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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竹英端着打了荷包蛋的糟酒,笑眯眯地说:“我常日讲,要人跟我学接生,都说不敢。哪是不敢,怕麻烦!怕麻烦你就吃不上荷包蛋,只能一根筷子吃糟酒汤!”

天快麻眼时,史瑞萍跑去关了大门。一家人不是娘哭就是爹嚷,史瑞萍也不好说去做饭。一家人黑咕隆咚坐着,没哪个讲做晚饭的事。满莲去招呼禾青,也是摸黑进出。月亮仍是很好,斜斜照进茶堂屋。修根从正房摸出来,站在门口说:“史老师,强盗的话信不得。我屋里光洋全喊他抢走了,他还讲留着半缸!我屋里出这么大的事,讲出去没面子。我也不想和强盗葛仇。”

史瑞萍说:“伯伯放心,我嘴天紧的。”

第二日,史瑞萍早饭都没吃就走了。齐峰不晓得阿娘已经生了,进村就碰到接生娘竹英。竹英笑眯眯的,说:“峰坨,你等一脚,我给你个东西。”齐峰问:“竹嫂子,什么好东西?”竹英进屋去,很快背着手出来了。齐峰又问:“竹嫂子,什么好东西,还要藏着?”竹英只是笑,慢慢走过来,突然双手从背后伸出来,往齐峰脸上乱摸,哈哈大笑起来。

齐峰摸摸脸,一手的锅底灰。他被竹英摸了喜,晓得禾青必定是生了,火火地往屋里跑。竹英在背后高声喊道:“贺喜峰坨,你阿娘生了个大肥坨坨儿子!”

齐峰跑到大门口,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妈妈,爸爸!”不见爷娘答应,齐峰着了大愒,怕是母子哪个出事了。进了茶堂屋,看见妈妈坐在长凳上哭,不晓得爸爸在哪里。他顾不得找爸爸,忙去了自己房间,看见禾青也困着流眼泪。

“禾青,儿子呢?”齐峰看见儿子困在床上好好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禾青越加汪汪地哭,说:“屋里出大事了,不晓得你藏在哪个角落!”

齐峰听禾青遭强盗的事说完,嘴都合不拢了。老半日,才说:“我就去县里报案!”

禾青说:“你要去江东报喜,不是去县里报案!”

齐峰去爷娘房里,爸爸瘫在床上不得动。齐峰跪下来,说:“爸爸,我哪晓得会出这么大的事呢?”

“肯定是你那个姓死的女同学引来的!”修根说。

齐峰说:“强盗上门还要哪个引路呢?只是碰得巧。禾青讲,儿子是史瑞萍接的生。”

满莲在外喊:“峰坨,你两爷儿莫吵了。报喜是大事,你捉条雄鸡到江东去!”

齐峰先捉了雄鸡,再洗了脸上喜灰,顺路买了封炮仗,急急忙忙往江东跑。杏英听到门外炮仗响,晓得八成是女儿生了,笑着迎出来。看见齐峰手里提着雄鸡,杏英忙回头打喊:“泰老儿,泰老儿,你做外公了!生了个外孙儿!”泰老儿跑出来,打了几个哈哈,说:“我刚才还在铺上坐起,才回屋,就像晓得乐输委员要来报喜!”泰老儿嘴上仍喊齐峰乐输委员,他忘不了自己被警察局捉去的事。齐峰晓得泰老儿生就剐嘴,也不往心上去。亲娘收下报喜的雄鸡,捉了条没生过蛋的鸡女,打发齐峰提回来。

这些日子,修根家天天关门吵闷架。修根病了,也讲不清哪里不好,困在床上爬不起来。满莲劝修根学佑德公,强盗抢剩的银元存到长沙银行去。修根不肯,说要重新挖个地窖,说:“钱放到别人家存着,你放心?兵荒马乱,哪日喊声不认账了呢?”不吵的时候,一家人心上想的还是那夜的事。满莲想着被面子就要骂:“剁脑壳的,你讲一声,我找个包袱给你!你把我被面子通下来当包袱!我棉被收在柜子里的,他硬是翻了出来!”修根后悔不该喊强盗不要打翻马桶,说:“我是自己给强盗指地方!”

禾青坐着月子,隆日隆夜听阿公阿婆吵闷架。有日,齐峰到床前看爹,问他身上好些没有。修根不答他的话,只说:“败家好比水推沙!你是学四跛子祖公上的败家子。”四跛子祖上败家故事,沙湾人都晓得。有一年,四跛子祖公老儿喊他儿子去山里请岩匠,地场坪要铺清水岩板。儿子一出门,个把月没归屋。祖公老儿日日立在仓楼上打望,有日见儿子从大门口进来,就问:“岩匠师傅好久来?”儿子红着眼睛骂:“你喊个死!再喊把你拉下来摔死!”原来是败家子在外面赌了一个多月宝,身上银钱全输了。祖公老儿死心了,晓得后人不肖,就把金银财宝全埋到地里去了。百把年过去了,不晓得宝贝埋在哪里。四跛子祖上慢慢就败了,如今院墙没有了,大门也快倒了。

修根家遭强盗的事,沙湾至今无人晓得。只是那日夜里他家的吵声,外头到底听到了些。有人好奇那个姓史的女医生,满莲说是她娘屋远房亲戚。满莲不敢讲她是齐峰在长沙的同学,怕引出难听的话。村里哪家哪户有哪几门亲戚,亲戚家都有哪些人手,彼此都了如指掌。沙湾人从来不晓得满莲娘屋有门姓史的亲戚。慢慢就生出话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齐峰在长沙同姓史的都生儿子了,又跑回沙湾娶了禾青。那姓史的天远地远跑来寻夫,逼着齐峰要把禾青休了。吵了一隆夜,修根答应赔钱了事。

十九

扬卿和齐峰不拿沙湾国民小学一个铜毫子,只有外头请的老师才领薪资。齐峰在城里和沙湾两头跑,并不每日都在村里。扬卿的水利勘测做得差不多了,如今有空就在屋里整理和编写规划,心思都放在学校。每日大早,扬卿都要立在祠堂门口,一个一个把学生迎进去。学生喊一声“陈老师好”,他就鞠躬还礼。没几日,他就喊得出全校学生的名字了。扬卿只要进祠堂上课,都穿得整整齐齐,要么西装革履,要么穿着长衫。他周末偶尔也出门做田野调查,依然是竹笠芒鞋,背着粮袋,手提刀剑。

一日,邮差送报纸到祠堂,进门就说:“出大事了。”

扬卿正好没课,问:“什么大事?”邮差说:“《呼声报》上登了。”扬卿把《中央日报》《大公报》放在一旁,先看《呼声报》,见登的是剿共消息,背上登时冒汗:

共匪侯震陆、张则平、曹子华、伍文涛、陆书香、陆书甲、陆书兵、蔡九生、舒满辰等,煽动无知农民,突于本月十九日在距县城三十里之西北三区舒容江聚众五百余人,扰乱地方,抢劫团枪,杀死团丁和绅士,气焰嚣张。业经县清乡队及驻军合力围剿,残匪已向沅陵、辰溪深山溃窜。沅陵、辰溪获讯立即派队堵截扑杀,不日即可绝铲株根,安靖匪气……

扬卿手微微发抖,回头看见齐峰不声不响立在背后。他把报纸递上,齐峰没有看,铁青着脸,轻声说:“我立在你背后看了。”说话间,下课铃响了。几位老师都来翻报纸,读到舒容江剿匪消息,大家都摇脑壳叹气。江西那边在剿赤匪,县里也在剿赤匪,不晓得哪日才得安宁。

齐峰请了几天假,说有急事要办。他没细说去哪里,扬卿也不便多问。过了十来天,齐峰才回到沙湾。他不在的时候,扬卿替他把课都上了。齐峰闭口不提干什么去了,扬卿心上却仍挂着舒容江的事,忍不住说:“五百多农民,都是我沙湾乡亭叔侄这样的老百姓,不晓得打死了多少。”齐峰目光直直地望着扬卿,嘴巴闭得天紧。

有日,扬卿正在上算术课,听说有人找他。他先且不管,上完了课,才出来问什么事。来的又是上回找佑德公的毛坨,专做走脚报信的事。

毛坨说:“一封控告信,邀贤达签名。”

扬卿看看信,说:“我不问政治,控告县长的事,谁愿意干谁去干,别找我。”

毛坨说:“上回控告李县长,沙湾佑德公不肯签名。如今控告朱县长,也是你沙湾人不肯签名。”

扬卿问:“为什么找我呢?”

毛坨说:“托我来请你的人说,沙湾陈扬卿先生是清流人物,嫉恶如仇。”

扬卿抬手一挥,说:“不敢!”毛坨又说:“他们都说你恨死朱显奇了,说你为水利的事找过他,他只是打哈哈。”

扬卿没有接腔,只把信还给毛坨。齐峰一声不吭听着,瞟了几眼控告信,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说他借解放缠足之名猥亵妇女,伤风败俗;说他借驻军移防之名浮加科派,敛取钱财;说他贪墨放浪,进门四碗酒,出门八圈牌,日里捞银子,夜里困婊子。可能都是事实,但这些事都是动不了他的。”

毛坨问:“那你讲要写什么?”

齐峰说:“加一条就够了,说他防共麻痹大意,铲共因循敷衍。县内赤焰四起,官兵不敢向迩。”毛坨忙说:“我一定转告!先生,我不识字,你能帮我写下来吗?”齐峰笑笑,说:“你只记得他铲共不力就是了。”毛坨又问:“请问你是哪位高人?”

齐峰说:“过路的。”

毛坨拱手走了,说还要去找别的人。扬卿望着齐峰,淡淡一笑。齐峰冷冷地说:“朱显奇真不是个好东西。”

李先生教过多年私塾,教新式学校不太适应,他也讲不好国语。李先生上国文课,课堂纪律总是不好。扬卿就坐在教室背后,替他维持秩序。李先生见扬卿坐在教室,上起课来更是出汗。扬卿对这位授业恩师很是尊重,李先生那里却是窘迫,想卷包袱回家算了。扬卿挽留他,说:“马上招成人夜校,村中有读书兴趣的成年男女都可以来。成人夜校只管识字教育,教材你就用《三字经》《增广贤文》就是了。”李先生又留下来,每周上三个晚上的课,只领着大家读《三字经》和《增广贤文》。先是有五十几个人读夜校,不到两个月就只剩几个人了。李先生摇头叹息,说:“我还是回去算了。”扬卿见村上成年男女都不热心读书,也只得让李先生回去了。望着李先生背着被子,提着包袱,躬腰驼背的,扬卿心上也不是味道。

这几年,路上不太平,贞一寒暑假都没有回沙湾。这回,她写信告诉爷娘,她考取了湘雅医学专门学校。贞一要学医的想法,劭夫专门写信告诉过爷娘。佑德公倒没说什么,福太婆总想不通年轻人的事,说:“一个女儿家,何必学郎中呢?”

福太婆叹气半日,又想起贞一的婚事,说:“贞一也是满十六岁的人了,早讲得人家了。”

佑德公说:“贞一不得听的,你莫操空心。”

福太婆说:“听讲外头男男女女都是自己讲好就好了,那还要得?万一她好了一个远路佬呢?拜年都拜不成,外孙儿我都看不得几眼。”

佑德公说:“文成公主还嫁藏王哩。”

福太婆骂男人家:“贞一不听话,都是你爷儿俩惯许的!”

沙湾小学放完暑假,又新招了二十几位学生,学校就有两个班级了。同学们最兴奋的是新来了一位女音乐老师,她是在县里简易师范教书的史瑞萍。沙湾小学老师仍不齐全,上学期没有开过音乐课。齐峰邀请史瑞萍兼任沙湾小学音乐老师,每周过来上两堂音乐课。同学们最喜欢上音乐课,他们把音乐课喊作唱歌课。每回史瑞萍上唱歌课,两个班的学生都排着队伍,整齐地立在天井。神龛前面檐下临时摆上黑板,史瑞萍用粉笔把歌谱和歌词抄上去。课间休息,同学们围过来看史老师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悄悄儿议论:“史老师好厉害啊,这么长的谱子都记得。”过路的人也听得见祠堂里的歌声,有人立在祠堂门口听唱歌,只说新学堂比私塾热闹好多。

史瑞萍每回都是下午赶到沙湾,第二日上半日教两节音乐课,吃过中饭又回城里去。刚来的时候,她住在齐峰屋里。修根总把她当灾星,脸上不太好看。史瑞萍只作没事似的,齐峰却很难为情,就去找佑德公。福太婆听了,就说:“老师是上神龛的人,请她到我屋来困吧。”史瑞萍后来每回到沙湾,就住在佑德公屋里。容秀同史瑞萍见面就投缘,每回都算着史瑞萍来沙湾的日子。

史瑞萍的音乐课都排在上午三四节,可她每回早早就会到学校去。她喜欢同学生们玩,见着学生就开心。她也得提前把新教的歌曲抄写在黑板上。扬卿领着克文每日清早都立在祠堂门口的,看见史瑞萍来了,也是鞠躬行礼。史瑞萍还了礼,总会说道:“陈老师好。”扬卿脸上淡淡的,就像他面对每个学生。史瑞萍都是神采飞扬,也像她面对每个学生。

史瑞萍上音乐课,老师们都会在场。老师有跟着学唱的,也有只看着听着的。扬卿门门课都教得,只是教不得音乐。他少时学过二胡、笛子和箫,他两个哥哥也喜欢吹拉弹唱。记得有一回,他三兄弟正在家里弄管弹弦,逸公老儿从外头回来,嚷道:“书不好好读,是要开梨园吗?”扬卿在日本时又学了风琴,嗓子却是天生不好。史瑞萍每回上音乐课,他都远远地立在她背后,听着学生们唱歌,手暗暗打着节拍。

又是一年寒假。那日史瑞萍上最后一堂音乐课,穿着细洋布蓝灰格子棉袍,系一条枣红色羊毛围巾。下课时,她看见扬卿远远地立在她背后,扬卿背后是他陈家祖上光神,神龛案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

史瑞萍笑笑,说:“陈老师,明年正月见!”

扬卿走上来,鞠躬道:“谢谢史老师!你上了一个学期音乐课,同学们面貌都变了。乐者,天地之和也。”

史瑞萍笑道:“我真是喜欢这些同学。”

扬卿说:“史老师,你到我屋去吃点心饭?”

史瑞萍说:“我还是去佑德公屋里吃,容秀姐会等我的。”

同学中只有克文敢上来同史瑞萍道别,说:“史老师,有你上唱歌课,我们都舍不得放假哩!”

史瑞萍拍拍克文的肩,说:“克文帮陈老师管同学,几年下来越来越像老师了。”

扬卿笑道:“过两年,他就当得自己弟弟的老师了。史老师,克文有三个弟弟,兄弟名字凑在一起叫文武双全。”

克文朝扬卿和史瑞萍鞠了躬,招手告辞了。朱达望那年讲酒话,说要水英给他生个文武双全,真的做到了。克文三弟克全刚半岁,达望最喜欢抱着他在祠堂外面打转转。他越是抱着儿子在外面走,陈家人的话就越多。

扬卿送史瑞萍到佑德公屋大门前坪里,说:“史老师,过个好年,明年见了。”

扬卿本来有事要去佑德公那里商量的,这会儿就不好进去了。他回屋吃过饭,上楼推窗看看齐天界上的黑云,料想史瑞萍应该走了,就起身出门。他刚要从弄子里走出来,正巧看见史瑞萍在大路上走。才想喊一声,却见史瑞萍立下来,从包里取出草鞋,套在布鞋外面,用力扎紧。扬卿身子闪到弄子弯里,不想让史瑞萍看见。史瑞萍每回到学校来,脚上的花布鞋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原来她一路上都是套着草鞋的。

扬卿再从弄子里出来,看见史瑞萍已走远了。村里的狗都认得她,有的狗碰见她会立下来摇尾巴。史瑞萍就像逗小孩子,微笑着朝狗摇手说话。

扬卿到佑德公屋里,也不晓得讲过场话,径直说事:“佑德公,我有个想法。朱达望儿子克文,早几年私塾也读得好,又读了初小。再等他读到高小毕业,就二十岁了,也不像。我问过克文,也问过他老头儿,想送他去考简师,再回沙湾教书。克文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佑德公说:“沙湾不像别的保,全保都是陈家祠堂,保里就是族上。简师不收学费,考上了去读书不是个事。读书回来,保里聘不聘他教书,说不好。扬高是保长,他未必肯。”

扬卿说:“我也猜到这层了,就同你老商量。”

佑德公说:“你喊起扬高、齐峰几个人坐坐,我去坐坐也要得。陈老师,我记得有信比克文只小得一两岁,他考得简师吗?”

扬卿说:“我去问问他老头儿齐凤。有信去鹿鸣学校读高小,更合适些。”有信有个弟弟叫有实,也在学校读书,顽皮贪玩,喜欢打架。扬卿出门时,又问佑德公买了几双麻草鞋。佑德公不肯收钱,推让几回只得收了,说:“陈老师跑进跑出都是做功德,不该收你的钱啊。”

扬卿径直去了齐凤屋,讲了有信读书的事:“有信初小就要毕业,你是送他去读高小呢,还是如何打算?”齐凤说:“我和他娘商量,高小就不读了。屋里盘他两兄弟读书,盘不起。有信十四岁的人,读到初小就要得了,又读过几年私塾的。乡下人,认得钱算得账,就要得了。”扬卿说:“我想,他只要肯读书,送他读高小。年纪是大了些,都是原先读几年私塾耽搁了。”说了半日,齐凤都不肯再送有信读书,说:“过两年给他讲个阿娘,拜堂算了。”

第二日,扬卿约了几个人在祠堂教室里坐下。正是佑德公算准的,扬高一听就立起来了,手往神龛方向指,说:“我想祖宗老儿都不会答应的!他朱达望儿子都养得文武双全了,你还要保里送他老大读书?”

扬卿问:“保长大人,达望养了文武双全四个儿子,跟保里要不要克文回来教书有矛盾吗?”

扬高不答扬卿的话,只说:“文武双全?我不相信沙湾风水真的变了。”

他俩是亲堂伯兄弟,扬卿又是讲得起重话的人,他竟然不晓得如何同扬高开腔,只说:“你身上哪根筋没扯清通吧?”

扬高也听不懂扬卿的话,只说:“反正陈家祠堂是不得要的。”

扬卿说:“不是陈家祠堂的事,是第二区第五乡第五保的事!”

扬高说:“沙湾,保里就是族上!”

扬卿又说:“你还是国民党员。”

扬高笑起来,说:“我是沙湾的国民党员。”

又是应了佑德公那句话。扬卿望望佑德公,又望望齐峰,说:“好吧,自己保里不要他,有的是地方要他。”

扬高说:“你愿意做善人,菩萨保佑你千岁不老。他读简师回来,哪里要他教书就到哪里去。保里学校请老师,保里要开会划算,十三个甲长都要到齐。除非他像陈老师,不拿薪资。”

扬卿今日也把话说死了:“克文要是愿意回沙湾教书,拿我那份薪资。你不敢除我的名吧!”

扬高不作声,脑壳一偏就走了。

扬卿望着齐峰,说:“你的嘴巴蓄得好啊!”

齐峰说:“你自己听着的,高坨是讲得道理的人吗?我留着口水养牙齿。”

佑德公说:“好了,你两个就莫争了。陈老师,送克文读简师回沙湾教书,薪资我出一股。”

扬卿说:“再划算吧。读简师要具备高小学历才能报考,我还要去求人。”

夜里,有信跑到扬卿屋里,说他也想去考简师。扬卿没有把握,说:“克文能不能考都不晓得,我得去找找人。按说,高小毕业才能报考,看能不能通融。”有信说:“拜托陈老师!读简师不要学费,估计我老头儿肯的。”扬卿说:“莫讲客气,我们一起努力。有实读书不太用功,你在屋里好好带他。”有信摇脑壳,说:“有实太顽劣了,爷娘的话都不听,哪肯听我的?”

放了寒假,扬卿每日陪着老爹老娘,有空就在楼上整理水利勘测资料,做得像编书样的。扬卿在日本读书时用钢笔,回到国内又改用毛笔了,日记却仍是用钢笔写的。稿子整整齐齐码着,上头的蝇头小楷字字挺拔。

过年前后总是要落雪。扬卿白日都会出门走走,净选没人踏过的雪地。他新买了浅口油鞋,雪地上踩着清晰的鞋底印子。今日他走到樟树坪,那里的雪有半尺厚,踩上去雪就没了脚背。树上不时有雪块掉下来,好几次砸在他头上。他钻进樟树洞里看看,里头有烟熏的痕迹。树洞里吊死过人的事扬卿并不晓得。他走进有喜的土砖屋,真是吃了一惊。石头砌的墙脚有米把高,土砖墙砌得结实,地上都拿三合泥面过。进屋就闻到樟木香,门窗用的全是樟木料。长日听佑德公说有喜是个勤快人,他看有喜也是个灵巧人。扬卿数了数,共有大小七个房间,栋头还拖了个偏厦做灶屋。扬卿从每个小窗往外看了看,树林在风雪里沙沙响。

大年三十,依旧大雪。扬卿把煮好的财头肉放在茶盘里托着,先端到土地庙烧香、烧纸、作揖,再回屋在神龛前烧香、烧纸、作揖。吃着团年饭,祖婆说:“卿儿,哪年吃团年饭时,我面前坐着个孙儿呢?”扬卿说:“妈妈,缘分看时运,月老还没给我找到人吧。”逸公老儿晓得扬卿是打定主意做光棍的,从不同他提婚姻上的事。平时夜里扬卿独自在书房里读书写字,除夕夜他陪着爷娘守岁。火塘里炭火一直旺着,茶堂屋很暖和。眼看着炭火上头慢慢起了白灰,扬卿拿起火钳又要加炭。祖婆讲:“卿儿不要加火了,快要跨年,困了。”正说着,听到齐岳敲梆了:“三更梆出,癸酉岁除。鸡鸣狗叫,甲戌将到。新年新时,吉星高照!”逸公老儿、祖婆和扬卿静静听着,半日没有出声。扬卿心想,又是一年了。

扬卿待爷娘困了,仍到楼上看看,才下楼困眼闭。正月初一,扬卿大早就醒了,耳边尽是鸟叫声。老辈人讲,正月初一醒来,听到第一声鸟叫是喜鹊叫,就是吉年;听到第一声鸟叫是麻雀叫,就是荒年;听到第一声鸟叫是乌鸦叫,就是灾年。扬卿想着就笑了,心想我什么鸟声都听到了,应该是什么年情呢?

万溪江两岸地方,拜年风俗略有差异。沙湾这边正月初一拜新灵,对岸却是正月初二拜新灵,家里没有新故老人的,都忌讳这两日拜年。扬卿大姐嘉妍、二姐嘉妧、妹妹嘉妤,每年都约好正月初三回沙湾拜年。

正月初三,扬卿早早地起床,等着姐姐和妹妹回家。看着外甥辈越来越多,扬卿问祖婆:“妈妈,姐姐和妹妹回来,今年干脆放在中堂屋揸火?火烧大些,中堂屋也暖和的。”

祖婆说:“仍旧放在茶堂屋,小的会在外头疯,坐不下来的。”

嘉妍最先进屋,她男人提着礼信,一块腊肉,一封冰糖,八个糍粑,十二个橙子,都放在竹篮里,用花条纹毛巾盖着。一家人喊了拜年,嘉妍总要说那句话:“要吵就三家人趸着吵你两老几日,免得左来一家,右来一家,搞得你一个正月不得清寂。”祖婆说的也是现话:“我两个老的,看着儿孙满堂就畅快!”嘉妍那句扬卿最怕听的现话又来了,说:“外孙是条狗,吃完摇尾走。妈妈你要卿坨早抬亲,他生了孙儿孙女你老才满意!”

扬卿就笑起来,望着外甥们说:“听你们娘的,叫几声。”

外甥们便都学狗叫,逗得逸公老儿和祖婆哈哈大笑。祖婆就说:“没见过这样的舅舅,年年要外甥作狗叫。”

嘉妧、嘉妤两家很快也到了,屋里热闹喧天。嘉妤年年都要抱怨,怪老爹不该把屋子让出去,兄弟姐妹都回来就太挤了。逸公老儿说:“不要每回都讲。挤也挤得下,自家人挤着亲热。”

祖婆喊善仙快煮点心,嘉妍说:“妈妈,正月里,肚子都是饱的。点心烧个糍粑,要么泡碗炒米,再做早夜饭吃就是了。一屋人坐着好好讲讲话。”

外孙们大小总共十三个,都凑在火塘烧糍粑。祖婆笑骂道:“烘架哪烧得这么多呢?哥哥让弟弟,姐姐让妹妹。”

嘉妍又说扬卿,道:“满老弟,你快抬阿娘啊!你大外甥明年都要抬阿娘了。”

扬卿好丑只是笑,逗逗外甥们。大姐的话他是接不完的,你回她东,她又说到西了。

夜饭开了两桌,茶堂屋一桌,中堂屋一桌。大人坐茶堂屋吃,有火揸;外孙辈坐中堂屋吃,小伢儿不怕冷。扬卿坐在中堂屋带外甥们,他揸火久了就不舒服。逸公老儿年轻时是吃酒的,这几年身子不好,不再端杯了。三位郎婿自己吃,相互敬酒。郎婿间喝酒先是客气,吃着吃着就要拼酒量,你来我往地散不了场。三个女儿都会骂自己男人,逸公老儿和祖婆就坐到旁边看热闹。扬卿好丑不露面,由他三郎婿斗法。

忽听得外头锣鼓喧天,逸公老儿说:“今日初三出灯。”外孙们就吵着要去看龙灯。祖婆说:“不要出去看,只在屋里等着,龙灯是家家户户都要舞到的。卿儿,你忙预备茶钱。我也是忘记了。”

逸公老儿又交代三个女儿:“嘉妍,你们三姊妹把小的都引到楼上去,又望得见龙灯过来,又望得见龙灯进院子里来。人多,小的立在院子里怕踩着,犯夜。也不急,等家家户户舞过来,要半个时辰。”

祖婆又喊扬卿:“卿儿,茶钱要预备三个,一个比一个大。舞龙灯是兴吵的,越吵越发。”

几个小的性急,就在楼上楼下蹿个不停。终于听到锣鼓声近了,外甥们都跑到楼上。嘉妍招呼着孩子们,喊这个不要攀窗户,喊那个不要爬桌子。

龙灯从南耳门进来,鼓点骤然加急,舞龙灯的,看热闹的,哦嗬哦嗬地打喊。领头的人高声喊道:“龙灯眼鼓鼓,今日进王府!”

众人齐和:“高升!”

喊高升就是吵茶钱。扬卿递上茶钱,拱手喊着发财。龙灯闹腾着,说尽吉祥喜庆的话。

领头人又高喊:“龙灯尾巴翘,女贤男儿孝!”

众人又齐声和道:“高升!”

再次喊高升,就是再要吵茶钱。扬卿又递上红包封,打一圈拱手,嘴里喊着发财。

龙灯从中堂屋大门打着哦嗬进去,敲锣打鼓的立在天井里边喊叫边敲打,龙灯在中堂屋打了个转又出来。

领头人再次喊道:“龙灯高抬头,儿孙封王侯!”

众人这才齐声高喊三声:“好的!好的!好的!”

听着喊好的,就是满意了。扬卿递上最后一份茶钱,龙灯就火光闪闪、摇头摆尾地往达公老儿屋里去。

几个小的想下楼追看,嘉妍厉声喊住了。刚才龙灯进院子的时候,祖婆把通往中堂屋的间门关了,喊三个女婿坐着不动吃酒。龙灯见了郎婿是要另外吵茶钱的。也有问嘉妧和嘉妤吵茶钱的,她俩回娘屋哪样话都讲得出,只顾玩笑着不接腔。逸公老儿和祖婆挤立在茶堂屋正门上,高声喊着旺兴旺兴,又尽了迎客之道,又将门把住了。

依俗,女儿回娘屋,不和夫君同房。三个女婿就领着外孙儿困,三个女儿就领着外孙女困。逸公老儿捻着花胡子,笑道:“不是挤下了嘛!”

从初四起,嘉妤每日领着几个小的去祠堂看半日戏。祖婆每日都会讲:“往日女儿家哪进得祠堂?都是到了民国了。”女儿和外孙女就问:“你讲是好呢,还是不好呢?”祖婆都是笑着摇脑壳,说:“随你们!”

女儿三家在沙湾住了三天两夜,弄得逸公老儿屋鸡飞狗跳。逸公老儿是个爱清寂的人,只等女儿三家一走,就笑道:“阿弥陀佛,我都要吵晕了!”祖婆却说:“你要是没这个福分,看哪个来吵你!”

扬卿整个寒假都在自家南耳门上进进去去。进屋想出门,出门想进屋;上楼想下楼,下楼想上楼。他每天早上的太极剑舞得更久,不到浑身是汗不停下来。

终于,新学期开学了。扬卿和克文早早地立在祠堂门口,一次一次地鞠躬。学生尚未到齐,先到的学生都坐在教室里唱歌,有唱《留别》的,有唱《跑跑跑》的,有唱《毕业歌》的。

扬高把儿子修岳送到祠堂,交到扬卿手里,说:“卿哥,修岳读得一年级了。”扬卿摸着修岳脑壳,笑眯眯的,说:“修岳同学,欢迎你入学。”扬高嘱咐儿子:“听伯爷的话啊!”扬卿望着修岳,说:“修岳同学,在学校都喊老师。你给我行个礼试试,喊陈老师好!”修岳抬起右手,有些开不了口,半日才说:“陈……老师好……”扬卿在修岳屁股上拍了一板,说:“进去吧!”

上课铃响,扬卿上三年级国文课,说:“同学们,陈老师觉得这个寒假十分漫长,但岁月又十分匆忙。今日是旧历正月十六,却已是西历三月一日了。同学们要珍惜时光,好好读书。”

扬卿忽见学生都朝门口打望,他回头看看,原来史老师立在门外。扬卿朝史瑞萍笑笑,继续上课。再回头看时,史瑞萍已不在门外了。

下了课,扬卿见史瑞萍立在天井里,正同齐峰说话。望见扬卿了,史瑞萍喊道:“陈老师好,拜个迟年!”

扬卿过来,说:“简师还没开学吗?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

史瑞萍说:“简师明日开学。我想先来沙湾看看同学们。你们上课吧,我这就走了。”

扬卿说:“史老师,你等一脚,我回家去取个东西来。”

扬卿说着就跑出了祠堂。没多时,他取来几双麻草鞋,说:“史老师,你有时天晴穿布鞋,路上拿草鞋包着免得磨鞋底,也干净些。”

史瑞萍接过麻草鞋,脸上微红,笑道:“陈老师,你怎么晓得我平时穿布鞋走路都是用草鞋包着的?”

扬卿笑而不语,齐峰却开起玩笑,说:“陈老师果然是留洋回来的。俗话说送礼三不送,第一就是不送鞋,陈老师送的还是草鞋。”

“哪有你讲的那回事!”史瑞萍说了齐峰,回头谢谢扬卿,“我真的很需要!麻草鞋经得穿。”

扬卿把打算送克文和有信考简师的事说了,道:“我想去找你们校长说说。”

史瑞萍说:“我去说就是了,你不必专门为这事跑一趟。”

齐峰鬼里鬼气地笑,说:“陈老师可能还有别的事。”

上课铃响了,扬卿和史瑞萍都装作没听到齐峰的话。史瑞萍说:“你们上课吧,我大后日来上课。”

三天后,史瑞萍来了。正好是个大晴天,史瑞萍穿布鞋来的。她老远就看见扬卿了,今日走路有些不太自在。扬卿早早就鞠了躬,史瑞萍还在十步之外。克文见陈老师鞠躬了,忙跟着喊:“史老师好。”

史瑞萍眼睛望着扬卿,抬手拍拍克文肩膀,说:“我们校长专门呈文给县教育局。教育局长考虑乡村师资紧缺,特许克文和有信报考简师。春季招生下周开始,克文和有信马上报考吧。”

克文脸突然红到了脖子上,半日才晓得说:“难为史老师,谢谢史老师。”史瑞萍问:“难为?”扬卿说:“我们讲难为,就是谢谢。你在我们县待这么长时间了,没听讲过吗?”史瑞萍说:“听倒是听说过,只是不太确切知道意思。”扬卿又去找了有信,说:“简师同意你和克文去报考。”有信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点着脑壳。

黑板早已架好,扬卿去上课时,史瑞萍就在黑板上写歌谱和歌词。同学们都盼着史老师教唱歌,好不容易等到第三节课。扬卿照例远远地立在史瑞萍背后。史瑞萍先回头望望扬卿,笑了笑,再开始上课。她说:“同学们,今日我们新学一首歌,叫《踏雪寻梅》。我先唱一遍,同学们看着黑板上的歌词。”

史瑞萍唱起来:

雪霁天晴朗

腊梅处处香

骑驴灞桥过

铃儿响叮当

响叮当 响叮当 响叮当 响叮当

好花采得瓶供养

伴我书声琴韵

共度好时光

扬卿听得眼睛湿润,悄悄地从祠堂出来了。他走到樟树坪,仍听得见祠堂里的歌声。史瑞萍先教唱乐谱,同学们一句一句跟着唱。扬卿在树林里低头走着,满耳是祠堂里传出的歌声。他走进有喜的土砖屋,站在小窗边也听得见祠堂里传出的歌声。扬卿听到史瑞萍点同学独唱,他就猜猜这应该是哪位学生。开始听到史瑞萍跟同学们齐声合唱了,樟树坪的树叶纷纷而下。已是西历三月,樟树抽出嫩绿新叶,老叶新叶杂陈团簇;出壳不久的雀儿还没长齐羽毛,都在树林里跳飞。扬卿拍拍土砖屋的樟木窗框,心想有喜要是娶得个好女子,这地方过日子倒是蛮好的。

扬卿回到祠堂,史瑞萍刚上完第一节课。她朝扬卿笑笑,说:“陈老师,今日你不请,我也要到你屋去吃点心饭。”扬卿眼睛一亮,笑道:“太好了!”史瑞萍说:“容秀姐到娘屋拜年还没有回来,我昨夜住在她那里觉得太打搅了。”齐峰说:“容秀要过了正月才回沙湾,你下周来还是到我家住吧。”史瑞萍说:“到时候看吧。”

上课时,扬卿回屋打了个转,对娘说:“有个女老师来吃点心饭,多做几个菜。”

祖婆问:“好大年纪?讲人家了吗?”

扬卿笑道:“妈妈,人家来吃个点心饭,你管她好大年纪,讲不讲人家?”

回到祠堂,扬卿喊了齐峰,说:“你到我屋一起吃点心吧。”

齐峰晓得扬卿怕乡里人讲闲话,道:“好,我去当个幌子吧。”

扬卿笑起来,说:“齐峰你就是鬼名堂多。”

下课了,扬卿领着史瑞萍和齐峰进屋。祖婆两个巴掌拍了一下,说:“快迎贵客!”

史瑞萍鞠躬道:“陈伯好,伯母好!空手拜个迟年!”

齐峰喊道:“太公、祖婆,硬朗啊!”

到茶堂屋坐下来,史瑞萍说:“我怎么听齐峰老师喊伯母祖婆呢?”

齐峰笑道:“逸太公辈分在沙湾陈家最高,晚辈都不晓得怎么喊他二老了,就笼统地喊逸公老儿太公,喊太婆作祖婆。”

逸公老儿打了哈哈,说:“我小时候同人家一起玩,不准人家乱喊辈分,总被人开玩笑,说你三代没发人的。世界变了,越来越不讲这个了。天下已在你们读新书的人手里。”

扬卿听爸爸这么说,便想起那年李先生离开的样子。他立在祠堂外面,望着自己的启蒙老师躬着腰走了,他心上涌上没法说清的味道。

善仙端菜上来,满桌的腊肉、腊鸡、板鸭、干鱼,看上去满堂红。史瑞萍说:“伯母,哪要这么多菜?比过年菜还多。”

齐峰说:“我是搭帮史老师享福了。”

史老师只作没听见齐峰的话,眼睛里水亮水亮。扬卿说:“史老师,不做客,不晓得菜合不合你口味。”又悄悄踢齐峰,说,“你吃菜就不要蓄嘴了。”意思是喊他多吃菜,少讲怪话。

祖婆望着史瑞萍不回眼,喊了声多吃菜,就从人家公公娘娘、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问起。祖婆问一句,史瑞萍答一句。扬卿看着着急,说:“妈妈,你又喊客人多吃菜,你又问个不停。”史瑞萍笑道:“陈老师,我喜欢听伯母说话。”吃过点心饭,史瑞萍吃了会儿茶,起身告辞。她也学着沙湾话,说:“难为伯母、伯伯!”

史瑞萍刚立起,又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麻草鞋。逸公老儿见她往布鞋外面套草鞋,就望了望扬卿。扬卿朝老头儿笑笑,再望着史瑞萍把麻草鞋扎得紧紧的。史瑞萍立起,试着踩了几脚,说:“蛮好的。”出了门,齐峰说:“陈老师,你送送史老师,我有事先走了。”史瑞萍说:“都不要送。”

扬卿把史瑞萍送到大路上,陪她走出村子,一直到下马田。分手时,扬卿说:“我老娘问得比家状还细,我都听不下去了。”史瑞萍说:“没事的。老辈人都这样。”

扬卿回到家里,逸公老儿说:“卿儿,我那年看到李明达县长穿着草鞋,就想真是斯文扫地了。”扬卿说:“爸爸,你是想说史老师也穿草鞋吧?解放了的新女性才有福分穿草鞋哩!小脚女人,怎么穿草鞋?”祖婆说:“我看史老师倒是个端正人。”扬卿明白娘的心思,不接她的腔。

一日,扬卿打算上过上半日课就去红花溪,随手带了剑过来,上课时就把剑放在办公桌上。下了课,他回到办公室收拾教案,却发现桌上的剑不见了。他想肯定是哪位老师拿去玩了,就问:“哪个拿我的剑了吗?”老师们都说没有拿,扬卿就着愒了,怕是学生拿了。祠堂里没有外人进来的,学生拿了剑就怕出事。扬卿赶紧把全校学生喊到天井里集合。他正准备讲丢剑的事,就见有信一手提剑,一手揪着有实的耳朵进来了。扬卿怕有实在同学们面前丢丑,马上说:“集合完毕,解散!”扬卿躬下身子,摸着有实的脑壳,说:“有实,你还小,不能拿剑玩。你要是喜欢这把剑,等你长到你哥哥这么大了,我把剑送给你。”从那以后,扬卿就不再把刀剑带到学堂去了。

克文考上了简师,有信落榜了。史瑞萍说克文考试成绩很好,有信稍差些分数。扬卿相信克文是考得上的,只是很为有信感到惋惜。有信晓得自己没考上简师,一声不响地出了祠堂门。扬卿追出去,说:“有信,不要灰心。晓得你是难受的,但男子汉要经得住事。”

有信不读书了,却隔三岔五到祠堂来读报纸。学校订了《中央日报》《大公报》《申报》《呼声报》,每张报纸他都从头读到尾。扬卿只要看到有信来了,都要陪他说说话。有回,有信读着《大公报》,突然问:“陈老师,中国同日本打起来,打得赢吗?”有信的目光射过来,硬硬的就像两柄剑。

二十

这几年,劭夫回来休过几次假,但容秀都没有怀上。有回,容秀说自己可能没有生的,真心真意劝劭夫娶小。容秀说:“你是屋里独苗,没有人接香火怎么行呢?”劭夫不肯,说:“容秀,我只等解甲归田,我俩就守着终老。”容秀说:“家业如何办?”劭夫说:“容秀,讲个故事你听。汉朝有个人叫疏广,书读得好,官做得大,皇帝老儿非常喜欢。他老来辞官回家,把屋里田产全部散给乡亲,自己只留一块放得下棺材的地。你想,我陈劭夫同疏广比,算什么呢?我俩有儿女就享儿女福,没儿女就两个人守着过老,家业都送给祠堂。”容秀说:“劭夫,我不管你讲那么远的故事,反正你不依我的话,爷娘要折寿,我的日子也没法过。”

劭夫过年要是不回来,容秀都要回紫溪垅拜年,都在娘屋住到正月满才回沙湾。那边亲家是个开通人,晓得女婿不在屋里,沙湾轿来轿去接送容秀不方便,正月初三就打发轿子来接女儿。每回容秀回娘屋,福太婆都要嘱咐:“屋里反正没事,你回去就多住十天半个月的。”

容秀每年正月都是哭着出门,舍不得离开公婆。今年正月初三,紫溪垅的轿子准时到了。淑贞和贤贞两家十几口初二就回来拜年了,屋里热热闹闹的。淑贞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贤贞今年四十七岁。她俩早已做娘娘,带回来拜年的都是孙子辈。紫溪垅抬轿来的是容秀本家侄儿,佑德公家招呼他们吃了饭,打发了包封,客客气气送出门。容秀忍不住又哭,说:“爸爸妈妈,要不是那边爷娘年纪也大了,我住两三日就回来。”

送走容秀,福太婆对佑德公说:“你讲怪不怪呢?秀儿两个侄儿讲,这几年不管土匪赤匪,从紫溪垅过来过去,都不喊亲家屋的门。原先讲道上的人敬重亲家做人义气,讲来也是道理。赤匪是打土豪分钱粮给老百姓的,他们也不惹亲家屋里。可能是他屋里有两条枪吧。”

佑德公嘴上应着:“可能是吧。”心上却想肯定是齐峰关照过的。齐峰还算认人,不动他亲家屋的东西。

正月三十,福太婆早早地就朝上马塬打望。她眼睛不太光亮,又喊有喜:“喜儿,你眼尖,那是不是你叔母轿子来了呢?”

有喜说:“不是哩,那是有人赶牛。”

福太婆望了好多回,有喜终于大声喊道:“叔母回来了!”

从上马塬走到屋里差不多要两炷香工夫,福太婆一双小脚就在大门上出出进进。佑德公手端烟筒忍不住笑了,说:“乡里人都说,婆媳是对头,亲家母是冤家。”

福太婆听着眼泪就出来了,说:“美坨长年不在屋,我不疼秀儿哪个疼她?”

轿子越走越近,容秀早早把轿帘掀起来,远远地喊爹喊娘的。福太婆忙迎上去,喊道:“走难了,走难了,快进屋。”

容秀带回隔年板栗、干枣子、干笋子、干蕨菜,都是山里的出产。容秀最后拿出个大包,先不打开,只说:“有样东西,也不稀罕,我想爸爸妈妈用得上。”打开一看,原来是四张狐狸皮。容秀说:“我爹眼法还好,去年打了四条狐狸,皮子都是我爹自己制过的,爸爸妈妈现成拿去做衣穿就是了。”佑德公放下烟筒,揉揉狐狸皮,说:“亲家手艺好,皮子制得软。”福太婆摸着皮毛,说:“光色好亮,滑手。”

过了正月,有喜就开抱棚了。他自己担着头抱鸭蛋出门,一路听着小鸭哒哒地啄开蛋壳,一路听出壳的小鸭“欢欢欢欢”地叫。

沙湾家家都养鸭,有养得多的,有养得少的。头抱鸭子长到半大,绒毛还没换全羽毛,都放到青禾田里吃虫子。天将黄昏,扛竹鸭竿的人开始“鸭来来来”地叫唤。鸭子嗉袋鼓鼓地吊着,从禾田里爬上来,沿着田埂一扭一扭地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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