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德公没搭腔,啪哒啪哒敲掉烟筒灰,进房困眼闭去了。劭夫也不着急,由老头儿慢慢想去。
过了几日,修根去乡公所开会回来,先把《重申禁止妇女缠足令》贴到祠堂门口,再跑到佑德公屋里发牢骚:“福哥,村长我真的不想当了!一脑壳的癞子!又是催租,又是禁止妇女缠足,又是办学。”佑德公问:“乡公所也讲办学的事?”修根说:“政府新颁训令,各村都要办国民小学,经费都由村里自筹。”
贞一过来酾茶,坐下来听新鲜。福太婆说:“贞一,你万事都揽,坐在这里做什么。”
“你由她吧,贞一早就是走南闯北的人了。”佑德公说,“办新学堂是时兴了,不办只怕不行。子孙还是要读书的。”
贞一说:“长沙那边新学堂很多了,有钱人家都乐意出力。”
修根说:“我回来的路上,都在想这个事。我把山坎底下六亩干土捐给学堂,由学堂放佃收租。再多,我也出不起。”
佑德公说:“逸公老儿仁义,答应屋里租谷三股之一拿出来办学堂。”
修根笑笑,说:“我哪敢和逸公老儿比?他大小两个天井院子,大院子送给叔伯老弟。”
佑德公说:“不是送,是卖。”
修根说:“说是说卖,达公老儿的钱哪个要得到手?他屋里的人早在外头说了,大窨子屋他们家本来就有份的。人上一百,各样各色。血亲的叔伯兄弟,逸公老儿一屋老小都不把钱财放在眼里,达公老儿手上一个铜毫子都掰不出来。”
佑德公晓得迟早会是这么个事的,就不说了,只道:“劭夫想劝我为学堂多出力。”
修根说:“齐峰也是的,我养了个败家子。”
“齐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和美坨、卿叔几个人想的事,我们老的是想不到的。”佑德公又说,“禁止缠足也是好事。民国政府喊了好多年,这几年是没人管了。”
修根说:“这回政府禁令很严,我已经把告示贴到祠堂门口了。到时候,县里还要开放足大会,各村去两个放了足的妇女,两个大脚妇女,村长带队。”
容秀路过茶堂屋,喊了根叔。她听见是在说放足的事,红着脸走了。福太婆却说:“我就看不得大脚板!”贞一晓得这回县政府重申缠足禁令,多半是因她给县长写了信。她不想村里人晓得这事,只闷在心上高兴。
修根说:“福哥,我告诉你一桩事,你想烂脑壳都想不到的。”
佑德公问:“什么事这么稀奇?”
修根说:“新任乡长你晓得是哪个吗?”
佑德公问:“换乡长了?我哪猜得出!”
修根说:“去年到我们村的乐输委员,向远丰。”
“哦,他当乡长了!”佑德公肚子里藏的话没讲出来,他想向远丰这样的人,为师会误人子弟,做官要祸害百姓。
修根从佑德公屋里摇头晃脑出来,路过祠堂门口,见很多人围在那里读告示。
重申禁止妇女缠足令
遵中华民国内政部《禁止妇女缠足条例》,特颁布禁令如左:
一,未满十五岁之幼女,已缠足者应立即解放,未缠足者禁止再缠。违者罚家长一元以上十元以下罚金,并限令一月之内解放。
二,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之妇女,已缠足者应立即解放,违者罚家长一元以上十元以下罚金,并限令一月之内解放。
三,三十岁以上之妇女,已缠足者劝令解放,不加强制。
四,男子娶三十岁以下缠足妇女为妻者,罚家长五元以上二十元以下罚金。
五,置女检查员协助村长或街长劝导缠足妇女解放,卓有成绩者予以奖励,奉行不力者予以处罚。
切切此令。
县长 朱显奇
中华民国十七年六月十七日
修根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他,只瞟了一眼告示就走了。修根心上有数,晓得只有四跛子女儿月桂包脚没有包成,等于是解放了。
一日,凉水界山庄上管业的庄户伍家旺领着三岁的女儿云枝下山来,问佑德公今年上不上山去。家旺说:“佑德公,你好多年都没上山了,我心上不踏实。”
佑德公说:“我要上来自然会上来的,你莫想多了。”
家旺说:“佑德公,我从老头儿手上接过山庄,你只上去过两回。我这回下来,想和你老讨个主意。每年屋里人上去住,吃多吃少都是庄上出。过去几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屋里要是不上去住,我每年送五十担谷下来。要不,山上出产都是我的,我不成抢产霸业的人了?”
佑德公先不说行不行,只问:“山上的塘还好吗?”
家旺说:“塘还好,我三年喊人担一回塘泥。塘要是淤了,八十亩田就全成天水田了。”
佑德公说:“你三年喊人修一回塘,担塘泥,筑塘坝,都要花工钱的。我讲,你每年送五十担谷下来,但逢修塘年份就少送十五担。”
家旺说:“五十担租谷很松了。修塘的工钱,我哪里都省得出。那么宽的山林,总有产出的。”
福太婆在旁听着笑了,说:“你两个哪像业家同庄户谈租子?”
佑德公说:“我们两家上百年的交道了,早就比亲戚还亲了,哪有那么多计较。”
福太婆问:“云儿她娘怎么不下来走走呢?”
家旺叹了口气,说:“她娘上个月走了。也不晓得是什么病,夜里肚子痛得打滚,我讲等天亮去喊郎中,她没到天亮就落气了。也怪我大意了。”
福太婆忙抱过云枝,说:“女儿还这么小,包脚都没有个人。”
家旺说:“也不兴包脚了,不包了。”
福太婆看看云枝,好心疼的,说:“长得蛮好看的女儿,早早的把娘没了,脚也包不了,可惜了。”
家旺领着女儿在佑德公屋里困了一夜,第二日就上山去了。
劭夫天天去城里训练壮丁,婚假很快就休完了。办学校的事还没个上额下落,他心上放不下。佑德公猜到劭夫的心思,喊了劭夫说:“美坨,我和你娘划算几日了,把自己种的五十亩田的收成全捐出来办学堂。又怕在面子上压过逸公老儿,不太好。”
劭夫听了松了一大口气,说:“爸爸,沙湾子孙都会记得你的。逸太公不是平常人,他哪会争这面子上的事?我说,不如把这五十亩田捐给众上算了。”
佑德公说:“田还是自己认个主,谷捐出来就要得了。另外,还有五亩车水田,我也踩不动水车了。我本想送给喜儿,又晓得他是不肯占便宜的,还是卖给他。”福太婆说:“喜儿知事,我喜欢。半卖半送就是了。”
喊了有喜过来,把卖车水田的事说了。有喜说:“福公公,福娘娘,这哪里是卖呢?不是送了吗?那要不得!”
劭夫说:“有喜,你就听公公娘娘的吧。本来是想送给你的,晓得你不肯占便宜,才出了个价。”
福太婆又劝了几句,有喜立起来,恭恭敬敬鞠了躬,说:“难为福公公福娘娘,喜儿会好好孝敬你二老!”
福太婆笑了,说:“那就好!田有了,再把屋树起来,你就要抬阿娘了。”
有喜脸通红的,汗都出来了。
佑德公去了逸公老儿屋,说了为学堂出力的事。逸公老儿笑得花花胡子打战,说:“我就晓得,你修福是个大方人。”
佑德公说:“都是你公公老儿起了个好头,我才跟着来。”
夜里,劭夫把齐峰、扬卿喊来,再划算办学堂的事。佑德公说:“哪天喊有田业的人家到祠堂坐坐,我相信族上的人都肯出力的。祠堂田、寺庙田如何出力,政府有规款,也好说。”
劭夫说:“我明日就走了,拜托陈老师和齐峰多奔走。”扬卿说:“我会全力促成。拜托美坨一件事,你到时写个序文,办学堂的事要勒石刻碑,让后人记得。”劭夫说:“我不写吧,你和齐峰写都行。”齐峰说:“美坨,还是你写吧。”劭夫笑笑,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扬卿问:“族上私塾留不留呢?新学校的校址也只有祠堂。”
劭夫说:“私塾强行停办也不好,家家户户各是各的想法。相信新学堂办起来了,慢慢私塾就没人上了。祠堂左右厢房,楼上楼下,地方也够了。”
第二日,劭夫先在中堂屋烧香作揖,又去祠堂烧香作揖,牵着马走了。
福太婆对容秀说:“秀儿,我陈家对你不住啊,劭夫是个不顾家的人。”容秀低头道:“妈妈,你二老往后再不要怪劭夫,他是做大事的人。”
劭夫走了没几日,《呼声报》登了他回县训练壮丁的事。贞一读了报纸,说:“可惜哥哥自己没有看到报纸。”
佑德公却说:“登报不是好事。”
十六
夜里,桃香点着桐油灯,坐在中堂屋织布。四跛子蹲在茶堂屋火塘边上吃烟,火塘里闷着一堆着烟子火,三尺长的竹管烟筒不停地往火塘里戳。大热天的,四跛子蹲在火塘边几个时辰不动,他讲烟子熏着没有蚊虫。四跛子不喜欢坐凳子,走到哪里蹲到哪里。好多年轻人没见过他的打功,都讲他蹲在地上是练功。常人蹲久了脚麻,他哪怕蹲上半天,起身就能火火跑。
茶堂屋的烟子熏到中堂屋,桃香朝屋里喊:“四跛子,你好生在屋里藏起啊,千万千万不要出门。你一出门,阉猪匠就要来割你的鸡儿。蛇藏百年变龙,人藏百日变。”
四跛子好丑不耳,只顾吃烟。他家茶堂屋的壁板,比哪家屋里的都黑。望着茶堂屋黑黑的壁板,四跛子偶尔也会想起自家往日的光景。那是三四代以前的事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四跛子凡事都藏在肚子里,喜欢讲他屋往日的光景,都是他阿娘桃香。从齐明两岁起,桃香就老是讲古给他听:“明儿啊,你祖公老儿是大财主!中堂屋的老对子,都是七乡八里财主人家送的!”老屋的门窗雕着花鸟鱼虫,都藏着吉祥的意思。有马,有蜂,有猴的,喊作马上封侯;宝瓶里插着三把戟,喊作平升三级;石榴和蝙蝠雕在一起,喊作多子多福。齐明喜欢窗格上雕的马,总想扳一个下来当玩的。有回,齐明想扳下一匹马,娘看见了,骂了几句,告诉他:“明坨,你不要学祖上那个败家子。祖公老儿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些雕花了。当年雕这些东西,费了好多银钱你晓得吗?雕匠师傅雕出的木粉粉过秤称,好重的木粉粉就付好重的银子。祖公老儿花了血汗钱的东西,你要爱惜!”四跛子祖上这本古经,都是桃香那年听叔公老儿讲的。叔公放公老儿虽说是个武秀才,字也是认得的。沙湾半乡的过年对子,都是请放公老儿写的。四跛子专门帮放公老儿磨墨裁纸,告诉人家分对子的左右。四跛子自己是个睁眼瞎,哪里又分得了春联左右?放公老儿在上联下角点了墨,四跛子每次就告诉人家:“下角有墨的贴右边啊!人面对门的右边,不是背对门的右边!”
桃香正说着四跛子,修根上门来了。四跛子说:“根老儿屙尿都怕耽搁工的,肯定是有事了。坐坐!”修根笑了,讲:“我哪有你那本事,三伏天还揸火。”四跛子也笑了,说:“哪是揸火,熏蚊虫。去中堂屋坐吧。”修根喊了桃香,说:“乡约老爷,你是手脚没停的啊!”桃香说:“根老大,哪有你能勤啊!夜里坐着不动喂蚊虫,不如纺纱织布手脚动,又赶蚊虫又做事。修根老儿赶麻雀,东边起了西边落。那是讲你忙得手脚不停。”修根说:“那是大家讲我做空事!”桃香问:“我嫁到沙湾陈家门上这么多年,根老大是头回到屋里坐,必定是有大事。”
修根便把县里开放足大会的事说了。桃香听说要让月桂去城里开会,一口就封了门:“月桂好大的人?不去!”
修根说:“老弟母,你是开通人,衙门里的官司都敢去打,叫女儿去开个会怎么又开不得呢?”
桃香说:“月桂是包脚没包成的,喊她去开会,不是诉我的罪吗?”
修根说:“哪是诉你的罪啊!道理我也不晓得如何同你讲。每个村都要去两个放脚的,沙湾还找不到两人。月桂不去,我交不了差。”
四跛子打劝说:“去开会就开会吧,城里又不远。”
说了半日,桃香才松口,说:“贞一是见世面的人,她要是愿意陪着,我就喊月桂跟她去。”
修根笑笑,说:“反正还要去两个大脚板,你自己去不就是了?”
桃香忙舞手,说:“我哪有空!”
修根说:“好,我去问问佑德公。”
修根马上去下头院子,敲开佑德公家的门。福太婆听说要贞一去县里开放足大会,忙说:“贞一不要出去抛头露面。”
贞一自己听见了,跑出来说:“妈妈,我陪月桂去吧。这不是小事,是大事啊。”
佑德公劝福太婆,说:“贞一过几日就要去长沙读书了,你还拦得了她出门?再说,也是桃香喊她帮忙,去就去吧。”
修根懒得去求别人,喊禾青充大脚板,加上贞一和月桂,人数就够了。开放足大会那日,修根大早就领着禾青、贞一和月桂去城里。月桂人太小,脚板又是缠坏了的,没走多远就要哭了。修根、贞一和禾青就轮着背,赶到城里看见游行已经开始。他们几个人先立在街上看,再掺到队伍中间去。喊口号的是城里的学生,那口号是事先练过的。
一双好大脚,
包得像冬笋。
天日见不得,
冷热包得紧。
担子担不起,
行路行不稳。
一双好大脚,
春上好栽禾。
上山担得柴,
下水摸田螺。
不要请长工,
满意在公婆。
街上又是喊口号,又是打哦嗬。贞一好像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望,原来是她在周南的同学。再看看,却见几个在长沙读书的同学都来游行了,一起走的有个穿白府绸汗衣的男子,正望着她微笑。那人快步走过来,说:“你就是陈贞一同学啊!我是县长朱显奇。今日盛事,都是因为你的呈文。县里所有公教人员都参加游行来了。感谢你,不然我就失职了,要受省府惩戒的。”
修根不晓得有什么呈文,他又是个不肯见官的人,早缩到旁边去了。禾青不好跟着公公走,仍同贞一走在一起。朱显奇低头看看月桂,说:“这孩子是放过足的吧。”朱显奇说着就把月桂抱起来,看看她的脚,说:“好可怜的孩子!”月桂认生,不肯要朱显奇抱,欠着身子要下来。贞一说:“月桂妹妹,你让县长叔叔抱一抱。”朱显奇哄了哄,月桂就安静了。朱显奇抱着月桂,走在游行人群中间很是显眼。月桂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事,兴奋得脸上像打了胭脂。贞一说:“朱县长,把孩子给我吧。”朱显奇笑道:“没事的,我抱着。”
游行队伍走到寺坪,分区乡列队。贞一又说:“朱县长,把孩子给我吧。”
朱显奇没听见似的,抱着月桂上了主席台,先在台后凳子上坐下,逗月桂说话。贞一有些着急,怕月桂不懂事乱跑。等会场预备好了,朱显奇抱着月桂走到台中间,说:“民众们,妇女民众们!今日我们游行集会,为的是再次警告那些残害妇女的顽固愚昧之人,绝不允许再做缠足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我抱着的这个孩子才五岁,你们看看,她长得多漂亮,可惜一双好脚被包残了。幸好放得早,不算太坏。”
朱显奇讲话的时候,他身后有人横排摆了八张凳子,每张凳前面放着一个洗脚盆。又有人提了水上来,往洗脚盆里都倒了半盆水。这时,只见七个大脚板女子领着七个缠足女子上来,七个缠足女子都在凳子上坐下。缠足女子有十七八岁的,有二十几岁的。
朱显奇回头望望,朝台下高声喊道:“民众们,县政府请了几位受伤害的缠足女子来,我要当众解放她们。滔滔万溪水,满是百姓泪!我今日要用万溪江的清水洗去她们的痛苦。”
朱显奇说罢,先把月桂放在凳上坐着,自己再蹲下身去,一个一个解开女子脚上的裹脚布。朱显奇把裹脚布一次次长长地扯起,动作就像妇女纺纱,又像妇女穿针引线。七个缠足女子倒也大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偷偷地笑。
放完最后一个女子的脚,朱显奇又说:“民众们,我要领着几位女检查员,给刚刚解放的女子洗脚。”
朱显奇自己给月桂洗脚。凳子太高,月桂人小,脚放不到洗脚盆里去。朱显奇抱下月桂,让她立在洗脚盆里,替她轻轻地搓着脚丫子。月桂怕痒痒,咯咯地笑。
贞一在台底下看着,只觉得耳边嗡嗡响,听不清任何人说话。她喊了禾青,说:“嫂子,我有点发晕,先出去。我在对江浮桥头上等你,你接了月桂,我们再一起回去。”
贞一从人群中出来,慢慢听清耳边的说话声。
“杂种!”
“畜生!”
“哪里找得这么多不知羞掩的女子!”
“太要不得了!喊他自己阿娘出来让大家洗洗脚!”
贞一走到街上,忍不住哭了起来。又怕人看见了不好,擦干眼泪飞快地往浮桥上走。到了浮桥上,她又不敢立着不动,怕过路上下的人看稀奇。她就在浮桥上来回走,像是赶路的样子。走了老半日,才等到禾青抱着月桂来了,修根不声不响跟在背后。
月桂到了贞一手上,问:“贞一姐姐,漂亮是什么?县长给我洗脚,老讲我漂亮。”贞一说:“月桂妹妹长得好看。”月桂说:“长得好看是骂人。”贞一问:“怎么是骂人呢?”月桂说:“有回,一个补锅匠从我屋门口过,讲我妈妈长得好看,我妈妈骂他剁脑壳死的。”贞一笑起来,说:“姐姐说你好看,不是骂你。”
一路上,修根总走在背后,半句话都没讲,也不替手背月桂。贞一逗月桂,说:“你喊一下根伯爷,喊他背一下你。”
月桂说:“我不要根伯爷背,他背上骨头好硬的。”
贞一说:“你是要磨我和禾青嫂嫂啊!”
禾青也不说话,只是轮着背人。
第二日,桃香跑到佑德公门上,喊了贞一出来,问:“贞一,我问你,你跟我讲讲。我是把月桂妹妹托付给你的。”
贞一说:“也没什么事。妇女缠足要解放,这是必须做的事。县长是给月桂妹妹洗脚了,她是五岁的小孩子。”
桃香气得脸都青了,说:“我是听到讲,满戏台堂板行婊子,那畜生一个一个摸过去。他要不是个畜生,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佑德公、福太婆和容秀都出来了,想劝劝桃香,嘴都插不上。桃香吵着嚷着,哭了起来,说:“月桂今后怎么长大?怎么做人?”
贞一也是哭,有口难言。容秀小声说:“权叔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贞一妹妹到底年轻,哪晓得会出这种事呢?她劝大家不要包尖尖脚,也是好事。我要是早知事,肯定不会包尖尖脚。再说了,外面说得难听的话,未必就是真的。”
桃香哭得气醒了,说:“我桃香也不是不明道理的人。我不怪修根老儿,也不怪贞一,就恨那畜生!我明早要到县政府去,我要骂得他脑壳掉下来!修福老大,你莫讲我放赖,我明日还是要坐你屋轿子去!”佑德公说:“要得,我明日喊有喜和齐岳抬你进城。老弟母,我也要讲一句,你去了就讲道理。”桃香说:“同畜生也讲道理?”
第二日,桃香坐轿进城。一路上,她把先夜睡在床上骂过的话,又从头到尾骂了好几回。
齐岳笑起来,说:“叔母,你蓄点嗓子。你骂了好几遍,我都背得落了。”
桃香生气,说:“你个梆老倌,还怕听冗话?”
进了城,轿子到县政府门口落下,桃香坐在轿上高声大喊:“猪县长,你给我滚出来!”
门房老向出来问:“什么事?”
有喜笑笑,说:“没有事,就是来骂人的。”
门房看见有喜了,眼睛瞪得铜锣大,说:“我看就是了,这不是佑德公的轿子吗?”
桃香先不进去,只坐在轿子上当街骂人:“我讲你是猪你不吃潲,我讲你是人你脸不要!你喊起婊子来放脚,你脑壳经得几回削!”
街上围了好多人,老向过来打劝:“妹妹,你在街上骂得太难听,有话你进去讲。”
桃香说:“我就是要先当街骂给众人听,要大家都晓得那个猪县长,花钱花到堂板行,买来婊子充姑娘,当众放脚唱大戏,把我百姓当猪羊!”
桃香当街骂得差不多了,里头来人问:“出什么事了?”桃香回头对有喜和齐岳说:“我进去骂人,你俩不要跟着。”也不由别人打劝,桃香搬了门房一方小凳,气冲冲地进了县政府院子,人往天井中间一坐,噼噼啪啪骂将起来。朱显奇并不出来,只打发人来问。桃香谁也不耳,只把当街骂过的话又骂一回,喊道:“猪县长,你把你屋阿娘喊到大街上,也让街上男人给她洗洗脚,我就放过你。不然,我要剁你脑壳当刀板,刀刀剁你脑门心!剁你脑壳解饼饼,剁你脑壳切丝丝,剁你脑壳舂粉粉!”
县政府里全都是男子汉,没人敢去拉一个女人家。先是还有人过来打劝,后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了。原来,朱显奇在里头听着,猜到骂人的是哪个了,也没法同妇人计较,就先从后门出去了。
桃香估估时辰,骂得也差不多了,打算收场回家,最后高声道:“我也晓得,打场官司有输赢,碰到畜生无道理。老天开着大眼睛,你坏事做尽有报应!”
桃香起身出来,向门房喊了难为。大门口还围着好多人,都在说那日当众放足的事。桃香出来,高声说道:“各位老乡,如今这个县长不是姓的朱,生的是条猪!人喊猪不应,猪叫人不答。往后,只要是这个猪县长的话,我们都不听了。”
回沙湾的路上,有喜说:“四娘娘,你怎么不让我和岳叔进去呢?”桃香笑笑,说:“你们进去碍事,我一个女人家进去,哪个都不敢动我。”
桃香回到沙湾,先去见了佑德公,说:“福老大,我骂他一餐,也是出气。那头猪,缩着乌龟脑壳不敢出来。你告诉贞一妹妹,叔母也不怪她。”
福太婆说:“贞一趸日都在哭。”
有喜收拾了轿子进屋,佑德公说:“喜儿,岳叔抬轿工钱,你问他明日拿不拿。”
有喜说:“我每回都问了,他都说年底拿趸的。”
齐岳屋公公手上欠起的账,佑德公并不想要他屋还了,只是嘴上不讲出来,怕坏了村上规款。
过了暑假,贞一到长沙读书去了。一路走的同学都是见过寺坪洗脚大戏的,讲起朱显奇都很厌恶。贞一想自己有呈文在那人手里,心上极不畅快。又有同学说笑,如今乡下养女儿的人家再不敢缠足了,怕捉到城里去喊县长洗脚。
十七
村里办学堂的事靠不了修根,扬卿同齐峰挨家挨户去坐。齐峰屋里出力不多,他也讲不起话,只是陪着。扬卿屋里出了大力,他的辈分也高,族上人都不好驳他面子。凡有田业的人家,多少都有捐输。只是慧净师父那里多费了些口舌,她依政府规款要拿出六成寺产给村上办学。毕竟又是出家人善上的事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认了。齐峰四处延请老师,又同扬卿跑到县教育局备案。原本上私塾的学童,都不打算再上了。李先生虽有失意,却也晓得办新学堂已是大势,想卷铺盖走人。扬卿三兄弟和劭夫、齐峰都在李先生手上读过私塾,扬卿劝他:“新学校明年二月才开学,你莫急。学校需要老师,你留下教国文吧。”李先生想想也无处可去,就留下来了。
万事俱备,只缺课桌。修根、扬卿、齐峰几个人到佑德公屋划算。佑德公也没多想,只道:“做课桌课凳的树,我出。只是我屋没有现成干料。修根老弟,你是校长,喊大家到祠堂划算,家家户户,不管有没有子弟读书的,有干料的都先拿出来,再到我山上剁树还上。自家有山的人家自愿出的,你多讲人家几句好话。”
扬卿说:“这个办法好。佑德公,全由你出也不像,你为学堂已出大力了。我回去同老头儿商量,我屋出一半。”
佑德公烟筒不离手,这会儿并不吃烟,拿烟筒敲着腰背,说:“陈老师,你就莫和我争了,你屋山没有我的宽,我出得起。”
扬卿说:“那要不得。”
佑德公说:“那你回去和老头儿划算,我出七成,你屋出三成。别的人家自愿。按说,家家户户先垫干料,百把张课桌做得出来。”
扬卿回屋问了,逸公老儿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呢?树剁了又会长的。佑德公是大仁义人。”
扬卿画了课桌图纸,木匠村里有几个现成的。第二日,几个木匠就在祠堂天井叮叮当当做课桌。私塾仍在上,教室里放着三张旧八仙桌,一张旧屠桌。满祠堂散着杉木刨花和锯末的香气,熏得私塾里的学童坐不住。过几天,学童们看见已做好的几张新课桌,越加不肯上私塾了。
事都妥帖就一了,扬卿写信给劭夫,详述学校筹办经过,再次嘱他写序文。
过了八月中秋,田里的事闲了,四跛子又出门收鸭毛。四跛子平日出门,有事无事都挑一担筲箕,路上有什么捡什么,牛屎狗屎都要捡几坨回来。村里人笑话他:“四跛子,你有朝一日要变佑德公的!”
四跛子在路上碰到姐夫祖贤,两人在路边坐下说话。四跛子问:“姐夫,德全养得好吧?”祖贤说:“德全好!他姐姐奶水足。上个月摘了奶,你喜英姐自己带着。人亲骨头香,从姐姐屋接他回来,他趴在妈妈身上咯咯笑,不认生。”四跛子说:“桃香想来看德全,又不敢去。”祖贤说:“想看就去看,不要紧的。修权,你收鸭毛收得几个铜钱吗?”四跛子说:“总要个事混着。”祖贤说:“你不如跟我去走武冈。我和祖明走几年了,蛮好。先在自家这边起片糖、柑橘当卖货,担到武冈卖掉,再从那边起干桂圆、干荔枝,沿路卖回来,卖货就变米和银钱了。”四跛子说:“我回去和桃香划算一下。”
四跛子回屋一讲,桃香就说:“你一身牛劲,走武冈去,要得!”桃香拿齐明用过的旧尿布,剪作一把布条子,说:“佑德公打麻草鞋,我屋打不起。稻草里扯点布条子,经穿些。”
四跛子自己打了十双掺布条的草鞋,买了两个新皮篾箩筐,随着姐夫两兄弟去走武冈。沙湾出产好片糖,四跛子赊了一百斤。出门那日,他提了点礼信到舒家坪邀人,免得走回头路。喜英抱着儿子立在门外,看见四跛子去了,忙逗儿子:“德全,看看,舅舅来了!”四跛子放下礼信,伸过手,说:“舅舅抱抱!”德全就扑了过来,嘴里啊呀啊呀的。祖贤也出来了,说:“过了年就喊得舅舅了。”四跛子抱着德全,眼睛酸酸地发胀。
祖贤、祖明也都起好货了,三个人一道从沙湾赶武冈去。舒家坪的人见了,也有讲闲话的,说:“一架打下来,舒家和陈家结了死仇,你两家亲戚还是亲戚!”过沙湾的时候,也有人说这事,只说:“骨肉就是骨肉,哪里打得散!”
桃香望着四跛子担起担子出门,回屋就在神龛前烧香求平安。她嘴里说的是要列祖列宗保佑,脑壳里想到的只有才过去五年的老娘。
过了一个礼拜,四跛子担着三斗米进屋,脸上笑眯眯的。桃香也是一脸春风,问:“发财了?”四跛子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里头铜钱哐哒响,说:“我一路上算过好多回了,除开赚得你娘儿口粮,再走五回,赊片糖的本钱就回来了。”
“月桂,舀碗新鲜凉水你老头儿吃!”桃香边喊女儿舀凉水,边递上蒲扇,问,“路上蛮吃亏吧?这么远的路。”
四跛子说:“百把斤的担子走来回,讲不吃亏也吃亏,讲吃亏呢也没那么吃亏。姐夫两兄弟熟门熟路,乡脚又宽,沿路都在熟人屋里落脚,伙铺钱都省了。”
桃香说:“四跛子,我做几个菜,喊叔公老儿来吃饭。我讲好多回了,喊他不要自己做饭,跟我屋吃算了。他硬不肯。”四跛子说:“叔公老儿一世不肯讨人嫌的。我留了一斤桂圆没卖掉,分一半给叔公老儿,留一半给月桂和明坨尝一下。”桃香把桂圆分作两半,一半放在小篮子里,喊月桂:“你去,太公老儿最喜欢你了。你喊太公老儿来吃夜饭。”月桂提着桂圆出门,桃香又喊道:“月桂,记得把篮子拿回来啊!”
月桂到了叔太公门口,见叔太公坐在凳上栽眼闭,喊道:“太公,我给你送月桂!”
放公老儿醒了,笑起来,问:“送什么?”
月桂说:“送月桂!”
放公老儿哈哈大笑,说:“月桂是太太的月桂呀,还要送什么呢?桂圆!”
月桂又说:“妈妈喊太太吃夜饭!”
放公老儿问:“今日是什么节?”
月桂说:“我老头儿回来了。”
放公老儿说:“我不去哩。”
月桂就去拉太公老儿:“你就要去!”
放公老儿笑笑,说:“我不去。”
月桂说:“就要去!”
放公老儿逗月桂,说:“你把太太拉起来了,我就去。”
月桂先拉放公老儿的手,小手握不住大手,又扯太公衣角。放公老儿忙说:“莫扯了,莫扯了,你要把太太衣扯破了。”
放公老儿立起,手在身上左拍拍,右拍拍,说:“去,到月桂屋里做客去。”
放公老儿一手提着烟筒,一手牵着月桂进屋了。放公老儿笑道:“我晓得你屋夜饭都还没有做,月桂就要拉我来,把我衣都要扯破。我是哪个的话都不听,只听月桂的。”
桃香就笑起来,逗女儿,说:“我就讲了嘛,太太老儿最喜欢月桂了。”
月桂听得大人夸,人就蹦蹦跳跳的,又舀了凉水给放公老儿吃。桃香忙喊:“月桂你莫充能干,你太公老儿是要吃开茶的。我就去烧水。”
桃香在灶屋忙,四跛子陪放公老儿说话。四跛子说:“天晴来回要四五双草鞋,落雨天只怕要八九双。屋里没留这么多草鞋,往后有空要多打点草鞋。”
放公老儿说:“我还做得时,田里十八般武艺也是样样来得,只是不会打草鞋。要不,我一个闲人在屋里,帮你打几双草鞋也好。”
四跛子说:“哪里敢喊叔公老儿打草鞋!”
放公老儿问:“路上还清吉吗?往日,逢荒歉灾年,山里也有强人关羊的。”
四跛子说:“听姐夫讲,他走武冈多年,都还没碰到过强人关羊。又讲,万一碰到了,交钱就放人。要是不肯交,搜身出来,就割鸡儿。”
月桂不晓事,说:“割明坨鸡儿!”
桃香在灶屋听见了,笑着骂道:“月桂,你黄花女儿,不知羞掩!”
放公老儿护着月桂,笑道:“她才几岁的人!小儿百无禁忌。”
桃香炒了一碗鸡蛋,一碗蛤蟆,擂了一钵茄子,再就是一碗瓠瓜汤。桃香说:“叔公老儿,你四跛子喊得热闹,又没有好菜。蛤蟆是月桂上半日钓的。莫看她人小,钓蛤蟆比大人还麻利!”放公老儿笑道:“两个荤菜上桌,差不多是过年了。”四跛子问:“叔公,吃不吃点酒呢?”放公老儿说:“我是好多年不端杯了。今日高兴,少倒点。”四跛子说:“我自那年出事,也再没端过酒了。”放公老儿说:“不说,都过去了。”
四跛子端酒坛出来,倒了两小碗米酒。爷孙两个也不举碗讲礼,都小口喝着。喝到半路上,放公老儿坐得直直的,端了酒碗说:“权儿,桃香,叔公正经说件事。我年纪大了,也坐不得几年了。我手上十亩田,权儿种了二十多年。我哪日喊个中人,过到你屋名下算了。”
四跛子嘴巴不快,桃香忙接了腔,说:“叔公老儿,你老硬朗得很哩!你的田四跛子会好好种,租谷照规矩五五分。我早就讲过,喊你跟我屋吃算了。”
放公老儿笑笑,说:“我哪日动不得了,日里月桂给我送饭,夜里齐明陪我热脚。”
齐明手里剥着干桂圆,说:“我不跟太公困,我要跟妈妈困!”放公老儿逗齐明,说:“我把明儿绑在太公腿上困。”桃香笑道:“太公老儿不嫌你就是了,三岁多的人了还涎水长流!”
吃过夜饭,放公老儿闲扯几句,又说:“哪日喊个中人。”说完,提起烟筒走了。放公老儿十亩田大小五丘,同下头院子达公老儿的田搭着田坎,那丘一亩半的田比达公屋的田高五六尺。四跛子在田里做事,吃烟歇工喜欢坐在那丘高田的田坎上朝自家种的几丘田打望。有年春上桃香在田里插秧,笑道:“四跛子你不是画匠,要不这几丘田你画得出来了。”四跛子笑道:“我不是画匠,这几丘田我也画得出了。我闭着眼睛,哪丘田是什么样子,哪个田角往东边伸出去,哪个田坎往南边拱起来,我心上清清楚楚。”
四跛子又吃了几口烟,就坐到中堂屋打草鞋去了。桃香收拾完了灶屋,也到中堂屋就着桐油灯织布。月桂和齐明都在中堂屋玩,剥桂圆吃。桃香说:“月桂,你莫一餐就吃完了。”月桂说:“妈妈不讲明坨。”桃香说:“他是弟弟,你是姐姐。”四跛子说:“莫争,下回我多留点。”
桃香欢喜起来,就要齐明猜闷子,说:“天上天鹅叫,地上地鹅叫,中间鲤鱼飙。明坨,你讲是什么?”
月桂抢了说:“还不晓得是织布!”
桃香说:“我要弟弟猜闷子,你充能干。”
四跛子只在屋里打了一日草鞋,又起货走武冈去了。走一回武冈赚的米,一屋老小吃得一个礼拜。每回走武冈归屋,四跛子进门头件事就是摸摸米缸。只要缸里还有余米,他就放心乐意,拖起长烟筒吃烟去了。
走了十几回,冬天就来了。桃香说:“只怕快落雪了,莫去了吧。”四跛子说:“我同姐夫两兄弟划算了,今年还走一回就过年了,明年农忙前再走几回,就等明年下半年。”
桃香拿了几匹棕,说:“天冷,你把脚包上。”
四跛子用棕皮包了脚,穿上草鞋,立起来踩了两脚,说:“软和,热和。”
“我把你裤腿也包起,又热和,又隔雨。”桃香替四跛子包好裤腿,又拿来布鞋,说,“夜里落脚换布鞋,热和些。”
四跛子说:“你要拿就要拿三双,姐夫两兄弟都是草鞋穿到底的。”
桃香取了两双新布鞋,说:“我幸好还做了几双,不晓得他两兄弟脚长脚短。短了也不碍,夜里又不走路,踢着也热和些。”
四跛子担起担子,望望自己的裤腿,笑道:“担脚的货郎贩子都打绑腿了,像个行军粮子,蛮威风!”
这回四跛子出门,桃香扳着手指算日子。每日都落雨,路上只怕不好走。算着日子到了,四跛子还没归屋,桃香就急了,忙去神龛底下烧香。
桃香大早起来,看见落雪了,从柚子树底下望去,田垄和豹子岭都是白的。有人在田垄里走,老远望得清清楚楚。她立到大门口,望着上马塬,也是清清楚楚。桃香在屋里做事,想起了又去大门口打望。看见上马塬有个黑点子,桃香喊女儿:“月桂,你眼尖,上马塬来的是不是你老头儿?”月桂望了一眼,说:“不是爸爸!他躬起腰的,我爸爸走路像太公,腰笔直。”
桃香想今日四跛子必定是要到屋的,过会又去大门口打望,看见三个黑点子,回头又喊女儿:“月桂,你来看看,肯定是的。”
月桂望了望,说:“爸爸回来了!姑爷和叔叔也来了!”
桃香忙回茶堂屋加火。屋里买了百把斤好炭,等过年才舍得烧。今日火塘烧的是劈柴,满屋的烟子。桃香加了火出来,就望不见上马塬的人了。他们几个已进了村子,引得狗汪汪地叫。祖贤、祖明是生人,四跛子骂几声狗才不叫。
望见四跛子三个人从大门口进来,月桂和齐明都跳起来喊爸爸。四跛子笑笑,说:“你两个是在喊糖吧?”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两个棒棒糖。桃香又喊两个小的:“快喊姑爷和叔叔!”
祖贤、祖明都说了老弟母贤惠,就在阶头跺脚拍头,身上尽是雪末。
“快进屋揸火!”桃香招呼着,又难为情,“满屋烟子,眼睛都睁不开。”
“坐下就好了。”祖贤喜欢讲笑话,说,“烟子是怕人的,它往上走。”
祖明说:“我说回去算了,老四硬要留我和哥哥吃点心回去。”
桃香说:“你两兄弟讲客气,每日从门口过都不进屋。今日硬要吃点心回去。”祖贤说:“老弟母,我就性直了。点心点心,只要点一下。年糍粑你屋肯定早就打好了,糟也肯定蒸好了,糟煮糍粑就要得了。”桃香说:“我就信姐夫的,图撇脱了。”桃香烧了开水,泡了茶递上,说:“今日就莫吃凉水了。”
糟煮糍粑不费工,飞快就好了。祖贤接过大碗,说:“老弟母太贤惠了,还加了鸡蛋!”桃香给月桂和齐明也煮了糍粑,笑道:“你两个搭帮姑爷享福,也吃个鸡蛋。”
月桂和齐明都舔着棒棒糖,只把糟煮糍粑放在一边不管。桃香自己不忙着吃,满心欢喜坐在旁边,说:“姐夫,都说你两兄弟长得像,今日在烟子底下望着,越加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了。”祖贤说:“莫讲起,这回在武冈有个笑话,老四你讲讲。”四跛子嘿嘿一笑,说:“你讲,姐夫自己讲。”
原来,这回去武冈,年头年尾的,不好去熟人屋里落脚,就落了伙铺。第二日,付过伙铺钱,早饭就没钱吃了。祖贤出门打望,回来说:“你两个等着。”祖贤挑着担子,走到一家卖油糍粑的摊子前,说:“你油糍粑太小了,我一个人吃得二十个!”摊主生气了,一定要打赌,说:“我今日都还没开张,搭帮你话讲得好!你吃二十个,我还送你十个,不收钱!”祖贤说:“好!”摊主又说:“那你要是吃不完呢?”祖贤拍着货担,说:“我吃不完,这担东西都归你!”祖贤吃完十个,说:“老板,我去屙泡尿,货在,人跑不了。”祖贤回来,喊祖明说:“你去吃十个油糍粑,再带十个回来给老四吃!”摊主望着祖明又吃完十个油糍粑,双手打拱:“好饭量!我认输,再给你十个!”
桃香听了,笑得眼泪直流,又说:“要不得,要不得,散良心!人家卖油糍粑,又卖得几个钱呢?”祖贤说:“老弟母是仁义人!我把货卖完,领着老四和祖明,又去付了油糍粑钱。老板也是个仁义人,打着哈哈笑,硬是不肯收钱。我硬是要给,钱他还是收了。交了个朋友,说往后去武冈,莫再落伙铺,就到他屋去落脚。”桃香说:“武冈人仁义啊!姐夫两兄弟也太像了。”祖明笑道:“嫂嫂刚嫁过去,每日给哥哥倒好洗澡水,我两兄弟坐在一起吃烟,嫂嫂怕望错人,总是把脑壳偏在一边,喊,洗澡了。”
吃过点心饭,祖贤、祖明两兄弟就回舒家坪了。四跛子换了布鞋,坐在茶堂屋揸火吃烟。桃香说:“今后,农忙你自己在屋经管田土,闲了就走武冈,收鸭毛,打零工,都莫做了。就是几个月的担子担着,怕你人吃亏。”四跛子说:“力气是越做越有的,不怕。我这身子,还走得三十年!冬闲在屋里没事,我把草鞋打足。屋里也没有那么多旧尿布,你莫再剪布条了,多换几双草鞋就是了。”
四跛子过完年,初一蓄手不做事,初二就开始打草鞋。从初三开始,四跛子日里打草鞋,夜里舞龙灯。祠堂里照例唱大戏,四跛子和桃香都没空去看。
贞一写信回来,说她寒假跟同学一起去裕湘纱厂勤工俭学,不回家过年了。婆媳两个都在中堂屋忙,福太婆搓棉花条子,容秀吱嘎吱嘎织布。佑德公过去读信:“纱厂纺纱织布均用西洋机械,既省人力之劳,又收数百倍之功。其纱细匀柔韧,布则平整紧实,胜却家织土布。”福太婆听着,怎么也想不明白,说:“未必棉花条子不要人搓?梭子自己长脚两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