衣服,都会被列为“配对儿”的目标。

被“配对儿”的人别管相互说了句什么,在旁人听来都是有特殊含义的。比如一个女生对她的“配对儿”对象说“把笔记本借我抄一抄”,旁边立刻就会有人说:“都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借不借的”。如果她不小心碰到了桌角,说:“哎哟,疼!”人家就会对她的配对对象说:“下次轻点。”

到后来,随着“配对儿”运动的深入进行,何止有端倪的要配,没有端倪的创造端倪也要配。如果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很好看,而且是一个风格的好看,那他们就会直接被配;反之,如果两个人都很丑,不承认是一对,那也对不起群众。这样粗暴的配法,简直是把人视为猪狗。甚至还有更邪乎的——不止异性配,同性也要配。有一位长相非常娇嫩的男生,因为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生共同爱好打兵乓球,就被配成了本校唯一一对同性恋。头天要是有一条外国同性恋上街游行的新闻,第二天就会有人问他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你们应该去为人权斗争!”

2知恩图报(7)

被配的人刚开始还会或真或假地生气,还有闹急了打架的,不过时间一长,居然有几对真的“配”上了。可见舆论的力量是无穷的。而在以前,张红旗是少数几个没被配对的人之一,因为她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实在找不出“配”的可能性。奇怪的是,陈星也是没有被配对的人,因为他虽然是个著名的痞子学生,却对女生冷淡到了极点,和她们说话时,简直像面对一块石头。本来陈星和小北也有可能被“配”成第二对同性恋的,但是小北又没有这方面潜质——他太花了,今天追这个女生,明天追那个女生,舆论配对的速度往往跟不上他更换目标的速度。而且这两个家伙惹不得,拿他们起哄,他们真敢往死里打。

现在好了,陈星和张红旗这两个“配对儿”的困难户自己走到了一起。更让配对爱好者们惊喜的是,他们发现这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配”在一起,竟然有那么“配”。一个是孤傲不羁的浪子,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为了她身陷牢狱,她为了他声名狼藉。这是什么效果?这他妈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香港烂片《天若有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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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将陈星和张红旗看成了一对。刚开始,倒没人拿他们起哄,大家反而投来尊敬的目光。更可笑的是,有几个比较喜欢煽情又禁不住煽情的家伙,居然还被他们这一对感动了,背地里屡屡有鼻子一酸的冲动。

群众气氛的异样,张红旗当然感受到了,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只好尽量躲着陈星,坚决与其保持五米以外的距离。午休的时候只要陈星也在教室,她就出去。但过了很久,群众的热情仍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们的不表态,便自行发挥了起来。挤眉弄眼的有了,暗自咬耳朵的有了,故意在她面前提陈星的也有了。

终于有一天,张红旗中午吃完饭回教室,本来看到陈星不在,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可才要坐下,陈星却从教室的另一端冒出来了,他到小北那里去要烟了。张红旗和他打了个照面,一愣,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就往外走。她的剧烈反应让教室里的人轰然大笑,一个嘴很贱的男生说:“躲什么呀?闹别扭也没有闹这么长时间的。”

张红旗的脸一红,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可她刚一回头,却看见陈星已经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那男生的面前。那男生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仰着头正想继续说,早被陈星一拳封了眼。

被打的男生哇哇乱叫,跳起来要跟陈星拼命。他的块头很大,还是田径队的铅球运动员,所以就算知道陈星厉害,也决定豁出去了。可是他忘了,陈星从来都是和小北共同行动的。他还没抡起拳头来,小北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一条链子锁,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家伙。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一边倒了,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陈星一拳一拳,拳拳到肉。他打得不慌不忙,非常稳健,确保每次都直接命中对方的脸部。铅球运动员就算力气大,出拳的速度却比陈星差很多,打架也完全没经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花瓜。这样血腥的场面让女生都捂住了嘴巴,而陈星却还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好像一台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什么时候把对方的脸打扁打烂,任务才算结束。

最后还是小北拽住了陈星的胳膊:“算了,算了,再打就真废了。”

陈星怒目圆睁地对被打者吼道:“我就是要废了丫的!”

小北往窗外张望张望:“放学再废好不好?在这儿打一地血你又不管擦,你太没公德了。”

陈星气呼呼地转过来,也不看张红旗,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表情里带着委屈,好像长期忍受着不公的待遇。而张红旗也没看陈星,她懊恼地趴在了桌上。别人都以为她哭了,其实没有,她当时还在理智地分析情况:这下坏了,事儿又闹大了。这回可该怎么收场呢?

半小时以后,张红旗再次被单独请进了办公室。这段时间,她过于频繁地享受这项殊荣,比那些真正的差学生还有过之。走进去,看见老师严肃沉着的脸,她的头脑又晕晕乎乎的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师很坚决地说:“你今天必须要把事情说清楚。”

张红旗心里顶上一丝不忿。她说:“他们打架,我有什么要说清楚的?”

“难道你也和那些差学生一样,要挤牙膏才能挤出来吗?”老师说,“他们为什么打架?”

张红旗说:“我不知道。”

老师的脸上露出讥讽来:“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老师的眼神让张红旗的自尊心一痛,她索性大声喊叫起来了:“他们造谣,他们无聊,他们都认为我和陈星是——一对!”

“谁这么认为的?”老师笑了,“具体哪个人?我怎么没听哪位同学说过——是你心里有想法吧?”

张红旗登时傻了眼。确实没有谁真的说出来过,谣言并不存在,有的只是一种气氛而已,而气氛这东西谁又说得清呢?

张红旗就算聪明,她也还是一?孩子啊!

2知恩图报(8)

看到张红旗无话可说,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要想教育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学生,首先就得在谈话中压倒他们。对张红旗的教育,已经获得了很好的开端。

下面的话就是正面强攻了:“陈星为你进派出所已经两次了,这个事实你总不能否认吧?在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坏最坏的也仅仅是二进宫,难道我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你打破这个纪录吗?退一步讲,就算咱们班的同学中有那种低级趣味、热衷嚼舌头根——的风气,嚼谁的,不嚼谁的,未必也不是一个风向标吧?过去怎么没人说你?现在怎么有了?难道不是你先有了变化吗?”

张红旗无力地抵抗道:“我能有什么变化……”

而既然高压已经起到了作用,此刻也就到了“话锋一转”的时候。老师的语气陡然缓和下来,眼神也变得宽厚而真诚:“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认真地想一想。你毕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得承认,再没有一个学生像你这样让我寄予厚望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情,你也必须处理好这件事情。假如你出现什么问题,我的痛心是你没法体会到的。”

张红旗几乎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了,她害怕对方随即流出两滴尽心尽职的眼泪。假如这时候老师再来一个积劳成疾造成的慢性病爆发,那这场教育工作者的煽情大戏就算完美了。她只好低着头,看着运动鞋的鞋尖,直到最后一句话从额头传来:“你可以走了。我相信我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当然,事情还没算完。老师在张红旗回家之前,早已一个电话追到了她家里。他们的工作总是全方位、立体的,不仅要做学生的工作,还要做学生父母的工作,必要的时候,还要做学生爷爷奶奶、叔叔大爷、街坊四邻的工作。“做该做的工作”,这个短语的外延几乎可以是无穷的。

吃饭的时候,父母反常地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家惯常的美国式晚餐聊天变成了各自闷头吃。只有弟弟张红兵,冷不丁地会从碗后面露出眼睛,瞥上张红旗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幸灾乐祸的:你也有今天。

吃完饭,张红旗照例进屋看书,但心里惴惴的。果然,过不了多久,父亲在房间外面敲门了。

张红旗说:“请进。”她父亲端着茶杯进来了,这说明他打算和女儿进行一次长谈。

张红旗的脸微微发热,脖子也有些僵涩,不知道应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而父亲坐进了沙发,腰杆挺直,平和而缓慢地说:“我想和你讨论一个问题。”

张红旗说:“老师给你打电话了吧?”

父亲说:“打过。不过我想和你谈的,和她所说的并非一个问题。”

张红旗说:“那您想谈的是什么呢?”

父亲说:“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该和你讨论的,女儿都这么大了,现在才想起来说,这实际是我的失职。”

这种口气,听起来倒像要给女儿讲一讲月经方面的知识。现在讲确实也晚了吧,而且讲也轮不到父亲讲吧?这串想法让张红旗几乎想笑,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父亲生出“想笑”的感觉。

说起来,关于月经的知识,张红旗都不是从她母亲那儿学来的。她第一次裙子被染红,并没有像当年的女性红小鬼一样大喊“我负伤了”,而是以令人惊叹的镇定和科学精神处理了问题。她翻开了家庭医疗手册,仔细查阅资料,然后大大方方地向母亲要了五块钱。

这种性格让父母很震惊。他们并未为“失职”而惭愧,却为女儿感到骄傲。他们联想到,杰出女性大多是从小就显出端倪的,她们的杰出也会体现在第一次月经的问题上。他们甚至也想到,居里夫人是怎样处理她的第一次月经呢?

而现在,张红旗看着父亲炯炯有神的眼睛,定了定神。他当然不是来谈月经问题的。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倾听,等待父亲开口。

父亲喝了一口茶,便开诚布公地说:“我想跟你谈的是——你对以后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曾经理性地想过吗?”

张红旗吃了一惊,但还是保持着镇静,摇摇头说:“我还没到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吧!”

父亲摇摇头,语气不变,娓娓道来地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了:“对于大多数女孩,‘没到时候’不是因为没有必要,而是因为她们还没有理性地考虑这个问题的能力。而你不一样,你比大多数女孩都聪明,性格也比她们成熟,你有能力提前思考这个一般人在大学期间才思考的问题。注意,是思考,而不是感情用事。”

不知为何,父亲一贯的理智、平等、开诚布公,此时却让张红旗反感。她说:“不好意思,我虽然提前预习了大学英语,但还没有提前考虑这个问题。那您说说,我应该怎么理性地考虑?”

父亲说:“你应该知道,在人的不同时期,对异性的欣赏也是不一样的。小姑娘嘛,大多会喜欢看起来不一样的男孩,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很酷的男生吧?可这个阶段迟早都会过去,等到你们大一些,再大一些,就会发现?是每种‘酷’都有那么‘酷’。一个有智慧的女人,最终欣赏的还是那种有责任感、有事业心,同样也有智慧的男人。这不是世故,这是规律。我们没有必要嘲笑小姑娘的品味,人生阶段嘛。可有很多人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人生阶段,却影响了日后的发展,耽误了更长的生活,这是不是有些愚蠢呢?”

他说完这些,便平静地、以“不说二遍”的信任姿态看着张红旗。

张红旗感到悲从中来。在父亲的言谈中,竟然没有一点把她看成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意思。那么她是什么呢?一个有资格和父亲一起超然物外地俯瞰庸常人等的智者?这种尊重在以前让张红旗骄傲,现在却只让她悲哀。

张红旗没话可说,而她的没话可说更让父亲放心。他认为她已经开始思考了。只要张红旗去思考,那么什么问题都不成问题。他需要做的只是风度翩翩地站起来,离开,留给女儿(遗传他基因的智者)一个思考的空间。

张红旗呆呆地看着桌面。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诗:我还年轻,却已经老了。怎么老的呢?是他们把我看老了。他们平白就抹杀了我所处的人生阶段,把我看成了一个从青春期跨越哺乳期直奔更年期的女智者。

2知恩图报(9)

而他们为什么这样看待我呢?再理性地想一想吧,其实还不是我造成的,我一直享受着这样的待遇。我自己把自己变老了。

张红旗歪在床上,无声地哭了会儿。她忽然又认为自己哭得很傻。她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这一夜,张红旗没有睡好。她第一次发现时间不像流水,而像锯齿一样。第二天,她鼓着肿眼泡、迷迷瞪瞪地来到学校,在走廊里迎面碰到了陈星。

看到陈星,她没有生气和委屈,只是觉得自己一下子垮了。精神的最后一根线绷断了,耳边响起“咔嚓”一声。

她低着头对陈星说:“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陈星说:“老师找你谈话了?”

张红旗说:“嗯。”

陈星说:“也找我谈话了。”

张红旗说:“你帮我想个办法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别人——他们——从来没这么对待过我。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陈星看着张红旗的脸,想起了四个字:了无生趣。原来张红旗这么脆弱,这么点事就能把她压垮。陈星同时又有了一点自我膨胀,他觉得自己也有比张红旗强的地方。

于是他说:“你放心,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我们——的事忘掉的。”

3那年夏天(1)

每个学校里都有几个女生,她们和大多数女生不在一个阵营,因为她们很“媚”。其实这类女生发育得倒也不是很好,而且个子往往比较矮,还三天两头地请病假。但她们就是自有一种“媚”态。具体什么又是“媚”呢?走路时的腰肢摆动?眉眼间的风情万种?既是又不是。

有的女生永远也学不会那种调调,有的女生天生就会,而且是从骨子里往外“媚”。沈琼就是那种极“媚”的女生。

拿小北他们的痞子话讲,这样的女生都叫“喇”。沈琼呢,“喇”中极品。

小北有个爱好,就是坐在操场旁的花坛上看女生。只要过去一个漂亮点的,他便会使劲揪扯陈星:“你看,你看那婆子!”

陈星说:“怎么了?”

小北说:“那婆子过去了!过去了!”

陈星还是摸不清头脑:“过去了怎么了?”

小北却莫名其妙地兴奋:“她怎么不回头看看咱们?”

看见一般漂亮的女生,小北还敢于怪叫:“哎——给爷笑一个!”碰见特别漂亮的,他就只剩下手舞足蹈地嘚瑟了。而每当沈琼出现,小北的表现就几乎是捶胸顿足了。

有一天,沈琼又从远处走来。坐在一旁的陈星忽然问:“你觉得这婆子怎么样?”

小北不假思索地说:“极品。”

他没想到陈星会说:“那就她得了。”

小北一愣:“你要干嘛?”

陈星说:“拍婆子啊,我要拍婆子了。”

小北当即为陈星欢呼。窈窕骚女,混子好逑,沈琼才是他们这种痞子学生的好伴侣。陈星前些日子和张红旗腻腻歪歪的,这在小北看来是脑袋短路了。

而虽然小北也多次对沈琼表现出强烈的意淫倾向,可婆子怎么能跟兄弟比呢?意淫对象说换就可以换,一起进派出所的兄弟却只有一个。

小北激励陈星:“这可是你说的,你要不上你是孙子。”

陈星说:“这有什么的。”

小北更没想到,陈星居然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迎着沈琼过去了。他拦住沈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琼含笑听着,侧脸看着陈星,又低下头说了几句什么。小北被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陈星平时几乎不和女生说话的,他看女生的眼神也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而现在,他居然直接向沈琼搭讪,而且相谈甚欢。

小北差点赞出声来:“真他妈的有一套。”

陈星和沈琼说完话,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这时已经有几个男生不忿地看着他了。他们都是沈琼班上的,很可能就是沈琼的暗恋者。小北明白,这时候需要他为兄弟拔拔份儿了。他走过去,指着那几个男生威胁道:“再照眼,抽你们丫的。”

陈星后来多次问小北:“你说说,这沈琼究竟好在哪儿?”

小北诧异地反问:“你连人家好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拍人家?”

陈星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小北说:“反正咱们年级好多男的都觉得沈琼特有味儿,她们班还有几个人为她打过架呢!”

陈星便放心地说:“拍她不算丢份就行。”

小北瞅了瞅陈星说:“我觉得你态度特不健康。”

陈星说:“不健康就不健康,反正你不准跟我抢。以后你碰见沈琼也不准色迷迷了。”

3那年夏天(2)

对于陈星来说,发现沈琼“好在哪儿”是那段时间的当务之急。这决定着他与她交往的动力。可是他实在体会不到小北说的“有味儿”是什么意思。相反,他还发现了沈琼的一些缺点。比如她的发型,是从一边披下来的,厚厚地挡在脸前,遮住了一只眼睛,这造成了一个错觉:她是一个独眼龙或者青面兽。还有她的衣服,总是过肥过大,裤腿能装下她的腰,裤脚把鞋跟都淹没了。这其实显得很邋遢。再者,沈琼的脸色也不大好,虽然白,但是不滋润,是透着沧桑的白。后来才知道,原来沈琼是打粉的。

有意思的是,因为陈星发现了沈琼的缺点,所以对她总是有点冷淡,而恰恰由于这种冷淡,沈琼才对陈星产生了特殊的感觉。她已经习惯男生为她两眼发直、语无伦次了。陈星和别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沈琼飞快地和陈星“好”上了,好得死心塌地。这又是一个轰动性的新闻,一时间产生了很多旷男怨女。沈琼那边就不说了,陈星原来也有许多暗恋者。他的个头很高,身材挺拔,而且脸上的棱角很有立体感,再配上寡言少语和火爆脾气,是女生中公认的硬汉代表。过去没有人主动向他表白,因为他对女生太冷淡了。过去和张红旗闹出传闻的时候,暗恋他的女生也不担心,因为她们认定陈星和张红旗不合适。可现在,沈琼让她们绝望了。她们不担心张红旗,却自认为比不上沈琼。

而对于新出现的这一对儿,老师却连管都不去管。反正这种学生就算不早恋,也得惹别的祸,早恋反倒能起到遏制真正的犯罪的作用。这就是差学生的特权。

陈星和沈琼各自的暗恋者,也把小北忙得不可开交。他兴高采烈地对他们抱怨:“你们这对狗男女爽了,还要我给你们擦屁股。”

首先,沈琼那边有几个铁杆暗恋者需要解决。如果对方是老实巴交的男生,那还好办,但是据小北所知,高年级还有两个狠角色也喜欢沈琼。过去他们打过架,现在面对共同的敌人陈星,就团结起来了。一个家伙说起陈星,曾经信誓旦旦地宣布:“我就要丫一只手!”对付这两个家伙,小北发挥了聪明才智,他模仿沈琼的口吻,给高三的年级主任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信,说自己是“多单纯一女孩”,面对着两个如狼似虎的学长有多害怕。他还虚构情节,说那两个男生每天一个在她家门口堵她,一个在学校门口堵她,弄得她家也不敢回,学也不敢上;他们甚至效仿血性的韩国人,声称她要是不跟他们好,他们就准备在高考的考场门口自剁手指,以此明志!这封信把学校吓得够呛,教导处主任亲自找沈琼谈话。沈琼多么聪明,非但承认信是她写的,而且添油加醋,几乎把两位师兄说成了强奸犯。高三的学生出这种事还了得,学校采取铁腕政策,把两位的家长都叫来,软硬兼施,直到他们保证再也不纠缠沈琼为止。

而更多的时间,还是花在安慰陈星的暗恋者上面。对于这个人道主义事业,小北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搞阴谋诡计。他先观察那些女生,看看到底是谁见到陈星和沈琼在一起就眼神幽怨。将所有嫌疑人都挑出来后,他就再从中选拔出漂亮的,挨个儿去做思想工作。他以陈星兄弟的身份接近她们,首先表示深感不公:“我觉得沈琼还不如你好呢!她那种女人,迟早都是祸害。”一旦对方接受了他的安慰,他便开始第二步,拐弯抹角地向女生暗示,其实他也不错,和陈星属于同一性质的人,要不为什么他们两个情同手足呢?他还需要说明,他并不是一个花心的人,以前那些传言,都是群众的误解。姑娘们被他乘虚而入,不免神魂颠倒,而他抓住机会,对人家又亲又抱。等到人家反应过来,他已经欢呼胜利,逃之夭夭了。为了把最难打动的一个姑娘侃晕,小北甚至编出了一个苦情故事:“其实我也是深爱着沈琼的,陈星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们难道不是兄弟吗?”

他就这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非礼了五六个女生,从此彻底奠定了臭流氓的形象。两年后,当他在大学里急扯白脸地找女朋友的时候,才尝到了这时期种下的恶果——甭管他想追哪个学校、哪个系的姑娘,都会有一个中学女同学跳出来,义正词严地警告:“这人可是真不要脸。”

群众很快忘记了陈星曾为张红旗两进派出所的壮举。现在记得那些传闻的,也许只剩下张红旗一个人了。

在陈星和沈琼好上之后的两个月里,张红旗一句话也没对陈星说过。即使迎面碰上,她也装作根本没看见他。陈星呢,他的脑袋越来越乱,正在变成一锅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沈琼太能说了。在沈琼的语言包围下,他完全腾不出心思去琢磨事情。

以前谁也没发现,沈琼是一个如此渴望说话的人。她和女生的关系很僵,对男生又大都颐指气使的,自然不会有什么交流。她的滔滔不绝只想、也只能奉献给她喜欢的人,这甚至比奉献初夜更能够证明感情。

每天早上,从她下了楼,坐上陈星的自行车那一刻起,语言的长征就开始了。她坐在后座上,搂着陈星的腰,对着他凸起的脊椎骨说话。说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说香港电视剧的剧情、夜间音乐节目的歌曲,说新买的衣服领子太硬了、用了一个月的毛巾太软了。谁也不知道她的这些话是从何说起的,她不需要任何启发,就像例行会议的例行发言一样,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说下去。她的小嘴翻动着,频率非常快,说了一路,到了学校,刚好把自己的衣食住行说完了,接着便开始评论同学们的生活:谁家住得近,谁家住得远,谁家条件好,谁家条件不好,谁家饮食习惯古怪,谁家家庭矛盾突出……虽然她和大家并不熟,但观察得很仔细,而且坚信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

3那年夏天(3)

沈琼敏锐地揭穿了一个穿着和打扮都很时髦的女生。她说,那个女生虽然穿着很贵的运动鞋、还有一只进口书包,但她的领子从来都拉得很高。这是为什么?别人都没有发现,只有她在厕所看见了,那个女生的高领衫很脏,而且脖子一侧的位置还有一个破洞。这说明该女生只有一件高领衫,她把买内衣的钱都用来买名牌运动鞋了。还有,从嘴里的味道推断,那个女生一定不是出身在什么高雅的家庭。高雅的家庭怎么会允许女儿吃完韭菜、大蒜之类的食品,而不嚼一块口香糖就出门呢?

对另一个神色木讷、从外地转来的女生,沈琼则给出了相反的判断。她从那个女生的嘴里闻到了山竹的气味。山竹在那时是一种很昂贵的水果,市面上能买到的,基本是从泰国空运过来的。这说明该女生的家境非常好,好到了需要低调的地步。她是从外地来的不假,但外地之前呢?也许就是外国。

沈琼让陈星第一次发现,女生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张红旗是绝不会对沈琼热衷的事情感兴趣的。他骑车把张红旗送到进修学校的那个早上,她就一句话也没有说。在学校里,他也从没听到张红旗与人讨论过衣食住行的问题。衣食住行在张红旗那里,仿佛只是舞台上的幕景道具,一旦搭好了,也就意味着可以忽视了。

沈琼大概将喋喋不休地说话视为维持两人关系的胶水——而且不需要是双面胶,只要她这一面够稠够密就可以了。相反地,她还很欣赏陈星的寡言少语,不说话的陈星嘴角坚毅,咀嚼肌线条清晰,让她非常着迷。而对小北,她就明显有些轻视了,言语之中,似乎还对陈星有小北这样的朋友感到奇怪。小北想,她看不上我什么呢?也许就是因为我也非常喜欢说话吧。沈琼对小北的不喜欢,是一个话多的人对另一个话多的人的敌意。

张红旗和陈星一伙“断了线”,让老师非常满意。她再次将张红旗列入“可以信任的”那一类人中。作为奖励,她又一次和张红旗进行了单独谈话。这一次,她毫不掩饰地将殷切的希望寄托在了张红旗的身上:“眼看就要高三了,我们对你考上清华B大,都不表示怀疑。但我们相信,你还有能力获得更大的荣誉,那就是争取成为北京市高考状元。我们学校是曾经出过高考状元的,他们在大学里非常受重视,有的刚一入学,就被交流出国,直接获得了两个国家、两所大学的学历。你的心态现在调整得非常好,你应该让自己的高中生活以最辉煌的方式结束。”

张红旗从办公室出来,也为高考状元的伟大目标心情澎湃。每当确定一个目标之后,她都会心情澎湃一下,然后再脚踏实地地稳步前进。有了这样的心理状态,她不相信还有自己做不成的事情。但在楼道的拐角处,她看见了窗外的陈星和沈琼。陈星正坐在在双杠上,像鹅一样伸着脖子,仰视天空,而沈琼则靠在他的腿旁,脸同样四十五度角上扬,把陈星当作她的天空。她在不停地说啊说啊,而陈星则安之若素地听着她说。

张红旗忽然感到一种忧伤。

她明白,自己渐行渐远,和陈星永远地走在了两条岔路上。以后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了。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也是在陈星的帮助之下达到的结果。

她肯定不为此后悔,但却忍不住忧伤。忧伤的感觉,就像雾水把泥土阴湿了。

群众也习惯了陈星现在的形象:这个高瘦、沉默的小伙子,身边除了有一个流里流气的死党,又多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话匣子。经常是别人还在上自习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大摇大摆地踱了出去。陈星和小北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沈琼则半边头发遮着眼睛,拖着无比肥大的裤子,在陈星身边不停地说啊说。因为她的身高还不到陈星的下巴,所以一天到晚都处于仰视的状态。即使和陈星短暂地分开,她还是仰视着的,这就好像刚刚流鼻血了。有钱的时候,他们到“金假日”台球厅去打球,到罗杰斯餐厅(那时候还没有倒闭)吃烤豆子与肉饼、喝扎啤,而更多的日子还是落魄的,他们就钻到小胡同里重温板儿面。反正能不上课就不上课。在一般人看来,他们绝对是学校里最快乐的家伙。

就这样,冬天和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一半。学校放假了,再一开学,他们将是高三的学生了。

这个暑假对于小北来说,有两个主题。第一,他疯狂地迷上了摇滚乐;第二,他见识到了货真价实的女性裸体。这两件事像人生的两扇门,在北京最热的时候向他敞开了。

他们那拨儿孩子上中学的时候,中国摇滚乐正在经历一段繁荣时期。崔健成为了无法逾越的高峰,“黑豹”和“唐朝”两个标志性乐队人员齐整、风头正劲,还有大批有志青年正在“地下”状态中乐此不疲。小北他们大院儿就有几个“玩儿摇滚”的,那些人在废弃的仓库里怒吼“社员都是向阳花”,吵得老干部都神经衰弱了。小北很羡慕,向前辈们虚心请教。

摇滚青年却要考考他?“你平常都听哪些?哪些?”小北说:“崔健、唐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呸”,啐了一脸:“太没深度了。”小北说:“那您说说。”那些人便背诵了如下名字:“平克•弗洛伊德、齐柏林飞艇、警察、老鹰、山羊皮……”虽然他们一天到晚只会唱《社员都是向阳花》,但是一定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外国名片夹子,否则在摇滚圈里会很没有面子的。

得到真传的小北得意洋洋,向陈星显摆那些外国名字。两个人便培养起了到五道口买打口带的爱好。五道口是北京一个既很洋又很土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外国人,但又大都是外国的穷人。卖打口带的地方基本是小音像店,一个纸箱子摆在地上,装满了外国名字。据说北京打口带的货源被一两个大佬垄断着,那些人既在海关有人,又在黑道所向披靡。相比之下,后来的黄色光碟市场就健康得多,进货渠道多元化,市场竞争激烈。

整个暑假,陈星和小北几乎每天都撅着屁股,蹲在音像店的纸箱子旁挑打口带,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英文。挑完打口带,他们就钻进语言大学,坐在操场旁,轮流用单放机听。假如兜里的钱有富余,他们还能在留学生宿舍旁的杂货店里买一盒“七星”或“好彩”走私烟,甚至来一瓶劣质威士忌。听完外国音乐,看完外国女人,他们还会去操场上打篮球,被外国男人的胳肢窝熏得眼冒金星。

3那年夏天(4)

那个时候,陈星和小北真切地喜欢五道口这个地方。小北说:“以后我要是有了钱,就在这里开一个摇滚乐主题酒吧。”

陈星说:“以后我就是没钱,也天天在你的酒吧里喝酒。”

泡走了白天,他们就可以去找沈琼了。夜晚到来,沈琼才获得自由,因为她父亲是上晚班的。她住在万寿路附近的地铁家属院里,陈星和小北骑着自行车从五道口赶过去,已经浑身臭汗了。但是他们的精力还没有发泄完,坐在街边等沈琼的时候,小北依然不时爆发出孟浪大笑。这个举动往往会惹恼附近的孩子。有时候双方一照眼,随即破口大骂,然后就打了起来。如果对方人数不多,陈星和小北是不会吃亏的,他们都是老手,而且陈星的体格非常好,出手又快又狠。但是万寿路那边很多都是部队大院的子弟,特别抱团,常常能从院儿里招呼出十几个小伙子,还有穿便衣的警卫战士,骑着自行车追他们。在逃窜和追逐的过程中,陈星他们常常慌不择路,撞进不知哪个大院里去,哨兵都拦不住。而一旦进了大院,他们就能安全逃脱,因为小北自己也是一个大院子弟,从小就对这种建筑群非常熟悉,知道所有大院里的路都是八九不离十的。再加上两个人都是长跑健将,这边的孩子反而堵不住他们。在甩开了敌人之后,他们便从容地回到街上。这时沈琼正好吃完晚饭下楼了。

沈琼已经梳妆打扮完毕,经常还洗了澡,在她身边几米的地方,晚风中都飘着清新的香味。她窈窕地站在路边,迎来了两个肮脏的英雄好汉。她出钱,请陈星和小北去吃一碗牛肉面或酸辣粉,外加几十个羊肉串。然后再一起去军事医学科学院的电教资料室,看一部对外放映的美国老电影,《燃情岁月》或者《剪刀手爱德华》之类的。即使看电影时,她的嘴依然是上下翻飞的。

这时候沈琼的喋喋不休,其实就是焦虑造成的了。她想要单独和陈星在一起,但又没法把小北支开。陈星却丝毫不觉得小北碍事儿。他觉得到这边来的目的就是玩儿,而不是约会。

后来倒是小北自己提出了解决办法。他嬉皮笑脸地对沈琼说:“你也给我发一妞儿吧?”

沈琼故意说:“你这样的男的靠不住。”

小北说:“那你就给我发一靠不住的妞儿得了。”

沈琼果然把陈慧敏介绍给了小北。陈慧敏本来不叫陈慧敏,叫陈芳,但她嫌这个名字太俗气了,满大街都是。她死活要改名,最终改了一个在香港满大街都是的名字。但所有人还是叫她陈芳,尤其是沈琼,叫她陈芳的时候还是带着揭露口气的。

沈琼稍微有些敌视陈芳,这说明陈芳还是很漂亮的。她也是地铁家属院的孩子,长着一个尖尖的下巴颏,眼睛特别大,乍一看好像占了脸的三分之一。所以小北既不叫她陈芳,也不叫她陈慧敏,而是叫她“大眼妹妹”。

小北摇头晃脑地跟着他的大眼妹妹跑了,终于为陈星和沈琼腾出了空间和时间。这样沈琼就不提出去看电影了,她把陈星带到了自己家里。

沈琼的家是一个不能称为两居室的两居室,她拥有一个不能称为一间房的独立空间。那闺房几乎是长条形的,只有三四平米,摆了一张床之后,就不剩什么地方了。假如沈琼需要支起书桌写作业,就必须得坐在床上,好在她也不写作业。房间谈不上有装修,但沈琼尽力地把它布置得温馨漂亮:用明星海报遮住墙上掉皮的地方,用线织毯子遮住水泥地,用玩具狗熊遮住嶙峋的铸铁暖气管。

在沈琼家,陈星倒也丝毫没有不自在。他一进门,就大大方方地打开冰箱,找晚上吃剩下的馅饼和粥。吃撑了,他就进入沈琼的闺房,坐在她的床上,用十年前出厂的“健舞”录音机听打口带。而沈琼则歪在床的另一侧,头枕着玩具狗熊,把它压扁在暖气管上。此刻沈琼反而不说话了,也撩开了遮住一只眼睛的头发,直直地看着陈星。

听完打口带,房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但沈琼还没有开口,陈星就指着桌上的闹钟说:到时间啦!他打开录音机的广播功能,调到每晚不能错过的《曲苑荟萃》节目,开始听相声。

在相声大师的表演中,沈琼就更没有说话机会了。而陈星咧着嘴巴,眼睛直勾勾的,对着墙傻笑。沈琼感觉听相声的陈星就像一个白痴,但这个白痴又太可爱了。

等到相声节目终于结束,陈星却说:“哎呀!”他跳起来,把打口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雷厉风行地告辞离开。这时已经很晚了,即使用最快的速度骑车回家,也要半夜才能到达。

陈星从沈琼家出来,还必须在地铁家属院里转上一圈,叫小北一起走。好在这个院子并不大,也没有礼堂和树林,无非是几幢破旧的板楼而已。他有时候在自行车棚里,有时候在锅炉房后面,有时候干脆在几个巨大的垃圾桶之间找到了小北。当然找到的不只小北一人,同时还有鬓发凌乱、气喘吁吁的大眼妹妹。有的时候她的T恤都被掀到上面去了?听见有人来,赶紧拉下来,但还是暴露了一截雪白的小肚子。

每一次陈星找来,小北都既尴尬又懊丧。到后来,小北觉得自己绞尽脑汁地东躲西藏,并不是为了躲着别人,而单单是为了躲着陈星了。陈星晚一分钟找到他们,他和大眼妹妹见不得人的快乐就能延长一分钟。这个单调的捉迷藏游戏重复了几天,小北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陈星:“你不知道我和大眼妹妹在干什么吗?”

陈星说:“是我不知道和沈琼应该干什么。”

小北随即坏笑着说:“你是想让我手把手地教给你吗?那还不如让我替你干呢!”

最终把鸭子赶上架的,还是小北。又是一个晚上,陈星照例在沈琼家听完相声,迅速告辞,跑到楼下找小北。但这一次,他在地铁家属院里绕了好几圈,仍然没有找到。小北到哪儿去了呢?陈星有点慌神了,他害怕小北被附近的孩子伏击了,或者被戴红箍的人抓走了。于是他在院儿里喊了起来:“小北!小北!”

过了一会儿,他头顶的一扇窗户却开了,小北探出头来喊:“这儿呢这儿呢——今天不回去啦!”

3那年夏天(5)

陈星仰着脑袋说:“啊?”

小北说:“大眼妹妹他爸他妈去北戴河啦,机会难得——”

这时候,小北的背上重重地响起了“啪啪”两声。那一定是大眼妹妹在打他,这种事怎么能在院儿里喊呢?而从小北挨打的声音判断,他是光着上身的。鬼才知道他的下半身正处于什么状态。

陈星还在不知趣地问:“那你们家人——”

小北干脆不耐烦了:“我给他们打电话了,说我住你家。我也给你家打电话了,说你住我家。”

说完,小北就把窗户一关,封闭了屋里的一切声响。他进而把窗帘也拉上了。陈星看了会儿黑洞洞的窗子,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儿里。这时乘凉的人都已散去,他又围着几栋楼绕了一圈儿,只看见两只没主的猫。何去何从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感到了忧伤。转了很长时间,他也累了,连抽一支烟的兴致都没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沈琼。

沈琼已经又洗了一个澡,换上了纯棉的白睡裙。她的头发还是遮着半边脸,一只眼睛闪着幽怨的光。她迎着陈星走上来问:“你怎么还不走?”

陈星说:“我没地方去了。你怎么还没睡呢?”

沈琼说:“我听见楼下有人走来走去,就看见了你。”

于是她就牵着陈星的手,把他拉上了楼。陈星顺从地被沈琼牵着,上楼梯,开门进去。但他对今天晚上到底要做什么全无概念。

所以到了沈琼的房间里,事情就由不得他了。沈琼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鼻子和嘴在他胸前蹭起来。刚开始她的动作很快,后来就变得缓慢、有条不紊了。蹭了一会儿,她却又推开陈星说:“你先去洗个澡吧!”

在厕所的喷头下面,陈星看着自己的裸体,才感到事情有那么一点不合适,自己有那么一点不愿意。可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再一想小北和大眼妹妹,人家都已经“那样”了,自己又为什么“不”呢?于是他用力深呼吸,穿上衣服,从厕所走了出来。

沈琼已经在等着他了。她躺在床上,脑袋枕在布狗熊的肚子上,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养神。但陈星一出来,她就像猫一样睁大了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闪闪发亮。那一刻,陈星感觉沈琼的眼睛是某种玻璃制品做成的。

然后沈琼坐起来,和陈星用力地接吻。陈星以前是吻过她的,但从未像这次这样。两个人的牙齿不时碰撞,那声音在耳朵里很清晰地响。沈琼的嘴里很凉,而且留有牙膏的薄荷味,所以陈星更觉得她是一个化学材料做成的人了。

接完吻,沈琼含糊地说了一句:“给我脱衣服。”她却先帮陈星脱掉了T恤。他们对异性的衣服都不很熟悉,沈琼解陈星宽大的牛皮皮带时,死命地拽了好几下都没拉开。而陈星则为沈琼的胸罩费尽周折。好歹解开了,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沈琼闭着眼,呼吸很急促,又把毛巾被拉过来,盖在陈星的背上,等着他来。但陈星只知道牢牢地抱着沈琼,在她的脖子弯里喘气。两个人喘了十分钟之久,呼吸都平和了,陈星还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沈琼又不好催他,只好和他抱着,好像两只同穴冬眠的小动物。又过了很久,沈琼才推了推他,力图把他撑起来。她怀疑他睡着了。而陈星这时候才醒过神一样,侧着脑袋琢磨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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