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脚宽,耳朵长。”佑德公说完,起身去喊伍海、伍开运去三进院子糊窗户。
伍海问:“无故儿怎么要糊窗户呢?”
佑德公瓮声说道:“你莫问,有客来。”
第二日下午,红军队伍就到了,沿路的狗大叫。一位年轻军人,一身灰衣,走到佑德公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佑德公家的狗跳起来叫,却并不往前扑。佑德公喊了几声,狗就哑着嗓子吠几声,退到背后去了。军人说:“老乡,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借你家屋子住几天。放心,我们不会动你屋里任何东西。”佑德公说:“好的。要什么,你作声就是了。”军人说:“借你家厨房做饭,粮米我们自己带了。几位首长会住在你家,只借你家的床,被子我们也自己带了。”佑德公这才看见,这位年轻军人背着被子,手中长枪上的刺刀亮亮的。
晚上,又是那位年轻军人到后面院子敲门,喊道:“老乡!”
佑德公出来,问:“你要什么?”
军人说:“不要什么。我们首长请你去说说话。”
佑德公跟着年轻军人走到前面院子,老远就见茶堂屋灯光亮亮的。心想自家桐油灯哪有这么亮?推门进去,佑德公看见桌上摆着一盏他从没见过的灯,灯火罩着个亮亮的罩子。可能就是劭夫讲的煤油灯吧。
一位军人递上一根纸烟,说:“老伯吃烟吗?你请坐。”
“我吃这个。”佑德公扬扬手里的烟筒,坐下来,看见屋里坐着四位军人,站着三位军人。
“拿着吧,纸烟没那么呛人。”递纸烟的军人说,“老伯,听说你儿子也是军人?”
佑德公接过纸烟,放在耳朵上夹着,说:“他好多年没回家了,不晓得是死是活。”
军人笑道:“老伯,国民革命军里也有好军人。我们做了调查,沙湾村没有发现土豪劣绅,你们几个大户人家口碑很好。我们准备后日召开扩红大会,欢迎革命青年参加红军。我们是穷人的队伍,反对腐败反动的国民党政府,反对国民党反动军阀,反对苛捐杂税,反对姑息日本侵略者。我们的目的是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建立人民当家做主的苏维埃政府。我们主张对日宣战,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你是贤达,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发动老百姓支持红军。我们也在找你们保长,听说保长躲出去了。他只要不是反动派,就不要害怕工农红军。”
佑德公说:“长官,我不在村里管事,辈分也不是最高的,说不起话。”
军人说:“老伯,你想想吧,你要是愿意,就四处说说。你不愿意说,也无所谓的。”
佑德公回到后面院子,才想起前面院子的茶堂屋没有烧火,太冷了。他到耳门上去喊人:“你两个,哪个起来送两箩筐炭到前面茶堂屋去。”伍海说:“佑德公,喊开运去。他今日帮他们烧火做饭,人搞熟了。”
佑德公不敢困,又坐下来揸火。没多时,伍开运又来敲门。佑德公:“还要什么?”
伍开运说:“长官说谢谢你送炭去,给了你一块光洋。”
佑德公说:“两箩筐炭哪要一块光洋?送回去,不要人家的。”
伍开运说:“我送回去,人家要不要,我都来回信。”
佑德公说:“不要回信,你早困了。”
第二日,佑德公穿着油鞋,先在下头院子打转转,再到学堂坳上打转转。到了修根屋里,见院子大门开着,喊人听不到答应。他才要转身出门,听到修根在背后轻声喊:“福哥。”
佑德公问:“你院子大门敞开着,人躲在哪里?”
修根问:“你屋去人了吗?”
“你是说军人吗?”佑德公说,“来了,都是军官。”
修根说:“我屋也进来军人了。他们只借我灶屋做饭,夜里都困在屋檐底下阶头上。”
佑德公说:“我满院子打了转,好多人家都去了军人,都没有进屋,只借灶屋。”
修根说:“我不敢关大门,不晓得他们还来不来。一大早,他们就喊着口号走了。”
佑德公问:“听到他们喊什么口号吗?”
修根说:“喊了好多,我只记得两句,说是老乡们跟我走,自己命运握在手。”
佑德公说:“我屋里住的是军官,没听到他们喊口号。我到知根老爷那里,他屋里也去了军人,夜里也是困屋檐底下。”
红军早出晚归,进出都唱着歌,喊着口号。佑德公屋里的军人没有出去,门口日夜都立着十几个军人。
第三日,红军借祠堂召开扩红大会。那天夜里同佑德公说话的军官立在戏台上,高声喊道:“劳苦大众们,父老乡亲们,工农红军是穷人自己的队伍,我们拿起武器为的是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反对苛捐杂税,消灭压迫剥削,解民于倒悬,救民出水火。我们要抗击日本侵略者,求得民族解放。沙湾群众政治觉悟高。我们刚住下来,就有老乡给我们送来木炭,我们感到非常温暖。红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给送炭的老乡一块光洋,他硬是不肯收。为着一块光洋送来推去,可谓竟宵未眠啊!这位老乡,就是你们村最有名望的贤达陈修福先生!第二日他大早起床,到全村走了一遍,到处都说我们红军好。红军感谢你们的支持和信任!老乡们,跟我走,自己命运握在手。”
佑德公立在祠堂天井里,听得耳朵热热的。祠堂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天井里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们也都在祠堂里立着,扬卿、齐峰、瑞萍都立在学生前面,招呼大人们不要挤了学生。瑞萍挺着大肚子,大人们都怕挤了她,远远地避着。
军官最后说:“老乡们,今日沙湾小学还在上课,我们不多占用学校时间。但我们也想让孩子们早早听听革命道理,他们是革命的未来。”
红军在祠堂前面列队,寒风吹得军旗哗哗地响。听得有人高喊一声:“向右转,出发!”
这几日,佑德公都从耳门出入,红军队伍走了他才想起走大门。他从祠堂门口往屋里走,老感觉红军在沙湾只停了三日,眼前看到的东西好像都变了样子。他先埋起脑壳走,再抬眼一望,看见自家大门两边墙上都写了白石灰字,每个字都有箩筐大。
南边写的是:只有苏维埃才能救中国。
北边写的是:废除一切苛捐杂税。
窨子屋青砖黑瓦,砌的是清水风火墙,石灰字写上去格外显眼。佑德公才要进门,听得有人在背后打喊:“福伯爷!”
原来是齐峰,他快步跑了过来,问:“福伯爷,没事吧?”
佑德公说:“没事。峰儿,你乡脚宽,耳朵长啊!”
“我也是听到耳边风。我晓得红军要是到沙湾落脚,指挥部肯定是放在你屋的。”齐峰说的倒是真话,他当年在浏阳那边搞农运,指挥部都设在大户人家。
佑德公只点点头,就进屋去了。他到角门边去喊伍海:“你两个到窑上担两担石灰,把大门外面墙上的字糊了。”伍海说:“佑德公,没有两个了,只有一个了。”佑德公没听明白,问:“什么一个两个?”伍海说:“开运在灶屋帮红军烧了三天火,喊他们讲动心了,跟红军走了。他嘱咐我把他工钱结了,我带给他屋里。这块光洋是他要我交给你的。”
红军早出晚归,进出都唱着歌,喊着口号。
佑德公接过光洋,担心红军再回来,说:“墙上的字先不管吧。”
佑德公回到后面院子,福太婆说:“今日搬回去?后面太冷了。”
佑德公说:“不急在一日两日。”
大塘坎边上,五疤子说红军走了,他捡到两样稀奇东西,一个圆筒子,一个圆巴子。圆筒子有小儿手腕粗,两寸来长。圆巴子一面是铁的,一面亮亮的像冰盖子,里头有根针打转转,一根细铁链子挂着。五疤子举着圆筒子说:“这是什么你们晓得吗?炸弹!”围着看把戏的人愒得后往退。五疤子笑他们胆小,说:“炸鱼去!”五疤子把炸弹扔进大塘,人就闪到大树背后躲着。老半天,没听到响声。五疤子说:“哑弹,你们听讲过吗?”五疤子又找了块石头,把圆巴子放在地上一捶,冰盖子就碎了。五疤子说:“一捶就碎了,不是个宝物。”
扬卿从祠堂出来,路过大塘坎边,正好看见五疤子把一个手电池当炸弹扔了,又把一块怀表砸坏了,心想:知根老爷养了个宝贝儿子。很快,沙湾人都晓得五疤子捡宝的事了。有人说:“晓得他是偷的捡的?”也有人说笑:“五疤子捡宝,不识好丑。”
夜里,扬高从耳门进了佑德公家,坐在茶堂屋,问:“佑德公,红军没有为难你吧?”
“我有什么好为难的呢?”佑德公说道,也不问他这几日到哪里去了。
扬高说:“村里有十一个人投红军去了,加上你屋长工,一共十二个人。哪个屋里有人投红军了,他屋就是红属,县政府是要追究的。”
听扬高这么说,佑德公就问:“你当保长的这几日到哪里去了?”
扬高说:“乡公所喊我到自卫队去了。”
佑德公说:“我屋里长工被红军捉走我才晓得。村里其他十一个人,可能是怕当红军跑掉了,说不定哪日又回来了呢?你想有几个人愿意当兵吃粮?”
扬高说:“佑德公,我是保长,出事都是我的事,假话我不敢讲。”
佑德公说:“高坨,莫讲我充能干,我补你一句聪明。你再当保长,也是沙湾的保长。你不保沙湾陈家人,你保长保在哪里呢?你只一口咬死保里没有人投红军,哪个问得出来?他们真的是怕捉去当红军,跑掉了。”
扬高说:“有人说,红军给你一块光洋,你就到处讲红军好。”
佑德公听着来气了,说:“高坨,你是保长,我屋长工喊人捉走了你不管,我只问你保长要人!红军还只走半日,我借你一匹马,你帮我把人要回来。”
扬高在佑德公面前不敢讲重话,只是诉苦:“我有难处啊!”
佑德公说:“有难处你自己承着。你想想,你生是沙湾人,死是沙湾鬼。十一户人家的事,你一句红属就把人家害了。一家又连着几家、十几家,你就把半村的人都得罪了,你还在沙湾立得住脚吗?你活无讨生之路,死无葬身之地。这个账你都不会算?”
听了佑德公这几句话,天寒地冻的,扬高汗都出来了,说:“佑德公,算我年轻不晓得事。我听你的,沙湾没有人投红军。”
佑德公怕伍海留在这里嘴杂,第二日就把伍开运的工钱结了,说:“伍海,也快过年了,你先回去吧。明年过了正月十五再来上工。这个是你的工钱。这个是伍开运的工钱,还有这块光洋也是他从人家手里拿的,你都给他屋里。”
伍海听着,脸都歪了,小声问:“佑德公,我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吧?”
佑德公说:“哪里啊!你看这天气!等落雪了,你上不了凉水界。说好明年正月十五上工。”
伍海这才接了工钱,稍作捡拾就出门。佑德公送伍海到门口,又说:“开运到哪里去了,你回去嘴紧点。万一他路上又跑回来了呢?哪个也讲不清。”伍海说:“也是,开运是个没定着的人。”
过了两日,半夜三更的,佑德公先听到狗汪汪地叫,再听到有人喊门。他穿起棉衣去开大门,人还在院子里走,就看到外头火光闪闪的。佑德公开了门,望见外头七八个灯笼,照着二十几个穿棉袍子的男人,后面又跟着挑夫,担着几口木箱子、藤箱子。佑德公立在大门上正要问话,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拱手上来,说:“佑德公,叨扰了!鄙人是县长吴放!”
佑德公说:“县长不是朱显奇先生吗?”
吴放笑道:“老皇历了!朱县长被县里百姓联名控告,调回省里去了。”
佑德公又问:“不晓得吴县长半夜三更挑担上门有什么事?”
吴放摇头叹道:“赤祸席卷我县,县城已被占领。职负守土之责,暂时移署贵府办公。我看到墙上标语了,八成是红军袭扰府上了。”
佑德公说:“他们只住了三夜,吃自己的米,盖自己的被子。”
吴放说:“我们走得仓促,只带上各种公文,得在府上借米借铺盖了。”
“陈老伯好!好久没见你了。”
佑德公听见吴县长背后有个人喊他,一看原来是向远丰。
“哦,向乡长!恕老汉眼睛不好。”佑德公朝向远丰拱了手。
吴放说:“你们老相识啊。”
向远丰说:“远近闻名的佑德公,哪个不认得?”
佑德公说:“大冷的天,都莫立着了。进屋去。前面院子都空着,前几日红军住的。你们人也不多,足够了。”吴放拱手道谢:“谢谢老伯!”
佑德公领吴放到茶堂屋坐下,说:“吴县长,我屋里没有人手,长工放回去了。屋里现成的米我要留着过冬过年,柴火是够的,炭可能不够了。仓库在后背,我明日一早就把仓门打开。你有挑夫,自己担谷去碾米。碾坊在祠堂背后龙王溪下手方向。担好多谷,也不要过秤,你们过后报个担数就是了。别忘记关仓门,免得老鼠进去。”
吴放点头不止,说:“太谢谢了!我们平日出差也都是自己背着粮袋走的,这回事出突然。”
佑德公才要走,又回头问:“红军都走了两日了。从沙湾打到县城,哪要两日啊!”
吴放说:“赤匪打头阵的人马冬月初二就窃取县城了,县政府当夜里移署江东。今日傍晚,他们又侵扰江东。沙湾开过去的赤匪是去同县城同党会合的。老伯,不用担心,李将军所部正在全力清剿,赤祸很快就会灰飞烟灭的。”
第二日大早,佑德公去开了谷仓门,就回到三进院子茶堂屋傻坐。福太婆和容秀都在茶堂屋揸火。屋里不安宁,婆媳俩做什么都不安心。佑德公和福太婆要么都埋着脑壳,要么就两眼对两眼。容秀火钳不离手,望着火塘里的炭火。会听到远远的爆炸声,分不清是枪炮还是炮仗。
听到有人敲门,一看是有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问:“福公公,福娘娘,红军到你屋来过?我才听说,愒死了。没事吧?”佑德公说:“他们只在我屋住了三夜就走了。竹园没去吗?”有喜说:“他们可能是顺着大路走吧,没到竹园去。我才听到讲,愒死了。福公公,我刚才进门才晓得前面院子住的是县政府的人。他们来的人也不多,我自家人在前面也住得下。后面窗户到处都没糊,太冷了。”佑德公说:“我不想和他们搞在一起。他们也不会久住的。”福太婆问有喜屋里都好不好,村上人好不好,说:“喜儿,我刘家就靠你了。”有喜说:“难为福公公、福娘娘给我一个家。我在竹园那边,没事家家户户都去坐,陪他们吃烟讲笑。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会好起来的。”佑德公问:“喜儿也吃烟了?”有喜说:“我是装着吃。我不会吃烟,呛。”
福太婆说:“喜儿,娘娘也不留你,你坐坐就回去。年头年尾的,到处又不清吉。”
有喜说:“好的,我坐坐就走。两个老伍还中得用吗?”
“快落雪了,我打发他们先回去了,明年正月十五再上工。”佑德公也不说伍开运投红军的事。
“那哪行呢?屋里没有一个帮手。”有喜着急了。
佑德公说:“没事的。只等前面那些人一走,我把大门一关,就没事了。一日三餐,你叔母自己弄就是了。”
有喜再说几句话,起身就走。佑德公要送他出门,有喜说:“太冷了,福公公你不要出来。”
佑德公说:“也不是太冷。走耳门吧,方便些。”
有喜说:“我马绹在大门外面。”
佑德公送有喜到大门外,说:“喜儿,不要三日两日来,你自己屋里有事。”
有喜点点头,抬眼一看,绹在樟树上的马不见了。“我的马呢?哪个牵了我的马?”有喜高声喊道。
佑德公心上有谱,转身就往院子里去,立在照壁边上喊道:“你们哪个牵了我的马?”
喊了几声,向远丰出来,说:“老伯,马被县政府征用了。”
佑德公高声吼道:“说征用就征用?哪个问过我吗?问都不问一声,算是偷呢,还是抢呢?”
吴放从屋里出来,笑道:“老伯,职身边佐治办事失敬!请你老原谅。不过战时征用,也是有法律的。放心,马用过之后,一定还回来。”
佑德公很少这样发脾气的,忍不住又说:“你们只讲红军如何如何!红军要了我两箩筐炭,给了一块大洋。一块大洋哪里只买得了两箩筐炭?你们烧的炭还是红军买了烧剩下的!”
吴放笑道:“老伯,你只看见红军花钱买你的炭,没看见他们打土豪分田地。他们长枪短炮横行城乡,你老以为是在唱戏?都是在打仗。好了,你老消消气,马我们会还给你的。”
有喜又把佑德公送回后面院子,再从耳门上走了。有喜顶着细细寒雨回竹园,一路看见沙湾好多人家围墙上都留下红军写的白石灰字,齐峰家围墙上写的是:对日宣战,抗战到底!
第二日,落起了大雪。灶屋让给县政府的人用,佑德公自家只用鼎罐在火塘里随便煮点吃的。福太婆唉声叹气的,佑德公劝解她,说:“你莫多想了,屋里这几日不清吉,不是我屋里出事,只是世道出事了。我屋的人个个都很平安,你放心吧。”
福太婆说:“看见刀刀枪枪的,我就想起美坨在外也是这个样子,怕啊!”
下半日,贞一回家了,她肩上背着包,手里提着个小洋铁罐子。她先是看见大门两边的标语,心想肯定有事了。进门就大喊爸爸妈妈,却不见人答应。又喊了几声,茶堂门开了,门槛上立着个陌生人。楼上楼下的门也都开了,门口立的都是不认得的男人。贞一着愒了,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这时,看见容秀立在里头院子穿廊上悄悄招手。贞一更是怕了,飞快跑了过去。容秀说:“前面院子住的全是县政府的人。”贞一问:“他们跑到我家来做什么?”容秀说:“快进屋去说。”
福太婆看见贞一,眼泪一滚就出来了,说:“儿啊,兵荒马乱的,你是怎么回来的?”
贞一说:“我一路上清吉平安呀。到了县里才听说红军来了。他们打他们的,又不打老百姓,怕什么呢?”
福太婆说:“贞儿,你胆子天大啊!”
听佑德公把这几日的事细细说了,贞一说:“我从县城过,看见店铺都照常开着啊。”
佑德公说:“哪晓得是什么事呢?看架势,红军是从几个方向开进来的。吴县长先是逃到江东,再逃到我屋里,赶的都是夜路。”
福太婆问:“贞儿,你铁罐罐里装的什么?”
“我买了一盏煤油灯。”贞一歪头一笑,从包里取出灯盏,说,“长沙早都用电了,再穷也用煤油灯盏。灯也不贵,油也不贵。等天黑了,你点亮看看。”
佑德公在红军那里看见过煤油灯盏,县政府的人用的可能也是煤油灯盏。他昨夜只同吴县长讲了开仓的事,再没去过前面院子,搞不清楚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灯。
福太婆说:“里头院子都没有糊窗户,你就跟嫂嫂挤几日床吧。”
“只要嫂嫂不嫌弃我。”贞一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子。打开一看,原是一双蓝色浅口油鞋。
福太婆看见油鞋长不长短不短的,问:“你这是给哪个买的?”
贞一问:“权叔女儿月桂,今年应该是十一二岁吧?”
佑德公晓得贞一仍为那年洗脚的事放不下,却又说:“贞儿,买东西回来送人,会得罪人的。陈家门上千把人,有亲有疏的,哪个该送,哪个不该送,心上要有谱。我屋同你修权叔屋隔着房,亲房上的人会讲话的。”
贞一说:“我不管这个。沙湾这么多人,哪家和哪家隔房,哪家和哪家亲房,几把算盘都打不清楚。”
福太婆也劝贞一:“你听娘的,这双油鞋放在这里,等自家屋有小伢儿长到十一二岁再穿。”
贞一说:“妈妈,你不晓得,油鞋是橡胶做的,放几年就老化了,穿不得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容秀只要听见生儿育女的话,她脸上就发烧。佑德公看出来了,拿话岔开,问:“贞儿,你学的是外国医生,都学什么东西呢?”贞一说:“爸爸,一两句话讲不清楚的。”佑德公说:“你讲个简单的嘛。”贞一说:“比方说,给人治病,首先要晓得人体结构。我们学人体解剖,从头到脚,到里头五脏六腑,都要了解得清清楚楚。学校用死了的真人做标本,人身上有多少块骨头,我都一块一块摸过的。”
福太婆听得忙吐口水,苦着脸要呕的样子,说:“我的儿,你那双手还吃得饭?”
佑德公问:“贞儿,你湘雅的书也读完了,怎么打算呢?”
不等贞一回话,福太婆就说:“还怎么打算呢?贞一,你也不小了,再不讲人家就高脚了。老话讲,一家养女千家求,年年都有上门要做媒的,门槛都踩矮三寸了,你就是不肯答应。”
贞一说:“妈妈,婚姻法规定女子十六岁才可以结婚,大地方女子结婚都晚。我年纪不是太大啊。”
福太婆听着眼睛都直了,说:“哪里来的王法?女子十六岁才准结婚?那不是家家都要养老女吗?我是十五岁过到你陈家门上,今年整整五十年了。”
贞一说:“妈妈,你老是说我的陈家门上。陈家是你的,儿女都是你生的。”
福太婆又是那句话:“你姓陈,我姓刘。”
贞一说:“爸爸妈妈,我留在长沙当医生。”
福太婆说:“天远巴远的,娘看得你几眼?”
贞一说:“我会常回来的。不留在长沙,我读几年书就白读了。”
福太婆说:“我听到讲,你卿公公阿娘史老师也是学医的,你齐峰哥儿子有吉是她接生的。她如今在沙湾小学教书。”
贞一说:“妈妈,人各有志吧。”
吃过夜饭,贞一在桐油灯下往煤油灯里灌煤油,福太婆捂着鼻子,说:“好大的气味,难听死了。”
贞一说:“我把灯盏扭紧你就听不见煤油味了。有是有点气味,听惯了就没事了。桐油不照样有气味?”
贞一卷了个小纸条,说:“爸爸、妈妈、嫂嫂,你们看着,我要开辟一个时代了!”
贞一把纸条在桐油灯上点着,再点燃煤油灯,茶堂屋立时亮堂堂的。福太婆脸上慢慢放光,说:“真是的啊!”
一屋人望望煤油灯,又望望四壁,再望望桐油灯,那昏黄的火苗就像快熄灭的样子。佑德公用烟斗轻轻压住桐油灯的灯芯,起了微弱的白烟,火苗就黑了。贞一笑起来,说:“爸爸,你晓得刚才自己动作的意义吗?你终结了一个时代。”
佑德公笑起来,说:“我听你们年轻人一日到夜喊时代时代,还不是年年雀儿现窠叫?前面院子那伙人还不如前清县衙门的人,他们哪个比得上逸公老儿?既没有做官的样子,又没有读书人的样子。”
贞一又拿出玻璃罩子把煤油灯罩上,说:“看,又不怕风吹。照久了玻璃罩子会熏黑,用灶眼里的灰沾水搓搓就干净了。”
贞一等爷娘和嫂嫂都回房了,又去了爷娘房间,佑德公问:“贞一,有事?”
贞一说:“嫂嫂的眉头老是皱的,我看她是过得不开心的。我想告诉爸爸妈妈,女子不生儿育女,未必都怪女子。我是学医的,爸爸妈妈要相信我。”
福太婆说:“秀儿是个好媳妇,我和你老头儿都疼她。陈家要是注定无后,也是天意。我是想,等你哥哥回来,还是要讨个小。”
贞一说:“妈妈,你莫糊涂了。民国婚姻法是一夫一妻,不许娶小哩。”
福太婆说:“我看乡里到处都有娶小的。民国政府要妨碍人家生儿育女的事?要不得。”
贞一说:“嫂嫂自己心事重,二老要多宽她的心。”
福太婆叹息着,说:“贞一,你去困吧。”
贞一进去同嫂嫂挤床困,又把生不生育和生男生女的道理讲了。不讲还好,一讲容秀就哭起来,说:“史老师也讲过这个道理。反正是我的命不好。”
贞一宽解了半日,容秀才收了泪,说:“幸得爸爸妈妈对我好,不然我早不想活了。”
第二日大早,贞一陪容秀在儿井边洗菜,见嫂嫂仍是愁眉不展,就逗笑说:“嫂子,你映在井里的笑脸,哥哥在远方说不定看得见哩!”
容秀说:“你哥哥是千里眼吗?”
贞一说:“我是想象的。我屋井里的水都会流到万溪江,万溪江的水最后都要流到东海。哥哥转战南北,他饮马处的水,说不定就有我屋井里的水。”
容秀说:“妹妹,还是要多读书,眼界宽。不像我,只看得见簸箕大的天,只想得斗把米的事。”
吃过早饭,贞一去学堂坳上送油鞋。
桃香屋里烧的是柴墩子,满屋的烟子。贞一敲门进屋坐下,说:“四叔母,我给月桂妹妹买了双油鞋。”桃香摇手说:“贞一,那哪里占得呢?”
贞一说:“占得占得!四叔母,我喜欢月桂妹妹,你看她长得多好看,大大的眼睛。”
桃香说:“她鼓起个眼睛像灯笼,就是管不得场。你喊她拿个东西,她眼睛朝天望,半日找不到。”
月桂不像四五岁时肯讲话,身子在壁板上紧紧贴着,眼鼓鼓地望着贞一。齐明坐在矮凳上,也望着贞一。桃香说:“你两个,就像鼓眼蛤蟆,还不快喊姐姐?月桂还不喊难为姐姐?”
月桂说:“难为姐姐。”
齐明喊道:“姐姐。”
贞一说:“月桂,穿上试试。”
月桂望望桃香,又望望贞一。
桃香说:“你穿上给姐姐看看。”
月桂从布鞋里抽出光脚板,四个小脚趾紧贴在脚掌上。她穿上油鞋,脸唰地红了。贞一说:“正好,不长不短。月桂妹妹,记得不要穿着油鞋揸火。”
贞一问:“权叔做事去了?”
桃香说:“走武冈去了。”
贞一说:“天寒地冻的,路上不好走啊。”
桃香说:“你四叔讲今年只走这一回就不去了。”
说会儿话,贞一起身回去。出了门,贞一不停地揉眼睛,泪水不停地流。不晓得是被烟子熏了眼睛,还是想起月桂那双残疾的脚。路上没几个人走路,家家门户紧闭,茶堂屋的窗户飘出青烟。沙湾没有几家过冬烧得起木炭,宽裕的人家也只买百把斤炭用来过年。
贞一忘记走耳门,仍从大门进去。县政府的人在里头忙碌,他们看见贞一了,都立着躬腰行礼,喊:“小姐好!”
贞一走进后面院子,到茶堂门外,听到里头有生人说话。她推门进去,看见有三个生人在里头。原来,县长吴放、乡长向远丰和马秘书正在同佑德公说话。
向远丰说:“陈老伯,你莫生气。吴县长问问事情经过,都是为你屋好。真要是定个窝匪资共,麻烦会很大。”佑德公说:“马秘书可以做证。我头日夜里听到信,第二日就到县政府报了案,请县政府派人去。一个月前,听庄上带信下来,说赤匪走了。我喊屋里人上去看了,仓库的谷快被他们吃光了。我屋山庄被赤匪霸占这么久,县政府不派人征剿,还想赖我窝匪资共?我写信问问劭夫和扬屹,喊他们问问委员长,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秘书说:“陈老伯说的是真话,我当日在场记录了。当时县内赤祸四起,县政府顾及不上。”
吴放问:“陈老伯,你晓得那些赤匪去哪里了吗?”
佑德公说:“听吴县长这话,我硬是通共了?他们来去都要告诉我?”
吴放笑笑,说:“不是这个意思,陈老伯误会了。我是想告诉你,驻扎在你凉水界庄上那三百多人撤出之后,一路骚扰乡里,前几日全投到红军里去了。为头的叫周介民。我必须搞清你老是无辜的,不然就真是窝匪资共了。”
向远丰又问:“陈老伯,前几日红军指挥部设在你屋里,你说说?”
贞一忍不住了,说:“红军要进来,我屋可以开门,可以不开门。你们要进来,我们也可以开门,可以不开门。但是,你们自己想想,我们老百姓,手无寸铁,敢不开门吗?如果敢不开门,我现在就请你们出去!”
“贞一,你进去。”佑德公说,“上回我告诉过吴县长,红军买了我两箩筐炭,给了一块光洋。那块光洋我也没要,他们放在我屋长工手上,我给了长工。”
向远丰说:“有人讲,红军给了你一块光洋,你到处讲红军好。”
佑德公也不点名,只说:“我晓得你是听哪个讲的。红军到的第二日,我到住了红军的人家挨户问了问,看看是不是平安无事。我今年七十七了,全保除了逸公、达公两屋人,都是我的晚辈。我这个做公公、做伯爷的,你讲我该不该到处问问?不晓得你向家门上是不是这个门风!”向远丰听着脸上发烧,却也不敢得罪佑德公,只道:“自然是该问问。”
吴放说:“老伯,问清楚了,就没事了。县政府恐怕还要叨扰几日。好,我们走了。”
佑德公立起送客,立在门槛说:“记得把马还回来啊!”
吴放回头笑道:“用完肯定还回来。这两日全搭帮你屋的马,不然县政府没法上传下达。”
佑德公不放心自家的马,又说:“马喊你们牵走了,我这两日都没见过。牛马都是命苦的,比人辛苦,也要吃,也要歇。夜里回来要牵到马栏屋来,不要绹在外头。”
吴放边退边说:“好的好的,我嘱咐他们。”
贞一坐着好没趣,突然想起前面天井的梅花了。她刚立起,福太婆就问:“又去哪里?”贞一说:“我要去看看梅花。”福太婆说:“莫去,尽是县政府的人。”贞一说:“我自己屋里,还要忌着他们不成?”
贞一出门,穿廊上好大的风。她捂一捂衣襟,往前面院子里去。下天井的台阶在中堂屋门前,她不想碰见那些人,从穿廊边跳了下去。走到南边墙角,见梅花苞星星点点,已稀疏开了几朵。大风吹得墙外的松树呼呼叫,一只麻雀斗着风飞了几下,顺风落在树尖打秋千。
贞一回到三进院子茶堂屋,坐下来着劲搓手,说:“真是冷。爸爸,我小时看见梅树就是这么高,我都长这么大了,它还只有这么高呀。”佑德公笑笑,说:“我小时候梅树就这么高,我抬你娘进屋梅树还是这么高。”
有喜过三五日又会到沙湾来,看看佑德公和福太婆。原先他都是晚上骑马来回,如今晓得屋里没有长工了,都是吃过点心饭来,帮屋里做做事,吃过夜饭再回去。福太婆不准他三天两头来,说:“年头年尾了,你自己屋里也有事。”有喜说:“我把屋里搞得清清楚楚。瓜儿也知事了,帮得上手了。”
冬月底,听得消息说红军走了。夜里,吴放独自到佑德公后面院子里来告辞,说:“老伯,打搅你屋十几日,难为了。县政府明日吃过早饭就回县城去,职吴放专此致谢。”
佑德公摇摇手,说:“县长不要客气。”
吴放又说:“李将军所部威武能战,赤匪丢盔弃甲,鸟兽而散。我军乘胜追击,剿除余党只在指日之间。李将军是何省长的金龟婿,劭夫长官是你老公子,都是剿共英雄。”
佑德公忍不住笑了,说:“县长,我一介村老,怎可同省长相提并论?辱没了省长大人!”吴放笑道:“哪里啊!国民政府省长不是往日的巡抚大人,而是人民公仆。老伯,我们在你府上所有耗费都有明细账目,你看是还谷米,还是付法币?”佑德公笑笑,说:“算了,只当在我屋做了十几日客吧。”吴放说:“那哪行呢?赤匪在府上买了两箩筐炭付一块光洋,县政府在府上吃住十几日就拍屁股走人?这事传出去,县政府脸面扫地。”
第二日,佑德公大早起来,吃过早饭就到窨子屋外面等着。吴放见了,说:“老伯早啊!”
佑德公说:“吴县长住在我屋十几日,我也没尽主人之谊。今日你走,我来送送。”
吴放说:“难为老伯。马已关在你马栏里了。”
客气几句,吴放回头望望墙上的标语,说:“老伯,墙上写的胡言乱语,不说它蛊惑人心,也实在难看。”
佑德公说:“我喊人涂掉就是了。”
吴放说:“用石灰浆涂也是个办法,只是不好看。你不如把大门两边的清水墙糊成粉墙。”
佑德公送走县政府的人,径直进屋去马栏,见马鞍都没有取下来,马已瘦得不像样子,腿上的白毛都成了灰色。佑德公眼眶一热,泪水就出来了。心想:他们哪把马当人?
佑德公自己和了马料,把马牵到儿井边,边喂料边刷马。娘井到冬天就起着白雾,微微冒着热气。贞一喊了几声爸爸,看见佑德公正在刷马,过来说:“瘦成这样子,哥晓得了会心痛死的。”佑德公眼泪又要出来了,说:“他们哪把马当人?”
贞一见爸爸要哭的样子,也伤心起来,说:“爸爸,养几日就好了。你老还真心疼这匹马,我还从没见你哭过哩。”
佑德公说:“马是你哥十五岁那年我给他买的,十四年了。买来是三岁,十八年的马,养得好,还中得用。”
贞一眼泪也忍不住了,抬手揩了揩。她晓得爸爸心疼马,其实是挂念哥哥。马进屋十四年了,哥哥就离家十四年了。当年十五岁的少年如今行将而立,却还在腥风血雨中戎马倥偬。
第二日,有喜又来了。他看见马瘦得肚子上的辫子骨像梳子,立时骂了起来:“这哪像人做的事呢?”佑德公说:“喜儿,你把马牵回去,好好养着。马养得好,四五十岁都当得用。”有喜牵着马回竹园,自己扛着马鞍,一路上都舍不得骑马。
过几日,向远丰到佑德公屋里,说:“佑德公,吴县长托我把钱送来。账和钱都在这里,请你老收下。”
佑德公把几张记账纸条和法币都收了,看都没看,只放在桌上。向远丰问:“佑德公,红军没从沙湾带走一个人?”
佑德公说:“沙湾人都本分,只晓得种阳春。”
向远丰说:“那就好。”
送走向远丰,佑德公回到屋里稍坐,又出门到投红的人家去打转,告诉他们千万不能承认自家有人跟红军走了。沙湾年轻人出门放排的、打铁的、学徒的、跑江湖的,哪样都有。又嘱咐他们,平日在村里跟哪个红过脸,跟哪个黑过面,都去拜赔拜赔,免得到时候有人点水。
二十五
正月初三,有喜领着瓜儿到沙湾拜年。淑贞、贤贞两家也回来了,屋里热热闹闹的。有喜进屋就不像做客的,里里外外忙个不停。瓜儿陪姑公和姑婆坐着说话,说:“妈妈好喜欢喜儿,他人能勤,又晓得葛人,竹园没哪个不讲他好的。”
贞一就笑瓜儿,说:“瓜儿,你也喊他喜儿呀?你自己喜欢不敢讲,只讲妈妈喜欢。我们一屋人都喜欢你喜儿呀!”瓜儿脸羞得绯红,说:“满姑是大城市的人,讲话最不怕丑了。”
福太婆说:“瓜儿,你喊喜儿进来讲讲话,不要进屋只晓得做事。”
瓜儿说:“姑婆你随他,他在屋里也是的,手脚从来不停。有回听他讲梦话,讲忘记喂猪潲了,眼睛一睁就愒醒了。”
瓜儿这话,逗得一屋人大笑。淑贞笑道:“瓜儿成了亲,也变了个人了。她原先哪里敢讲话?都搭帮我开脸口诀讲得吉祥。开脸女娲娘娘兴,盘古开天到如今。额上开个美人尖,一对鸳鸯赛神仙。瓜儿,姑姑的开脸口诀你还记得吗?”瓜儿说:“记得记得,我等着句句应验哩!”贞一问:“什么口诀呀?说给我听听!”
淑贞便把那日给瓜儿开脸的口诀念了,问:“妹妹,你是大学生,你讲姐姐编得好吗?”
贞一说:“姐姐自己编的呀?你太厉害了。”
淑贞说:“贞一,你快过人家,姐姐给你开脸,也给你编个好口诀。”
吃夜饭时,有喜闲扯,说:“开年我把几个山塘好好补补。好多年没修了,漏水。佃户缺水灌田,赖租也有道理。”
福太婆说:“喜儿,过了正月,你去看看陈老师卿太太。他讲竹园可以修红花溪水库,我和你福公公听了,都说这事做得。”
佑德公听福太婆说不清楚,就把红花溪水库怎么修法大致说了。有喜听了,拍着大腿,说:“这事要是做成了,子孙万代就好了!要不是碍着在正月里,我今日就去请陈老师!”
不等沙湾龙灯出灯,有喜就领着瓜儿回竹园。来的路上,他让瓜儿骑在马上,自己牵马走路。夜里回去,过了上马塬,天黑没人看得见,两人都骑在马上。马儿慢跑着,瓜儿脑壳靠在有喜肩上,问:“喜儿,这么黑的路,马怎么看得清清楚楚呢?它是起跑啊。”
有喜就笑,说:“泥鳅是在泥里钻的,为什么还要长眼睛呢?”
瓜儿说:“人家问东,你就讲西!你告诉我!”
有喜说:“我哪天有空,问问马。”
瓜儿说:“你哪里有空,做梦都在喂猪潲。”
有喜说:“真要修水库,我就更不得空了,猪都由你喂。”
瓜儿说:“你怕我是做不得事的吗?只要不到登头满日,我也提得动猪潲桶。”
有喜听出瓜儿话中的话,问:“瓜儿,你未必有了?”
“妈妈早看出来了,就你是个木脑壳。”瓜儿微微闭上眼睛,身子紧紧地靠着有喜。
枣红马已养得膘肥体壮,蹄子踩在路上哒哒响。小两口说笑着,飞快就到竹园了。梅英是听着门的,她听到马蹄声,忙出来开了院子大门,喊道:“喜儿,瓜儿,快进屋揸火。骑马风大,好冷吧。”
瓜儿撒娇,说:“妈妈,我还热哩。”
有喜不再让瓜儿自己落马,举手把她抱了下来。梅英去关院门,抿起嘴巴笑。
正月初八,贞一要回长沙。有喜专门回沙湾,牵马驮着贞一和她的行李,走到城里去赶船。有喜老是担心,说:“满姑,这么远的路,我想想心上就急。”贞一说:“有喜,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放心吧,我在城里还有伴,好几个人。”有喜说:“满姑,下回回来,一定带个姑爷回来啊。”贞一笑道:“有喜,你成亲了,也学会油嘴了。”
有喜把贞一交在她同伴手里,嘱咐几句路上小心,才骑马回来。从城里回竹园是有近路走的,有喜却要回沙湾回个话,把贞一同伴是什么人,一共有几个人,一一告诉了佑德公。
过了正月十五,风平浪静的样子。沙湾小学开学了,祠堂里又响起了歌声。月桂穿着油鞋,立在祠堂外面听唱歌。有大人从祠堂边过,看见月桂了,就说:“乡约老爷女儿,得了双油鞋穿着,一日到夜在村里走来走去。”
夜里,齐峰悄悄儿到了佑德公屋,说:“福伯爷,我和你讲个事。”佑德公问:“什么事?”齐峰说:“我俩在外头讲吧。”福太婆说:“齐峰,外头冷,进来揸火。我先困了,你和福伯爷讲话。”齐峰搪塞着,说:“不是哩,我怕吵了福伯娘。”佑德公望着福太婆进房里了,问:“齐峰,快讲,肯定是出事了。”齐峰说:“是的,福伯爷,要出大事了。县政府说,逢赤必诛,斩草除根。赤匪红属,断子绝孙。”佑德公愒得眼睛鼓了,问:“你哪里晓得的?”齐峰说:“伯爷,你相信我,莫问我哪里听到的话,要赶快商量如何救人。”
佑德公端起烟筒,伸进火塘点燃了,吃了几口,说:“齐峰,不承认有人投红军去了,保里人出门学手艺的、担脚的,不是没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