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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劭夫拿起蒲扇回房,花猫跟着他走到门口才停下来。

第二日大早,劭夫出门放马,一匹是他的军马,一匹是他家里的马。正巧碰见扬卿从外头回来,劭夫忙打招呼:“啊呀,是卿公公呀!好多年不见了!”扬卿伸出双手迎过来,笑道:“美坨!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回家探亲?莫喊我卿公公,我俩还是依小时候的样子,你喊我卿坨。”劭夫笑笑,说:“好,卿坨!自从你去了日本,我俩就没见过。只怕十年了。这么早呀?”扬卿说:“落了隆夜的雨,我到江边看看,怕涨水。还好,上游雨不大,没涨水。”劭夫笑笑,问:“卿坨,你给我抬娘娘进屋了吗?”扬卿笑道:“我打单身算了。”劭夫问:“逸太公和太婆都还健旺吧?”扬卿说:“我老头儿和老母亲都还好。你老头儿和老母亲我常看见,身子都好,佑德公还下田做事。”两人说着话,有喜过来喊吃早饭了。劭夫说:“卿坨,有空过来坐坐啊!”扬卿说:“我会过来看你。”

吃过早饭,齐峰带着禾青登门拜访,在茶堂屋坐下。容秀和贞一都来招呼,容秀拉着禾青说话,贞一忙着酾茶。禾青已把头发剪短了,望着贞一抿嘴笑。佑德公过来打了招呼,自己忙去了。福太婆说几句禾青贤惠的话,也去做自己的事。

劭夫就说:“容秀,你请老弟母过去说说话吧。贞一,你也去陪禾青嫂子。”“去我楼上坐吧。”贞一领着容秀和禾青上了楼。房间只有一把椅子,一张小圆凳,贞一说:“两位嫂子坐,我再去搬个凳子。”容秀说:“你俩坐吧。贞一不嫌我身上有灰,我就坐你床上。”贞一忙说:“两位嫂嫂坐,我坐床上吧。反正是竹簟子,擦擦就是了。”

靠窗的桌子上放着厚厚几本书,屠格涅夫的《父与子》,鲁迅的《呐喊》《彷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雷雨》,莫泊桑的《遗产》,果戈理的《疯人日记》。

禾青只拿手摸摸那些书,说:“贞一读这么多书呀!我认是认得些字,没读过几本书。”

贞一说:“几本小说和话剧,有外国的。”

禾青问:“小什么?”

贞一笑笑,不晓得怎么说,只道:“文学书,讲故事的吧。”

容秀听着笑了,说:“如今真是古怪了,讲故事还印成这么厚的书,都还是外国的。”

贞一说:“小说不光是讲故事,还教我们如何做人。”

容秀好像听懂了,说:“那不是《女儿经》?”

贞一说:“嫂子,这些书我不带回学校了,都放在屋里,你慢慢看吧。”

容秀忙摇头,说:“我哪认得这么多字!一本只怕有几万字吧?”

贞一说:“这几本外国小说都有几十万字哩。”

容秀双手合十,喊阿弥陀佛,说:“我的菩萨,我哪认得全!”

禾青四下看看,说:“贞一妹妹房间好啊,宽敞,亮堂!”

贞一说:“我从小困在爷娘隔壁,窗子又高又小,要从屋顶亮瓦上取亮。”

容秀说:“女儿家在娘屋做女,哪个不是这样的?我在娘屋困的房子,窗下是十几丈高的悬崖,幸好窗子高看不见。春上发大水,窗下洪水翻得几丈高。”

禾青笑了起来,说:“我们三个不孝的,都在诉做女儿的苦了!”

姑嫂三个都笑了。贞一笑声最大,劭夫在楼下都听见了,就说:“齐峰你看,乡下女儿家还是要出门,贞一不是去长沙读书,性格哪会这么爽朗?”

齐峰点点头,心思却在别处。

劭夫问:“县里如何?”

齐峰看看门外,说:“上任县长李明达做事太激进,被乡绅们联名控告,调到湘南去了。新县长朱显奇没到多久,见人就打哈哈拍肩膀,不晓得是个什么人。”

劭夫神色凝重,说:“如今底下县长,难得几个如法的。”

齐峰说:“民国十六年杀共产党的程翰璋越做越大了,他的司令部设在洪江,一千多人驻防我县。自卫总队头头马朝云跟他叔叔一样坏,比他叔叔更下流。”

劭夫叹气说:“子厚是个好人,可惜啊!”

齐峰说:“国共合作,哪晓得会这么收场呢?”

“我这次回家,算是休婚假,半个月。收假就要去江西剿共。”劭夫说着立起来,“齐峰,我俩到屋后菜园里走走吧。”

天上好大的日头,劭夫领着齐峰走到井边大樟树底下。劭夫双手捧起井水喝了,说:“我屋娘井、儿井真的好。”

劭夫在井边石头上坐下,喊齐峰也坐下。劭夫轻声讲:“我路过长沙时,得知省委书记彭公达同志被害了。你们县里的同志尽量搞些事,分散江西苏区压力。暴动就是成功。”

齐峰不说细节,只道:“我已收到指示了。”齐峰收到的是湘西特委的指示。他和劭夫知道彼此身份,但他俩没有横向关系。

这时,佑德公扛着锄头到了菜园,说:“大热的天,不坐在屋里?”

劭夫说:“树底下凉快哩!”

齐峰等佑德公走远了,说:“劭夫哥,我有个想法。你可不可以办个军事培训班?县里的同志大多不懂军事。”

劭夫一寻思,问:“你同朱显奇搭得上线吗?”

齐峰笑笑,说:“我不同他混熟如何工作?县长都是兼国民中学校长的。朱显奇晓得我是沙湾人,说过等你回家要来拜会你。”

劭夫说:“我去拜访父母官,也是礼数。我明日就进城去。你先吹个风,喊他请我办个壮丁训练班。国防教育是他县长职责所在。你把自己同志安插到训练班去。”

齐峰说:“好!我等会先到城里去,明日上半日我在浮桥头上等你。”

回到茶堂屋再喝几口茶,齐峰说:“我俩就不讲客套了,我得赶紧进城去。”

劭夫出门,立在阶头朝楼上打喊:“贞一,你峰哥要走了。”

贞一走到楼梯口说:“你留峰哥再说几句话,我还要同两位嫂嫂说个事。”

原来,刚才容秀因嫌自己是个小脚,禾青说到村里养女的人家还在包脚。贞一听着就惊了,说:“民国政府禁止缠足都快二十年了,怎么还有包脚的?”

禾青说:“贞一妹妹你不晓得,禁不了哩!女儿小的家里要给她包,女儿长大的自己想包。修权叔你晓得的,权叔母,村里人都喊她乡约老爷,帮村里到县衙门打赢官司的。她自己是双大脚,硬要给女儿包尖尖脚。她女儿喊作月桂,人很犟,娘夜里包她白日放,娘上半日包她下半日放。娘儿俩斗法斗几个月了。村里人都讲缠足官厅已经不管了,又讲大脚女儿嫁不出去。”贞一说:“全说反了!外头好多地方规定,男子不准娶小脚女人,娶小脚女人罚十块大洋!”容秀听贞一这么说,脸一红,眼睛也红了。头一低,泪水吧嗒地流。贞一忙说:“嫂子,我是说外地。你和哥哥十几年前订的亲。”容秀哭道:“我也晓得,放在今日对亲,劭夫看到我的小脚,肯定不要我的。”贞一拉着容秀的手,说:“嫂子,我看哥哥好爱你的!”禾青说:“秀嫂子,我婆婆在家都说你好哩,村里老少都说你对公婆好孝顺。我们下楼去吧。”

劭夫把齐峰两口子送到大门外,进屋时看见佑德公立在正屋阶头上,喊道:“美坨你过来。”

劭夫走过去,问:“爸爸有话交代?”

佑德公说:“美坨,你和齐峰从小在一起的,你晓得他到底在做什么事吗?”

劭夫说:“他不是在圣庙学校教书吗?”佑德公说:“一年四季不归屋,修根讲起他儿子,脑壳都要摇打落!有人讲他同团防局长马朝云也搞在一起。那是个什么人?手里有枪就是角色?”

团防局早已喊作自卫总队了,县长朱显奇兼任总队长,平日管事的是副队长马朝云。老百姓一时改不了口,仍把自卫队喊作团防局。劭夫说:“爸爸,齐峰是场面上的人,乡脚宽。男人在外交朋结友是常事,自己心上有底就是了。齐峰,我了解他。”

吃晚饭时,劭夫讲:“我明日去城里拜访县长。”

佑德公听了,忙把嘴里的饭咽下,说:“劭夫,见官莫向前,见客莫靠后。他不是你同学,不是你朋友,见他做什么呢?我是吃过亏的。”

劭夫问:“爸爸你吃什么亏了?”

佑德公和福太婆都只摇头,容秀也不说话。贞一早就晓得了,就把爸爸上报纸的事说了。佑德公这才说:“我一个乡里老头子,哪里管得了县里的事?李明达带着《倡议书》到我屋里,我没有签名。去年有人控告他,也是要我联名,我没有签名。都不关我的事!李明达被赶走了,那些联名控告的人很得意,硬说赋从租出是我出的主意,百姓负担加重我有责任。我说,你莫去见县长。”

劭夫说:“我是在外公干的人,回家拜会父母官,也是礼数。朱县长请齐峰带信,说要来沙湾拜访。请客不如做客,我去城里吧。”佑德公摇着脑壳,说:“齐峰乡脚宽,县里是个人物的都认得。”劭夫听出爸爸讲的是反话,就不接他的腔。贞一说:“我听陈老师说起李县长,很是敬佩啊。”劭夫问:“哪个陈老师?”有喜插话,说:“逸公老儿屋老三,扬卿太太,不准大家依辈分喊他,只准喊他陈老师。”劭夫说:“我早上看见他了。他也不许我喊他卿公公,我俩就按小时候习惯,我喊他卿坨,他喊我美坨。记得小时候我俩打伙捉泥鳅,分泥鳅时候坐在大路边上搳半天的拳,你选一个,我选一个。大人们笑我俩傻,搳一拳不就是了,还要从头搳到尾?我如今却想,小孩子懵里懵懂做的事,说明的是一个很深刻的道理。”贞一听着来兴趣,问:“哥,什么道理呀?”劭夫说:“好比人的命运,不能搳一拳就定死了,不公平。应该不断给人选择的机会。”

正说着陈老师,就听到陈老师喊门了。有喜忙去开了门,说:“美叔正在说你俩小时捉泥鳅哩!”

扬卿穿着白土布汗衣,黑土布裤子,脚上踏着木屐。劭夫迎上去,笑道:“我听贞一说了,我是喊你卿坨呢,还是喊你陈老师呢?”

扬卿笑笑,说:“美坨,早上讲好的,你喊我卿坨。”

有喜酾了茶来,扬卿接过,说:“佑德公,我回来快两年了,沙湾老少都讲有喜是个好伢儿。”

有喜忙说:“我哪有那么好,陈老师你讲得好!”

东拉西扯的,就说到李明达了。扬卿说:“美坨,明达县长仍是书生本色,他是想干事的人。为着水利勘测,我把全县角角落落走得差不多了,该听到的话也都听到了。税赋确实是加重了,但征收章程是省里定的。有些长年拖欠税捐的豪强大户丢了面子,这是有的。有些佃户仗着儿子多就抗欠挨了整,也是有的。有些区乡长和乐输委员从中蒙混渔利,必定也是有的。明达县长有失察之责,但要事事洞察又谈何容易?”劭夫说:“县长确实难做。”扬卿说:“好县长难做,坏县长无所谓。”

劭夫和佑德公都不想扯是非,一时无人说话。佑德公吃了几口烟,说:“美坨,陈老师讲的水利勘测,我听他同李县长讲过,那是造福子孙的大事。”

扬卿说:“李县长卸职之前深夜踏雪到沙湾,嘱咐我把全县水利勘测做下去。新县长朱显奇到任时,我也去找了他。朱县长见面又是握手,又是拍肩,又是久仰,嘴里哈哈不断。听我讲完水利勘测,他又是哈哈一笑,说这都是五十年、一百年以后的事,那时候我们骨头都敲得鼓了。”

佑德公告诉劭夫说:“卿叔陈老师县政府薪资都不拿,自备米粮修功德。”

劭夫说:“卿坨,我们读书人都像你,国家就有希望了。”

扬卿谦虚几句,说:“水利事业,长远谋划,小处着手。竹园红花溪水库,只要当地人商量得好,县政府又肯支持,很快就能见效。”

福太婆原本只是听着,一听竹园可以修水库,忙问:“如何修呢?”扬卿就把红花溪水库如何设计,如何筹资,如何施工,如何管理,细细说了。福太婆熟悉自家娘屋,听完连说这桩事做得,又可惜如今竹园无人,说:“陈老师,你讲的修水库的山冲,两边山都是我屋的,冲里地也是我屋的。我老头儿要是在世,修水库一声喊就成了。”

“没有县政府支持,光靠老百姓也是不成事的。要是明达县长仍在,可能事就成了。”扬卿说,“明达县长半年前来信,说他奉檄移职湘南,那里地瘠民穷,风气强悍,治理尤难!他再次嘱咐我为桑梓百年计,务使水利勘测规划完成。”

劭夫听着,说:“听卿坨这么说,他倒是个正经读书人。”

“说到读书人,”扬卿望着劭夫,“明达县长嘱咐我说动村里有识之士把国民小学办起来。”

劭夫点着脑壳,说:“卿坨,我很久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自己老不在屋。村国民小学要靠自筹经费,没有几家大户人家发善心,也难。”

佑德公打了个哈欠,说:“陈老师,我先去困了。”

扬卿说:“你和福太婆去困了,我坐坐就走。”

劭夫说:“明日晚上,我喊齐峰来,我们三个好好划算。办学堂是大事,关系子孙万代。”

扬卿听到二更梆响,马上立起来,说:“闲话扯久了,吵着你屋了。”

劭夫见扬卿起身了,也忙起身相送,说:“不晚哩!”两人走到门外,扬卿握了劭夫的手,说:“美坨,你是马背上的人,保重啊!”

劭夫用力回握了扬卿的手,点头不语。回到天井,劭夫听到贞一说:“哥哥,我明日想跟你到城里去,问问同学有没有学校的消息。”

劭夫说:“我明日有当紧事,一早就走了。你不急,有消息学校会通知你的。”

有喜说:“美叔,满姑,你们早困吧,我来收拾板凳。”

容秀夜里醒来,听得雄鸡喔喔地叫。看看窗口天光,应该是鸡叫三道了。她想告诉劭夫那条雄鸡的事,又不想吵醒男人家。看见劭夫也醒了,容秀才说:“告诉你一件奇事,我也是不信的。”她把娘说雄鸡的事,村里人说雄鸡的事,都说给劭夫听了。劭夫也像他爹,说:“哪有这事,都是大家心上想的。”容秀笑笑,说:“我心上也想着那条雄鸡哩。”劭夫也笑了,说:“是啊,它替我拜的堂啊。”容秀说:“我说句话,不许你笑我。”天还不是太亮,劭夫偏过头,却看见容秀的眼睛闪着光。劭夫说:“说吧,我不笑你。”容秀说:“我每天夜里听到头一声鸡叫,也会想起那条扎着大红花的雄鸡,也就想着你,不晓得你在世界上哪个角落。”劭夫听着很愧疚,心上却热热的,说:“我在外头也时常想起,我十五岁那年,我在紫溪垅从马背上跳出来,看见你红着脸,往人堆里躲。”容秀是贴在劭夫怀里的,听了这话,她推了推男人,说:“哪里有啊!”劭夫却把容秀抱得更紧,说:“我是到处找你,就是不见你的影子。”容秀看看天色,说:“我先起床,你再困会儿吧。”

劭夫等容秀穿戴好,自己也起床了。他是军人习惯,穿衣服飞快的。容秀看着就笑,说:“我小时候穿衣服手脚太快了,妈妈就要说,秀儿,女儿家细微点,又不是逃强盗!”

劭夫说:“我小时候是逃过强盗的。”

容秀说:“我紫溪垅是大山里,听娘讲她小时候经常逃强盗。爹买了几条枪,强盗从屋门口路过都不敢喊门了。”

吃过早饭,劭夫牵马出门。容秀送劭夫到门口,说:“这么热的天,你只穿汗衣不行吗?”

劭夫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

村里的狗很少见过马,劭夫一路走过,又引得一路狗叫。路边听到狗叫的人家都出来打望,劭夫就一家家打招呼,又过意不去,就说:“真是要不得,搞得四邻不安的!”

劭夫策马穿过田垄,眨眼就到了舒家坪。过人家的村子,劭夫勒了马缰慢慢跑,路上除了人,牛、狗、鸡、鸭,都有。

劭夫只走到浮桥中间,就看见齐峰在对岸舞手了。齐峰身边立着两个人,也跟着齐峰舞手。脚蹬马靴的肯定是马朝云,另外那位未必是朱显奇?

劭夫到桥头翻身下马,脚蹬马靴的行了个军礼,说:“陈长官好!卑职马朝云。”劭夫见马朝云长得倒也高大挺拔,手却湿腻腻的,握着不舒服。那手不是出汗,油乎乎的。齐峰马上介绍另一位,说:“这位是朱县长。朱县长和马副队长一定要陪我恭候陈长官。”劭夫见朱显奇穿着浅灰长袍,僧不僧道不道的,个子高不像冬瓜,矮不像南瓜。

彼此客气过,朱显奇说:“报告陈长官,我和马副队长商量,想请陈长官办一期壮丁培训班,今日先请陈长官到自卫总队作训示!”

劭夫朗声笑道,说:“哪敢作训示!自卫总队负责保护百姓安全,劭夫作为军人去看看大家吧。”

四人都上了马。马朝云在前面引路,劭夫跟着马朝云,朱显奇和齐峰随后。往北出了县城,林家坡山脚下就是自卫总队营房。劭夫老远就望见自卫总队门口两个哨兵,手里抱着枪杆低着脑壳打转转。马朝云高声大骂,喊道:“你两个眼睛望在哪里?”两个哨兵赶紧立正行礼,又马上跑到里面去传令。听到几声哨子响,团丁们火火地往操场跑,排成十个纵队。马朝云高喊:“立正!向左向右看齐!向前看!敬礼!”集合完毕,马朝云转身面对劭夫,说:“报告陈长官!请陈长官训话!”

劭夫向团丁们回了个军礼,说:“各位兄弟,你们都是本地乡亲,我先向你们表示慰问!感谢你们为保护本地安全做出的努力!今日,我先简要跟大家讲讲形势、责任和精神,接着还有十来天,我们再慢慢切磋!”

劭夫把赤祸危害之严峻,自卫总队肩负之责任,军人应有之精神,一一做了介绍和阐述,讲得言简意赅,又慷慨激昂,最后说:“各位虽是本地团丁,也要务必以国民革命军人要求自己。所谓军人应有之精神,除了刚才讲的忠于革命之精神,勇于战斗之精神,不怕流血牺牲之精神,细微之处也要讲精神!军人流血不去擦,流汗也不去擦!真到战场上,你的手正扣着扳机,抬起手擦一把汗,敌人的子弹就把你脑壳崩掉了!大家都在日头底下晒着,各位穿的是汗衣,兄弟我比你们还多穿了一件罩衣,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你们在流汗,我也在流汗。我擦汗了吗?你们不是擦汗,就是抓脑壳!军容不是拿来好看的,军容就是精神,就是意志,就是毅力,就是生死!我讲完了,稍息!”

马朝云高声喊道:“谢谢陈长官训示!解散!”

劭夫回身过来,朱显奇还在鼓掌,说:“陈长官讲的句句令人奋发!”

马朝云不停地躬腰道歉,说:“陈长官,朝云训练无方,这些乡巴佬太难训了。”

马朝云请劭夫、朱显奇、齐峰到会客室坐下,有团丁送了蒲扇进来,又酾了茶。齐峰远远地靠窗坐着,一个局外人的样子。马朝云便招呼说:“齐峰兄坐过来啊!”齐峰笑道:“你们商量正事,我就不妨碍了。我坐窗边凉快些。”

劭夫见里头坐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笑眯眯的。朱显奇介绍说:“报告陈长官,这位是本县《呼声报》记者刘先生。”劭夫朝刘先生颔首笑笑,说:“我记得原先县里有家《激流报》,还办吗?”朱显奇不等刘先生答话,抢先说道:“《激流报》已被共党操纵,我把它查封了。”刘先生朝劭夫躬腰行礼,说:“久仰陈团座大名!刚才学生也听了团座训示,叫人警策,又受鼓舞!”

劭夫也起身还礼,说:“劭夫为家乡做的小事,不值得宣扬的。”

朱显奇忙说:“哪里呀!听陈长官训示,醍醐灌顶,十分受教!职到任以来,还没有搞过壮丁训练。正巧陈长官回乡,有劳有劳!只是让陈长官没能安心休假,显奇过意不去。”

劭夫听朱显奇和马朝云把壮丁训练的事大致说过,便谦虚几句,说道:“县长和马副队长都见外了。劭夫能为家乡国防教育尽绵薄之力,十分欣慰!县为建设中华民国之基石,朱县长肩负重任。眼下国家还不安定,自卫总队至关重要,马副队长枕戈待旦实在辛苦。浏阳不久前因铲共不力,县城被赤匪攻破,县衙和监狱都被烧了,故而撤销了县公安局,公安局职责移归铲共义勇队。他们的铲共义勇队就是我们的自卫总队。可见,越是危难时候,自卫总队责任越大。依劭夫愚见,国防教育贵在普及和坚持,最要紧的是在于学校和城乡英俊骨干。我也晓得县里财力有限,诸事皆难凑手,但可逐年分期培训壮丁。本期培训,除自卫总队壮丁外,也可从城乡选些年轻人。”朱显奇拍了掌,说:“极是极是!”

讨论再三,商定从全县抽五十位壮丁到自卫总队参加培训。事情大致议妥,朱显奇问:“齐峰先生有建议吗?”

齐峰摇摇手,说:“哪敢哪敢!我一个教书先生,哪里晓得党国大事!参不得言,参不得言。”

劭夫说:“既然这么定了,时间就得抓紧。明后两日喊人,大后日开班吧。”

朱显奇说:“好!一切妥当,我烦齐峰先生去沙湾请你!”

齐峰又是摇手,说:“县长,这个不妥!不是我不肯跑腿,你们这是公事,我就不掺和了。”

马朝云说:“齐峰兄说得有道理。公事就是公事,不然对陈长官也不恭。我大后日自己骑马去沙湾恭迎陈长官!”

劭夫笑道:“都不必了,不是请客吃饭,哪来这些虚文?我大后日吃过早饭就赶到自卫总队来。”

劭夫骑马径直回了沙湾,齐峰留在城里联络同志。劭夫进屋看见娘在哭,容秀扶娘坐着,爹在摇脑壳,贞一也抹着眼泪。劭夫不晓得出什么事了,问:“娘,哪里不舒服?”

福太婆说:“我娘屋只怕要绝了!”

劭夫说:“舅舅走得早,表哥佑善不成家好多年了吗?”

福太婆说:“你那表哥不争气,自己是痨病壳子,还又嫖又赌,屋里三百多亩田的业管不住。去年,乡公所讲他抗欠国税,捉去关了几日,身子更加垮了。刚才,竹园来人报信,佑善死了。留下你表嫂梅英,还有个九岁的表侄女瓜儿。”

佑德公说:“竹园不如沙湾,地方气不好。寡母孤女,屋里没有人手,只怕家产都保不住。”

福太婆揩干眼泪,说:“劭夫,你回来了,明早陪我去竹园。我要去烧几炷香,哭一场。”

第二日,福太婆和贞一坐轿,劭夫骑马,去竹园烧香。梅英和瓜儿听到炮仗响,看见福太婆去了,跪下哭得双双瘫倒在地上。福太婆拉起梅英,劭夫扶起瓜儿。福太婆放声大哭,从刚死的侄儿哭到早死的哥哥,又哭到死去的爷娘。吊丧的五亲六眷,帮忙的四邻八舍,都忍不住流眼泪。瓜儿牵着劭夫的手不肯放,嗓子早哭哑了。劭夫望望外婆家的四合大院,心想到夜里嫂子和侄女怎么敢过?

回来的路上,劭夫说:“娘,你把嫂子和侄女接到沙湾来吧。屋里没有个男人,请的帮工都会欺负她们的。”

福太婆说:“接来也只是做几日客,哪是长久之计?”

轿子走到豹子岭下,正好碰见有喜从山上下来。有喜隔个把月就要上山看看雕菩萨的老樟树是不是干了。他这回又看见奇事,福公公原先选中的那棵老樟树,树叶全部落光了。有喜不晓得是凶是吉,不敢同福太婆说。心上又急,就说:“福娘娘,美叔,满姑,你们慢慢来,我有事要去和福公公说。”

佑德公听有喜说了,也不晓得是吉是凶,脸都是青的。佑德公忙去喊慧净师父。慧净师父先念了阿弥陀佛,赶紧取了几炷香,说:“福伯爷,上山去,快上山去!我往日听师父讲过,树被选上雕菩萨,都是有因缘的。又说要是选上,又不雕了,活树会气死,干料会烂掉。我没见过,都将信将疑。这回亲眼看见应验了。阿弥陀佛!”佑德公愒着了,说:“那不是我的罪过吗?”慧净师父说:“那也不是,到底是最后没选上的那棵树修行不够。”

福太婆坐在轿上,老远看见男人家领着慧净师父和有喜急急忙忙劈面走来,也受愒了。

劭夫问:“爹,什么事?”

佑德公半脚都没停,只说:“好事好事,回来再讲。”

爬到半山上,慧净先朝躺在山坡上的干樟树作了揖,敬上香;又在干死的樟树下栽上香,作了揖。佑德公和有喜都跟着慧净作揖,三人都大气不出。法事了结,佑德公说:“慧净师父,我讨句话。我先选的这棵樟树,观音没雕成,我用它给祖公老儿重雕一个光神占得吗?”慧净师父忙点头:“占得占得!我陈家祖公老儿也当得上菩萨了!”有喜说:“福公公,我也讨句话。我就开始剁树吗?”佑德公说:“剁吧。干树难剁些,我多喊几个人来。”有喜又说:“艄公多了打烂船,还是我一个人吧。多剁几日就是了。”

下山时,佑德公才看见山上的杂木差不多都砍掉了,一堆一堆靠山码着。佑德公停下,四路望望,说:“喜儿,你说得有道理。”

有喜说:“福公公,先年大家只是捡干柴,今年才开始砍活杂木。湿柴担起太重,先砍了晒干。自家砍的柴堆在哪里,都有手位,自家只担自家的。”

佑德公讲:“沙湾地方气比山那边好。”

有喜又讲:“福公公,不是喜儿充能干,我想杂木是砍了又长的,沙湾不愁没柴烧。”

佑德公听得眉毛胡子都笑了,回头对慧净师父讲:“我放句话在这里。我喜儿要是不发家,我就不姓陈!”

当日夜里,劭夫陪爷娘在天井歇凉,容秀仍在自己房里做针线。贞一没有下楼,福太婆说大热的天,不晓得她闷在屋里做什么。

佑德公说:“喜儿能勤,又晓得想事。这几年,他工钱都没拿,只讲放在我手里,等着修屋用。我把他工钱放在我屋抱棚生息。他自家的屋要修也修得了。”

劭夫说:“也是,我看有喜人也本分,靠得住。”

佑德公讲:“祠堂里祖公老儿敬远公的光神,我公公老儿手上雕的,用的是杉木,座子上起坼了。我打算重雕一个,用樟木。”

有喜过来酾茶,佑德公讲:“喜儿,你等明年农闲,把屋修起来。雕个观音菩萨,雕个祖公老儿光神,用不了两个大樟树。余下的料,你都拿去修屋。”有喜忙说:“福公公,有喜占不起占不起!我砌个土砖屋,哪占得起用樟木料!”佑德公听着更是喜欢,说:“喜儿,你听公公的话。那大的樟树,解成板子枋子,你做门框、门板、窗框,足有了。”有喜也不多话,只说:“好吧。”佑德公打着蒲扇,说:“樟木料经得用,你以后拆土砖屋修新木屋,枋子、板子都还用得。起家好比针挑土,你手上先置几亩吃饭的田,修新屋的事留给你儿子做。”有喜听着,喜得脸上出汗,只说:“我阿娘都还不晓得在哪里,就想着靠儿子修新屋了。”

佑德公讲:“喜儿,慢慢来。你放在我手里的钱,置得亩把田了。我帮你访着,哪个要是卖田,我来做中。”

有喜立在佑德公面前,说:“福公公,我要置田就到外面去置,不置沙湾的。”

佑德公听了,更是把有喜看得重。他晓得有喜的心思,只是不去点破。乡下有句不好的俗话:亲戚望好,族上望倒。亲戚隔得远,亲戚家好了,相互沾光。族上世代守在一堆,屋场就是那些屋场,田地就是那些田地。你多我少,你倒我好。有喜不想置沙湾的田地,就是不想看到沙湾有人家败落。

十五

劭夫大早起床,洗漱了出来,看见贞一立在茶堂屋门口,喊道:“哥,我给县长写了呈文,你带给他吧。”

劭夫觉得奇怪,问:“你有什么大事要呈县长?”

贞一说:“你看看吧。”

劭夫打开呈文,才晓得贞一为乡下仍有女子缠足陋习忧心。

朱县长钧鉴:

为呈请重申禁止妇女缠足事。缠足残毁肢体,戕贼妇女,贻害子孙,动摇国本,其毒世人周知。中华民国屡饬劝禁,仁人志士为之呼号,然陋习相沿,恶俗难移,乡野仍有以小足为美者,缠足之风并未杜绝。呈请县政府重申禁止妇女缠足令,务使缠足者即行放足,再违者严以处罚。此诚遵人道、敦良俗、活生民之德政也,仰祈体恤黔首,严切禁绝缠足。

右呈

具呈人:第二区第五乡沙湾村民女 陈贞一

中华民国十七年六月十三日

劭夫念了呈文,福太婆听见了,说:“贞一,你昨日夜里关在楼上喂蚊虫,就是在写呈文呀!你这就管得宽了。人家自己养女,愿意缠足,你管他?”

贞一说:“妈妈,民国政府禁止妇女缠足,小脚害死人啊!缠足使妇女好好的天足变成残废,依法律是要治罪的!且不说违法犯罪,一双小脚出不得门,做不得事,也不好看!”

福太婆黑了脸,说:“你那双大脚好看!一双大鞋像两条船!”

劭夫望着妈妈和妹妹笑,说:“没见过你们娘儿俩。女儿讲妈妈不好看,妈妈讲女儿不好看。我讲,妈妈和妹妹都好看。”

容秀在旁听着,心想:真不是往日了。她想慢慢劝解妈妈,由着贞一像男人那样做事去。

吃早饭的时候,佑德公也不望劭夫,只说:“美坨,办学堂是好事,积德积善。你只莫打屋里田产的主意。家家都养儿女,我要出力也只出在本分上。”劭夫说:“爸爸,我和卿坨几个人好好划算。”

有喜牵马出来,贞一送哥哥到大门外。劭夫牵着马上路,贞一说:“哥哥,你怎么不上马呀?”

劭夫只回头笑笑,又牵着马走。有喜说:“满姑,你真不晓得啊!过沙湾村,文官落轿,武官下马。年过七十的老人才可以坐着轿子抬进抬出,福公公是去年上了七十才肯在村子里坐轿。”

贞一进屋和福太婆说:“妈妈,我到外头走走。”

福太婆说:“外头有什么走的?你在屋只是读书,又不要你纺纱织布!也是你讲的世界变了,不然哪许你出大门!”

贞一说:“正是世界变了嘛,我不能天天关在屋里。”

佑德公扛着锄头要出门,说:“你让她出门走走吧。长沙都去得了,还怕在沙湾走?”

“满姑,你不如跟我到抱棚去,我教你选黄蛋和寡鸭蛋。”有喜笑道。佑德公已把抱棚交给有喜管了,他只隔几日去管管场。

贞一说:“我不喜欢去抱棚,臭死了。”

佑德公回头说:“你餐餐吃的都是大粪浇出来的,你不嫌臭吗?”

贞一出门,径直去了桃香屋里。桃香正在打鞋底壳子,屋前放着一块案板,一块门板。满莲正好过路,笑着招呼说:“乡约老爷要做好多鞋?打这么多鞋壳子。”

“我屋都是大脚板,不要多打些鞋底壳子?”桃香笑着讲气话。女儿月桂坐在门槛上翘嘴巴,儿子齐明在地场坪追蝴蝶。

“我屋还不是个大脚板!”满莲也笑,她说的是新妇娘禾青。

桃香面前摆着洗澡盆,她正把白土布放在盆里揉荞粉糨。贞一先喊了根叔母,再招呼桃香:“权叔母,你打鞋底壳子啊!”

桃香见贞一来了,笑着摊开双手,说:“贞一啊!你看你看,我双手的糨,搬不得凳,酾不得茶。”又嘱咐月桂和齐明,“快喊姐姐。”

满莲说几句笑话就走了,贞一立在桃香面前,说:“不坐不坐,茶也不喝。权叔母,你教我打鞋底壳吧。我妈妈嫌我碍事,她打鞋底壳子不准我挨手的。”桃香说:“贞一,你是千金小姐,学什么打鞋底壳子!”“我真想学哩。”贞一问,“权叔母,为什么用荞子推糨,不用米推糨呢?”桃香笑起来,望望贞一身上衣服,说:“你这是讲有钱人家话了。为什么你穿丝绸,我穿土布呢?”贞一脸红了,说:“权叔母,我屋打鞋壳子也是用荞子粉和糨的。”桃香说:“你屋也是节省的。用米糨划不来,荞子是杂粮。”桃香把底布揉好了,歉歉的,说:“贞一,你不讲学,给我帮忙。铺底子布,我正要喊人哩。”桃香把揉满荞粉糨的白布稍微拧一下,说:“贞一,我俩一起扯着,扯四角。”

贞一依桃香教的,两人扯着糨糊糊的白布,一块一块平铺在案板和门板上,扯紧,拍平。再拿棕皮子铺一层,也是拍紧,要把底子上的糨拍出来。

桃香回头喊:“月桂,拿草纸过来。”

月桂从屋里抱草纸过来,贞一望见她包过又放开的双脚,只有大脚趾直着,另外四个脚趾仍勾在脚底。

草纸又平平整整地铺在棕皮上。桃香说:“铺上草纸就要轻轻拍,手重了纸就拍碎了。”

贞一晓得自家打鞋底壳子,棕皮上头也是铺布的。她不作声,不然桃香又会笑她讲有钱人家的话。

鞋底壳打好了,放在日头底下晒干就成了。贞一去桃香灶屋洗了手,出来逗月桂和齐明玩。桃香开始纳鞋底,说:“我这是给月桂这个祖婆纳的。她才五岁的人,脚板就这么大了。再长大些,不是两个船?”

贞一笑起来,说:“权叔母,你这不是在说我吗?我妈妈也长日说的走路像划船。”

桃香也不好意思了,说:“我哪里是说你啊!”

贞一说:“权叔母,侄女真要和你讲,再包不得尖尖脚了。你自己一双大脚,上得山,落得田,挑得担,多好啊!不像我妈妈,自从嫁进沙湾,除了回娘屋,哪里都去不得。”

桃香说:“你娘是有福气,要不怎么喊作福太婆呢?我要不是自己小时不知事,哪会养老女养到二十六岁才过人家?要不是我一双大脚,哪会过到你权叔?我只怕早做娘娘了。”

贞一说:“权叔不是很好吗?老老实实的人,又肯做事。要放在往日,他一身好打功,只怕中武举人了。”

桃香说:“那就是了,世界变了,他一身打功又有什么用呢?”

贞一说:“月桂妹妹你就随她了,再包脚就残疾了。”

桃香白了一眼月桂,说:“那个祖婆,我是不得管她的,看她长大了哪个要她!”

月桂说:“我落庵堂!”

桃香望望贞一,说:“贞一你听见吗?她尖起个嘴巴!”

贞一说:“权叔母,如今完全反过来了,尖尖脚嫁不出去。你不晓得,长沙那边娶小脚老婆,罚男方十块大洋。”

桃香不信,也不说什么,只是摇脑壳。桃香见齐明在爬窗户,忙喊:“明坨,你快下来,要犯夜的!”

贞一看看日头,怕在外头太久了娘骂人,就起身回去了。

福太婆看见贞一进屋了,问:“看见什么西洋镜了?”

贞一说:“权叔母女儿月桂,好好一双脚硬是包残废了,四个小脚趾直不起了。”

福太婆说:“你没有多嘴多舌吧。”

贞一没答娘的话,只说:“进步好难啊。”

劭夫回家天已麻眼,有喜帮容秀在天井里摆桌椅吃夜饭。贞一问:“哥哥,呈文交给朱县长了吗?”

劭夫说:“我正要起身回沙湾,朱县长就着人送信来了。你自己看看。”

贞一接过朱县长的回信,就着半明的天色读了。

贞一女史台鉴:

本日大札敬悉,所示重申禁止妇女缠足令事,余亦甚为关切。职到县半年,诸事繁杂,未及细理。经询,本县近年禁止妇女缠足事确有弛废,此毒恶之俗死灰复燃,且趋蔓延之势。职着即妥为处置,务使禁绝妇女缠足陋习,以张男女平权之精神。

县长 朱显奇手复

中华民国十七年六月十三日

贞一看了朱县长的信,长舒一口气,说:“这才是民国政府县长的样子!”

“什么事?”佑德公说,“贞一,你哥哥是男人,我就不说他了。你是女儿家,官家的事不是你管的。”

劭夫说:“贞一,你把朱县长的信读给爸爸妈妈听听吧。”

听贞一把信读完,福太婆说:“你们读书人说话,我听得不太懂,只晓得你要县长管包尖尖脚的事。我讲,你莫管闲事。”

贞一说:“不是我管,县政府要管。”福太婆说:“今日也怪,你嫂嫂也同我讲,政府不准包脚了。我晓得,你两姑嫂打合手。”

吃过夜饭,劭夫说出去走走。他约了齐峰,一起到扬卿家,商量村里办国民小学的事。劭夫到了扬卿屋里,看见齐峰先到了,正同逸公老儿说话。劭夫进去说:“逸太公,太婆,我回来几天了,每日都在县里训练壮丁,没有来看你二老。”

逸公老儿笑笑,说:“劭夫,如今最为沙湾陈家挣面子的就是你。”

劭夫说:“哪里啊!卿公公三兄弟个个都是栋梁!我老头儿最不喜欢我当兵吃粮。”

逸公老儿说:“你老头儿过时了。你如今哪是当兵吃粮,你是国民革命军人,皇帝老子都是你们拉下马的。”

劭夫说:“岂敢,那是革命元勋们的业绩。”

扬卿总觉得爸爸的话怪怪的,便说:“爸爸,我同美坨、齐峰到楼上去坐。”

逸公老儿说:“你们要是讲办学堂的事,就在这里讲,我也想听听。”

原来,扬卿早把这事同逸公老儿讲了,他想把家里租谷三股之一捐给学堂,算是把自己面上那份全部捐出来。逸公老儿散淡钱财,又把族上子弟读书看得重,也不管祖婆愿不愿意,一口就答应了。祖婆硬是不肯,问:“你自己吃饭呢?”扬卿说:“只当我不孝,吃你二老的吧。”祖婆说:“我两老吃不了多少,每人省几口也饿不死你。你还要抬亲成家呢?”从昨日夜里到今日上半日,一家人都在划算办学堂的事。逸公老儿心上定了,嘴上却不再说,只听他娘儿俩争去。祖婆见男人家总不作声,心上是一万个不肯,也没有办法,只道:“等我和你老头儿眼睛一闭,也管你不了啦。”

这会儿,大家划算办学堂的事,祖婆只把眼睛闭着。逸公老儿说:“好多村都办起国民小学了,沙湾不办对不起子孙。卿儿说,原先李明达县长就嘱咐过这件事。私塾早过时了,办新学堂才赶得上时代。我回来这么多年,书也是时常读的。自大前年卿儿回来,我到他楼上书房看看,就晓得自己是古董了。我的书他也是时常拿去读的,他的书我是一本都读不懂了。”劭夫说:“逸太公,你的国学全县都没几个比得上,你只是没赶上新学时代。”扬卿也笑起来,说:“爸爸,作诗填词,我就比不上你。”逸公老儿摇起脑壳,微微有些喘,说:“我也懒得动笔了。”

天气很热,大家都扇着蒲扇。逸公老儿仍穿着旧官服,蓝色衣料已经发灰,补子也已掉线。

劭夫说:“逸太公热心办学堂,乡亲们肯定会齐心。我老头儿也松口了,我回去再说说。齐峰,要紧的是你回去和根叔说说,依民国政府办学方案,村长是要任民国学校校长的,祠堂田、寺庙田,都要出租谷办学。”

齐峰晓得自家老头儿尖小,也只得说:“我回去打劝,他是好久都不想当村长了。”

逸公老儿同劭夫、扬卿、齐峰说的都是天下大事,从公车上书、辛亥革命讲起,一直讲到如今民国政府局势。逸公老儿说:“我过去读国史,记得圣祖皇帝说过,百年之后西洋必为我中华之大患,果然应验了。李合肥又说,中国遭遇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也是醒世警世之言。如今内忧外患都搞在一起了,难啊!”

祖婆听得不耐烦了,说:“沙湾也只有你们几个男子汉讲的都是天边的事,人家是只管有没有早饭米下锅!”逸公老儿望着祖婆,轻言细语地说:“你们只望得见簸箕大的天!国若不国,家何为家?”劭夫笑道:“太婆讲的也是道理,老百姓只想过太平日子。”

劭夫回到屋里,看见只有老头儿还坐在茶堂屋吃烟,就说:“逸太公仁义,答应出三股之一租谷办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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