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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瑞萍跟着容秀回了房间,她就只有几件衣服放在这里,很快就收拾好了。她也不急着出去,拉着容秀的手,说:“容秀姐,难为你了。”容秀眼圈一红,脑壳就偏到一边去了。瑞萍晓得她是牵挂劭夫,安慰道:“容秀姐,你不要想多了。美哥不是常写信回来吗?国家的人都是这样的,他是军人更是身不由己。扬卿二哥也是的,说今年很想回家过年,一时定不下来。”

容秀说:“我是恨自己没有生育。公婆都疼我,难得这样的好人家,只是自己身子不争气。”

瑞萍说:“姐姐,你不要把不好的事都背在自己身上。生不生育,也有男的没有的,不是全怪女的。”

容秀说:“史老师,鸡婆不生蛋,哪怪得了雄鸡呢?”

瑞萍逗容秀笑,说:“看姐姐比方打到哪里去了!你既然说鸡生不生蛋,我就告诉你,鸡也生寡鸡蛋呀?”

“我是寡鸡蛋都没屙一个。”容秀也笑起来,揩了揩眼泪,送瑞萍出来。

祖婆看见嘉妍三姊妹把瑞萍领回来了,愒得忙立起来,说:“你三姊妹胆大啊!我就忘记嘱咐一句话!”

史瑞萍僵立着,左右不是,进退两难。嘉妍忙说:“妈妈,新妇娘都进门了,你还不快接着?”

祖婆说:“瑞萍,我的儿,娘不是说你。你快进屋坐。我是讲她三姊妹不晓得事。”

扬卿听到楼下热闹,下来一看,才晓得瑞萍来了。他听到逸公老儿正在说:“移风易俗是古训,她三姊妹做的说不定是移风易俗的事呢?”

祖婆说:“你们老头儿是样样都依着你们。”

嘉妤说:“妈妈,我们不样样都很好吗?”嘉妍笑道:“瑞萍先随我们进屋了,又不要坐花轿,又不要哭嫁,样样顺当!”

坐下说一会儿话,嘉妍三姊妹都进房换了短棉衣出来。嘉妍说:“穿棉袍只出得客,不是做事的样子。”

瑞萍说:“我手边没有短棉衣。”

祖婆说:“瑞萍,你不管,有她姊妹三个,又不要你动手。新妇娘要蓄手,往后生儿育女,有你劳心劳力的时候。”

听祖婆说到生儿育女,瑞萍脸就绯红的。嘉妍眼睛瞟着扬卿笑,嘉妧望着瑞萍笑,嘉妤的眼睛在哥嫂间睃来睃去,也是笑。扬卿望着逸公老儿的翘胡子,摸摸自己的下巴。祖婆把满茶堂屋的人都望了一圈,说:“只等老大老二两家回来,今年真是团圆了。”

屋里喊了裁缝给扬卿做喜服,也要给爷娘每人做几套衣服。扬卿本来说不要新做,他有几套西装都是八成新的。嘉妍不依,定要给他做长袍马褂。瑞萍的喜服暑假就从长沙带来了,嘉妍要给她做件短袄,家里穿着方便。逸公老儿和祖婆只说自己年纪大了,做新衣服都穿不烂,不想再做新的了。嘉妤就撒娇骂人,说两个老的就是不听话,哪个讲衣服硬要穿烂呢?我屋穷是穷了点,也不是叫花子!

嘉妍做主给瑞萍做了件绛红府绸短棉袄,她穿在身上精精致致的。她原本想就做件青棉布面子大襟短袄,经得脏,好做事,只是里子布用蓝底子起细白花洋棉布,倒也秀丽。姐妹们说,你要做新妇娘了,也不要你做什么事,衣要做得喜兴。瑞萍听劝,就换了绛红色府绸做棉袄面子,里子布依然是蓝底细白花洋布。

嘉妍三姊妹天晴就洗洗晒晒,落雨就飞针走线。瑞萍只要动手,姐姐妹妹就喊:“放着,你莫管!”瑞萍去灶屋帮忙,善仙也喊:“少奶奶,灶屋不是你来的地方。”

三姊妹手上忙着,嘴里讲的尽是扬卿小时候的笑话。嘉妍说:“卿坨七岁那年,记得是春上,年前的老糟酒,不晓得他吃了好多,醉得一身通红,跑到屋后猪栏里爬上爬下,咯咯地笑。嘉妤那时才两三岁,你是不晓得。妈妈愒死了,喊又喊不下来,爬上去抱又怕他摔。爸爸已从河南回来了,说,随他,摔下来也是在猪粪里,正好醒酒。”

瑞萍听着,抿起嘴笑。

扬卿说:“我都不记得,都是姐姐在编故事。”

扬卿搬着梯子打阳尘,糊窗户纸。他怕阳尘弄到头发上,拿块红布裹了头。逸公老儿看着笑,说:“你这是唱什么戏?学韩山童做山大王吗?”

嘉妧说:“爸爸说起唱戏,我倒想起卿坨唱戏的故事了。有一年,卿坨大概十一二岁。记得是暑假,他鼓动兄弟姐妹几个唱戏,唱的是《玉簪记》。卿坨穿着我的袍子扮陈妙常。你想想,他嗓子又不好,哪里唱得起辰河高腔?唱得脸也红了,脖子也长了,全靠大哥的唢呐吹上去顶着。正唱着‘奴好比,墙内花蕊;你好比,墙外游蜂’,爸爸回来了,问,哪个起的头?大哥像个哥哥,说是他起的头,爸爸就喊他跪香。他问爸爸跪几根香?爸爸说跪三根。卿坨看哥哥替自己跪香,也去跪着。妈妈晓得了,从前面院子跑过来,问还有几根香?都是我没教好,我来跪!爸爸吼一声,都是你惯许的,就走了。妈妈把大哥和卿坨拉起来,每人屁股上打了两手板,说,喊你读书,你捉条蛤蟆阉猪!”

祖婆听着笑起来,说:“这件事我还记得。我在前面中堂屋织布,哪晓得他们几个在后面院子唱戏呢?”逸公老儿也笑,说:“我原是打算喊他跪一根香的,他自己还要问跪几根。祖婆你也是个聋子,他们唱戏我在大门上都听见了,你在前面院子都没听见?”祖婆说:“我听是听见了,哪晓得是他们几个在唱?我以为是别人家在玩哩!”嘉妍笑着,说:“爸爸,你老不晓得,卿坨瞒你十四五年了,那回唱戏是他起的头。”扬卿笑道:“你们尽讲我的丑事,是要瑞萍悔婚不成?”

瑞萍听着,心上忽起悲意。她好羡慕公公婆婆家,儿女几个欢欢喜喜长大。她自己却是十三岁差点被亲爹卖掉,从此永远流落他乡。

二十二

腊月二十六,天上落着大雪,扬甫、扬屹两家都回到沙湾。扬甫一家先赶到南京,两家再结伴回来的。长媳喊作谢孝梅,也是医生。二媳喊作李雪安,在国立中央大学教书。扬甫、孝梅养有二子一女,老大、老二都是儿子,一个喊作善林,一个喊作浩文,女儿喊作天喜。扬屹、雪安夫妇养有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喊作立佑,女儿喊作童玉。回家那日,扬卿在中堂屋烧了炭火,逸公老儿和祖婆坐在上排位上,孙儿孙女五个整齐立在前面鞠躬,喊公公好,娘娘好。逸公老儿笑得花胡子打战,说:“你们老头儿不依辈分起名字,我每回都要问哪个是哪个。”

嘉妤就逗侄儿侄女,说:“沙湾的小伢儿小女儿都是一坨一坨的,大的喊毛坨,老二是两坨,下面就是三坨、四坨、五坨。就这么喊了,免得爷爷记不住你们名字。”

侄儿侄女们马上抗议,不要喊一坨一坨的,他们说满姑自己是六坨。拜过逸公老儿和祖婆,孩子们各自玩去,扬甫三兄弟坐在一起说话。嘉妍、嘉妧、嘉妤三姊妹,孝梅、雪安两妯娌,都围着瑞萍说话。孝梅说:“瑞萍,我俩都是学医的,湘雅是名校啊!”瑞萍说:“我读书还算认真的,只是没当几年医生就出来了。哪像嫂嫂在上海大医院,真好。”雪安就说:“我现在同瑞萍是同行了,都是教书的。”瑞萍说:“快别说了,嫂嫂是中央大学教授,我是乡村小学老师。”嘉妍就插科打诨,说:“你们都厉害,我三姊妹都只读过《三字经》《增广贤文》《女儿经》什么的。”雪安笑起来,说:“大姐,你们三姊妹一双大脚落地生风,又是识文断字的,已经是新女性了。”

听到孙儿孙女们楼上楼下跑,楼梯楼板踩得嗵嗵响,祖婆就喊:“慢点啊,莫犯夜!”

逸公老儿却说:“随他们疯!平日家里哪有这么热闹?往日放公老儿没生养,两口子到五十岁膝下荒凉,有日放公老儿吃着饭就把碗摔了,说屋里打烂碗的人都没有一个!我们如今儿孙满堂,你不由他们吵去!”

祖婆就笑,轻声说:“你就是有二心。几个女儿回家拜年,吵几日你就讲吵晕了,她们三家一走你就喊阿弥陀佛。”

逸公老儿不认账,笑着说:“哪是你说的!嘉妤要是听见了,把我的花胡子都要扯光。”

祖婆也笑,说:“我晓得,只有你满女管得了你。”

扬甫、扬屹两家都给家里人带了礼物回来,不在丰俭,只是个人情。扬甫专门给逸公老儿和祖婆带了药,说:“爸爸妈妈,先把药送给你二老,正月里送药就不好了。爸爸是肺上的毛病,平日小心冷暖,注意不要感冒咳嗽。妈妈的偏头痛没有根治的药,这个病不要命的,只是痛的时候人难受。我给你带的都是痛的时候止痛的,平时不要用。你老放心,你是病病歪歪不老松。”祖婆说:“我是个苦命人,偏头痛的时候真不想活了!”

夜里,逸公老儿说:“你们兄弟几个,带点礼信到佑德公屋里坐坐。照说,我们是隔房的,也占不得这个礼。那是一屋仁义人,占得敬重。”

祖婆说:“佑德公屋里是该去坐坐,但毕竟不在亲房上。隔壁住着亲堂伯叔叔,也要去坐坐。要不,讲出去不好听。”

孝梅说:“达叔那边过了年不是要拜年的吗?”

扬甫说:“孝梅,你又忘记了。我们这边风俗,亲戚才拜年,自家人不拜年。房上的是自家人,看作亲戚就疏远了。”

祖婆说:“那就听你老头儿的,预备两份礼信,先去达叔家。”

扬甫领着扬屹和扬卿带着礼信,去隔壁达叔屋,很快就回来了。祖婆问:“怎么不久坐坐呢?人家会说你落雨天喂牛潲,了愿心。”

扬甫说:“扬高他们几兄弟不晓得为什么事在生闷气。”

扬卿说:“没事的,心尽到了。”隔壁好好一个院子,搞得坐没个地方坐,立没有个地方立。扬卿晓得扬高几兄弟为达公老儿那几十亩田,吵了好多年了。他不能把这些事说出来,免得大哥二哥听着不高兴。瑞萍说:“我看见修岳还是蛮高兴。一屋人都气鼓鼓的,只有修岳在灯下写字。”逸公老儿叹口气,说:“只看修岳脱得种不。”

逸公老儿又喊了扬卿,说:“卿儿,你请佑德公帮忙写副喜联,挂中堂屋门上的。中堂屋门上的喜联要村上有名望的老人写才是道理。佑德公书是读得好的,我也见他作过联。”

扬卿说:“好的,我拜请佑德公。”

佑德公见扬甫三兄弟来了,又是拱手,又是摇头,又喊有喜快酾茶,只说:“哪里占得呢!不是这么个礼啊!落这么大的雪!”

扬甫说:“佑德公,我和扬屹长年不在屋里,我老头儿和老娘,你老常照顾着,我三兄弟来拜个早年,只是个心意。”

佑德公说:“甫叔,沙湾难得你屋这么好的门风啊!”

扬甫忙说:“佑德公,你老快别喊我叔,你只喊我甫坨就是了。”

佑德公就笑了,说:“卿叔也是只准我喊他陈老师。如今,全村无论老少,无论班辈大小,都喊他陈老师。陈老师为沙湾子孙做了大好事。我说,百年之后,他是占得在祠堂雕光神的。”

扬卿笑道:“那要先雕佑德公和劭夫,你家出力最大,劭夫极力促成。劭夫写的碑序,可看作校训。”

扬屹说:“我要到祠堂去好好读读劭夫写的碑序。劭夫已经是副师长了,他为剿共立过汗马功劳,上司转赠他一把中正剑。”

佑德公说:“劭夫常写信回来,只是报平安,问我两个老的身体,他在军队上的事从不提及。”

扬卿说:“佑德公,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你是村上宿老,又仁义,书又读得好。我想拜请你给我中堂屋大门上写副喜联。”

佑德公忙说:“陈老师,讲起读书,快莫讲我,哪有逸公老儿书读得好?”

扬卿拱手再拜,说:“中堂屋门上的喜联得请有名望的前辈写才是道理,我老头儿也是这么想的。”

佑德公不再推托,只说:“我从命吧。只是老多年没作对子了,手生了。每年过年写对联,都是几句现成的吉祥话。”

第二日,有喜把采办好的牛、猪、鸡、鸭、鱼都献好了,送到逸公老儿屋里。南北穿廊早年封断的间墙脚下,各摆着两块大案板,备好的荤菜全放在案板上。有喜同扬卿一五一十交了账,样样算得一清二楚。

一屋人正在茶堂屋揸火说话,修岳推门进来了。他先望着瑞萍,说:“史老师,我回家可以喊你伯娘吧?”史瑞萍伸手搂过修岳,笑道:“哪个讲我是你伯娘?你卿伯爷还没抬阿娘哩。”扬卿听着也是好笑,他对善林几个侄儿女们说:“修岳是你们的堂兄弟!今年九岁。你们都没见过面的。我现在一个一个喊你们名字,你们一个一个举手!你们该喊弟弟的喊弟弟好,该喊哥哥的喊哥哥好!你们都要行礼,修岳也要还礼。”

扬卿领着侄儿侄女们做了回游戏,就让他们玩到一起去了。修岳穿的是青蓝土布棉衣棉裤,善林他们穿的是洋布衣服。天喜摸摸修岳的棉衣,说:“看着很粗,摸着好软和!”“没有你的花布衣服好看。”修岳话是这么说,却是大大方方地笑着。祖婆给修岳长面子,故意说:“吃不过盐,穿不过棉。”说会儿话,修岳就要领善林他们到外面去玩。祖婆忙打短,说:“莫出去,怕犯夜。”修岳走到逸公老儿和祖婆面前相求,说:“大公公,大娘娘,又不是热天,还怕我引他们到江里洗澡?”扬卿说:“喊他们出去玩吧,没事的。”

修岳带着善林他们跑过好远的沙地,往万溪江边去。远远地看见河滩上的柳林,满江寒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跑到河边,修岳指着对岸的高塔,说:“蔡家坡上有座塔,神仙不敢往上爬。宝塔顶上起个尖,隔天只隔三尺三。”善林说:“没那么高呀!”修岳说:“你走到塔底下去,抬起脑壳望塔尖,帽子都要打落。”浩文问:“你去过吗?”修岳脸红了,说:“我没去过,我从没到河对岸去过。等我读高小,我就可以去了。看,塔的右手边,不,我的左手边,那里是鹿鸣山,山顶上是鹿鸣山高级小学。”立佑望望对岸的山,说:“高山顶上读书,真是好。”修岳说:“热天到江里洗澡好凉快!我不敢泅到对岸去,鹿鸣山脚下有个蛤蟆潭,潭底下有个洞,通东海龙宫。”堂兄妹们听着都笑了。天喜问:“岳哥,你洗澡要跑这么远呀?”善林懂些家乡话,告诉妹妹:“修岳弟弟讲的洗澡,就是游泳。”修岳指着对岸的山说:“山背后又是山,越来越高,背后最高的就是齐天界,山上好多野物。”

善林捡了石片打水漂,石片在水上漂了三下就沉了。修岳说:“三碗!”善林问:“什么三碗?”“你刚才打了三碗。”修岳见善林听不懂,自己找了个好石片,斜着身子,偏着脑壳,用力打去,石片在河面上嗖嗖嗖地漂了七下。修岳说:“我打了七碗。”

善林这才听明白,石片在水上漂一次喊作一碗。善林想起在上海吃豆腐花,挖一小瓢就是一碗,很像石片漂过水面的样子。兄弟姐妹们都想争胜,却没有一个打得过修岳。童玉太小了,只晓得捡起石片往河里扔。

修岳望望身后的柳林,说:“树叶没落的时候,立在江边望不见村边的高树,立在柳树林那边望不见江里的水。”天喜朝柳林左右望望,说:“柳林好大啊!”修岳笑笑,说:“这样看,柳林更远更大!”修岳背对柳林,岔开双腿,埋下脑壳,从胯下打望。兄弟姐妹们都学修岳的样子,埋起脑壳从胯下望柳林,说:“真的哩,好宽好远!”

善林毕竟大些,他没有跟着修岳学,立在那里哈哈大笑。他估摸着时间,说:“我们回去吧。”

回来的路上,童玉走不动了,善林、浩文和立佑轮着背。修岳也要背童玉,善林说:“你自己才九岁!”修岳说:“我力气比你们还大些,不信你试试!”果然,修岳轻轻松松背着童玉,一路谈笑自如。善林见修岳那么强壮,就说:“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今后只要参加童子军训练,都不许喊累!修岳弟弟的力气是训练出来的!”

修岳只听说过城里学校有童子军,今日晓得南京、上海的兄弟姐妹们都是童子军,心上极是羡慕。却又怕显得太没见世面,就背着童玉走正步,嘴上什么都不说。

几个小的出门玩得太久,大人们有些担心了。扬卿和瑞萍满村打喊,急得出汗。听得有人说,好像看见他们往江边去了。扬卿愒得脸都白了,火火地往河边跑,瑞萍也跟在背后跑。

半路上,看见小的们回来了,修岳背着童玉大步走在前头。扬卿又好气又好笑,说:“善林、浩文、立佑,你们几个当哥哥的要不得,怎么喊修岳背童玉呢?他才九岁哩!”修岳说:“伯爷,我比善林哥力气还大些!”扬卿抱过童玉,笑道:“修岳,哪日学校建童子军,我喊你当队长!”瑞萍拿手背掩了嘴,笑道:“你这个当伯爷的,就开始封官许愿了!”

回到屋里,善林讲了从胯下看树林的事。逸公老儿笑得花胡子乱颤,说:“我们乡下人讲别人没见识,就说他裤裆底下打望,天宽地阔。修岳笑话你们大城市的人没见过世面!”修岳听着急了,说:“大公公,我没有笑话他们!小伢儿都是这么玩的!”

逸公老儿招呼修岳到身边去,拉了修岳的小手,笑道:“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

瑞萍问修岳:“大公公讲的你听得懂吗?”修岳摇摇脑壳,说:“我不懂。”瑞萍拍拍修岳的肩膀,说:“大公公讲你大方,见得世面。”

夜里,嘉妍三姊妹在灯下剪红双喜,大家都说嘉妤剪得最好。孝梅和雪安不会剪,都围着看稀奇。瑞萍也没剪过,想跟着学。她先要拿扬卿糊窗户剩下的白纸学手,嘉妍忙把白纸抢下了,说:“瑞萍,万万不可的!”瑞萍落了个大红脸,说:“大姐,真要你事事教我。”嘉妍说:“没事,说破了就好了。依我看卿坨买的窗户纸都太白,他说日本人糊窗户都用这么白的纸。我就不说他了。再说,红双喜贴上去,就喜庆吉祥了。”嘉妧说:“越是好纸越白,往日常用的纸黄些,还便宜些。”嘉妤说:“卿哥是把嫂嫂看得重,办喜事,买好点的纸,也是应该的。”嘉妍护着扬卿,说:“结婚是一世一生的大事,卿坨平日是极节省的。我们家只是喜欢热闹,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家。”瑞萍听着,暗暗赞叹婆家的好门风。瑞萍心上灵巧,她先让嘉妤手把手教了一回,第二回剪出的红双喜就很好看了。

善林他们几个从南京、上海回来的小家伙,一到夜里走路双手就往前伸着,个个都像摸黑走夜路的样子。看见几个姑姑围在桐油灯下剪红双喜,他们只说姑姑视力太好了,屋里这么黑还能做剪纸!姑姑们早听说南京、上海夜里照电灯,却并不晓得电灯如何亮。

听几个小的讲电灯,祖婆就问:“电灯有好亮?”立佑说:“最亮的电灯照着,同白天差不多。”祖婆说:“这么亮,夜里就不要困眼闭了,照着电灯种阳春。”浩文问道:“种阳春?阳春白雪的阳春吗?”扬屹听见了,说:“你们几个都是五谷不分的!娘娘讲的种阳春,就是干农活,就是种田,就是种庄稼。”

大年三十,扬卿和嘉妤早早地就领着孩子们贴喜挂灯。屋顶上压着白雪,天井里也铺满白雪,窗户上贴着红双喜,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祖婆上上下下打望,笑得嘴都合不拢,只说:“满堂红,红满堂。”

佑德公来了,手里拿着写好的喜联,说:“逸公老儿,我早点送来,喜联当春联先贴了。陈老师嘱我写一副,我写了两副。我好多年没作对子,真是想烂脑壳了。”

扬卿忙从梯子上下来,恭恭敬敬接了喜联,展开一看,一副写的是:

万里长风百年佳偶

弦歌相和天地一新

一副写的是:

德星光接前徽

卺酒筵开南楚

逸公老儿拊掌赞道:“两副好喜联!南朝名将宗悫少时言志,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卿儿东瀛留学归来,正是破万里浪。”扬卿脸都红了,说:“佑德公,我虽经历长风万里,却又一事无成,十分惭愧!”佑德公说:“陈老师做的是千秋功德,不是小事。正好史老师教唱歌,如今村里伢儿走在路上就唱歌,大人们听着心上欢喜。弦歌两个字最合史老师,又是祝贺你一对新人和和美美。”瑞萍在旁边喜滋滋地听着,说:“难为佑德公了。”

逸公老儿又看了第二副喜联,沉吟片刻,说:“卿儿,我就说了,佑德公书读得好。我陈家远祖仲弓先生德星聚会的典故是有些生僻的,佑德公居然想到了。所谓前徽后秀,陈家祖上是无愧前徽两字的,老朽我少才寡德,往后就靠你们兄弟姐妹生养后秀了。”

扬卿望望瑞萍,再向佑德公鞠躬,说:“难为佑德公,我们发奋吧。”

佑德公说:“陈老师莫讲客气。逸公老儿,我哪是书读得好!你我当年读书时,先生时常讲起陈家历代显祖故事,如今还记得些。要不,我哪里想得到。”

佑德公再道了吉祥,说:“我先走了,等着初六过来吃喜酒。”

扬卿把佑德公送出门,回来说:“我们自己还得写几副喜联。我原打算初二、初三再写的,今日干脆写了。爸爸,你得给我们写一副。我去研墨。”

善林忙举了手,说:“磨墨是我的事!”

扬卿说:“我楼上书房有砚池和墨,公公书房里也有。”

善林说:“我去拿公公的。”

儿孙们正吵着写喜联的事,逸公老儿说:“你几兄弟自己写吧,我也多年没写对联了。平时过年,写的都是俗句。”

扬卿说:“定要请爸爸写一副。”

逸公老儿只是笑,脑壳里却在琢磨。扬卿过去悄悄对瑞萍说:“我俩洞房门上的联,你写吧。”

瑞萍抿嘴笑笑,轻声说:“爸爸是前清举人,我哪敢在他老人家面前动笔呀?你写吧。”

扬卿说:“我写不好,你写吧。”

瑞萍说:“我想想,想得出就写,想不出就不出洋相了。”

善林调皮,就像店小二高声喊唱:“墨磨好了!好香的墨呀!”逸公老儿笑道:“我鼻孔早就石了,墨香墨臭都听不到了。”扬屹已在中堂屋摆好桌子,笑道:“我少才,多做打杂的事。”

扬甫也笑着,说:“善林研墨,算替我出力了。”

扬卿走到中堂屋间门上,说:“爸爸,请你老开笔。”

逸公老儿立起,笑道:“我试试吧。脑壳是要常用的,不用就生锈。”

逸公老儿从茶堂屋走到中堂屋,提笔蘸墨,低头沉吟,写道:“二人天合。”扬卿心想有点意思,二人就是天字,后头还有“天合”,吉上加吉了。只不知道爸爸下联如何写?正猜着,见逸公老儿写的是“一了子平”。扬卿想起《幼学琼林》中的句子,“文定纳采,皆为行聘之名;女嫁男婚,谓了子平之愿。”汉代高士向子平隐而不仕,只待女嫁子婚就担风袖月出游不归了。扬卿想平日都是妈妈念叨他的婚事,爸爸嘴上不说心上其实也是牵挂的。如此一想,扬卿眼里便酸酸的,说:“爸爸,我让你老操心了。放心,我和瑞萍会好好孝敬你和妈妈。”

逸公老儿笑道:“我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喜联,借用了前人的。二人为天,一了为子,子平又是有典的。如此绝妙的喜联,我哪里作得出来!不过,这副联倒也合我的心意。我是个俗人,就不出游了,守着你们过老吧。”

扬卿望望瑞萍,说:“你写吧。”

瑞萍笑着噘嘴,说:“你真是的,硬要出我的丑。”

逸公老儿笑笑,说:“瑞萍,无妨的。最不会作对子的是大哥扬甫,有他你怕什么?他三兄弟小时候,我都试过的。”

扬甫笑道:“瑞萍,有我垫底,你放心。”

瑞萍提起笔,心上有些忐忑,手竟微微打战,额上渗出细汗。扬卿在旁边说话,故意舒缓瑞萍的紧张,说:“我没见瑞萍作过联,她的字是很好的,隽秀中带男儿气。”

瑞萍静静地吸了口气,落笔写道:

扬目采萍同窈窕

卿云瑞霭共婵娟

“真是好联!”扬卿忍不住出声喝彩。逸公老儿拍掌说:“瑞萍才可当蔡文姬了!美目扬兮,典用得好!采萍是女儿出嫁古礼,言婚嫁大事慎重待之。这个典用得更好。卿云也是瑞云,后头还有瑞霭。扬卿和瑞萍的名字都在里头。我看,你们三兄弟都作不出这么好的喜联。”

扬卿便自嘲道:“我眼睛又不大,哪里是美目扬兮!”

扬甫、扬屹、扬卿三兄弟躲不过去,都硬着头皮作了喜联,果然都不如瑞萍作得好。

扬卿只等墨干,又架着梯子贴喜联。扬卿只要爬上梯子,修岳就在底下双手把梯子扶着,抬起脑壳望着伯爷。扬屹见着,就说:“我们从小就晓得有人爬梯子,底下要人扶着。修岳也晓得。立佑他们城里伢儿就不晓得,他们没见过。”逸公老儿见修岳这么知事,就说:“岳儿比他老头儿还晓得事些,脱种了。”

善林看天井里的鱼龙缸入了迷,引得几个弟弟、妹妹也去看。缸里的水早结了冰,冰上又是厚厚的雪。逸公老儿立在中堂门上打望,说:“你们几个也不怕冷!一个鱼龙缸也看半日!”天喜问逸公老儿:“公公,缸里怎么不养几条金鱼呢?”逸公老儿笑起来,说:“那是你们城里人的事。乡下人出门就看见江河,看见水塘,都有鱼。鱼龙缸里长年有水,防走水的。”立佑问:“为什么喊鱼龙缸呢?”扬甫说:“莫老缠着公公问了,公公讲多了嘴干。鱼龙缸城里人喊消防缸,常年蓄水以防万一。缸上雕的鱼龙变化图,那是老祖宗激励后人发愤,由鱼变龙,飞黄腾达。”逸公老儿说:“只有佑德公屋不要放鱼龙缸,他屋的娘井儿井清水长流。佑德公屋好风水!”

团年饭放在中堂屋吃,老小十几口都围着一张大圆桌,坐的坐,立的立。逸公老儿和祖婆必须坐着,扬甫三兄弟也是坐着,又喊瑞萍硬要坐着。瑞萍不肯坐,三妯娌、三姊妹都端碗立着,边吃边讲笑话。逸公老儿开玩笑,说:“孔老夫子说食不语。吃饭不说说话,就不热闹了。”

吃过团年饭,一屋老小围坐着守岁。孩子们玩游戏,南京有南京的游戏,上海有上海的游戏,老家有老家的游戏。今日修岳没有过来玩,大年三十是要到自己屋里过的。

大人们自己说话。女人们拉家常,讲的是织布纺纱,绣花做鞋。男人讲着讲着就讲到国家局势了。扬屹说:“内忧未已,外患堪虞。中日之间,箭在弦上。”扬卿说:“哪是箭在弦上?日本人的箭早射出来了,奉天事变之后东北已经沦陷。”

扬甫说:“民国二十一年日本人打了上海,现在也经常有日本人闹事,很不安宁。”

逸公老儿说:“明朝时倭患从未平息,戚继光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直到清圣祖手里,才把倭寇除尽,大清朝再无倭患。往日倭寇都是海盗蟊贼,今日倭寇是日本天皇的军队。”

扬屹想这些都不是过年要说的话,就拉开话题,说:“听说劭夫好几年都没回来了。”

扬卿就说起小时候同劭夫一起捉泥鳅的事。扬屹听了笑起来,说:“你讲搳一拳选一个泥鳅,大人看着好笑,实则有深意存焉,我从中看到的是政治理论。人民有选择权的政治才是好政治,能够让人民不断选择的政治才是好政治。”扬卿也笑了,说:“二哥你这几年研究政治学颇有心得,可你们能不断地选择委员长吗?”

扬甫说:“过年,自家人好好说说话,你兄弟俩尽说天边的事。”

扬屹就问:“村上乡亭叔侄送孩子读书都还热心吗?”扬卿说:“有热心的,也有不热心的。有些人家只要屋里有事,宁可儿子不读书,先忙完屋里事再说。劭夫原想办夜校教成年男女识字,也搞不下去。都只说,算得账,认得钱就是了。”

扬屹说:“老弟在家,尽量劝陈家子弟读书。国家要强大,国民不读书是做不到的。”

天喜和童玉开始吵睡,祖婆说:“等会儿听到敲梆,放过炮仗就困眼闭。”

嘉妍笑道:“开始发压岁钱,小的们就不困眼闭了。我讲还是老规矩,叔叔、姑姑、舅舅、姨姨,都只给每个小的发一个铜毫子,图个吉利。”

这时,听到齐岳开始敲梆了:“三更梆出,甲戌岁除。狗走猪叫,乙亥将到。新年新时,吉星高照!”

扬卿掏出怀表看看,离跨年还有半个时辰,他怕小孩子们熬不住,故意喊道:“新年到了!放大炮了!”善林争着要放炮仗,祖婆不准,喊道:“善林你莫犯夜,你等卿叔放!”扬卿说:“妈妈,我和善林一起放,不会犯夜的。”

扬卿取了鞭炮出来,说:“善林,你先点一根香,放过炮仗就要在神龛前烧香的。我提着鞭炮,你只管点。香长,不怕的。”

祖婆说:“卿儿,你也不要充能干,你找根棍子把炮仗挑起。”

扬卿嘴上应着,却并不去找棍子。祖婆年年都这么嘱咐,他年年都提着炮仗放的。善林点了香出来,大人小孩都把耳朵封住了。善林身子往后靠,手长长地伸过去,半日没点着炮仗。扬卿笑起来,说:“善林,你眼睛都不望引硝,怎么点得响呢?”

善林点响了炮仗,退到旁边封耳朵。扬卿提着炮仗往天井扔,立即炸得白雪四溅。炮仗放过,一屋人去神龛前面烧香作揖。

正月初一,扬卿大早醒来,看见天井里昨夜炸开的雪坑又被大雪盖住了,只是中堂屋前面的阶头上还留有红红的鞭炮纸末。听得楼上楼下一扇扇门吱嘎响,老老小小都起床了。祖婆只问:“早上听到什么鸟叫?”儿子、媳妇、女儿晓得祖婆的心思,都说听到喜鹊叫。祖婆说:“我每年正月初一醒来,都是听到喜鹊叫的。”嘉妍就笑,说:“我陈家门上家家户户年年吉祥如意,都搭帮妈妈每年正月初一早上听到喜鹊叫。”

吃过早饭,孩子们欢天喜地,吵着要到外头去打雪仗。祖婆喊了善林,说:“你是老大,带着弟弟妹妹。大塘上起了冰盖子,肯定是有小伢儿要上去踩的。你们不准去。你卿叔小时去大塘冰盖上踩高脚,差点犯大夜了。”

孙子孙女们前几日听祖婆老讲什么“犯夜”,今日又只她讲“踩高脚”,就问什么是犯夜,什么是踩高脚。祖婆不晓得如何讲,望着逸公老儿。扬卿笑笑,说:“高脚,你们那里喊高跷。犯夜呢,古时有宵禁,夜行犯法,叫犯夜。古话传到如今,乡下就把闯祸、出事,都喊作犯夜。”

善林就逗祖婆,说:“娘娘好有文化,古代的话都会讲。”

正月初二夜里,桔红到逸公老儿屋里,把祖婆拉到一边,一开口眼泪就出来了,说:“祖婆,我那不争气的五疤子,今日又到江东场坪上。他不晓得在哪里弄了个弹弓,把人家脑壳打得血流!人家吵到屋里,开不得交。他老头儿自己请人担了两担谷到人家屋里去拜赔,又急又气又冷,来回几十里路,落雪落盖的,进屋就倒床了,一身像火烧。我喊郎中捡了药,只怕三五日好不起来。”祖婆听了心上也急,却只说:“小伢儿不知事,莫打他,好好劝。知根老爷呢,你喊他安心困着吃药。”桔红说:“哪里还是小伢儿?五疤子过年就二十岁了!”

送走桔红,祖婆把知根老爷病了的事说了,大家都慌了。扬卿却有定着,说:“莫急。我看有喜管得了场,我请他来主事。”

祖婆说:“等不得了,卿儿,你忙去请有喜。”

扬卿赶紧跑到佑德公屋里说了要请有喜主事。佑德公问有喜:“喜儿,你自己忖一忖,有把握吗?这是大事,塌不得场。”

有喜说:“我来吧,不懂,问就是了。”

扬卿回到屋里,家里人正在说五疤子的事。扬甫说:“五疤子也可怜。他固然可恶,但到底是心理上有病。要是在上海,看看心理医生,兴许能矫正过来。”

正月初三,逸公老儿三个郎婿都领着儿女拜年来了。嘉妍不管看见谁家回来了,都要笑骂一回,说:“我们每日袖子挽得高高的,手冻得像红萝卜,样样都预备好了,你们赶酒饭的就到了!”

嘉妍三姊妹和善仙样样不要扬卿和瑞萍动手,说他们是新人。也样样不要扬甫、扬屹、孝梅、雪安动手,说他们天远地远难得回来,只把自己当客人就是了。扬卿倒无所谓,瑞萍就坐立不安。

初三吃过夜饭,听到锣鼓喧天,今年的龙灯要出灯了。祖婆嘱咐小孩子们上楼看龙灯,不要都立在一堆,怕人多犯夜。又嘱咐扬卿今年茶钱封重些,两个哥哥都回来了,面子上要过得去。也不要太重了,免得人家讲你拼旺子。扬卿封了三份茶钱,一一给祖婆看过。

外孙儿外孙女们年年都看舞龙灯的,孙儿孙女们都是头回看见舞龙灯,兴奋得鼓掌不停。乡下人高兴了只是打哦嗬,没看见过鼓掌的。逸公老儿的孙儿孙女把手板拍得啪啪响,沙湾人看了都哈哈笑,说城里来了几个小猴子。龙灯闹了一圈,喊了好多吉祥话,哦嗬喧天地走了。

孙儿孙女们便坐在中堂屋刨根究底:“为什么要舞龙灯呢?”祖婆说:“前人兴起,后人跟起。”

嘉妤说:“沙湾老人家凡事只晓得讲这句话。”

祖婆就说:“你能干,那你讲呢?”

逸公老儿笑笑,说:“你娘儿俩在小的面前都不带个好样,不晓得好好讲话。舞龙灯是乡下民俗,民俗都是有来历、有道理的。舞龙灯是求来年五谷丰登,老辈人都相信不舞龙灯,来年就会有大虫灾。”

善林说:“没有科学道理。”

扬甫喊住儿子,说:“善林,怎么可以这样和公公讲话。”

逸公老儿笑道:“扬甫,善林讲科学,你也要讲民主。他怎么不可以这样同公公讲话呢?”

善林便说:“公公是德先生。”

逸公老儿正经道:“善林,孩子们,你们都听公公讲句话。你们讲的德先生、赛先生都是好先生。但是,人过日子不要凡事都问科学。舞龙灯就没有虫灾,公公从小就不相信。但是,过年舞龙灯热热闹闹的,又有什么不好呢?你们不是很喜欢吗?”

正月初四,修岳过来喊善林兄弟姐妹去祠堂看戏。逸公老儿料想上海、南京回来的孙儿孙女不爱看老戏的,就说:“善林,你们坐下就要安心看。想出来玩,要等台上举天官赐福的牌子才出来。”

善林问:“公公,为什么要等天官赐福?”逸公老儿捋须而笑,说:“天官赐福是祈福的吉祥话,这个你是晓得的。唱戏时举天官赐福牌子,戏文到一折了,看官要打赏钱。祠堂唱戏都是族上出钱请的,打不打赏都没事,只是这时候才方便看官走动。善林把压岁钱拿出来打赏也是要得的。”

祖婆说:“善林,你莫听公公老儿的!小伢儿,打什么赏钱。”

果然,点心饭时刻未到,修岳就领着善林他们回来了。善林说:“只听到锣鼓喧天唢呐叫,一句都听不懂。”

立佑模仿辰河高腔喊了几声,逗得公公娘娘大笑。逸公老儿说:“每年正月间,祠堂里唱的都是目莲戏,唱腔你们本来就没听过,唱词又是土话,你们是听不懂的。”

嘉妧笑道:“你们卿叔最会唱辰河高腔了,你喊他唱‘奴好比,墙内花蕊;你好比,墙外游蜂’。”扬卿也笑,说:“二姐又编故事!”逸公老儿又说:“我们小时候,正月三件大事,舞龙灯,唱大戏,练打功。民国以来,正月男子不习武了。”立佑说:“习武多好,怎么不习了呢?要是还习武,我天天去。”逸公老儿说:“又不考武科了。”善林问:“公公,你有打功吗?”逸公老儿笑笑,说:“善林,你把手给我。”善林刚把手伸给逸公老儿,就哎哟哎哟叫起来。祖婆骂逸公老儿:“老不上路的公公,哪是你这么逗孙儿的?他是书生,哪经得你的手?”扬甫笑道:“妈妈,我屋要说书生,爸爸是最厉害的书生。”善林还在甩手,说:“公公是个举人,武功都这么厉害!”

祖婆有些惋惜的样子,说:“清明戏也不唱了。”

逸公老儿叹道:“时移世易,自古而然。祖上本是很晓得划算的。辛苦一年,正月里好好看戏。开春种了阳春,到了清明,田里的事做得差不多了,只等谷熟打禾。正好又要祭祖,也抽空听几日戏。民国起新风,很多旧俗就免了。”扬卿说:“我看不是起新风,只因逢着乱世,能免就免吧。”“新年新时,我就不爱听你们讲败兴的话。”祖婆说着,拍手道,“童玉过来娘娘抱,娘娘喜欢听你拿南京话讲故事。”

善林兄弟姐妹几个回到乡下,见着什么都是新鲜的,一日到夜屋里屋外跑,楼上楼下蹿。修岳每日都过来陪着玩,吃饭时必定要回去,拖也拖不住。看着孙儿孙女文进武出的,逸公老儿心上欢喜,嘴上却说:“蛤蟆不吃禾,全在田里和。”逸公老儿讲的话,孙儿孙女听不懂。善林问:“公公讲什么?”扬甫说:“蛤蟆就是青蛙。青蛙是不吃谷子的,只在禾田里跳来跳去。”扬屹笑道:“公公讲你们只知道捣乱,帮倒忙。”善林也笑了,说:“乡下话好有意思啊!”

修岳说:“蛤蟆好多种,除了青蛙,还有癞蛤蟆,就是书上讲的蟾蜍……”善林抢了话,说:“我知道,癞蛤蟆长得好恶心的!古人也怪,把癞蛤蟆叫作玉蟾,还把广寒宫叫蟾宫。叫癞蛤蟆去陪嫦娥仙子,也亏古人想得出。”逸公老儿笑道:“善林开始做学问了。”修岳接着说:“还有土蛤蟆你们肯定没见过,比青蛙小,皮是麻的。树上有长水蛤蟆,就是树蛙。山沟里还有黄蛤蟆,又喊岩蛙。”扬屹夸修岳,说:“岳儿是百科全书呀!”瑞萍马上说:“修岳很会读书哩!”逸公老儿轻声叹道:“岳儿要脱种就好。”扬卿怕修岳听见这话,悄悄儿摇了脑壳。逸公老儿不想修岳长大了种他爸爸扬高,扬甫和扬屹只作没有听见。

正月初五大早,有喜把管场的、煮饭的、做菜的、洗菜的、切菜的、收桌子的、洗碗筷的、放铁炮的、放炮仗的、走脚报信的,都喊到逸公老儿中堂屋,一一嘱咐了。有喜说:“事情每回都是一样的,大家心上都有数。这回是树叔得病了,喊我替他主事。我不懂的,就问大家。我安排了的,大家都要喊得动。家家都要做大事的,今日你帮我屋,明日我帮你屋。初六的喜日子,今日吃过点心饭,人都要到场。”

初六,扬卿早早醒来,看见大雪落满两尺深的天井。祖婆推门望见大雪,只道:“吉祥,吉祥!我屋瑞萍又不要坐花轿来,雪落得越大越吉祥!”

瑞萍也早醒了,只坐在屋里不动。她没有随哪个姐妹困,自己独自困在嘉妍隔壁。嘉妍先天夜里嘱咐过,等她端水进来洗脸,再给她开脸。瑞萍说自己都二十四岁了,还开什么脸呢?嘉妍说女人就是出嫁了,自己也要时常绞脸,光鲜好看些。

嘉妍笑眯眯的,端着热水进屋,瑞萍很有些不安,说:“大姐,我受不起哩!”

嘉妍说:“瑞萍,今日说的话都要吉祥。不许你这样说。”

嘉妍替瑞萍脸上打粉,说:“你今日不要坐花轿进屋,等于天生就是扬卿阿娘,好兆头。大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层层都是福禄寿喜,好兆头。你拜过天地父母,夫妻对拜,不用守在洞房揭盖头,双双迎宾招呼上亲和乡亭叔侄,一拜堂就主事,好兆头。”

嘉妍把瑞萍脸上粉打匀了,咬着红丝线,边绞脸边轻念口诀:“一开额角崭崭齐,百年好合万事吉;二开眉毛弯月亮,丰衣足食福无疆;三开两鬓起堆云,公婆满意笑盈盈;四开脸面桃花红,养女成凤子成龙;五开一张嘴乖巧,四邻八舍讲你好。开脸一二三四五,旺子旺孙旺门户。”

开过脸,嘉妍拿过镜子,说:“瑞萍,你自己照照,是不是更好看了?”

瑞萍很有些娇羞,自己照着镜子,心上欢喜,只不作声。嘉妍说:“来,我帮你把喜服穿上。”瑞萍拿出喜服,先穿了百褶裙,再穿了上袄。嘉妍帮她整整衣领,扯扯衣摆,理理裙子,退两步看看,眼睛都直了,只说:“这么漂亮的新妇娘,沙湾从来没见过,真是仙女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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