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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正月初八,龙灯都还没有收灯,沙湾国民小学校就开学了。劭夫如嘱撰写的立校碑序早已到扬卿手里。铁炮放得嗵嗵响,村子角角落落都是铁炮的回声。一百多学童整齐立在祠堂门前的坪里,全村老小都围着看热闹。四跛子今日不打草鞋,拉着齐明到祠堂门外看阵势。

祠堂大门右首挂着“沙湾陈氏国民初级小学校”校牌,上头的字是照劭夫碑序手书原样刻的。清水岩板打的碑立在祠堂大门左边墙底下,上头的字也是照着劭夫手书原样刻的:

国家之强弱关乎国民识字之多寡是故有识之士莫不以广兴学校普及教育为目前救国之急务稽其所入学者类为有产之家贫困优秀之子弟每苦于求学无门劭夫怵然忧之窃以为教育贵在普及扰攘列强挟其物质文明优胜之势侮我人民侵我土地国难严峻有加无已救亡图存之唯一方法惟有灌入儿童脑筋俾适于现代新国民之修养则义务教育之加强则为劭夫等应尽之责戊辰年荷月筹立族校适扬卿自东洋归齐峰从省上还主张尤力修福修根修益齐树如文有华贵如智臣雨亭汝北身述在炳声职智前祥皆修明祥典云祥身宁言欣然捐输阅三月而基金校址均妥善并呈教育局核准备案沙湾陈氏国民初级小学校开学比之私塾时读者仅十数人何啻天壤劭夫并拟加筹资金永久附设民众夜校使乡中年长失学者均能入学光大乡中多一读书识字之人即社会多一安分守己之人亦国家多一健全良好之国民岂止儿童哉

右记

民国十八年正月吉日敬远公五世玄孙劭夫恭撰并书

修根是校长,他本是应该讲几句的。他硬是不肯讲,大家都推扬卿讲。扬卿穿着黑呢子大衣,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脚上穿的是好久没穿的皮鞋。他今日脸上总是笑的,梆老倌说陈老师穿得就像抬阿娘。学童列队是扬卿早教过的,这会儿他再喊一声:“全体同学,立正!”

扬卿望着学童们,说:“各位乡亭叔侄,全体同学,沙湾国民初级小学校今日正式开学。今日第一课,我们不坐在教室里上,就立在祠堂大门前上。课文不在书本里,就在这块办学碑上。大家听我把碑序念一遍。”

扬卿念着碑序,祠堂门前的学童和大人听得大气不出。扬卿快念完的时候,听得有人轻声讲:“陈老师的洋话好听哩。”

扬卿念完碑序,说:“今日第一课,既是上给同学们的,也是讲给在场乡亭叔侄听的。为什么要办学堂,劭夫在碑序上讲得很清楚。为的是沙湾子孙,为的是我们国家。我耳朵尖,有人刚才讲我讲的是洋话。错了,我讲的是国语。同学们,今日开始,你们在学校,不论是读课文,还是同学间交流,都要讲国语。沙湾子孙要走出去报效国家,就要讲国语。真的洋话,陈老师也会教你们。同学们上到高年级还要学英语、学日语,你们还要走向世界。”

扬高听着笑了,说:“学讲国语也就是了,还学外国人讲话,哪个听呢?学了讲梦话?”

学童年龄不分大小,都从一年级读起,来年招生再按学龄,多办几年才有班级。朱达望儿子克文年纪最大,已有十四岁;齐凤儿子有信十一岁,年纪第二大;最小的是齐岳儿子有续,才七岁。

开学第二日,扬卿把有信和克文喊到老师办公室,说:“有信,克文,你两位年纪最大,选你们哪位当班长怎么样?”克文说:“班上我一个人姓朱,同学们不会选我的。”扬卿笑道:“你自己表现好就是了。”有信说:“克文比我会读书,同学们肯定选他的。”扬卿说:“你们竞选吧。”

有信和克文毕竟读过几年私塾的,小学上得很轻松。克文成绩更好些,扬卿喊他帮着辅导同学,他成天就像个小老师样的。没多久,扬卿老师主持班会,有信和克文都作了竞选演讲。同学们投票,克文当选班长。克文当了班长,每日上学都是最早到的,又每日陪着陈老师立在祠堂门口迎同学。

开学已经好久,知根老爷要把儿子五疤子送到学堂读书,他死都不肯进祠堂门。扬卿来劝,问:“陈有仙同学,告诉陈老师,你几岁了?”五疤子不作声,知根老爷替儿子回答:“十一了。”扬卿说:“有仙,十一岁不晚,有信和你一年的。孔圣人十五岁才有志于学,你比孔圣人发奋向学的年纪还小哩。”五疤子鼓起眼睛说:“你才是孔夫子哩,一个芋头脑壳!”知根老爷一巴掌打过去,说:“大小无情的家伙,哪个喊你这么大胆子?按班辈陈老师你要喊祖公老儿!”

原来,祠堂私塾供着孔圣人画像,学童们都说孔夫子额头突出来,像个芋头。扬卿笑眯眯的,说:“我要是有那个芋头脑壳的本事就好了。有仙,学校全是村里差不多大小的乡亭叔侄,又好玩,又学知识,崭新的课桌,你怎么不肯来呢?”

五疤子不再作声,埋起脑壳揉衣角。扬卿又是劝,知根老爷又是骂,五疤子才一步三寸进了祠堂。扬卿把五疤子领进教室,说:“同学们,欢迎陈有仙同学入学!”同学们回答得很齐声,却有喊“欢迎陈有仙同学”,也有喊“欢迎五疤子同学”的。五疤子大骂一声:“我日你老母亲!”

五疤子骂完就跑出了祠堂。夜里,扬卿到齐树屋里去坐,五疤子娘桔红说:“卿太太,我屋五疤子是糊不上墙的烂泥巴,你就不费心了。”扬卿却说:“有仙确实犟。越是犟,越要教。他不进学校读书,我很担心。”知根老爷说:“也不晓得我得罪了哪个神仙!他两个哥哥规规矩矩,只有他从小我就管不了。十五岁了,人家早的都抬阿娘了。他呢?是样都不学,是样都不做。”扬卿说:“再好好劝劝,只要他愿意,学堂随时都收他。”

五疤子却是油盐不进,每日吃过早饭就出门,三更半夜才归屋。一日,五疤子到江东场坪上赶场,手刚伸进人家口袋,就听得一声喊:“捉拐子!”

五疤子只觉得天上日头打了几个旋旋,人就被绑起来吊在了槐树上。赶场的好多沙湾人,上去替五疤子壮气:“小儿不知天命,他才好大的人啊?”

“沙湾出这样的报应儿,你还有面子壮气?”

“他还小吗?卵毛都乌青了!”五疤子双手吊着,肚子就扁了,裤子掉了下来。

“不是看在你沙湾陈劭夫面分上,剁断他的手!”

“吊他一日,不准哪个做保山!”

五疤子回到村里,天已快黑了。扬高和几个长辈守在祠堂门前。扬高问他:“有仙,你自己讲怎么收场?”

五疤子高声大气:“我自己做事自己当,关哪个卵事!”

扬高手指祠堂大门,说:“你敢这样讲?你丢祖宗的面子!你喊沙湾人出去面上无光!”

齐树气得跳脚骂娘:“五疤子,你是杂种啊!你把陈家门上的面子变成屁股了,你还五马长枪!我放口,整你的家法!”

五疤子说:“你喊整我家法,我先整死你!”

知根老爷扬起巴掌要打人,骂道:“我日你老母亲!”

五疤子闪身躲过,说:“又不是稀奇事!你不日我老母亲哪有我呢?”

桔红听着哭了起来,骂道:“五疤子你剁脑壳死的!”

知根老爷朝扬高拱手作揖,说:“公公老儿,保长,你整家法!”

齐树自己放了口,族里人正好要出气,几个后生家就把五疤子推进祠堂去了。今日正好又是礼拜日,祠堂里头没有学生。沙湾的家法是把人关进木笼子绑着,屁股留在外面拱着,由人家拿竹条子抽打。祖公老儿定的规款,见人三条子。木笼子喊作家法笼子,修祠堂时就做好的,放在楼上厢房两百年了,从没抬下来整过人。家法笼子要摆在祖宗牌位前面,忤逆不孝的子孙头朝祖宗牌位,屁股朝着祠堂大门口。

齐树自己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炉里,眼泪鼻涕四流,喊道:“老祖宗啊,我齐树不孝,养了个报应儿,散沙湾陈家门上面子啊!”

齐树拜完祖公老儿,拿起竹条子狠狠抽打儿子的屁股。旁人看他打得太重了,上去劝道:“知根老爷,你手要有轻重,算了算了,莫打了。”

齐树把竹条子放在家法笼子边,讲:“我不打了,你们来打。祖公老儿的规款,见人三条子!”

五疤子的脑壳挡在隔板里面,看不见是哪个在打他的屁股。祠堂里足有十几个人,轮着上去过打人的瘾。下手是轻是重,都看五疤子讨不讨人家喜欢。

人都走了,只剩齐树守着五疤子。齐树骂道:“我屋几代人做册书,做人有头有脸。我活到六十多岁蚂蚁子都不敢踩,轮到你就当拐子了!我还要不要在世上活?”

祠堂里足有十几个人,轮着上去过打人的瘾。下手是轻是重,都看五疤子讨不讨人家喜欢。

五疤子回骂:“老杂种,你不想活了?你想活我也不要你活了!明朝只要放我下来,我先杀了你!”

齐树跪在地上朝神龛作揖,痛哭道:“祖公老儿啊,你都听见了吗?老天怎么不打雷,劈死这个忤逆不孝的杂种!我也不孝,也把我劈死!”

桔红守在祠堂门口哭,整家法女人家进不得祠堂。听得五疤子骂混账话,桔红也在祠堂门口骂:“早晓得你要变成畜生,我十五年前裤裆里就把你打发回去了!”

齐树从祠堂出来,同桔红回屋去,两口老儿眼泪汪汪的。

五黄六月天气,祖公老儿牌位前面燃着香火香蜡,蚊虫围着烟火嗡嗡地叫。五疤子手脚都绑着,蚊虫想咬哪里就咬哪里。梆老倌夜里顺路来祠堂挑灯芯,老远就听见五疤子在骂朝天娘。梆老倌说:“老侄,按规款我也要打你三条子的。没人看见,我就不打你了。”五疤子说:“梆老叔,你把我放了,我一世记你的恩。”梆老倌说:“放人我不敢,祖宗规矩不敢违。我替你扇扇风,赶赶蚊虫。”梆老倌撩起衣,立在五疤子面前扇着,讲了好多劝他学好的话。五疤子也不应,只是不骂娘了。梆老倌扇了一会儿风,说:“老侄,我不陪你了,我要敲梆去了。放心,蚊虫咬不死人的,你再挨挨天就亮了。”

第二日,扬卿大早来到祠堂,看见家法笼子里绑着人,脸都愒白了。他赶紧把五疤子放下来,说:“怎么可以这样?”五疤子眼睛闭着,人像泥巴样的瘫在地上。扬卿顾不上到门口去迎学生,背起五疤子就往知根老爷屋里跑。路上碰到学生,都不晓得出什么事了。

扬卿回到祠堂,喊同学们到天井里立整齐了,讲:“同学们,打屁股不是好玩的把戏,你们不要学会打人的坏毛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修己正人,心法为上。倘棍棒足以化人,何须办教育?你们是沙湾陈氏子侄,更是未来国家栋梁,一定好好读书,书中有道理,书中有规矩,书会教你们如何做人!”

五疤子倒床困了几日起来,倒也没有去杀他老子,又到江东赶场去了。他运气不好,又被人捉起打了。齐树夜里跑到扬卿屋里,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陈老师,绑又绑不得,讲又讲不听,不如我把他杀了!”

扬卿摇着折扇,丝绸汗衣扇得水波样的,讲:“知根老爷,你莫讲蠢话!虎毒不食子啊!能教就教,实在教不了就随他去吧。沙湾人教不了他,总有教得了他的人。他不讨尽世上的嫌,不吃尽世上的亏,收不了心的。”

听得天井屋檐下归巢的燕子雀儿轻轻地叫,齐树就讲:“陈老师,我不晓得怎么就出了这个报应儿呢?我屋好多年都没有燕子雀儿落脚了,家道不昌啊!”

“你莫想多了。有仙可能也是一时懵懂,说不定哪日开窍,就浪子回头了。”扬卿把扇子朝齐树扇了扇,替他打打蚊虫。

齐树摇摇手,说:“陈老师我受不起,受不起。”

齐树管不了儿子,只得由他去了。江东逢二五日赶场,五疤子逢二五日就去挨一餐打回来。时间长了,场坪上的人都认得五疤子。陈家祠堂也再不整他的家法,好丑都由他去了。扬高做保长的管不住五疤子,很没面子,说:“他每回都去江东场坪上挨餐打,未必不去演猴子把戏,他夜里就困不得眼闭?”

十八

佑德公做功德的樟树大,料子干透已过三个六月天。五云寺前搭了个棚子,观音菩萨和祖公老儿光神,都放在那里雕。佑德公有空就去陪刘师傅说话,又老怕碍事。刘师傅说:“我晓得佑德公是手脚闲不住的,你不是把菩萨、祖宗看得重,哪有空陪我讲白话?不碍的,不碍的,雕菩萨、雕光神,快也快不得的。”有日,村里有人见刘师傅雕的光神越来越像佑德公,就问:“刘师傅,你雕的是敬远公,还是佑德公?”佑德公听见了,忙讲:“刘师傅,你莫不是故意的吧?乡亭叔侄会点我背膛心!”刘师傅放下刀凿,拍拍手上的木灰,直起腰认真地说:“如今沙湾人哪个见过敬远公?佑德公不像他祖公老儿,那他要像哪个?”过路看热闹的乡亲都点头,说也是这个道理。刘师傅又说:“凡人哪个又见过观音菩萨呢?佛无定相,我们心上哪样看着舒服自在,哪样就是菩萨。看看我雕的观音菩萨,越看心上越安静,菩萨的笑是慢慢起来的,你看得越久菩萨笑得越欢。”众人抬头看着菩萨,都合掌作揖。刘师傅笑了起来,说:“作揖就太早了。还没上漆,还没开光哩!到那日,菩萨更加慈祥。”

刘师傅雕菩萨、雕光神的日子,有喜在樟树坪砌房子。墙脚砌得三尺高,砌墙脚的石头都是有喜从龙王溪搬上来的。樟树坪东边坎底下就是龙王溪,有喜十岁那年六月天从溪里搬上第一块石头。他听大人讲,爹砌的土砖屋墙脚太矮了,风吹雨打才垮掉的。他暗暗嘱咐自己,新砌房子时要把墙脚砌得高高的。

村上男人只要有空,都去给有喜帮忙。出工最多的是梆老倌,他眼红有喜的樟树料,说:“喜坨,你硬是比佑德公还气派!佑德公家的窨子屋用的是杉木,你用樟木!”有喜听着欢喜,嘴上却说:“哪敢比福公公!福公公贤德,把雕菩萨、雕光神剩下的料给我了。砌个土砖屋,门窗用的是樟木料,自从盘古开天地都没听说过。岳叔你讲,我有喜不争气,对得起福公公吗?”

过了中秋,五云寺的观音菩萨和敬远公光神都雕好了。观音塑了金身,光神上了香漆。先是五云寺慧净师父恭请高明溪小南岳庙的高僧做观音菩萨安位法事,再是沙湾陈家子孙恭迎敬远公光神入祠供奉。

满莲见禾青进屋三年了,肚子里还是空的,心上着急。夜里只要上床,满莲讲的就是禾青。“寺里观音菩萨都重新雕过了,祠堂祖公老儿光神也重新雕过了,有喜樟树坪的屋都树起来了,禾青肚子硬是胀不起来!”

齐峰又要在城里上课,又要在沙湾上课,日里夜里两头跑。礼拜日,他也不在屋里,总说外面有事。有日,满莲问齐峰:“怕不是禾青没生的?再不生,我和禾青商量,你娶个小。”

齐峰一听急了,说:“妈妈,都民国了,娶什么小?”

满莲去五云寺黑水公公那里讨水给禾青吃,也不中用。修根咬着阿娘耳朵讲:“哪是问黑水公公讨水的事!你看他有几天在屋里?三日打鱼两日晒网,打得了鱼?”

年初,修根把村长推掉了。村长也不再喊村长,又喊作保长了。乡长向远丰到沙湾开会,全保划作十三甲,公推了甲长,再推扬高当保长。扬高当了保长,讲话就不再立在八仙桌上了。保里每回开会,全保男女都整齐立着,扬高坐在凳子上讲话。扬高讲着讲着就爱起高腔,人就立起来了。农会委员也推不出别的人,仍是扬高担着。

扬高当上保长没多久,上忙纳赋征税就开始了。程翰璋所部移防,县里加征移防附加。扬高到祠堂门口坪里召集开会,说:“从今往后,保里的会议,三日不烂四日不臭的事,就推在礼拜天,到祠堂天井里开。当紧要讲的事,会就在祠堂门口坪里开,不能吵了学生上课。今日是事情当紧,每户都来了当家的。今年上忙,其他各项都同去年一样,只增加了一个移防附加,要讲清楚。程司令驻我县几年,又是剿共,又管治安,实在辛苦。他们马上要移防了。搬家是要花钱的,老百姓该出。如何出法,都有章程,大家只按单交纳就是了。”

会很快就开完了。乡亭叔侄们也不晓得交多交少,只等单子下来。大家自然都说牢骚话,每年不是加这个捐,就是加那个费。扬高私底下逢人却说:“我阳明昭昭的在会上只能按上头交代的说。你想想,程翰璋驻在我县里是个活阎王,他如今总算是要走了,我们巴不得打发他几个钱,送他走得远远的。长痛不如短痛,大家都忍忍吧。”

放暑假了,齐峰也总在外面跑。有时齐峰日里回家看看,娘夜里就听见耳门响,晓得齐峰又出门了。娘偏起耳朵听狗叫,猜着齐峰是往上马塬走,还是往下马田走。下马田是去城里方向,上马塬是去南边山里方向。

满莲仍是信黑水公公,只要齐峰回来,就忙去黑水公公那里讨水。有天,满莲看见禾青吐酸水,眉毛一下子笑得像花儿,悄悄问:“怕不是有了吧?”禾青说:“吐几天酸水了。”满莲背后在修根面前得意,说:“我讲黑水公公灵验,你硬是不信!”禾青怀上不到四个月,肚子就慢慢现起来。乡里女人见了,都说怀的是儿子。

南边山里又起强盗了,打劫捉人的事满世界传。沙湾人是不怕强盗的,强盗过路都绕开沙湾。强盗的故事四路传来,沙湾人听着就像街上说书,通不关自己的事。一日,扬高在祠堂门口说:“这回起的强盗,你们莫当儿戏了!里头好多读书人,手里有枪,脑子又活。县政府派自卫总队去打,水都泼不进。听说,长沙那边的队伍都开过来了。沙湾人在这里摆龙门阵,南边山里在打仗。”

当日,扬高喊了几个人到佑德公屋里去坐,修根也去了。扬高讲:“佑德公,保里要不要把青壮男丁喊到祠堂去说几句?刀刀棍棍的要预备着,请修权教教打功。”修根讲:“高坨,如今强盗手里有枪,打功有卵用!”佑德公好丑不作声,听扬高和修根他们说了半日,才讲:“不光是枪不枪的事。我在城里听人讲了,南边山上那伙人,不是往日的强盗,是报纸上说的赤匪,同江西山里是一伙的。不光是南边山上,四路都有举枪举刀的。正是沙湾人讲的,修根老儿赶麻雀,东边起了西边落。沙湾安静,是离城里近。”扬高把大腿拍得啪啪响,说:“那怎么得了!就算劭夫在家,沙湾也只有一把枪!修根,我好久没看见齐峰了,他要是在家肯定晓得,他耳朵尖。”修根脸上火烧火燎,说:“高坨,听话听落音,你讲的我听清楚了。你怀疑齐峰是共产党吧?劭夫是黄埔毕业的军官,沙湾哪个都晓得,他正在江西打赤匪,沙湾哪个都晓得。劭夫去年回来,齐峰跟他一起在城里帮县里练壮丁,《呼声报》上都登了。你讲,齐峰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修根说得扬高面子放不下,忙说:“修根,我的话不是你那样讲的,我是为沙湾担心嘛。我是保长,沙湾出大小事,我都有干系。你是国民党员,你也是有干系的。”

回到屋里,修根却是叹气。满莲讲:“我也担心。他最后这回半夜出门,我听狗叫,猜他是往上马塬走的。未必他到南边山上当强盗去了?”修根不信,说:“他当强盗图什么?屋里有吃有穿有老婆,占得他去落草?”满莲说:“那肯定是在外嫖赌了!四跛子家,要不是祖上出了个嫖赌逍遥的,哪是今日光景?”

有日半夜,有喜听得耳门响,忙爬起来,隔门问道:“哪个?”门外人说:“有喜吗?我是凉水界落来的。”有喜一听,原来是凉水界庄户伍家旺。有喜忙开了门,问:“老伍哥,三更半夜的,有急事?”家旺进门,轻声说:“喊佑德公起来。”有喜把老伍引到天井,说:“老伍,我去搬凳你坐。”家旺说:“事急,不坐了,快喊佑德公。”

佑德公是个警醒人,听到有人喊门,早就起来了,人已走了出来,问:“哪个?”

家旺说:“我,老伍哩!”

佑德公问:“山上出事了?”

家旺把佑德公往天井边上拉,有喜晓得是有他听不得的话,忙进屋去了。佑德公却说:“你说,喜儿没事的。”

家旺说:“五日前,三百多人,都扛着枪,到了凉水界。人马一到就把山路封了,不准进出。我是地方熟,摸黑出来的。我天亮前还要回去。”

佑德公问:“晓得是哪里的土匪吗?”

家旺轻声说:“赤匪,听说为首的喊作周介民。他们打出旗号,喊作抗租抗税自卫游击队,又喊两抗游击队。”佑德公早料到了,也不慌,只说:“管他什么匪。庄上的谷米由他们吃,吃光了你也没有给的。你不怕,你还怕他们把山搬走?你只笑脸相迎,他们喊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家旺说:“他们每天开着队伍出去打土豪,晚上回来就开会。有个人好像是沙湾的,是个读书人,到山上住一晚就下来了。”

佑德公忙说:“家旺你莫乱讲,你又认不得他。沙湾人晓得山庄是我屋的,肯定不会同他们搞在一起。”

家旺说:“里头人多嘴杂,我也只是听到耳边风。”佑德公把手搭在老伍肩上,说:“你跟我三十多年了,我晓得你是个老实人。你记住我一句话,兔子不吃窝边草,山上肯定没有沙湾人。话到此为止。你快上山去。”

老伍问:“由他去?”

佑德公说:“你不管,你只管回山上去,事事都听他们的。”

第二日,佑德公坐轿去了县政府。朱显奇听说来的老先生是陈劭夫的老头儿,打着哈哈迎了出来,双手把佑德公握得紧紧的,说:“早该去拜访你老的。”

朱显奇把佑德公迎进办公室,高声喊:“马秘书快酾茶。”

佑德公说:“朱县长,我是来报案的,你喊人记一下吧。”

“不急,等马秘书酾茶来。”朱显奇脸上挂着一堆的笑。佑德公心想,这位县长真是少见,明明听老百姓说来报案,他也不管你凶吉,只顾笑呵呵的。

马秘书端茶过来,笑道:“陈老伯,你请吃茶。”

朱显奇一脸的笑,说:“马秘书,佑德公说报案来了,你记一下。怎么?屋里被抢了?”

佑德公手连茶杯都没碰,只把凉水界上的事讲了,说:“我是昨夜庄上来人报信才晓得出事了,不晓得他们是哪里的土匪,旗号喊作抗租抗税自卫游击队。”

朱显奇笑道:“兄弟也早接到消息了。他们不是土匪那么简单,他们是要同民国政府分庭抗礼的赤匪!不但南边山上有,四边山上都有。不过,同江西、湘东、湘南相比,我县赤祸气焰尚不算太炽。兄弟最近为这事弄得焦头烂额。”

佑德公起身说:“朱县长,我知情不报会说不清。既然报了,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朱显奇说:“老伯,程翰璋所部移防,别的地方赤祸更重。县里只剩下自卫总队和警察局,人手很紧。上忙刚刚开始,四边山里都有赤匪闹事,好多税赋收不上来。你老有名望,若能在平地区乡带头多出税赋,兄弟先派人马清剿凉水界。”

佑德公说:“县长,老汉力拙,做不了这个事。凉水界的事,我只是知情而报。”

朱显奇问:“你村里有个女人家外号叫作乡约老爷?”

佑德公问:“沙湾乡约老爷全县闻名了?”

朱显奇打了个哈哈,说:“上回为缠足妇女解放大会的事,她跑到县政府骂了半日。兄弟一个外地人,没有完全听懂她的话。马秘书是本地人,他讲乡约老爷话是骂得很难听,但用本县土话骂起来,四六八句,句句押韵。有人还说她竟然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抵得上秀才了。”

马秘书坐在旁边记录,听着只是笑。这件事自然是不用记的,他笑一笑,又摇摇脑壳。佑德公听着也笑了,说:“民国十六年,她替村上到县衙门打赢了人命官司,乡约老爷的诨名就是这么来的。”

朱显奇勾了一下手指,说:“你老说的是刘子厚当县长那年,当时喊作县知事。那是个通共的糊涂人。”

佑德公不接腔,只道:“县长,我已报官,我走了。”

朱显奇说:“好吧,谢谢陈老伯!放心,赤匪吃了你庄上粮米几仓,兄弟也不会说你通共窝匪的。”

佑德公听出朱显奇的话似带挟胁,也只好忍着。心想: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罪名安上去!

马秘书送佑德公出来,边走边说:“佑德公,你村上那个乡约老爷,嘴巴比刀子还快!她骂的话,幸好朱县长听得不全懂,不然要气死去。我们也不原原本本学给他听。”

佑德公平日到县政府,都是带着有喜进去的,留齐岳在外头守轿。这回他独自进去,有喜和齐岳都守在外头。

起了轿,齐岳说:“今日佑德公只怕有大事。”

佑德公说:“梆老倌你莫乱敲梆!”

佑德公这回去县政府,只是报个信。要不是老伍下山说了,他哪怕听到耳边风也不会管的。庄上不过就是几仓谷,随他去了。乱世凶年,散财免灾。老伍既然下山讲了,他知情不报是说不过去的。老伍说沙湾有人在山上的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枕头边都不得说。

一日,日头快落山了,有位穿西式衣装的女子到了沙湾,进村就问齐峰家在哪里。女子被人领到齐峰家,修根脸都愒白了。他心想齐峰在外读书好几年,未必在外早有了人,如今人家找上门了?

女子朝修根鞠了躬,讲的是外地话:“陈伯伯,我是齐峰在长沙的同学,姓史,叫史瑞萍。”她见修根没听懂,又拿出钢笔在小本子上写:史瑞萍。修根眯起眼睛看了看,说:“哦,姓死!”沙湾人是把史读作死的。修根阿娘满莲和媳妇禾青立在旁边,眼睛都瞪得老大。禾青肚子挺得高高的,日子快到了。禾青到底是识字的,说:“史小姐,进屋坐下说话吧。我是齐峰阿娘,哦,屋里人,你喊我禾青吧。”

“哦,是嫂子!快生了吧?”史瑞萍道了感谢,进屋坐下,说,“我是专门来还钱的。”

“还钱?还什么钱?专门从长沙跑到我沙湾还钱?”修根脑袋差不多要偏到肩膀上了。

史瑞萍说:“我下学期就到你们县里简师来教书。我晓得齐峰在圣庙国民中学教书,我去了找了,学校放假没人。伯伯,我在长沙上学时,家里起火了,读不起书,准备退学了。齐峰同学菩萨心肠,借了我学费。一共三块大洋。”

史瑞萍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三块大洋,双手递给修根。修根接过钱,望望阿娘,又望望禾青。阿娘明白他意思了,天晓得齐峰在外花过好多冤枉钱。禾青也明白爹的意思了,怕她疑心史老师是齐峰的相好。

禾青这才想起酾茶。她端过茶来,说:“史老师,我是乡下人,没见识。我听齐峰讲,你们在外读书,同学间都像兄弟姊妹。你到了家就莫见外,安心住下来。我明日就打发人进城去找齐峰。”史瑞萍道了谢,说:“不麻烦了。他要是回来,碰上就碰上,反正开学会见面的。我明日一早就走。”

吃过晚饭,史瑞萍争着帮禾青收拾碗筷。史瑞萍随禾青去灶屋了,修根咬紧牙齿轻声骂道:“败家子!”

修根家平日夜里是黑灯讲话的,今日有客才点了灯。有时齐峰在家夜里读书太晏了,修根忍不住就会催:“熬夜不如早起!”禾青晓得爹怕费油,见灯芯起了灯花,也不敢去挑。灯光就越来越暗,像快熄的样子。修根问:“史老师,听得讲大地方都照电灯了,夜里就像日里?电灯很费油吧?”史瑞萍说:“陈伯,电灯用电,不用油。有些城里还没用电,也不用桐油灯了,用煤油灯。”修根又问:“烧电、烧煤油,都很贵吧。”史瑞萍听出修根的意思了,说:“不太贵,城里人也用得起。也不早了,陈伯你早休息吧。我明日一早赶路,也早歇了。”

禾青掌灯,送史瑞萍去了房间,又送过马桶来,说:“史老师,我们乡下,又是小户小家的,你莫嫌弃啊!我快生了,只在这几日。”

史瑞萍笑笑,说:“嫂子,我是怕你嫌弃,要不我可以和你挤一床的。”

修根和满莲摸黑上了床,两口子咬着耳朵说话。修根说:“难怪那败家子老问屋里要钱!他在长沙读几年书,比劭夫用得还多!”

满莲说:“史老师不还钱来了吗?”

修根生气说:“你晓得他只有一注账?”

好大的月亮,照得枕边三块大洋亮亮的。修根床底下有个暗室,里面的大陶缸里存着光洋和铜钱。他想在自己老来上青松界之前,把缸里的光洋和铜钱都换成田地。修根困不着,坐起来,说:“我把光洋放进去。”

满莲说:“等天亮啊,它又没长翅膀,怕它飞了?”

修根说:“钱只有到了缸子里才安心,只有变成田地才算数。”

满莲说:“修福老大那大的家产,钱都存在长沙的银行,银子还会生银子。你是土财主,小钱缝在裤裆里,大钱埋在缸子里。”

修根不听,硬是下了床,移开马桶,钻到床底下,轻轻揭开暗室盖板,拿开盖银元的破棉絮,把三块大洋撂了进去。听得银元吧嗒一声闷响,修根就安心落意了。爬到床上,修根仍是睡不着,鸡叫头道都没有合眼。

修根眼睛刚起迷糊,突然听到满村狗叫。狗叫声先远后近,慢慢地到了家门口。自家狗也叫了。要么是来了贼,要么是生人过路。听大门打得砰砰响,修根愒得坐起来。他先听听动静,再高声问:“哪个?”听得有人喊道:“陈伯,我是齐峰朋友,有信送来!”修根披衣起来,摸黑出门,边走边骂:“他自己不晓得归屋,三更半夜喊人送信来?”

修根开了大门旁边的耳门,两个人影挤了进来。修根张嘴就要打喊,一个人飞快封了他的嘴,举枪抵着他额头,轻声说道:“莫喊!我晓得,你儿子讲过,只要一声锣响,我们就出不了沙湾。你看看到底是锣响些,还是枪响些。”

修根愒得人要瘫下去,又被另外一个人搀起了。狗看见修根不作声,就不再叫了。这时,满莲也起来了,立在茶堂门上,喊:“修根,哪个?”修根压低嗓子说:“莫喊,喊个死啊!”手里拿枪的人说:“进去说吧。”修根轻声喊阿娘:“你到禾青房里取灯来,照个亮。”强盗说:“不用照亮,我们夜路走惯了。”

满莲晓得屋里来了强盗,喉咙里轻轻啊了一下,人就栽到地上了。史老师吵醒了,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她穿好衣服,摸黑出来了。月亮已经偏西,照见地上躺着的人。史瑞萍胆子大,马上跑过去,问:“什么事?什么事?”

修根轻声嚷道:“灾星!无故儿来了个外地女人,说是还账的。我隆夜睡不着,就晓得不是好兆头!”

史瑞萍顾不上说什么,她摸摸满莲的脉,跪在地上做人工呼吸。没多时,听得满莲喊了声“哎哟”,人救过来了。

强盗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人死不了的!我们是来借钱的!快把屋里的金子、银子都拿出来!自己拿出来大家都好,搜出来就把你家屋子放火烧了。”

满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说:“我屋哪里有钱啊!”

“我的老祖婆,你莫哭!”修根劝满莲不哭,怕吵了四邻,“好汉,我屋小门小户,除了百把亩田,屋里没有余钱。我屋灯盏都只有一个,夜里儿子不读书,新妇娘不纳鞋,灯都舍不得点。”

强盗说:“嘿嘿,家藏千斛财,隔壁有斗量。十乡八里,哪个不晓得沙湾有个穿烂衣的财主?”

雄鸡叫二道了。第一声鸡叫高亢悠长,叫声把沙湾角角落落都扫过。全村的雄鸡就像听到了号令,都跟着咯咯喔喔地叫。梆老倌敲梆是从下头院子敲起的,他慢慢敲到学堂坳上,半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越往西走,光影拖得越长,茶堂屋就照得越亮。守人的强盗走到门口,背对门外站着,把茶堂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史瑞萍是外人,胆子又大,说道:“你们在犯法知道吗?民国了,国家有法律。”

强盗并不理她,一个留在茶堂屋看人,一个进屋搜去了。修根尖着耳朵听动静,他能听出强盗到了哪间屋,翻的是箱子还是柜子。强盗没进他的房,他都闭着眼睛,由他搜去。

强盗进了茶堂屋背后的正房,修根的眼睛就睁开了。守人的强盗看见修根眼睛开了,心想里头找对地方了。修根双手作揖,说:“求你们不要翻了,屋里真没有金银财宝!”

禾青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到屋里有动静。隐约听到有男人说话,又不像是齐峰的声音。她摸黑走过中堂屋,推门进了茶堂。史瑞萍忙过去扶住禾青,说:“嫂子莫动,来强盗了。”

禾青一声尖叫,两腿发软,喊道:“来人呀!”

强盗晃着手里的枪,压着嗓子吼一声:“想死!这个是什么?”

史瑞萍轻声喊道:“嫂子,喊不得!”

强盗说:“嫂子,你肚子有了,我不会碰你。你只不要动。”

修根房里没有箱子,只是床头一个木桶,里头装的是苞谷米;床前一个柜子,里头装的是几床棉絮。床头靠壁处放着马桶。修根听见强盗翻过木桶和柜子了,喊道:“摸着点,不要把马桶打翻了。”

听到屋里没有响声了,修根又喊道:“是吧,我讲没有钱。都翻过了,出来坐坐,我酾茶你吃。”

这时,又听到屋里响动,像提起马桶又放下的声音。修根双手打战,牙齿也开始敲梆。又听到钻床底的梭梭声,又听到揭盖板的哐当声,又听到拿开破棉絮的嘶嘶声。终于,修根两眼发黑,他听到强盗抓起光洋又放下的吧嗒声。修根想叫喊,已喊不出声了,喉咙眼像起了火,烧得辣辣痛。修根什么也看不清,爬起来就往里屋冲,被强盗一手抓住,动弹不得。

里头强盗扛着包出来,说:“你家的银元我没有全部拿走。要么哪天再来取,要么再不来了。”

两个强盗出门时,扛包的走在前面,守人的那个举枪退着走。鸡叫三道,天快亮了。狗又叫起来。狗叫声由近而远,慢慢就静了下来。修根自家的狗没有叫,摇着尾巴送走了两个客人。

修根摸进房里,钻到床底下摸摸缸子里剩下的银元和铜钱,趴在那里哭。他哭得没声音,泪水里就像掺了沙子,割得眼睛生痛生痛。

满莲半瘫在长凳上呜呜哭,手啪啪地拍打胸脯。史瑞萍抱着满莲伯母,也在抹眼泪。禾青拉着满莲的手,哭道:“也不晓得齐峰跑到哪里去了,屋里出这么大的事!”

慢慢听到墙外有过路人说话,天已大亮了。

“昨夜狗叫得厉害,怕不是来贼了?”

“不晓得哪个屋里相骂,我听到哭,又听到吵。”

修根从床底下钻出来,刚走到茶堂屋,就瘫坐在地上。史瑞萍又不好去拉,只道:“伯伯,伯母,嫂子,无福求不来,有祸躲不掉。散财免灾星,信命吧。我是想,既然出这么大的事,就要上县里去报案。民国是有法律的。”

修根哭道:“拿不回钱,申不了冤,报不了仇,报什么案?”

又坐了半日,史瑞萍说:“嫂子,你招呼伯伯伯母,我去做早饭,你只告诉我油盐柴米的手位。”

禾青讲:“史老师,你坐吧,我去,你搞不清的。”

修根发脾气,说:“吃屎!还吃早饭!我想上吊!”

禾青哎哟一声,双手捂着肚子,人就像要倒下。史瑞萍忙过去扶着,说:“嫂子,怕是要生了吧。”

满莲本是瘫在长凳上全身发软,听到禾青要生了,一手就爬起来了,说:“你快去床上困着,我去喊接生娘!”

史瑞萍扶着禾青往房里走,回头说:“伯母,我会接生,不要喊接生娘。”

满莲望望史瑞萍,脑壳摇个不停。史瑞萍说:“伯母,我是学医的,当过医生接过生。我今年才想着出来当老师。乡里接生娘靠不住,一把菜剪刀就要剪脐带,会出事的。”

史瑞萍送禾青回房躺下,摸了摸她的脉,又贴耳听听胎声,说:“真是快生了。”

史瑞萍出来说:“伯母,我去烧水,你准备几件齐峰的干净汗衣,最好是刚洗过晒过的。”

满莲说:“他好久都没归屋,哪有刚洗晒过的汗衣!尿布片子拆洗了好多,我都拿出来。”

满莲进了房间,看见床上堆着烟黄的棉絮被,大嚷起来:“剁脑壳的强盗啊!你讲一声啊,我给你找个包袱啊!你把我被面子通下来当包袱!”

修根还坐在地上,骂道:“牛都去了,你哭牛尾巴!”

日头快到半天上,禾青生了。修根听到“哇”的一声,忙问:“孙儿孙女?”

满莲高声回道:“修根老儿,贺喜你做公公了!是个孙儿!”

修根又问:“禾青好吗?”

史瑞萍抢着回道:“放心伯伯,母子平安!”

满莲又喊道:“根老儿,快放炮仗!我也是毛包了,喜炮都忘记喊你放了。”

修根忙打开中堂门,从神龛底下取出香纸和炮仗。心上骂齐峰,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事。修根先在香炉里点了香,又在香炉边上烧了纸,再到中堂门外放炮仗。炮仗还在响,修根就把院子大门打开了。

这时,梆老倌正好扛着锄头路过,问:“莫不是老弟母生了?”

修根忙拱手说:“梆老倌,你踩生了!你老弟母给你生了个侄儿!快进屋吃碗糟酒!”

梆老倌笑嘻嘻的,说:“贺喜贺喜!”说着就放下锄头,进茶堂坐下。修根心上虽是有刀在捅,却只把苦脸作笑脸。梆老倌又说:“根叔,旺兴旺兴,你屋旺兴!”

史瑞萍都还在房里忙,满莲忙去灶屋煮糟酒,打了一个荷包蛋,双手端给梆老倌。梆老倌接过糟酒蛋,说:“一根筷子就要得了。”

满莲说:“一双一双,夹荷包蛋哩!”

梆老倌揩嘴走了,满莲进去抱了孙儿出来,说:“孙儿来了,孙儿来了,公公快看看孙儿。”

修根看了一眼孙儿,又忍不住叹气,说:“孙儿来得好,来得好,灾日变吉日。我做主,孙儿名字喊作有吉!”

满莲忙说:“有吉,好!听公公的!”

这时,史瑞萍从里屋出来,一手拿着血糊糊的接生布,一手提着胞衣罐子。

满莲说:“史老师,放在门口,我等会去撂。撂胞衣本来是做爹的事,有吉爹还不晓得在哪里!”

修根望一眼史瑞萍手里的接生布,眉毛就皱了:“怎么拿裤包呢?”

满莲也愒了,忙说:“怪我怪我!接生布是我递的。我也是慌了。”

满莲撂胞衣回来,又去灶屋做饭。史瑞萍到房里悄悄问禾青:“嫂子,我做错事了?”

禾青说:“没有啊!爸爸的话我听到了。我们乡下风俗,接生要用男人上衣包着,说是用裤子接生的,长大了出不得众。我们这里平日说人见不得世面,就说他是裤包的。也不怪你,接生布是我娘递给你的。”

史瑞萍心上到底歉歉的,说:“哦,我老家不讲这个。我老家也把胎盘喊作胞衣,要找个好地方埋掉。”

禾青说:“我们这里要么撂河里,要么撂塘里。”

没多时,村里都听讲修根做公公了,路过的都进门讨糟吃。满莲又煮了大锅糟酒,来人就端上,递上一根筷子,苦脸扮作笑脸,说:“多吃几碗,我多掺几瓜勺水就是了。”乡下人都节省惯了,煮糟酒舍不得放太多酒糟。满莲自己这么说了,有人也故意讲笑,说:“拿筷子着劲和起,酒糟全在碗底上浸着!”

“贺喜贺喜!听讲来了个洋接生婆!”进门来的是村里接生婆竹英。

满莲就像得罪了人,忙说:“竹英,你是能干人,哪里少得了你呢?正好屋里来了个医生。”

竹英望着满莲笑道:“叔母,我接生娘没当成,荷包蛋还是要吃的!”

满莲望了一眼修根,说:“那是那是,吃荷包蛋!”

修根阴着脸,进屋去了。路过听到信的人都来吃喜糟,不晓得修根家天都塌下来了。史瑞萍帮满莲在灶屋应承吃喜糟的人,修根躲在房里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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