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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64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禾穗开始灌浆,就不准在田里放鸭了。养鸭不多的人家把鸭子关进棚子喂料,或放在自家水塘里吃田螺。养鸭为业的人家,就把鸭子赶到万溪江去吃鱼虾。喂鸡养鸭分公母,老天爷定阴阳。一群鸡鸭百把两百只,雄鸡鸭公都只有四五只。鸭老倌见鸭公在河里同母鸭撒欢,总喜欢讲那句老话:“一条雄鸡管一乡,一条鸭公管一江。”

一日,又是史瑞萍上音乐课的日子。她照例早早地就到了,却看见齐峰也立在祠堂门口。自从克文到县城读简师去了,每日早上只有扬卿立在祠堂门口迎接学生。今日看见齐峰也立在那里,史瑞萍觉得有些新鲜。不等她走近,扬卿和齐峰微笑着,双双鞠躬道:“史老师好!”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史瑞萍正问着,就看见全校同学已整齐地立在天井里,立在后排的学生回头望着祠堂大门。

扬卿说:“史老师,我们今日调了课,你一二节先上音乐课。”

“为什么呀?”史瑞萍问着,脱下套在布鞋外面的麻草鞋,放在大门背后的墙脚下。自从上回扬卿送了她麻草鞋,她都是到了祠堂门才脱下的。

齐峰说:“史老师你先请进去吧,同学们都等着你!”

史瑞萍四边望望往里走,齐峰领头鼓起掌来,师生们都跟着鼓掌。扬卿走在最后,也鼓着掌。

史瑞萍突然看见,她平日立着上课的地方好像摆着红绸布盖着的桌子。“那是什么呀?”她回头问齐峰,又望望背后的扬卿。齐峰说:“你去揭开吧。”

天井里鸦雀无声。史瑞萍很快就猜到面前摆的是什么了。一揭开红绸布,果然是一架脚踏风琴。史瑞萍望着那象牙白的琴键,惊得手微微打战,说:“天上掉下来的?”

史瑞萍望望扬卿,又望望齐峰。齐峰只是笑,脸上少见的柔和。扬卿不说话,只朝风琴努努嘴,示意她坐下上课。

史瑞萍说:“同学们,今日我们新学一首歌,叫《西风的话》。感谢这天上掉下来的风琴!我先唱一遍,再把谱子和歌词写在黑板上。”

史瑞萍坐下,先试了试琴,便弹唱起来:

去年我回去

你们刚穿新棉袍

今年我来看你们

你们变胖又变高

你们可记得

池里荷花变莲蓬

花少不愁没颜色

我把树叶都染红

……

“好听吗?”史瑞萍立起来,微微偏起头问道。

同学们齐声应道:“好听!”

学生又喊道:“请史老师再唱一遍!”

史瑞萍说:“同学们,你们先唱唱我上周教的歌,等我把谱子和歌词写出来。”

史瑞萍却听到同学们都笑了,好像她讲错了话。她回头时,却见谱子已经抄在黑板上了,只是还没有填上歌词。

学生又喊起来:“请史老师再唱一遍!”

史瑞萍又弹着风琴唱起来,十分的陶醉。她在歌声里调皮地回首,望见扬卿正飞快地填着歌词。她把歌连唱了两遍,手在琴键上沉沉一按,琴声戛然而止。

史瑞萍立起来,眼里微含泪花,说:“同学们,我们共同记住今日的美好!记住天上掉下来的风琴,记住你们天上掉下来的扬卿老师!”

祠堂里一片欢腾。同学们不愿下课,两节音乐课连着上。扬卿也一直跟着唱,不再只是暗暗打节拍了。他今日没有立在神龛底下,而是侧着身子立在黑板前面,目光顺着史瑞萍的教唱,一行一行看着歌谱和歌词。齐峰望望扬卿,又望望史瑞萍,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根红丝线,正把眼前两个人缝在一起。

两节音乐课过得飞快,同学们围上来看风琴。有实想上去摸风琴,齐峰喊道:“不要乱摸!”史瑞萍笑笑,说:“齐峰老师,就得让同学们摸一摸风琴。下回上课,我专门用一节课让同学们摸风琴。”齐峰望望扬卿,笑道:“摸坏了,有人心痛的。”史瑞萍问扬卿:“陈老师,你怎么事先半点风都不露呀?”

齐峰说:“人家要浪漫嘛!”扬卿鼓一眼齐峰,也不望史瑞萍,只说:“史老师,你莫听他乱讲。我看你每次上课全靠清唱太辛苦了。学校没有钱买风琴,我事先说了你肯定不准我买。”

那日放学,扬卿在祠堂前面立了好久。池塘里的荷花正慢慢变作莲蓬,粗的莲蓬已如碗口,小的莲蓬花瓣刚掉落,上头挂着嫩黄的须蕊。大塘坎上乌桕树叶子半是老绿,半是微红。

布谷鸟飞得好高,叫声传得老远。谷子早就黄了,它仍在喊着布谷布谷。很快就开始打禾,田垄上都是青壮男子的嘿呦声。割了禾的稻田里,董鸡、禾鸡、秧鸡,飞的飞,跑的跑,逗得小伢儿们满田赶。麻雀成群地在稻田里起起落落,远远看去像蜜蜂分窠。几十只岩鹰在天上盘旋,间会儿冲到田里,又腾空而起。岩鹰的爪子从未落空,抓去满田跑的董鸡、禾鸡、秧鸡。学校放了农忙假,祠堂里的学生变成田垄上的野小子,他们捡稻穗,捉泥鳅,对着天上岩鹰打吆喝。

万溪江里的鸭子又赶回到田垄里,嘎嘎叫着在打完禾的田垄里捡谷子吃。这些鸭子早不是在青禾田里吃虫子的鸭子,有喜的抱棚已卖过几十抱“欢欢”叫的鸭子了。

短短几日农忙假,扬卿又是屋里屋外进进出出,上下楼梯踩得嗵嗵响。一日深夜,望着窗前萤火虫飞来飞去,扬卿信笔写下《诗经·采葛》句子: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扬卿把写下的句子折好,放在一个信封里。史瑞萍要来上课那日,扬卿早早地立在祠堂门口。他事先想了好多轻松随便的话,想说话时把信封递给她。望着史瑞萍来了,他老远就鞠了躬,说的却仍是那句话:“史老师好!”

“陈老师好。”史瑞萍还过礼,低头脱下套在布鞋外面的麻草鞋。扬卿伸手要去接她的草鞋,史瑞萍把草鞋往身后一背,放在大门后面的墙脚,笑道:“你给女人提鞋,沙湾人会笑你的。”

扬卿也笑了,陪着史瑞萍进祠堂。正在上第一节课,史瑞萍说:“陈老师,你有事先忙,我先抄抄今日教的新歌。”

“好的,你慢慢抄吧。”扬卿想把信封悄悄儿放在风琴上,又怕让别人看见了。

扬卿去了办公室,神不守舍混了几分钟,又出来说:“史老师,我第二节有课。你到办公室去坐坐吧。”

史瑞萍说:“我等同学们出来说说话。”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从教室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同学们都喊着史老师好,好像没看见她身边的陈老师。

“有续,你过来。”扬卿喊了一个学生。

有续跑过来,立在两位老师面前,埋着脑壳,有些胆怯。扬卿说:“陈有续是第一班最小的,今年是三年级了。他很会读书,刻苦,聪明。”

史瑞萍躬腰问道:“有续喜欢唱歌吗?”

有续不敢回话,只是点脑壳。胆大的同学围上来,都抬头望着史老师和陈老师,又朝着有续笑。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续脸通红,突然钻出人群跑了。大家都望着飞跑的有续,扬卿趁乱把信封递给史瑞萍。史瑞萍会意,把信封捏在手里,悄悄折起来。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都进了教室。扬卿不敢望史瑞萍,只说:“我上课去了。”

天井安静下来,史瑞萍出了祠堂大门,走到大塘坎边,打开扬卿的信封,立即面红耳热。她把信封收进小包,来回走了会儿,进了祠堂。她进了教师办公室,里面正好没人。她坐在扬卿的桌边,抽出他笔筒里的毛笔,取了他桌上的信笺。她也学着扬卿,写的是《诗经·风雨》的句子。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史瑞萍吹干墨迹,把信笺纸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扬卿桌上的空信封。她把信封留在桌上,刚起身要走,又觉得不妥,仍把信拿在手里。

史瑞萍觉得这节课有些长。她去大塘坎上读信,又在那里走了会儿,回到祠堂又抄了诗,下课铃还没有响。好不容易等到铃响,史瑞萍走出老师办公室。她看见扬卿了,扬卿却不朝她的方向打望。她望着扬卿,希望碰着他的目光。扬卿却在跟同学说话,摸摸这个脑袋,拍拍那个肩膀。

史瑞萍只得喊道:“陈老师!”

扬卿听见了,脸色淡淡地走过来。齐峰也过来了,三个人立着说话。史瑞萍把脸转向齐峰,一手搭在胸前,一手背在后面,背着的手上拿着信封。扬卿轻轻抽过信封,悄悄捏在手心。他在天井里慢慢兜圈子,听到自己心脏怦怦地跳,却装着不妨碍史瑞萍同齐峰说话的样子。

史瑞萍开始上课,扬卿悄悄出去了。他见史瑞萍把信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心上又羞又悔。他慢慢走到樟树林,轻轻地撕碎信封,丢进大樟树洞。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字迹,便捡了断树枝掏土坑。这时,他无意间看见一个“喜”字,脑壳嗡地一响。他忙把碎纸捡起,去了有喜的土砖屋。他是连着信封撕的,便把里面的信笺纸一一剥出,摆在地上拼好。扬卿读了老半日,才把碎纸小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不敢回祠堂去,在樟树林里打转转。他恨自己鲁莽,糊里糊涂撕了史瑞萍的回信。但又感念苍天有眼,他没有把碎纸丢进龙王溪去。他走到龙王溪边,望着水底的石头,黑的、白的、黄的、麻的、花的。鱼儿在水底逆水而上,也是黑的、白的、黄的、麻的、花的。小时候玩水,最早只敢在龙王溪,溪水最深处才齐小伢儿肩。长大些再到青龙坝去,坝里的水没过小伢儿的头,会游泳就不怕了。大人是不准小伢儿去万溪江的,江边鹿鸣山底下的蛤蟆潭通着东海龙宫。扬卿同劭夫、齐峰热天会瞒着大人去万溪江,游到对岸蛤蟆潭去。有回,三人在蛤蟆潭扎猛子比赛。扬卿先沉下去,劭夫和齐峰踩水数数,只数到八十五下扬卿就钻出来了。劭夫沉下去,扬卿和齐峰数了一百二十下。轮到齐峰了,他不是闭眼憋气往水里沉,而是像鲤鱼打挺似的往水底钻。扬卿和劭夫数数,数到五百下还不见齐峰上来。两人着愒了,数也不数了。扬卿急得哭,劭夫脸色发白,怕齐峰钻到潭底出不来了。老人们都说,蛤蟆潭的无底洞通东海龙宫。两人望着黑黑的潭底,却见齐峰突然从江对岸冒了出来,大笑着举手高喊着:“回去了,快跑几身汗出来,娘爷要打屁股!”热天小伢儿在外玩过回家,娘爷会捉住他们,拿指甲在胳膊上划一道,见了白印子,举手就打屁股。鬼气的小伢儿懂窍门,只要出出汗就划不出白印子了。齐峰又游向河中央,踩水等着扬卿和劭夫游过去。劭夫说:“峰坨你愒死我俩了!我以为要到洑水湾去找你了。”齐峰笑笑,说:“我是水鹞子!”万溪江流入沅水有个洑水湾,万溪江里淹死人都会冲到洑水湾边的滩上。三人上了岸,只穿着小短裤,比谁跑得快。劭夫跑了第一,扬卿第二,齐峰第三。跑到祠堂后面樟树坪,三个人都满头大汗,身上也划不出白印子了。

龙王溪离祠堂有些远,那边的歌声扬卿只听得隐约。他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下课铃声了。他掏出怀表看看,原来第二节音乐课下了。他飞跑着往回赶,直到祠堂墙脚边上才停下来快步走。转过墙角,看见史瑞萍在同齐峰告辞。齐峰正四处张望,看见扬卿了,喊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又回去取麻草鞋了吧。”扬卿不耳他,走过来问瑞萍:“吃过点心就走吗?”史瑞萍说:“明日要上课。”扬卿送史瑞萍去佑德公家,路上两人都没有讲话。走到窨子屋前的坪里,扬卿立住了,说:“我可以跟屋里大人说吗?”

史瑞萍笑笑,头就埋下了,说:“上回伯母问的话,我回答的全是假的。我今后怎么见她呀?”

扬卿问:“怎么都是假的呢?”

史瑞萍说:“一言难尽。”

扬卿说:“假不假我不管,我只要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史瑞萍抬头望着扬卿,眼里泪光闪闪的。

扬卿长叹一声,轻声说:“瑞萍,要不是在沙湾这地方,我真想抱你!”

瑞萍低着头,说:“你回去吧。你的字真漂亮。”

扬卿笑笑,望着瑞萍进了佑德公的窨子屋。

回到屋里,扬卿饭也顾不上吃,自己先熬了糨糊,把瑞萍抄的《诗经·风雨》拼贴在另外的纸上。拼贴好了,再用几本书压着。又怕书不够重,下楼拿了一块砖头压在书上。

祖婆在楼下打喊:“卿儿,点心饭也不吃?”

扬卿下楼吃点心,祖婆问:“今日史老师来上唱歌课了吧?”

扬卿笑笑,说:“妈妈,你也记西历,清得到日子了?”

祖婆笑道:“二十多年没皇帝了,记什么皇历呢?”

吃过点心,扬卿去楼上书房,先看看粘好的信笺干了没有。摸摸,还有些润,继续压着。扬卿读着书,不时抬头看看砖头压着的几本书。他是把瑞萍的信笺夹在几本书的中间压着的。砖头比书窄些,又怕受力不匀压得不平展。

扬卿下楼,这间屋子进,那间屋子出。

逸公老儿问:“卿儿,你要什么?”

“没有哩。”扬卿含糊着应道。他想找块小木板,屋里却没有现成的。

扬卿拿了屋里的斗上楼,祖婆问:“卿儿,你要斗量什么?”逸公老儿笑道:“量才!你儿子才高八斗,看是不是又多了一斗。”

扬卿也不应,径自上楼了。他把砖头放在斗里,再压在书上头。斗底比书本宽去许多,受力就匀了。

逸公老儿上楼来,看见扬卿桌上放着斗,底下是几本书,问:“你这是耍什么猴子把戏?”

扬卿搪塞道:“几本书卷角了,压平。”

逸公老儿坐下来,说:“爱书如命,好!哪天我也去听听你上课。”

扬卿说:“爸爸,你去听,没人敢上课了。你是前清举人,我屋才高八斗的是你老。”

逸公老儿说:“你给两个哥哥写封信,问他们今年回来过年不。好多年没回来了。不太平,江西那边还在打,湖北湘西那边也在打,我们县山里也有土匪。”扬卿说:“好的,我今日就写信,明日去城里寄走。”

吃过夜饭,扬卿陪爷娘说话。东拉西扯的,扬卿突然说:“爸爸妈妈,我要说件大事。”

逸公老儿本来躬身坐着的,忙直了腰,望着扬卿,问:“这么一本正经,什么大事?”

扬卿说:“我向史瑞萍老师求婚了,她答应了。”

祖婆问:“你们年轻人讲的自由恋爱,就是这样的?你问一句,她答一句,就成婚姻了?媒人都不要,讲出去好听?八字也不合,命上和不和?”

扬卿笑起来,说:“妈妈,什么风水、八字,都是信不得的。道士,不过就是一门吃饭手艺。你想想,道士传孙不传子,说是祖定行规不可破,其实就是生存哲学。道士手艺可养半个家,早早传给儿子,老子自己就少一口饭吃了。等到孙子大了,道士自己也老了,饭碗可以交出去了,这才传给孙子。”

逸公老儿听着,抿起嘴笑。祖婆怪他,说:“卿儿都是老头儿惯许的!他讲的是犯神灵的事,你只管笑。”

逸公老儿刚才笑了,是想起自己做知县时的一件事。有个寺庙叫红岩寺,据说求子格外灵验,妇人婚后没有生育,都去那庙里求子。和尚师父打发一碗法水,妇人回家焚香吃下,来年必定生儿育女。有日,一民人到县衙门递状子,说他家媳妇同红岩寺和尚私通,那媳妇要私奔,那和尚要还俗。一查,哪是什么法水灵验,只是寺里养着几个色僧。但此案关乎名教风化,逸公老儿把案情秘而不宣,只把那要还俗的和尚收了监,又另捏了罪名把寺里和尚全部赶走,寺庙充公用作书院。

扬卿说:“妈妈,你讲要人做媒也行,瑞萍和齐峰很熟,我就喊齐峰做媒。”祖婆忙摇脑壳,说:“哪有喊男人做媒的道理!”

逸公老儿又笑起来,说:“祖婆,你就不晓得了,月老是个老头子哩!”

祖婆说:“人家那是神仙,齐峰是哪门神仙?”

扬卿说:“妈妈硬要请媒人,我就请容秀。”

祖婆说:“容秀是要得。她哪里又去得了人家娘屋?史老师是洪江人,天远地远的。”

扬卿故意逗娘老子:“妈妈你就是有二心!大哥二哥都在外头成的亲,你见过他们的媒人吗?你早就做娘娘了,至今没见过亲家和亲家母啊!”

祖婆说:“他俩在外头,我管不了。你在沙湾,就按乡里规矩来。依我看呢,我那日就说了,史老师是个端正人。”

第二日,扬卿上完课,就去了佑德公屋里,说:“佑德公,福太婆,我想当着你二老的面,求容秀一个事情。”福太婆就喊了容秀,说:“秀儿,陈老师来了,你出来一下。”容秀从自己房间出来,喊道:“陈老师你好!”扬卿笑笑,说:“我想求容秀给我保个媒。”福太婆一听先就拍手笑了,说:“啊呀呀,陈老师肯抬阿娘了,大喜事!逸公老儿喜得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不晓得陈老师看上哪个了?”扬卿说:“容秀猜得到。”容秀微笑着问扬卿:“你是中意史老师吧?”扬卿说:“有求容秀了。”福太婆忙问容秀:“秀儿,你是哪里猜到的呢?”容秀笑道:“史老师跟我困,开口闭口就是陈老师,我还不晓得!”福太婆问:“史老师娘屋在哪里?”扬卿说:“史老师是洪江人。”福太婆面有难色,说:“这么远,容秀一双尖尖脚,哪里去得了?”扬卿说:“福太婆,只问问史老师,又同我老头儿老母亲说说,礼就尽到了。史老师娘屋那边,她自己写信回去说。世界变了,外头都是天南地北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三媒六聘啊!”福太婆说着就叹息起来,说:“我正愁自己屋里那个!”

扬卿晓得福太婆说的是贞一。从佑德公屋出来,扬卿径直往城里赶。他给大哥、二哥写了信,得赶快寄出去。本来可以等下个礼拜瑞萍来上课,请她带到城里去的,又不是什么急事。但是,扬卿身上像有根线扯着,他没多想就往城里去了。

他把信投到邮局,就去了简师。问了好几个人,找到了瑞萍。瑞萍租住在学校背后的人家,她没想到扬卿会找到城里来。她不好请扬卿到屋里坐,怕东家看着不好。

扬卿看出她很为难,就说:“我俩出去走走吧。”

瑞萍笑道:“孤男寡女在街上走也是少见的。”

扬卿也笑起来,说:“城里还不如沙湾方便。我来给两个哥哥寄信,就想来看看你。那我回去了。”

瑞萍说:“我写了一封信,有点长,你回去看吧。你看过信,再决定是否和伯伯伯母讲。”

扬卿说:“我已讲了,媒人也请好了。”

瑞萍脸通红的,笑笑说:“扬卿,你性子好急啊!”

扬卿脸也红了。他是喊过“瑞萍”的,今日听到她也开始喊他的名字了。

扬卿别过瑞萍,急匆匆地往回走。天上好大的日头,扬卿是从祠堂走的,没有回屋取斗笠。他急着想读信,就飞快地走过浮桥,立在路边树下把信取了出来。读着读着,扬卿双眼就湿了。

原来,瑞萍是个苦命女子。她家世代在洪江经商,却在父亲手上败落了。她上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她十三岁那年,父亲眼馋人家五千大洋聘礼,打算把她卖给别人做小妾。她妈妈不肯,偷偷托人把她送到长沙姨妈家里。姨妈把她当女儿养着,送她上周南女校,又上了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她到长沙读书的第三年,收到妈妈去世的噩耗。她在湘雅读到第二年,姨妈也去世了。姨夫后来续弦,她不想再给姨父添麻烦,靠勤工俭学完成了湘雅学业。从湘雅出来,她做过三年多妇科医生。几年前,有同学鼓动她从教,她就转行当老师了。她在信中说,“因自小孤苦,故素对弱小怀怜惜之心,尤乐见学童勃勃上进,遂许终生从教之愿矣!”

扬卿在路上三次停下读信,每次都读到泪流满面。他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心想:哪怕天雷劈下来,他都不会同瑞萍分开!

走到舒家坪,天上滚起黑云。这季节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扬卿立在舒家祠堂门口,想等过这场雨再走。望望天上,黑云仍在翻滚,响着阵阵闷雷,雨好像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他想,淋雨就淋雨吧,穿过田垄,过了下马田,飞快就到屋了。他动身继续走,快到下马田,雨就下来了。雨滴很大,先是东一滴,西一滴,打在地上啪啪响。尘土被巨大的雨滴砸起,田野里弥漫着土香味。扬卿突然想到口袋里装着瑞萍的信,忙把汗衣脱下来,把口袋包起来,紧紧捏在手里。雨骤然间像万箭齐发,梭梭地穿打而下。扬卿赤裸着上身,雨打在背上生生地痛。他在狂雨中奔跑,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祖婆看见扬卿光着身子进屋,愒着了,说:“怎么不晓得躲雨呢?淋畅雨要得病的!快洗个热水澡!”

“没事的,妈妈!”扬卿径直上楼,打开湿衣团,见瑞萍的信润了。还好,没有完全浸湿。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平铺在桌子上。夜里,扬卿把瑞萍抄的《诗经·风雨》、信和破损的信封都夹在书里,放在桌子上。

过了个把月,大哥和二哥都回信了。大哥说今年领着家口回来过年,二哥说也想回来过年,只看到时候是否走得开。

扬卿同瑞萍商量,打算就着大哥二哥回家,他俩把婚事办了。祖婆硬是要合八字、看日子,扬卿就把两人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瑞萍的生日记得准,时辰她只是大概知道。修根说两人的八字很合,明年正月初六是个吉日。

二十一

暑假,瑞萍回了长沙。她自十三岁离开洪江,一直没有回去过。妈妈早已不在,她不想见那个要卖女儿的爹。她是把姨妈家当家的。姨妈虽然走了,但姨父毕竟也是把她当女儿的,她得回去向姨父当面禀告自己的终身大事。

暑假太漫长,扬卿在屋里坐不住,又出门做田野调查。他在溪边停下来捧水解渴,水里望得见瑞萍的影子。天上飞卷的云朵,他多看几眼就像瑞萍的剪影。他在路边看见盛开的野花,都是两朵两朵双生的。

一日,扬卿从外头回来,老远就看见自家耳门上围了好多女人。扬卿心上先是一惊,又听得女人们嘻嘻哈哈,才放下心来。他走过去,问:“看什么把戏?”有个女人回头,笑道:“我们在看漂亮太婆!”

原来,瑞萍回长沙,向姨父禀明自己婚事,姨父十分欢喜。姨父说姨妈早就为瑞萍备好了嫁妆钱,只可惜她早早地走了。姨父不听瑞萍推让,硬是替她置了六铺六盖和喜服,整套的金镯子、金耳环、金项链。后姨妈心上虽不乐意,也只好苦脸扮作笑脸,听姨父的意思办齐瑞萍的嫁妆。姨父嘱咐瑞萍同公婆和郎婿致歉,毕竟长沙太远了,来年婚事就不过来了。

天井里半是日头,半是阴凉。祖婆和福太婆、容秀把瑞萍带回的嫁妆放在天井里,一床一床打开被子看,又一床一床叠好,都说长沙来的货到底好些,又喜庆,又好看。喜服是大红缎面的上袄下裙,大红缎面又用金丝线绣了百蝶穿花图。上袄滚了金缎边,金丝襻扣极是精致,下身是大红缎面百褶裙。

瑞萍立在阶头,她穿了一件湖蓝色平纹素绸高领半袖斜襟旗袍,袖口滚了一道细白蕾丝边,下摆正落在小腿和脚踝中间,脚上依然一双黑布厚底鞋。虽是大热天气,看着却让人心上清凉。

天井里看热闹的女人说:“史老师穿喜服看看,好漂亮啊!”

容秀笑道:“你们真会整人啊!这么热的天,哪个穿得上去?”

扬卿进去,喊了爷娘、福太婆和容秀,只是不喊瑞萍。女人们就开玩笑,说:“看看,就是不喊自己阿娘!”又有人说:“人家两个时常在祠堂门口对拜的!”

容秀帮着瑞萍把嫁妆收进去,祖婆和福太婆坐在茶屋说话。福太婆说:“祖婆,你好福气!我就说了嘛,喊你莫急,婚姻上的事,缘分到了自然是有的。”

祖婆心上早把瑞萍当媳妇了,说:“我这个新妇娘,哪晓得她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多东西,她是怎么从长沙弄过来的!”

福太婆说:“年轻人比我们本事都大!我屋贞一,她从长沙来来去去不都是她自己的事?记得她头年去长沙才十四岁!我长日和她老头儿讲,贞一未必是花木兰投胎?”

瑞萍仍随容秀过去住,留在扬卿屋里怕招闲话。

吃过夜饭,祖婆见扬卿坐不是立不是的,就说:“卿儿,不到成亲那日,佑德公屋里你脚尖子都莫去踢。”

扬卿说:“妈妈,你把人家带来的嫁妆都打开看做什么呢?我看着脸上发烧。”

祖婆说:“你是不晓得事的!我特意喊福太婆和容秀过来,话一传十,十传百,村里女人家都来看热闹。我不是和哪个拼旺子,我是要喊大家晓得,你抬的阿娘是有娘屋的。要不,人家会讲你阿娘来路不明!”

沙湾老老少少都晓得瑞萍是扬卿的阿娘了,只是先寄放在佑德公屋里。开了学,瑞萍仍旧每周到沙湾上半日音乐课。瑞萍每回来到祠堂门口,扬卿仍旧鞠躬行礼,道:“史老师好!”

“陈老师好!”瑞萍还礼,会忍不住抿着嘴笑。

村上人看见扬卿送瑞萍到佑德公屋门口,就会开玩笑。有人说:“水也掺好了,米也下锅了,就是不烧火,你看急人不急人?”

有回,瑞萍跟扬卿说:“我明年就把简师的教席辞了,你看行吗?成了家,不侍候公婆,跑来跑去,也不像。”

扬卿笑道:“我早想这么和你说,怕你放不下那边的事。”

鹭鸶在禾田里闲步了三个多月,又生儿育女了,这会儿飞到了豹子岭,落在山腰的松林间。鹭鸶也落到龙王溪边和佑德公屋边的树上。它们并不同时离开沙湾,心细的人只看见豹子岭上的鹭鸶慢慢少起来。佑德公在屋边松林里再看不到鹭鸶,秋雨就下来了。

放公老儿今年热天开始身子就不太好,秋凉下来就卧床不起了。月桂每日去送饭,叔太公都说先放着,等会儿再吃。有日早上,月桂再送饭去,叔太公就喊不应了,月桂哭着跑回家来。

四跛子走武冈去了。桃香忙跑过月亮门,进屋摸摸叔公老儿,老人家早就走了。桃香马上放了炮仗,飞快地撕了几块白布,娘儿三个披麻戴孝。放公老儿平时做人硬棒,村上的人都来帮忙。哭丧的人越多,丧事越吉利。桃香抚棺大哭,村里的女人们都帮着哭。有想着放公老儿人好,真心哭的;也有做个人情好看,哭热闹的。桃香是真的伤心,她哭的句句话都是叔公平日的好。村上人打劝,说:“放公老儿有福气,高寿高寿!”

四跛子第二日才回来,人还在上马塬上就听讲叔公老儿走了。他担着箩筐火火地跑,跪在灵棺前面作揖磕头。停放三日,修根做过佛事道场,四跛子当孝子执引路幡,一路哭号,吹吹打打,炮火喧天,送到青松界上。

三日后,看过新坟回来,扬高上门说:“放公老儿的田要归族上。”桃香一听就火了,说:“我是长日喊你高叔的,看你班辈高肩膀宽。今日我只喊你高坨。高坨你把道理讲清楚,我屋自己的田归族上都要得。”扬高说:“放公老儿无后,他百年之后田土归族上,这是沙湾陈家老规款。”桃香说:“我阿公老儿过继给我叔公,修权就是叔公老儿亲孙子,沙湾人都晓得,就你高坨不晓得?”扬高说:“有字据吗?有中人吗?”

慢慢地地场坪围着好多人了,桃香故意高声大气,说:“高坨,你屋有脸讲字据、讲中人?你屋是字据也有,中人也有,抢了逸公老儿大半家产!沙湾哪个不晓得?”

扬高起了高腔,说:“刘桃香,不要以为你四六八句讲得好,大家都信你的。绝代佬的田都归族上,祖宗立的规款!”

乡里最毒的话,就是骂人绝代佬。四跛子本来只蹲着吃烟,他听扬高那张潲水嘴不像话了,立起来轻轻说道:“高坨,我一脚过来,你就成我屋大门上的一块烧饼,你信不信?”

“君子动口不动手。”桃香骂了自家男人,回头对扬高说,“高坨,你只问问,哪个爷娘死了,金井是不是锄头挖的!只要有人是空手掏出的金井,我叔公老儿田就充公。你只问问,哪个爷娘死了,坟上的土是不是用筲箕担的!只要有人是用嘴巴咬土垒坟包,我叔公老儿田就充公。你只问问,哪个爷娘死了,走在棺材前面执引路幡的是不是孝子!只要有人是唤狗喊牛执引路幡,我叔公老儿田就充公。高坨,你屋是嫌种六十亩祠堂田还少了是不是?就来打我屋田土的主意?”

“我讲的是祖宗规款,又不是我扬高搞的新名堂。”扬高脸面没处放,嘴巴仍是硬着,边说边走了。

桃香朝着他的背影子说:“我叔公老儿有后,我屋修权、我屋齐明,都是叔公老儿的后人。道理随你讲到哪里去。只要身子正,坟塘都敢困。船上掌得艄,不在个子高。”

扬高听了这话,回头立着,说:“讲得好!下回喊你四跛子当保长?”

桃香笑起来,说:“保长?你把保长当个官,你娘爷要往土里钻!”

扬高嘴上是不饶人的,仍说:“按祖宗规款,该充公的就要充公。”

桃香高声道:“你敢种我屋湿田,我敢担你屋干谷!”

扬高一走,地场坪的人就开始叽叽喳喳说话了。下头院子的事,学堂坳上的人全晓得了。有说逸公老儿爷儿父子都仁义的,有说他前清举人读书读傻了的。有说达公老儿尖小的,有说他算盘打得精的。桃香是有话当面讲的,众人说长道短,她就不作声了。

看着众人都走了,四跛子去下头院子找齐树。桔红正在院子里晒干茄子,看见四跛子,喊道:“四叔,你怎么得空来呢?”

四跛子问:“你屋知根老爷在吗?”

齐树在屋里听见了,忙出来,说:“四叔,稀见你到我屋里来啊!快坐快坐。”

四跛子说:“我叔公老儿走了,你晓得的。他早就讲过,要喊你和扬高到屋里去,要把他手上的田让给我。你想,我叔公老儿自己还硬朗,我就把田放在手上,也不像。没想到,我走武冈回来,他老人家走了。”

齐树说:“四叔,我晓得你的想法了。我讲,你不要把田过户。你不过户,你叔公老儿的田就是死籍,没有人替它完税纳赋。你自己种着,颗颗谷都是你自己的。”

四跛子问:“衙门催呢?”

齐树笑了,说:“喊他到青松界上去找你叔公老儿。”

四跛子说:“扬高说要充公归祠堂。”

齐树说:“四叔,你莫信他的。扬龙公公过给你叔公老儿做儿子,沙湾哪个都晓得。放公老儿是你和叔母养老送终,沙湾哪个不晓得?放心,地籍在我手里,跑不了的。”

四跛子说:“难为知根老爷,我每年捉条鸡你吃。”

四跛子又走武冈去了。桃香在屋织布纺纱,见人就要讲:“哪个想把我叔公老儿的田充公,他自己到青松界上去磕头烧香,看喊不喊得应我叔公老儿!”她不点哪个人的名,却让全保的人都晓得,扬高要打放公老儿十亩田的主意。话传到扬高耳朵里,他心上好大的火,却又讲不出口。那几日,扬高同别人说这个说那个,突然半天一雷,说:“两口老儿,一个阴壁虎,一个母老虫!”每回听到这话的人都晓得,扬高讲的是四跛子和桃香,却都不接腔。

一日,桃香去田里锄油菜草,看见自家高田底下的土坎被达公屋刨得溜光。她气得火冒三丈,径直跑到达公老儿屋里讲理:“达公,你老长辈在上。我要问一句,我屋土坎是你屋哪个刨的?上坎为大,只准剁草,不准刨坎。老规款,哪个不晓得?你屋一年刨三寸,三年进一尺,我屋那丘一亩半的田,经得你屋几年刨?你屋高坨说要把我叔公老儿田充公归祠堂,众上都是明眼人,没有哪个帮他的腔。一口吞不进,开始慢慢咬?”桃香说得句句在理,达公老儿面红耳赤。二祖婆出来打劝,说:“桃香,你莫生气,我问问。我屋孙儿男女多,只怕也有不晓得规款的。”桃香说:“难为二祖婆是个明白讲理的。也不是问问就算了,刨掉好深,原封糊上。”

扬卿又要上课,又要管学校的事,预备婚事就顾不上,自己也不里手。他去找佑德公,看村里哪个帮得上忙。佑德公说:“村里办红白喜事,哪个主事,哪个采办,哪个管场,哪个煮饭,哪个做菜,哪个放铁炮,哪个走脚报信,都有现成的人。只是采办要先动手,盘算也要先动手。你自己屋里没有人手,要找个脑子又清楚、又能替你打算的人,我看只有喊喜儿。”

扬卿说:“那就先要拜托主事的人。平日是哪个主事?”

佑德公说:“知根老爷齐树主事,他头脑清楚。你喊了有喜,到知根老爷屋去请,这是要讲礼数的。”

扬卿说:“佑德公教我,我样样不晓得的。”

佑德公笑笑,说:“俗话讲,人家结婚好看,自己结婚打战。都是这样的。”

佑德公喊了有喜,说:“陈老师明年正月结婚,日子算起来长,忙起来眨眼就到了。你陪陈老师去请知根老爷主事,事先各种采办,你替陈老师担了。陈老师忙的是沙湾子孙的事,哪有空?”

有喜说:“我听福公公的。只是我也是头回做这事,不懂的问福公公和陈老师。”

扬卿和有喜去齐树屋,碰着五疤子光着脑壳出来。有喜招呼道:“五坨!”五疤子脑壳都没抬,斜着眼睛瞟了一下。他突然立住,手里拿着块小石子,朝树上嗖地打去,一只鸟噗地落地。有喜说:“五坨,你眼法太好了,你要是有把箭那还得了?”五疤子仍不搭理,偏起脑壳出大门了。

有喜打喊:“树叔,在屋吗?”

中堂屋和茶堂屋门都敞开着,齐树从茶堂屋门上打望,桔红立在中堂门口招呼。桔红先笑了,说:“我早听讲了,陈老师有喜事。”

齐树问:“到茶堂屋坐,还是就在阶头上坐?”

有喜说:“我讲就坐阶头上,畅阳。”

齐树笑笑,问:“陈老师,是桔红讲的事吗?贺喜贺喜!”

扬卿说:“知根老爷,要辛苦你了。日子是明年正月初六。”

齐树说:“陈老师,你莫急,我来主事。人家结婚好看,自己结婚打战。你莫打战,等着当新郎好了。要个人预先采办。”

有喜说:“陈老师要我做采办。我也是没做过,不晓得的都问树叔。”

齐树忙说:“采办的事,有喜做得!只要把桌数估算好,定几个菜,就是了。”

有喜说:“树叔,陈老师,我说两句看要得不。又要热闹,又不能让人讲你拼旺子。你搞得太好了,别人下回搞不起。莫坏规款。美叔结婚那年,不太讲排场,也热热闹闹,主宾尽欢。我讲,菜就照那年的样子,鸡、鸭、鱼、肉、发豆腐,最多加碗牛肉。”

“红天了,红天了。”齐树说,“佑德公屋里做事,样样想得周全。”

有喜说:“桌数呢?我估计跟那年也差不多,只算算史老师娘屋那边的上亲。”

扬卿说:“史老师娘屋太远,上亲礼到人不到。”

有喜说:“陈老师是在外头走的人,你肯定会有朋友来贺喜。加上一算,桌数就出来了。”

扬卿说:“反正都听知根老爷的,有喜就听知根老爷安排。”

有喜说:“我都听树叔的。”

从齐树屋出来,有喜说:“陈老师,我有个想法,你看在理不在理。我只管得了外头采办的事,你的新房,你屋各种洗洗刷刷,别人是插不上手的。我讲,你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只怕要请两个回来。祖婆年纪大了,哪里动得?”扬卿说:“在理在理!”

嘉妍、嘉妧、嘉妤三姊妹得信,欢天喜地地回了沙湾。嘉妍进屋就喊:“老头儿,老祖婆,你两老修行修得好啊!”祖婆问:“你自家一屋的事,放得手?”嘉妍笑笑,说:“我婆婆还硬朗,她老人家听了,也是喜欢,忙打发我回来。你宝贝郎婿平日只晓得挑二郎腿的,也要让他晓得我女人家趸日间在做什么。”

嘉妍她们三姊妹都齐了,就吵着要去佑德公屋看新人。祖婆说:“莫去,人家会说逸公老儿养了三个疯女儿。”嘉妤说:“妈妈,我想去看看嫂子,怎么就疯了呢?”

学校已经放寒假,扬卿听姐妹三个要去看瑞萍,他就搓手摸脚的,不晓得讲什么好。嘉妧看见了,笑道:“卿坨,跟我们去?”

扬卿忙摇头,笑道:“妈妈要打断我的腿。”

嘉妍穿的是黑缎面棉袍,嘉妧穿的是紫缎面棉袍,嘉妤穿的是红缎面棉袍,三姊妹有说有笑,进了佑德公窨子屋。福太婆见了,忙迎进茶堂屋喊揸火。容秀在屋里见来了女客,嘱咐瑞萍坐着,她去看看来的什么贵客。瑞萍正跟着容秀学针线,她是女红样样都不熟的。

容秀见来的是扬卿的姐姐和妹妹,忙说去灶屋烧茶。嘉妍拉住容秀,笑道:“又不渴,莫去烧茶了。你只快把我老弟母喊出来,我三姊妹急着看美人哩!”

佑德公笑笑,端着烟筒出去了,到耳门边偏厦屋同有喜说话。有喜说:“猪、牛、鸡、鸭、鱼,都订好了。正月见不得红,改日都要先把该献的都献了。”佑德公听有喜讲献猪献牛,又讲见不得红,开始忌用“杀”字和“血”字,才想起已进腊月了。日子过得像射箭。

容秀去房间,说:“史老师,来的是你两个姐姐,一个妹妹,说要来看看美人。”

瑞萍脸一下子红了,差点针扎了手。容秀笑笑,说:“史老师,你是见过大世面的,怕什么呢?逸公老儿屋的人个个仁义,她三姊妹人都蛮好的。去吧,见面你就晓得了。”

瑞萍拿容秀的镜子照照,梳了梳短发,心上怦怦地跳。容秀笑道:“史老师好漂亮的!”

瑞萍依旧穿的是去年那件细洋布蓝灰格子棉袍,系着枣红色羊毛围巾,跟着容秀出去。容秀推开茶堂门,人就往边上让,请瑞萍先进去。嘉妍、嘉妧、嘉妤三姊妹都立起来了,瑞萍埋着头不敢望人,只说:“姐姐好,妹妹好!”嘉妍是嘴巴又快,又爱讲笑的,说:“老弟母,你都还不晓得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就喊姐姐好,妹妹好了。快坐快坐!来,坐到我身边来。”

瑞萍坐过去,嘉妍三姐妹也坐下了。嘉妍说:“我是你大姐嘉妍,她是二姐嘉妧,她是最小的,妹妹嘉妤。嘉妤今年二十四岁,比你大月份。”

嘉妤笑道:“那我也是姐姐!”

嘉妧说:“你莫想充大,排位是依卿坨,你要喊嫂嫂!”

“我早听扬卿讲过,你三姊妹都很疼他,往后就再多疼一个人吧。”瑞萍话没完,眼泪就快出来了。

嘉妍看见,赶忙说:“放心吧,你是满媳妇,又是守在公婆身边的,我们哪有不疼你的?就是亲妹妹一样的。”

瑞萍看看她三姊妹,个个长得漂亮。扬卿给瑞萍看过两个哥哥的照片,她见扬卿家兄弟姐妹,男儿都像妈妈,眼睛不是太大,却细长有光,身子敦实有力。女儿都像爸爸,身子颀长,眼大鼻挺,下巴微微翘着。她三姊妹个个都是大脚,可见爸爸从来就是个开明人。

福太婆望着一屋子女人,笑起来,说:“你们五个,个个都像画上的。”说笑会儿,嘉妍说:“老弟母,依我呢,你跟我回去算了。我姊妹三个,你喜欢哪个就跟哪个困!”福太婆忙说:“那要不得,还是成亲那日再过去,莫落得人家讲闲话。”嘉妍说:“福太婆,老弟母过去,我屋几姊妹一起热热闹闹的。我屋是有门风的,怕哪个讲闲话?”瑞萍是想跟着过去的,只是嘴上不好说。容秀晓得瑞萍心思,说:“我说史老师过去也要得。”福太婆就说容秀:“秀儿这话就是不晓得事了。你还多了史老师不成?”容秀人老实,不好意思了,说:“妈妈,我哪里是多了史老师呢?我巴不得她天天在我屋里,我跟她学了好多东西。”瑞萍说:“容秀姐姐是样样替我着想,这两年都是她带着我的。”嘉妍说:“我们也不吵久了。老弟母,你收拾一下,跟我们回家去吧。”瑞萍望望福太婆,望望容秀,又望望嘉妍,不知如何是好。福太婆看出史瑞萍心思,就说:“有她三姊妹陪着,你就跟她们回去吧。”瑞萍说:“那我就听福太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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