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妍拉着瑞萍出来,扬卿在外头早把织锦黑缎团龙长袍马褂穿上了,嘉妧、嘉妤和两位嫂嫂正围着看。一看见瑞萍,姐妹和嫂子们嘴里啧啧不停,只说美人照得大家眼睛都睁不开了。雪安说:“我真后悔自己结婚时学人家穿西式婚纱,哪比得今日瑞萍上袄下裙正大喜庆,这才是女人最好看的样子。”
小孩子们有喊肚子饿的,有喊要吃年糍粑的,有喊要吃糟泡炒米的。嘉妍喊道:“都莫喊了!莫把两个老的吵晕!饭已煮熟了,有现成的新鲜猪血、猪里脊肉、猪肝、猪菌油,煮一锅血汤肉,炒两盘大白菜,当晏早饭早点心吃了,等着下半日吃喜酒。”
善仙问祖婆:“老祖婆,开两桌还是开三桌呢?”
祖婆说:“点人脑壳,屋里人是要开三桌,只开两桌算了。小的你喊他坐也坐不落的。灶屋做事的,开两桌坐得落吗?”
有喜过来说:“祖婆,你不要管灶屋,我们也是坐不落来的,飞快扒一碗饭就要忙酒席了。”
饭菜端上来,大人们都坐下,小的们坐的坐,立的立,只说血汤肉好吃。只要有小的端饭立到阶头上,灶屋帮忙的人看见了,就要问是哪个的儿子,哪个的女儿,长得这么好看。
茶堂门敞开着的,雪安看见门外有个年轻女人逗童玉,就问祖婆:“妈妈,那是哪个?长得好漂亮的。”祖婆偏过脑壳看了,轻声说:“有发阿娘翠玉,学堂坳上的,一个苦命人。她男人有发很勤快,人又好,可惜前年得病死了。一个儿子养到两岁多,得白喉也没留住。”雪安叹息一回,说:“她今日进屋我就看见了,一双眉毛长得极好看!”祖婆却说:“乡里人看命相,正是说她眉毛太青了,克夫哩!”雪安说:“妈妈,城里女儿家,眉毛画都要画成她这个样子哩!”祖婆笑笑,说:“我看,反正是时代变了。”雪安又说:“只有她看着干干净净的。”扬屹笑道:“乡下人也不是不干净,只是晒得黑。”雪安也笑了,说:“生怕我说你这个乡下人。”
吃过饭,只听得灶屋那边热火朝天。刀子板剁得哐当响,洗菜洗碗的女人们高声说笑,男人们听了笑话高声打哈哈。有喜笑着打喊:“眼睛都要管事啊!莫只顾讲笑了!”
扬卿喊嘉妤:“六妹,陪嫂子到我书房看雪去!”嘉妤笑道:“三哥,你想喊嫂子上去,自己请就是了,干吗还要我立个幌子呢?村里人都说,你俩在祠堂门口相互对拜都两三年了,又不是今日揭盖头才认得!”
小孩子们听着,早有几个喊了:“楼上看雪去!”
扬卿领着瑞萍上楼,小孩子们早把他书房的窗户推开了,寒风飕飕地吹进来。童玉最小,踮着脚尖都看不到窗外。扬卿抱起童玉,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的山叫齐天界,全叫雪压住了,漂亮吗?”
童玉说:“漂亮!”
扬卿说:“齐天界上有老虫。”
童玉问:“三叔,老虫是什么?”
修岳说:“老虫就是老虎。”善林也接了腔,说:“《水浒传》就叫老虎作大虫!”
扬卿说:“齐天界下柳树林盖住的地方,有条河叫万溪江。你们前几日去那里疯去的。这条河里的水是要流到你们家门口去的。”
童玉问:“这么远怎么去呀?”
善林又说:“万溪江流到沅水,沅水流到洞庭湖,洞庭湖通着长江,长江的水不就流到南京和上海去了?最后都要到东海去。”
扬卿朝善林竖起大拇指,说:“像个哥哥的样子!这就叫海纳百川,万流归宗。”
孩子们挤在窗边看齐天界,只说窗外的树太密了,看不太清楚,又吵闹着下楼去了。扬卿把窗户关上,回头望着瑞萍。瑞萍红了脸,埋头翻看桌上的书。她无意间翻到书本里自己抄的《诗经·风雨》和她写的信,抄的诗是撕碎过重新拼贴的,写信的纸上满是黄水渍印。扬卿见瑞萍眉头微皱,便把他如何误撕信封,从城里回来路上遇雨的事说了。瑞萍这才释疑,笑道:“你还做得装裱师傅啊!”瑞萍又见桌上放着一个本子,封面印的是日文。扬卿打开本子,说:“我记好多年日记了。自从去日本读书,我都用日文写日记,习惯了。”瑞萍开玩笑说:“用日文写日记好,没几个人认得。你哪日在日记里骂我,我也不晓得。”扬卿大笑,说:“也不是为了私密。我在日本用日文写日记是为了更好地学习日语,回来仍用日文写是怕把日语忘记了。我只记实事,不发议论。”瑞萍说:“写日记倒是个好习惯。”
扬卿笑道:“瑞萍,自你进屋这么久,我没见你正眼看我一回,也没听你亲口喊我一声。”
瑞萍望着扬卿,笑笑说:“我老望着你干什么呢?又不是不认识你。过去喊你陈老师,喊你扬卿,进屋就不晓得如何喊你了。”
扬卿说:“你就喊,喂!”
瑞萍又埋了头,说:“我喊你卿卿吧。”
扬卿笑弯了腰,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瑞萍噘了嘴巴,说:“你笑人家做什么呀!我就不喊你卿卿了!”
扬卿正经说:“我是喜欢哩!”
听得楼梯响,扬卿刚要回头看,听到童玉的声音:“三叔,娘娘喊你和叔母下去拜堂。”
扬卿和瑞萍走到楼梯口,望见大姐嘉妍已立在楼下,撑着红油纸伞,满面春风望着楼上。扬卿和瑞萍下楼,嘉妍说:“今日没有花轿,没有送亲,也要好好地拜堂。瑞萍从中堂门口跨火盆进去,卿坨从茶堂屋间门上进去。”
嘉妍替瑞萍撑着伞,炮仗就响起来了。听得院子里头炮仗响,耳门外面铁炮也响起来。中堂屋门口烧着红红的炭火,瑞萍提起百褶裙,从火盆上跨过,抬脚进了中堂屋。扬卿从间门上进来,照例被人打了一棍。打新郎的是善林,小孩子们都哈哈笑。灶屋里除了灶上走不开的,都跑过来看热闹。
扬甫高声喊道:“礼请新郎新娘!”
又喊道:“敬请高堂!”
逸公老儿和祖婆早已喜滋滋地坐在神龛前面了。自家屋里人挤立在中堂里,听到炮仗响跑来的乡亭叔侄都立在阶头上和天井雪地里。天地、高堂都拜过了,夫妻相对揖手。扬甫又高声道:“请高堂大人续香!”
善林点了香递给祖婆,祖婆把香递给瑞萍,瑞萍把香端端正正插在香炉里。扬甫的喊声更高了:“陈家门上香火永续,多子多福,瓜瓞绵延。礼成!”
天井里炮仗再次大作,青烟、雪末和红纸末腾到半空中。铁炮又在外头响起,青烟飘在盖满白雪的屋顶,别是一番景致。扬卿拉起瑞萍,瑞萍却半日没有抬头,她的眼里含着泪。祖婆走过去,说:“瑞萍,我一屋的善人,卿儿也是晓得疼人的。”
瑞萍揩着眼泪,说:“妈妈,我会好好孝敬你二老!”
祖婆忙替瑞萍揩脸,笑着说:“儿哪,今日哪兴流眼泪呢?要高高兴兴的。等会儿客人就来了。”
灶屋煮饭炒菜的东拉西扯,有人说:“隔壁那屋是亲的,不到灶屋来添把柴,也不到院子里来打个望。炮火喧天的,他屋里人也坐得住啊。”
有喜听见了,忙喊:“只管帮忙做事,不要操闲心,不要讲闲话。”
忽又听人说:“也怪,都说沙湾铁炮一响,竹园叫花子开抢。今日不见竹园人来讨汤啊!”
有人说:“可能是新年新时放炮仗的多,他们听了也不晓得是有人家做喜事吧。”
有喜又喊:“莫贪话讲!这话我福娘娘听见了,心上不舒服的。她最恨娘屋人不争气,四路讨汤。”
耳门上炮仗响起来,一看是佑德公和福太婆来了。扬卿和瑞萍忙上去迎了,说:“快进屋揸火!”
逸公老儿也迎出来,说:“难为难为,快进屋揸火。”
佑德公见没有别的客人,就笑起来,说:“只有我两老赶酒饭最快了。”
祖婆忙说:“你两老是最先到的贵客,托福托福!怎么不喊秀儿也一起来呢?她还是媒人哩!”
福太婆说:“秀儿回娘屋拜年去了。秀儿说,史老师讲不拘礼,她这个媒人就偷懒了。我郎女也都回来了,本来讲要来贺喜,我打了短。沙湾这边收亲过女,不是实亲上的,郎女都不来的。莫亲一个疏一个,坏了规款,落得人家讲闲话。”“在理在理,破规款就不好了。”祖婆说这话时,心上却想这边热闹喧天,隔壁亲房上的人背影子都不见。逸公老儿喊孩子们过来见过佑德公,说:“依辈分呢,你们几个都要喊哥哥嫂嫂。”孩子们大些的只是笑,小些的就喊给公公娘娘拜年。逸公老儿笑起来,说:“要不得,喊公公娘娘也要不得,只喊给你二老拜年好了。”
说笑间,门外炮仗不断地响。扬卿和瑞萍干脆立在耳门边上,不停地鞠躬迎着客人。沙湾从未见过新郎新娘双双迎客的,都说如今时兴名堂越来越多了。达公老儿到得不早不晚,扬高几兄弟左一个右一个也来了。修岳早早就过来了,金凤笑骂儿子:“岳坨,你赶饭就快啊!”
扬卿和瑞萍本来只在耳门上迎客,却把达公老儿送到屋里去坐上席。齐峰看见瑞萍满脸喜气,就想起胡珮了。胡珮遇难已有六年。
开的是流水席,凑齐八位客人就上菜。管场是管场的人,有喜主事管全盘,只在要紧处出来。逸公老儿和祖婆陪佑德公、福太婆、达公老儿两老,再加扬甫、扬屹坐头把上席,有喜专门过来看看,却也不显得格外加意,免得别的桌上看着不好。佑德公心上最明白,说:“喜儿,你莫管,我们几个老的听你从南京、上海回来的两个太公讲讲见闻。”
翠玉和几个女人提着木桶来回添菜,吃酒的人只喊太客气了。翠玉桶里提的是片子牛肉,她添菜时笑眯眯的,说:“添财添福啊!”
雪安吃过饭了,领着孩子们在阶头上玩。她喜欢看翠玉,脸白得像梨花,腰身也好看,走路有姿态。翠玉天生好看,不是化妆化出来的,也不是学样学出来的。
“翠玉妹妹!”雪安喊道。
翠玉没想到雪安会喊她,一时脸都红了,过来说:“我都不晓得如何喊你了。依辈分你是我老祖婆了。我又不好喊你祖婆,全村人都喊你阿婆老儿祖婆。”
雪安笑笑,说:“我比你大,喊我雪安姐吧。”
翠玉笑起来,半露着整齐的牙齿,说:“那不翻天了?”
雪安问:“你今年多大?”
翠玉说:“快二十岁了,老太婆了。”
雪安说:“你比我小,二十岁不到的人,怎么就说是老太婆了?”
翠玉问:“太婆,要我做什么事?”
雪安说:“没事哩,就是和你说几句话。你长得好漂亮的。”
翠玉绯红着脸,背过身说:“老太婆了!丑死了,丑死了!”
喜酒吃到二更梆起,几个贪杯的还在搳拳。嘉妍喊扬卿不必管了,怂着几个小的去闹洞房。小的就在床上打滚,大的是在南京、上海见过世面的,就要叔叔和叔母拥抱接吻。扬卿和瑞萍拥抱了,却不敢当众接吻。侄儿侄女们就齐声高喊:“吻一个!吻一个!”小外甥就说:“不是打啵吗?”嘉妍笑骂孩子们:“不知羞掩!”
逸公老儿屋团团圆圆过了年,热热闹闹办了喜事,佳话传得十里八乡。沙湾人都说逸公老儿屋喜事办得好,搭帮有喜条子算盘清楚。桔红不怕有喜抢了自家男人风头,倒怕人家疑心知根老爷小气,故意在外头说:“有喜才二十二三岁的人,我齐树说他管事有条有理,手脚又麻利,饭菜比往日弄得好,也很替主家打算。”
正月初八,扬甫、扬屹两家起程回去。从先天晚上起,祖婆就眼泪不停,只说:“又晓得哪年回来?”扬甫劝老娘,说:“妈妈,只要路上太平,我每年都回来。”扬屹说:“妈妈,你保重身体,等着做太婆。你看,我们回来这十几日,你的偏头痛都没有发作,哥带的药都没用上。你会越活越精神的。”
扬卿和瑞萍把大哥二哥两家送到城里坐船,他们大小九口得先到岳阳,再过洞庭,赶到汉口坐火车。小帆船摇摇晃晃地离去,大哥二哥两家立在船上招手,扬卿和瑞萍立在岸上招手张望,直到严雾锁江,不见船的影子。扬卿的眼睛湿润了,沉吟良久,半日才说:“两位哥嫂拖家带口,山水迢迢,路上还不太平。”瑞萍想哥哥嫂嫂两家为着她和扬卿办事喜,不晓得一来一去路上要吃好多苦,热热闹闹背后都是亲人们的难。
二十三
劭夫来信禀告父母大人,他新入南京陆军大学,“暂歇鞍马,整甲修谟”,又说到扬屹府上做客,喜闻父母及家中顺吉,家乡瑞雪,河山安宁。
瑞萍没有再去简师教书,留在沙湾小学教国文和音乐。扬高喊保里几个头面人开了会,大家都说要给扬卿、瑞萍两口子发薪资。扬卿仍不肯领半个铜毫子,只答应瑞萍领薪资。
学生越来越多,学校不再几个年级集中上音乐课。只是风琴抬来抬去不方便,就在一楼固定一间厢房作音乐教室。祠堂里便天天响起歌声,不是上午,就是下午。学生们都盼着上音乐课,好像日子过得没有那么长了。
油菜花开,蜜蜂满田飞,瑞萍身子重了。她悄悄告诉了祖婆,祖婆就告诉了扬卿。扬卿赶快问瑞萍:“真的吗?”
瑞萍低了头,只说:“蠢!”
扬卿望见爹的花胡子翘翘的,就猜到他老人家肯定晓得了。祖婆平日走路本来就慢,如今行动更是左右忌着,生怕碰着了什么。瑞萍每日出门上课,祖婆都要立在耳门上嘱咐:“路上慢点啊!”瑞萍每日回屋,老远就看见祖婆在耳门上立着了。瑞萍只说:“妈妈,屋里到祠堂就几步路,不要担心。”
祖婆笑道:“我做娘娘都好多年了,从来没有招呼过儿媳妇。你身上有了,我心上就放不下。”
每日有事盼着,日子过得就快,一晃就是暑假。扬卿这个暑假没有出门,天天在屋里守着瑞萍。他把编好的水利勘测资料又用日文抄一份,瑞萍不明其意,问:“干吗还用日文抄呢?”扬卿说:“还不是像记日记一样,怕日语生疏了。我用日文抄写的时候,也回头想想规划有无可修正处。若有可修正处,就在日文上先修正,同时又在原文上补订。”瑞萍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扬卿,说:“卿卿,你真是个做事的人呀!”
祖婆每日都要望望瑞萍的肚子,又问瑞萍想吃酸的还是想吃辣的。瑞萍私底下问扬卿:“卿卿,妈妈怎么天天问呢?”
扬卿笑笑,说:“看你肚子是尖是圆,说是尖儿圆女。问你喜欢吃酸吃辣,说是酸儿辣女。乡下人信这个。”
瑞萍说:“要是生个女儿,妈妈不喜欢吧。”
扬卿说:“喜欢!你过年不看见了吗?孙儿孙女,外孙儿外孙女,爸爸妈妈都喜欢。”
有日夜里,扬卿陪瑞萍在天井歇凉,扬卿扇着扇子替瑞萍赶蚊虫。逸公老儿和祖婆远远地坐在穿廊底下,祖婆替逸公老儿打扇子。祖婆轻轻说:“卿儿样样都种你,肯读书,肯做事,肯帮人。就一样不种你。”
逸公老儿问:“哪样不种我呢?”
祖婆笑道:“他不晓得喊阿娘打扇子。”
逸公老儿拍了一下祖婆,笑道:“老都老了,还取乐!”
祖婆打了哈欠,朝天井喊道:“卿儿,瑞萍,我困眼闭了。露水大,莫久坐了。”
瑞萍说:“放心吧,妈妈,我就去困。”
扬卿和瑞萍东扯葫芦西扯叶,就扯到了克文。瑞萍说:“卿卿,克文你是看准了。他读书好,体育也好,篮球打得尤其好。今年城里几个学校篮球比赛,简师得了冠军,全是克文得的分。他个子长得一米八多了。”
扬卿说:“我每回问克文学业,他总是说,还好吧。”
“这孩子品学都是一等一的好,会有出息的。”瑞萍忽又说到修岳,话音放低些,“我看修岳倒是蛮爱读书的,品性也好。”扬卿听懂瑞萍的话了,说:“他要脱种,不像他老子就好。”瑞萍说:“我看修岳一点不像高坨。”
“那就好!”扬卿抬起脑壳,“瑞萍,你看看,好像天上的星星都挤到我屋天井里来了。”
瑞萍也抬起头,望了好久星空,说:“卿卿,好热闹啊,我望着望着,好像就听见星星们的声音了。”
扬卿说:“瑞萍,星星离我们的远近是用光年算的,远的达上百亿光年。假如哪颗星星早就死去亿万年了,我们并不晓得,那颗星星发出的光,一直在奔赴我们的路上,我们世世代代仍被它的光照耀着。”
瑞萍听着,双手不由得捂了肩,说:“卿卿,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人活得好虚幻啊。”
扬卿说:“也不。我们活在前人的光芒里,这是宿命,也是福气。”
瑞萍笑道:“卿卿,你偷换概念了。”
扬卿却说:“我讲的是修辞,你讲的是逻辑。中国人好打比方,用逻辑学去看,经常偷换概念。不能这么看。”
史瑞萍想了想,说:“是的。月出皎兮同佼人僚兮有什么关系呢?中国诗歌的美恰恰就美在这里。”
扬卿笑道:“你送给我的《诗经·风雨》,就是用前人的光把我照耀了。”
史瑞萍把头往扬卿身上靠,说:“卿卿,你先照耀了我,我又云胡不喜呢?”
扬卿很有些感慨,不由得叹息唏嘘,说:“我们都是极平凡的人,多为乡下这些孩子们发发光吧。”
很快就是晚秋,有喜扛着锄头出门,看见梅英领着瓜儿来了。有喜喊声表姨,就朝屋里打喊:“福公公、福娘娘,竹园表姨来了。”
有喜心想表姨和表妹怎么不坐轿来呢?表姨一双小脚,走得背上都汗湿了。梅英娘儿俩不太认得有喜,只笑着点点头,就进屋了。容秀刚要迎出来,看见梅英和瓜儿已进门了。容秀忙扶了梅英,说:“嫂子,你慢点。看你一身大汗。”
福太婆从堂屋出来,看见梅英躬腰跛脚的样子,问:“你娘儿俩轿都不坐?”
梅英到堂屋坐下,眼泪一滚就出来了,说:“姑姑,我娘儿俩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我娘屋两个哥哥都不中用,每回到竹园替我讲几句壮气话,人家也不怕。租谷收不上来,田地还被人抢着种。每日天一断黑,我屋狗就叫,隆夜隆夜叫。半夜三更,时常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屋外学老虫叫。”
瓜儿已长到十六岁,比她娘还高了,眼泪汪汪的,蹲在地上给妈妈揉脚。福太婆也是哭,眼泪婆娑宽慰半日,说:“梅英,你娘屋有两个哥哥,侄儿也有五六个。他们就是来两人到竹园住着,帮你壮壮门户,也没哪个敢欺负你啊!”
梅英说:“哪敢巴望他们啊!他们要是来,有朝一日要把我娘儿俩扫地出门。”
福太婆听了,心上只是恨,骂世道人心越来越坏,又问:“梅英,夜里怕不真是老虫叫呢?后背山上是有老虫的。那年我可能十二三岁,蹲在屋后红花溪洗手绢,看见溪水里有双猫眼睛亮汪亮汪的。我一抬头,哪里是猫?一条大老虫。我也没见过老虫,只听讲老虫长得像猫,比大肥猪还大。那肯定就是老虫了。屋背红花溪你晓得的,两三丈高,狭处只有丈把宽。老虫望了我半日,一扑就跳到溪对岸,跑进山里去了。”
瓜儿听得打战,脸都愒白了。福太婆招呼瓜儿到身边去,拉着她的手,说:“瓜儿不怕。你太婆听我回屋讲了,一屁股瘫在地上。你太公老儿说不要怕,老虫是怕人的。老虫只要不饿,你也不去惹它,不吃你的。”
容秀说:“我娘屋紫溪垅是有老虫的,听爹讲老虫还到屋里叼过猪。我在娘屋长到十六岁,从没看到过老虫。”
梅英问:“容秀妹妹嫁过来,怕有七八年了吧?”
容秀便把头低了,嘴里含糊着说是的。福太婆脸上不太好,忍不住轻声叹息。梅英心上歉歉的,猜自己的问话引出不愉快的事了。这么多年,容秀身上从未怀过。
“容秀,我也是只顾说话。嫂子身上都汗湿了,你带去房里换换衣。”福太婆见瓜儿衣服穿得太粗,又说,“梅英,瓜儿也这么大了,衣服也要稍微讲究些。不要喊人家看你家硬是败了。”
梅英说:“姑姑,我是不敢喊她穿得好看。我三十多岁才生瓜儿,如今她老头儿早就走了,我哪样舍不得她的?竹园地方气不好,她穿得好看出不得门,出门就有人鬼喊鬼叫打哦嗬。姑姑,你喊我娘儿俩坐轿,我哪里还敢喊竹园人抬轿?”“真是无法无天了!越是穷鬼越不知礼!”福太婆气得脸青,“梅英,你和瓜儿在家住几日,我和你姑父划算划算。”梅英起身时脚痛得落不得地,容秀忙上去搀着。福太婆看着心痛,说:“梅英长这么大,一双小脚,怕是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吃过午饭,福太婆找男人家讨主意,说:“我娘屋血脉全在这里,我是拼死也要保的。”
佑德公想了半日,说:“阿娘,只有我俩做主,给梅英找个上门郎婿。瓜儿十六了,也早嫁得了。”
福太婆说:“哪里去找知根知底靠得住的?找个不好的,反是祸害。”
佑德公说:“屋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你是讲喜儿?”福太婆眼睛忽地亮了,“是啊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佑德公说:“你先问问梅英,我再去问喜儿。要梅英和瓜儿看得起,也要喜儿自己愿意。喜儿本分,不眼红人家屋里钱财的。”
当日夜里,福太婆避着瓜儿,先就把有喜如何知事,如何灵透,如何勤快,如何仁义,细细说给梅英听了。梅英听着只是哭,想自己出嫁讲门当户对,落到女儿只能找个孤儿上门。梅英平日也不常到姑妈家来,她娘儿俩今日进门时见着有喜也是面生。
福太婆说:“梅英,你好好想想,你姑父看人准的。你也不要先应我,这几日只管哑看。”
梅英领着瓜儿在姑姑家住下,每日同容秀坐在堂屋做针线。瓜儿手巧,纳鞋、织布、绣花样样做得。容秀说:“嫂子,哪个娶瓜儿做阿娘,要享福哩!”
梅英只是摇头,说:“享福?享阿弥陀佛!你那不争气的表哥,他把家败得差不多了,自己就走了,留下我娘儿俩受苦!”
容秀听着,也找不到话说,只道:“嫂子莫伤心,说不定就好起来了呢?”
梅英悄悄问容秀:“怕是美哥回家的日子太少了吧。”
容秀红着脸,说:“哪晓得呢?”
瓜儿不爱听娘和表婶说这些事,跑到院子后面菜园去看花。瓜儿记得四五岁时,妈妈带她到屋后菜园看过花。那日,佑德公正在收拾园子,望着满树满树的茶花,问:“瓜儿喜欢哪一朵?”瓜儿要的却不是茶花,她指着墙头的红月季,说:“我要那一朵,开得好大好大的。”佑德公笑了起来,说:“瓜儿真会磨人啊,要姑公折那么高的花。”佑德公拿锄头钩住刺条往下拉,月季花瓣噗噗地全掉了。瓜儿哇地哭了,硬要那朵刚掉完的花。妈妈说:“瓜儿,花瓣掉了就没有了,你哭也哭不回来啊。”
有喜在菜园角边白菜地里锄草,他只作没看见瓜儿,扛起锄头先忙别的去。瓜儿没看见有喜,只是慢慢看茶花,又去看墙头的月季。她记不得自己那年是立在哪里哭了,只记得那朵月季的瓣儿落得满地红。
瓜儿看见有一树白茶花,花瓣上起着红丝,那红丝越看越像流着的泪。瓜儿也就流泪了,想起自己娘儿俩的日子。
“瓜儿,你疯到哪里去了?”瓜儿听到娘在喊,也不敢高声应,飞快地跑回屋里去。
一日,正落着雨,屋里有些清冷。梅英和瓜儿在堂屋陪容秀做针线,听有喜在外面同佑德公说话:“福公公,落雨外头事也做不了,我把屋里阳尘都打了,破的窗纸也糊了。再落几场雨,天就冷了。腊月有腊月的事,不等了。”
有喜的话说得不轻不重,梅英在里头听得句句在耳。听有喜连说了几个“了”字,干干脆脆。有喜忙进忙出的,碰着梅英就低头喊声表姨,只是眼睛从不朝瓜儿打望。
吃夜饭的时候,有喜说:“福公公,后面两个院子没人住,我把破了的窗纸洗干净,今年就不再糊了,省钱。前面院子大,大姑二姑逢年过节回来也住得下。”
佑德公听出有喜的心思。屋子没人住,窗纸破着显败象。心想喜儿样样事心上有数,不该说的就不说破。有喜又说:“再多养几条猫,屋子空着更怕老鼠。”佑德公说:“好吧,喜儿想得细。你干脆也住到前面院子来算了。”有喜说:“我还是住背后偏厦,夜里耳门还是要人听着。”
梅英哑看几日,背后对福太婆说:“我看有喜每日不声不响做事,手里从来没闲过,又没有半句多话。”
福太婆说:“真的是个好伢儿!禾收了,油菜也栽了,田里的事少,有喜在家事事都做,从不要你姑父喊。屋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心上通有数。”
梅英讲:“我看他条子算盘清清楚楚,嘴上又不多讲,都在肚子里行事。”
福太婆说:“平时人家出门,犁田就扛犁耙,挖土就扛锄头。他出门犁田,肩上也扛锄头。有人就笑他,问他是去犁田,还是去挖土。他也不说,只是陪人家笑。你姑父看着喜欢,说男子汉出门,不是去做客,就要扛锄头,碰上要用锄头的事,顺手就做了。”
梅英心上满意,就去问瓜儿。瓜儿额上立时出汗,脸红了半日都不说话。梅英说:“瓜儿,我晓得你不太满意。你想想,门户高的,哪个愿意做上门郎婿?”瓜儿哭起来,说:“妈妈,我家如今还讲什么门户?只是心上不甘!”
瓜儿想了几日,只得答应了,说:“妈妈,我落到如今地步,就不喜欢回竹园了,宁可守在他土砖屋里过苦日子。”
梅英说:“慢慢划算,都还早哩。”
有喜听福太婆把做上门郎婿的事说了,低头道:“福娘娘,喜儿的事都由你和福公公做主。只是高攀了表姨家,我屋什么都没有。”
福太婆说:“喜儿,有你这个人,你表姨屋里样样都会有的。”
有喜早就砌好自家土砖屋,只是还没搬进去住。佑德公仍喊他住在窨子屋里,有事也方便些。听福太婆讲了亲事,他走到樟树坪,蹲在土砖屋门槛上坐了老半日。他想哪怕不到竹园去,有朝一日他也会把家做红火。已置了五亩车水田,每年开抱棚也有些积蓄。他头一回仔细看了樟树坪,几十棵老樟树都长到了半天上。每棵树上都筑了好几个雀儿窠,喜鹊喳喳地叫。他走到自己出生的树洞前,立得笔直,作了三个揖。
福太婆把有喜和瓜儿庚帖送到修根屋里,请他合八字。修根净手焚香,一脸静穆,福太婆大气不出。她怕自己巴不得的好姻缘,八字要是不合就白费心思了。修根眼角慢慢皱起,脸上微微笑了,说:“恭喜嫂嫂!有喜和瓜儿五行中和,阴阳相生,不冲不克,无伤无害。老天注定的好姻缘!”
福太婆忙作揖,嘴里阿弥陀佛的。满莲在旁看着,也忙念阿弥陀佛。福太婆说:“根老儿,难为你,你是个吉祥人!我喊有喜送一斗米来。”
福太婆坐轿回娘屋喊了几个长辈,坐在一起说了瓜儿的姻缘大事:“我自己做的媒。有喜是我孙儿,和瓜儿辈分上也是对的。我自己养大的孙儿,知根知底。”福太婆这回不喊有喜抬轿,为的是要他显得贵气。
回到沙湾,福太婆细想这亲事如何办,心上却是为难了。她是只做过收亲过女的事,没办过上门女婿的婚事。佑德公笑笑,说:“我就当嫁孙女,把喜儿嫁出去不就是了?多打发点嫁妆,反正两边都是亲的。”福太婆说:“我屋这边好说,竹园那边没人手。”
佑德公两老口商量,喊淑贞、贤贞回来帮忙。淑贞和容秀管沙湾这边,佑德公留在屋里,有事就喊有喜去跑。福太婆领着梅英回竹园,贤贞去竹园帮忙。瓜儿也留在沙湾跟着容秀,她要等到吉日坐花轿过去。
事事商量好了,福太婆又说:“女婿上门,新娘到门上接,盘古开天地都没有这么做的。”
佑德公说:“天地也是要人开的。新娘上门接女婿,放在别人家是下嫁了。瓜儿不同,她是你自家侄女,做姑姑的用花轿把她送回去,面子上也是好看的。”
选好的日子近了,淑贞、贤贞都回到沙湾。福太婆、贤贞、梅英每人一顶轿子,吱嘎吱嘎地抬到竹园去,引得满村狗叫,家家户户都出门看热闹。梅英娘屋哥哥、嫂嫂听讲了,面子上也放不下,也都跑来帮忙。福太婆本就是为娘屋壮墙子来的,自己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辈分名望都摆在那里,重话轻话都由她说了。有日,福太婆特意备了酒席,喊了保长和几个辈分高的人吃饭。竹园保长刘家和是福太婆亲房上的侄儿,这些年对佑善家也照顾不上,心上很是歉疚。福太婆晓得他也有难处,心上并不怪他,只说:“有几句顺口溜,老辈讲是我竹园人自己编的,不晓得喊好多年了,我是从小就听见的。沙湾铁炮一响,竹园叫花子开抢;沙湾死人打丧,竹园叫花子讨汤。今年我孙儿有喜做上门女婿,侄孙女瓜儿出阁成亲,竹园刘家都是自家人,汤就莫讨了。只要看得起,随你放不放炮仗,随你上不上礼信,坐齐八仙桌就吃饭,我梅英屋敞开流水席。”家和说:“大姑,你放心,我们把瓜儿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容秀喊了弹匠师傅弹棉被,喊了裁缝师傅置嫁衣。淑贞帮着忙上忙下,逗瓜儿说:“瓜儿,你姑公姑婆真是疼你啊!我出嫁是六铺六盖,娘说是六六大顺。搭帮爷娘祝福得好,我嫁过去家里事事都顺。你是八铺八盖,娘说是发子发孙,看你要生一堆儿女的!”
只要说到生儿育女的事,容秀背上就出汗。淑贞看出来了,就把话岔开,说:“我问问爸爸,不晓得屋里还有没有现成的被面料子。要是买呢?不晓得到县城去买好,还是到江东去买好。”
容秀说:“屋里现成的不够,自家反正也是要用的。不如重新买。依我讲,就到江东去,禾青老头儿绸缎铺样样花色都是全的。”
佑德公听容秀说了,道:“城里路远,轿可以抬到铺门上。江东路近,三顶轿子坐船过江麻烦。”
淑贞说:“去江东吧。人坐船过江几脚路就到场坪上了,轿子就在江这边岸上等就是了。”
瓜儿说:“我自己不去吧,娘说出阁前要蓄脚。”
淑贞胆子大,笑道:“不听你娘的,听我的。民国二十几年了,你娘还老古板。你跟表姑和表姨出去看看,你也要晒晒日头了。”
佑德公只作没听见,端起烟筒招呼弹匠师傅去了。
第二日,三顶轿子吱嘎吱嘎往江东场坪去。那日正是十月初七,逢上江东赶场。路上尽是去江东赶场的人,他们不晓得是什么热闹事,三顶轿子坐的都是身穿旗袍的财主人家女子。
轿子到了江边上,容秀、淑贞和瓜儿手牵手上了船。同船的人都远远地隔着她们三个,把她们三个围在船中央看西洋镜。淑贞和容秀都是小脚,下船之后走得都慢。瓜儿跟在表姑表叔母背后慢慢走,走过身的人都要回头看她们。
淑贞认得江东场坪上的泰老儿,领着容秀和瓜儿径直去了福祥布庄。淑贞喊了声马伯伯,泰老儿抬头望望,笑起来了,说:“佑德公屋的大小姐,老久没见你来铺上了。”
淑贞说:“又不收亲,又不过女,来你铺上做什么呢?”
泰老儿问:“今日来了,你是收亲呢,还是过女呢?”
淑贞搂着瓜儿,说:“我过女!”
泰老儿望望瓜儿,说:“长得乖,长得乖!你满女都这么大了?”
淑贞只是笑,说:“我要挑八床被面子,你只管拿好的。”
容秀说:“瓜儿,你自己选,选你喜欢的。”
泰老儿又笑了,说:“名字都喊乖儿,难怪了。”
瓜儿不肯自己选,只说:“听表姑表叔母的吧。”
翻来比去老半日,选好八床缎子被面。大红的两床,一床软缎榴开百子图,一床织锦缎龙凤百子图;宝蓝的两床,一床古香缎山水瑞云,一床喜上梅梢织绵缎;明黄色两床,一床杭绣明黄软缎松鹤图,一床库缎百子婴戏图;翠绿的两床,一床祥云纹织绵缎,一床湘绣软缎五彩百蝶穿花。
容秀说:“都好看,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泰老儿把八铺缎子被面拿包袱包好,打发伙计送到船上。瓜儿自己提着包袱,上船就看见对岸河堤上好多男人围着三顶轿子,立的立,蹲的蹲。她猜那些人肯定都在听新闻,脸就红了。
抬轿的几个都坐在地上,看见淑贞她们来了,忙立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听新闻的人也都立起来,闪退到堤边上。轿子走出几十步,淑贞笑道:“你们几个在讲书吧?”
抬轿的几个都笑,只说这回瓜儿的喜事,四乡八里都晓得了。又说竹园那边的人,一日到夜说的都是瓜儿招郎上门。
有喜看见瓜儿就脸红,他在屋里也帮不上忙,干脆每日牵马到田里去。打过禾的田里长着嫩草。马在田里吃草,有喜埋起脑壳筑田坎。佑德公说了,马随有喜到竹园去,放在沙湾没人骑,还要请个放马的人。有人开有喜的玩笑,说:“佑德公要把你当孙女过到竹园去?”
一日,凉水界伍家旺托人带信下来,说是那伙人已经走了,请佑德公上山看看,庄上东西要清点交账。佑德公喊有喜来,说:“喜儿,你骑马上去看看。我不会骑马,这么远的路也走不动了。”
有喜说:“福公公身子硬朗,只是哪里要你自己去?我今日就去!”
佑德公把有喜喊到天井里,免得福太婆听见,说:“喜儿,凉水界我好几年都没上去了,全交给老伍的。老伍是个老实人,我相信他。共产党在那里驻了这么久,庄上东西多了少了,你只信老伍的,抄一本账就是了。万一老伍说到什么人,你只当聋子哑巴。”
过了两日,有喜回来了。佑德公说:“我到你耳门边上去。”
佑德公同有喜去了耳门边上的偏厦屋,关了门。有喜说:“人马上个礼拜就开走了,不晓得还会不会回来。庄上东西样样齐全,只是仓里的谷少了些。仓门你刻了尺的,我和伍哥估计,大概少了十几石。”
佑德公皱皱眉头,说:“他们三百多号人,哪里只吃了十几石谷?”
有喜说:“我想也不对头,伍哥讲,他们也担谷子进来,有进有出。”
佑德公没听有喜讲什么人的事,心上就想这伢儿靠得住。家旺每回下山,都是在有喜偏厦屋过夜,他俩是无话不说的。佑德公猜家旺必定会说到沙湾有个读书人常去凉水界,只是有喜闭口不言。
福太婆在竹园那边安排好了,先两日就回了沙湾。十月十六好日子,天刚毛毛亮,福太婆、淑贞、容秀就去瓜儿房间开脸。淑贞喊娘开脸,她老是全福的人。福太婆说她眼睛不亮了,还是喊淑贞开。淑贞说:“容秀,你开吧。”容秀闭嘴摇头,福太婆忙说:“淑贞,还是你开吧。”
瓜儿北向坐下,半闭着眼睛。容秀本想替她递粉底,手在半路上停住了。她想自己这么多年没生个一男半子,怎好帮新娘子开脸呢?淑贞自己取了粉底盒子,坐在南向给瓜儿脸上打粉。福太婆和容秀立在旁边,屋里安安静静的。打匀了粉底,淑贞拿红丝线打了结,扭了一道麻花。开脸时,淑贞嘴里咬着红丝线,她轻轻念起的口诀瓜儿也听得清清楚楚:“开脸女娲娘娘兴,盘古开天到如今。额上开个美人尖,一对鸳鸯赛神仙。左开脸面绯绯红,女成凤来儿成龙。右开脸面亮光光,白头到老寿无疆。开得眉毛柳叶飞,金谷满仓银成堆。开得嘴巴红樱桃,无病无灾乐逍遥。”
过女不放炮仗,收媳妇才放炮仗。有喜做上门女婿,既不是娶,也不是嫁,炮仗放得满天响。吃过喜酒,瓜儿坐着花轿,有喜骑着马,八铺八盖,猪牢三牲,吹吹打打,炮火喧天,从沙湾往竹园去。佑德公和福太婆也各自坐轿当送客,跟在有喜马后。喜轿到了上马塬,沙湾村里的人还在踮脚打望。有说佑德公和福太婆仁义的,有说有喜命好的,也有可怜梅英家的。
竹园那边早早候着了,只看见花轿了,炮仗就噼里啪啦放起来。梅英家开流水席,竹园家家户户都来吃喜酒。席上是五大碗,一碗坨子猪肉,一碗片子牛肉,一碗冻鱼,一碗发豆腐,一碗杂烩汤。有喜并不坐洞房,胸前挂着红绸花,满院子招呼客人。
夜里,瓜儿问:“有喜,你是喊我妈妈作妈妈呢,还是喊我妈妈作亲娘?”有喜说:“我是你屋郎婿,自然是喊亲娘。”瓜儿翘了嘴巴,说:“你喊亲娘是把自己当郎婿,你喊妈妈是把自己当儿子。我不准你喊我妈妈作亲娘!”有喜笑道:“我都听瓜儿的,喊妈妈!”
佑德公和福太婆在竹园住了一夜,听着年轻人嘻嘻哈哈闹新房。第二日,吃过早饭,两老才坐轿回沙湾。佑德公坐在茶堂屋,吃了半日烟,才说:“哪里去请个好工呢?”
福太婆说:“你请三个都抵不到喜儿一个。”
佑德公说:“别处长工好请,只有沙湾长工不好请。沙湾人要面子,宁可到远处讨嫌,不愿在门口赚钱。我干脆带信到凉水界去,喊老伍帮我请两个人。”
过了十来日,老伍领着两个长工来了。一个喊作伍海,一个喊作伍开运,都是老伍村上的。工钱都是现成规款,三两句就讲好了。佑德公说:“老伍晓得,我是个直人。拜托你俩先做一年,愿意再做就再说。吃饭呢?我屋请工都是一样的饭菜,每餐的菜都铲出一半,你两个自己吃,也自在些。”
几场雨下来,天气越来越冷。搭帮有喜料事早,院子里窗户纸都糊过了。有喜到底放心不下福公公和福娘娘,每过四五日就会到沙湾来坐坐。他都是吃过夜饭骑马过来,先同佑德公和福太婆说说话,又去伍海、伍开运那里坐坐,再骑马回竹园去。
佑德公慢慢也习惯有喜不在身边了,有日对福太婆说:“喜儿有心!难怪他每回都要去后面屋里坐坐。伍海和伍开运两个,看着看着做事就上路了。”
二十四
一日,北风把雨都吹横了,佑德公坐在茶堂屋揸火,听到屋檐角呜呜地叫。齐峰不声不响地进了院子,敲了茶堂屋的门。容秀开了门,见是齐峰,招呼一句揸火,她就进去了。佑德公问:“峰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快坐下揸火。”齐峰坐下,说:“福伯,告诉你一个事。”佑德公听着不像是好事,眉毛就皱起了,问:“你讲啊。”齐峰说:“有支队伍要从沙湾过路,会在沙湾落脚。”佑德公问:“粮子,还是土匪?”齐峰说:“不是土匪,也不是国民革命军。他们是从湖北、湘西过来的红军。”佑德公说:“我在《中央日报》上看到,红军不是在江西被打走了吗?”齐峰说:“福伯伯,你不管这些。我也是听到消息。他们要是驻沙湾,肯定是要到你屋来的。住进来的是军官,都是读书人。”福太婆早愒得一身筛糠,说:“你福伯伯平日读报纸,都说他们走到哪里抢到哪里啊。”齐峰说:“放心,我听得多,不是这样的。你屋宽敞,只把前面院子让出来就是了,他们不会到里头去。也不会久住,十天半个月就走的。”佑德公说:“我屋的人都住到前面院子了,后面院子没人住,窗户都没有糊。”齐峰想想,说:“估计明日他们也到不了。我等会儿到城里去买点皮纸,我帮你糊两三间房的窗户就是了。福伯伯,你只把家里细软收拾好,都搬到后面院子去。”“皮纸倒还有。我和你伯娘一间,你秀嫂嫂一间,还要一间揸火的茶堂屋,只要糊几个窗户,易得。”佑德公说,“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红军来了,我只有仓库里的谷。”齐峰说:“伯伯、伯娘,我这几日都在祠堂,学校放假还要几日,没事的。你有事喊我就是了。”
齐峰出门走了,福太婆问男人家:“你讲怪不怪,齐峰哪里晓得有队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