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说:“福伯爷,纸哪里包得住火?政府杀红军家属不是新鲜事,外头都杀好多年了。”
佑德公听着心上有如火烧,说:“只有一条办法,送他们十一家上凉水界。”
齐峰说:“福伯爷,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刚听到消息,马上从城里赶回来。今夜就走,要走夜路。福伯爷,这事只有你和我晓得,村里哪个都不要晓得,高坨尤其不能喊他晓得。”
佑德公说:“齐峰,我俩挨家挨户去喊人,有人可能不信,还要劝。你走几家,我去几家。约好了,我请伍海送上去。”
齐峰说:“福伯爷,不能喊伍海晓得,靠得住的人只有喜坨。我马上去竹园喊有喜。福伯爷你也不要挨家去劝,莫把自己暴露了。你只喊一个嘴紧靠得住的人。时间不等人,不要讲道理,只讲明日县政府要来杀人,快逃命。他们要是不相信,就讲这回杀人就像民国十六年杀人。八年前的事,大家都记得的。喊他们莫在村子里打堆,赶快到上马塬去等。”佑德公立起来,拍拍齐峰肩膀,说:“好吧,你快去竹园。峰儿,从今日起,伯爷对你刮目相看。”
齐峰小跑着到了竹园,喊了有喜家的门。有喜见是齐峰,也着愒了,问:“莫不是我福公公屋有事吗?”
齐峰说:“你快进屋同梅英姐、瓜儿讲一声,只说福伯爷喊你有事,喊她们不要担心。你要牵马出来,马要上鞍。”
有喜进屋去,过了会儿牵马出来。齐峰先不说话,走出竹园村子,才把送人上凉水界的事说了。
有喜说:“好,我路熟。”
齐峰说:“你听我讲清楚,先骑马回去。我就不露面了。你送走人就径直回竹园,不要去佑德公屋回话。庄上你熟悉,上山只有一条路,你喊他们平日要着人望风,看见四五个以上的生人来了,大家就躲到山林里去。”
有喜急着上马,齐峰说:“稍等,听我讲细点,你一定要按我讲的做。上凉水界的人家,会到上马塬上等。我估计你们快到紫溪垅就天亮了。天亮之前,你们结伴一起走,路上你就把我讲的都交代好。天亮了,三三两两分开走,像走亲戚拜年的样子。喊他们路上不要和生人搭话,不要讲自己是哪个保里的人。快到了,你先骑马上山找老伍。老伍是靠得住的。你只交代好就下山,记住,径直回竹园。还有,不对任何人提我的名字。”
齐峰一五一十嘱咐完了,有喜翻身上马。他很快到了上马塬,看见有人等着了,有哭的,有骂的,有唉声叹气的。有喜说:“各位乡亭叔侄,都莫哭莫吵。灾祸来了,逃命是大事。”
没多时,人都到齐了,佑德公也来了。有喜说:“福公公,你自己也来干什么呢?冷冷冻冻的,天又黑。”
“正月十七的月亮还看得见。我要嘱咐几句才放心。都到齐了吗?”听得大家说都齐了,佑德公说,“你们都立拢来,听我讲几句。今夜是逃命,你们路上都要听喜儿调摆。事都出了,就不要再屙痢剁脑壳的骂屋里出去的人。正月里,要讲吉祥话。也不要骂红军,没哪个晓得你屋有人投红军了,莫要自己骂得尽人皆知。路上不要哭,不要骂,不要吵。我庄上还有点谷,你们只管吃。到了春上,你们自己在山上种阳春。风声过去,你们再下山。莫记得屋里的猪牛鸡鸭,保命是比天还大的事。不多说了,你们路上听喜儿的。”
佑德公望着乡亭叔侄们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他走了没多远,听到齐峰喊:“福伯爷!”佑德公立住,说:“峰儿,你也在这里啊!”齐峰说:“我在远处蹲着。福伯爷,你不该这样出面的。”佑德公摇摇脑壳,说:“这么大的事,我不放心。我今年七十七岁,黄土齐腰身的人,有事都不怕了。”
一路上,佑德公和齐峰都不说话。路过齐峰屋门口,佑德公轻轻说:“你早困。”齐峰摇摇脑壳,手往前指指,跟着佑德公走。佑德公又轻声说:“不要送,月亮大。”齐峰不作声,只把手往前面指着。走到下头院子,听得齐岳敲梆了:“四更梆出,天地清寂。再困一觉,明日早起。”
佑德公轻声说:“峰儿,你再莫送了,我就到了。莫喊梆佬馆看见了,他嘴巴多。”
第二日,佑德公醒得有些晚,身上不太自在。福太婆摸摸他的额头,说:“怕是冻病了吧?”
佑德公说:“没事,你喊秀儿煮碗姜汤水我吃,捂出汗就好了。”
佑德公没起来吃早饭,吃碗姜汤水迷迷糊糊又困着了。忽听得外头好大的吼声,佑德公警醒起来,问:“外头什么事?”
福太婆说:“起火了。”
佑德公说:“你喊伍海去帮忙救火。”
福太婆说:“伍海提水桶跑去了。”
佑德公问:“晓得是哪个屋里吗?”
福太婆说:“听讲是有强屋。你得病困着,我没出去看。”
佑德公一把坐起,身上也不发热了。有强的老弟有志投红军去了,他屋的人昨天通宵都上了凉水界,未必是茶堂屋火没封好?福太婆见佑德公坐起来了,说:“你快困着,莫加病了。”
佑德公说:“我要出去打一下望。”
佑德公走到祠堂门口,看见向远丰同扬高正在吵架。佑德公喊道:“那边火光冲天,你们不去救火,立在这里吵什么?”
扬高望了眼佑德公,转背冲着向远丰说:“你要我喊自己保里的人,担自己保里人家的谷充公,你讲我喊得哪个动?”
向远丰说:“你是保长,你保里出事,责任都在你身上!红属所有财产全部充公。”
扬高说:“充不充公你说了算,担谷、牵牛、赶猪、捉鸡鸭,你自己喊人,我喊不动。”
向远丰说:“陈扬高同志,你是国民党员,当着保长,居然不听号令!我要你保长当不成!”
扬高说:“那就不当吧。”
佑德公问:“沙湾哪个当红军去了?我晓得保里后生家出门有学徒的,有担脚的,有放排的。”
向远丰说:“佑德公,我们都搞清楚了。沙湾出去了十一个人当红军,加上你屋长工,一共十二个!”
佑德公说:“我屋那个长工,上工只有个把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晓得他到哪里去了?”
向远丰说:“正因为他只是你屋长工,政府才不把你屋当红属。政府是讲道理的,不然他就给你老惹祸了。”
佑德公由他俩吵去,赶紧往有强屋走。刚才佑德公还听见那边有吵嚷声,现在只从别人家屋顶看见有强屋上火光越来越高,却未见人声。这时,看见伍海提着水桶回来了,佑德公问:“怎么不救火了?”
伍海说:“不是起的火,自卫总队放的火,老娘和儿子都还在屋里。起初还听到人在里头叫喊,一下子就听不到了。自卫总队的人把几头的弄子都拦住了,不准人进去。”
佑德公身上汗又出来了,忙往弄子里跑,差点摔倒。弄子里挤了好多人,有流眼泪的,有摇脑壳的。佑德公挤进去,高声喊道:“今日扬高怎么不打锣呢?打几声锣,哪个放的火,就把哪个丢到火里去!”
马朝云转过身来,问:“刚才是哪个打喊?”
“我打的喊!我活到七十七岁,从没见过官烧民宅,把人关在里面活活烧死,我是开眼界了啊!”佑德公喊着喊着就哽咽起来。
这时,向远丰过来了,附在马朝云耳边说了几句。马朝云忙做了笑脸,说:“老伯,多有得罪!我是县自卫总队的马朝云,奉命捉拿红属。沙湾红属全跑掉了,我们只捉住他娘儿俩,要他们讲出哪个传的消息,哪个组织的逃跑,逃到哪里去了,他们打死都不肯讲。我遵上峰命令,就地处决。逢红必诛,这是上峰命令。我同令公子劭夫长官是朋友,他在外干的就是这事。”
佑德公红着眼睛,说:“我劭夫要是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剁他的脚筋!我劭夫要是干你这种事情,我要他自我了断!”
佑德公说完,流着眼泪往回走。听到背后轰的一声响,他回头望望,有强的屋顶烧垮了。
夜里,齐峰坐在佑德公床边,眼睛里的血丝像鱼网,说:“福伯爷,你老莫再难过了。要不是你老仗义,今日沙湾死的就不是两个人。今日是周一,我天没亮就赶到城里上课去了。下半日我才晓得,今日自卫总队来沙湾杀人,警察局在城里杀人。今日城边茅草坪杀了八十多个红属!”
佑德公怕福太婆在外听见,轻声哭道:“马朝云讲,劭夫在外做的就是这种杀人放火的事。峰儿你讲,我是信呢,还是不信呢?我未必养了个畜生?”
齐峰说:“福伯爷,你莫听他乱讲。美哥是堂堂正正的军人,不是他马朝云这种欺压百姓的坏人。”
佑德公说:“峰儿,死者为大。你喊扬高到我屋里来,我不管是红是白,我要交代他把有强娘儿俩好好收尸发丧。你回去和老头儿讲,请他好好给有强娘儿俩念念经。”
齐峰说:“扬高哪肯做这事?我回来听人讲,他今日带着人给红属家贴封条。”
佑德公说:“峰儿,扬高有他的难处。我听见他同乡长吵架,不肯喊人担红属屋里的谷子。可能是他先奉命封上,乡公所自己喊人来担吧。”
齐峰说:“我还是不去喊扬高。我喊齐树吧。我自己不里手,不然我自己来做。”
“你喊齐树也要得,他喊得动人。”佑德公说,“你和齐树讲,我晓得有强给老娘割了老屋的,烧掉了。先把我和你伯娘的寿木拿去用了。”
齐峰从佑德公屋出来,马上去了知根老爷屋。齐树正同桔红在屋里摇脑壳,两人都眼泪汪汪的。听齐峰把帮有强娘儿俩发丧的事说了,齐树赶紧说:“峰老弟,佑德公是个仁德人,我听他的。”
桔红说:“我刚才和你树哥讲,我家要是有儿子跟红军走了,我两老口也就被烧死了。”
第三日,沙湾放火杀人的事传到竹园,有喜骑马火火地赶到沙湾。他先到佑德公屋里,只看见福太婆和容秀。福太婆说:“你福公公在有强屋里。”
有喜把马牵到马栏屋,马鞍都顾不上取下,就从耳门上跑了出去。有强家烧掉的屋还立着三封屋架子,中堂屋的屋架高高地竖着,地上满是碎瓦和灰烬,鼻孔里尽是烟味和焦味。中堂屋神龛位置的前面,停放着一具棺材。四周人都立满了,听修根闭目念经,木鱼声声。
佑德公立在修根身后,有喜挤了过去。看见有喜,佑德公眼泪又流出来了。
齐树过来打招呼,问:“喜儿,你也听到信了?”
有喜含糊着说:“哪晓得出这么大的事。”
佑德公说:“知根老爷会做事。他喊人先找几根树把屋架子撑牢实了,再把他娘儿俩棺材抬到中堂屋来。他讲哪怕屋烧掉了,也要正经放在中堂屋做道场。喜儿,有强娘儿俩抱在一起烧死的,已经掰不开了,就放在一个棺材里。”
有喜抬起脑壳看看,才发现快烧成枯炭的屋架子是拿几根树撑着的。佑德公轻轻拉拉他衣角,他心上明白,就拉着佑德公出来了。走到弄子里,有喜见前后无人,就说:“怎么会呢?”
佑德公轻声说:“进屋再说。”
回到窨子屋,佑德公把有喜领到娘井边,问:“不是都上去了吗?我在上马塬也问到齐了没有,都说到齐了。”
有喜说:“我听到消息就在想,哪上头出的事呢?峰叔算得准……”
佑德公忙打断有喜的话:“喜儿,任何人的名字都不要提。”
有喜说:“我晓得的。快到紫溪垅,天就要亮了。大家就三三两两分开走,像走亲戚拜年的样子。到了庄上,我细细同老伍交代了。只是没有再清人数,也是我大意了。我想都是一屋一屋的,少了人肯定会有人讲的。”
佑德公叹着气,说:“不晓得事出在哪上头。喜儿,你回去吧。你听公公的话,一年之内,你不要回沙湾。有事,我打发人去竹园喊你。”
有喜却是万分后悔,说:“福公公,都怪我!我在山上多问一句话就好了。”
佑德公又说:“喜儿,你不在屋了,今年我抱棚也不打算开了。我哪里毛病也没有,只是腰老是痛。算了,不开了。”
喜儿说:“福公公,要不是出这种事,我骑马两头跑,带一带伍海,明年他就上得手。”
佑德公摇手道:“喜儿,乱世,苟全性命最要紧。”
佑德公喊有喜赶紧回竹园,自己又去有强屋场坪。他老远就见立在那里的乡亭叔侄四处打望,大家都慌慌张张,好像又出事的样子。佑德公跑去一看,愒得脸都黑了。原来是有强阿娘金娥趴在棺材上放声大哭。佑德公四路看看,把桔红拉出来,说:“桔红,你快去劝她不要哭了,再哭要出大事。你劝她出来,避着人,送到我屋里去。从耳门边上进去,交在福太婆手里。我过后就来。”
桔红上去劝金娥,附在她耳边轻声嘱咐。金娥再哭几句,跟着桔红出来。桔红心上灵透,拉着金娥故意往自家屋走,只等穿过两个弄子,赶快转了弯,说:“我领你去佑德公屋。”桔红从耳门上进去,从大门上出来了,只把金娥交在福太婆手里。福太婆说:“你福公公瞒得天紧,我也不晓得出什么事了。”金娥说:“我那不知事的老弟有志,他跟红军走了。”福太婆说:“难怪了,难怪了。”佑德公很快回来了,问:“金娥,你屋人不都上去了吗?”金娥眼泪直流,说:“老娘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有强在她耳边打雷一样地说,她只讲自己反正是黄土埋到颈根上的人了,就守在屋里。”佑德公说:“我那日也是大意。我问家家户户都到齐了吗,你们都讲到齐了。有强怎么又下山了呢?”金娥说:“走到紫溪垅,天快亮了,有强不放心老娘,想回来把老娘背到李家坡他姨姨屋去藏起来。”佑德公摇着脑壳,叹息半日,说:“金娥,话莫讲长了。你还有儿女,自己要保命。丧事陈家门上的人都会帮忙,你赶紧上山去。”金娥哭着,说:“有强死了,屋也烧了,我带着儿女如何过?我也死了算了。”佑德公说:“莫做蠢事!你闭眼去了,儿女怎么办?听我劝!你先在我屋困一夜,明日天不亮就走。路上没有人认得你,你放心走大路。”金娥说:“我要把老娘和有强送上山。”佑德公发脾气了,说:“金娥,你是要把山上老小五十多口都送上山!”
金娥呜呜地哭,福太婆领她去床上困着。金娥水米不进,隆夜都在哭。听到五更梆响,金娥从床上爬起来出门了。她走到上马塬,听到五云寺的钟闷闷地响,一椎椎都撞在她心窝子上。
这两日,有强家的屋场坪立满保里帮忙办丧事的人,向远丰领着从外头请的民夫在红属屋里担谷子、搂被子、抱油罐,牵牛赶猪,捉鸡捉鸭,村里的狗整日都汪汪地叫。扬高自己不动手,袖手跟在背后。丧事是没人敢阻止的,乡公所的人只当视而不见。向远丰让扬高传话:“告诉你们陈家人,红属房子本来都要烧掉的,只是怕连着烧了别人家房子,所以才放过了。”扬高冷冷地说:“我保里的人大半都在帮忙打丧,你自己到那里去说说吧。”向远丰狠狠白了一眼,说:“身为保长,莫忘职守!”
有强娘儿俩的灵棺停放三日,吹吹打打,炮火喧天上山去。保里家家户户都来送葬,扬卿、齐峰、扬高也去了。瑞萍是大着肚子的四眼人,红白喜事都不能去的。丧事办得也热闹,只是没有孝子扛引路幡,没有孝女哭丧。保里送葬的女人们将心比心,哭得也是悲伤。没有引路幡,灵驾去不了西海。修根和齐树想了个主意,用竹竿挑着引路幡,绑在龙头杠上,远远地飘在前面。
从青松界下来,扬卿对瑞萍说:“自放火那日起,我日里间都把祠堂门关着,不准同学们出去。我不知如何告诉孩子们这世上发生了什么。”
二十六
佑德公屋大门两边的清水墙糊成了白粉墙,大门飞檐和墙头上的青瓦配着白墙,比原先更好看。佑德公特意立在大路上,望望屋头上的松林和门前樟树,都被白墙衬得越加绿了。
这时,五疤子从佑德公屋前路过,边走边摇着脑壳笑。佑德公问:“五儿,有什么喜事?又捡到宝了?”
“五疤子捡宝,不识好丑”,已是沙湾的新典故。别人说捡宝五疤子会骂娘,佑德公说五疤子只是笑。五疤子说:“祠堂门口贴了两张通缉令,一张是捉喊作周介民的人,一张是捉喊作许芸的人。我听他们念了,又不晓得人家长得面长面圆,又不晓得人家是哪里人。县政府的人,个个傻卵!”
佑德公嘴上“哦”了一声,懒得管这事。忽听炮仗声大作,不晓得哪个家里有事了。佑德公心上挂着凉水界上的人,遇事又容易往凶处想。不是过年,村里响起炮仗,不是哪个生了,就是哪个死了。
没多时,就看见有几个女人从弄子里笑嘻嘻地出来,说:“逸公老儿的花胡子都翘到脑壳顶上去了!”佑德公就晓得是瑞萍生了,问:“是龙是凤?”“茶壶嘴子。”女人们笑着。
佑德公忙进屋去,喊了福太婆,说:“快捉条鸡,喊秀儿送去贺喜,瑞萍生了个儿子。”
容秀提着鸡去了逸公老儿屋,祖婆忙把鸡接了,交给善仙关到鸡棚去,说:“秀儿,快坐下来吃糟!”
容秀说:“听说史老师生了个儿子,爸爸妈妈喊我来贺喜。祖婆,你好福气!南京、上海一大堆孙儿男女,瑞萍还要给你生一堆!”
竹英从屋里忙完出来,哈哈大笑,说:“我把尺把长的叔叔接落来,他见光就哇哇大哭,声音就像打雷!生落来眼睛就开了,我接了几十年的生,头回看见。我这个小叔叔今后不得了!”
容秀问:“好重?”
祖婆抢着回答:“九斤!”
竹英又说:“史娘娘是读书人,我真是学到本事了。接生要用的东西,她样样都预备好了,都消过毒了。接生布要消毒,我哪里晓得?她那把接生剪刀只有几寸长,飞快的!”
祖婆进进出出招呼道喜的乡亭叔侄吃糟,逸公老儿背着手在中堂屋走来走去。刚才竹英讲他孙子哭声就像打雷,他祖上正是这样说的。说是窨子屋落成那年,老祖宗喜添第三个孙子。老祖宗立在天井里听着,孙子的哭声在窨子屋里回荡,好像每间屋里都有孙子呱呱落地。扬甫和扬屹在外头学得洋派了,生儿养女都没依家谱上的辈分。逸公老儿想这回扬卿和瑞萍生的儿子,他定要自己按辈分起名字。他心上早把孙子的名字想好了,却抖着花胡子故意问扬卿:“卿儿,你和瑞萍把儿子名字起好了吧?”扬卿忙说:“头一个孩子,我和瑞萍都说要爸爸起名字。”逸公老儿假装不在意,说:“要我起啊?那我就要按辈分上排字来起咯。”扬卿点头说:“都听爸爸的。”逸公老儿说:“你两个哥哥在外头,给儿女们起名都不讲辈分,我也不管了。你在自己老家,还是依辈分。家谱不能断。孙子是修字辈,我想好了一个名字,就叫修豫。”扬卿问:“爸爸,修豫的豫,可就是《周易》里的豫卦?我只隐约记得,到底怎么说的也忘记了。”逸公老儿说:“卿儿是读洋书的,还晓得豫卦已很不容易了。《易经》第十六卦,豫,下坤上震,雷地豫,有大而能谦,必豫。豫字有愉悦的意思,也有居安思危预备之意。修豫,好啊!”
扬卿听了心上神会,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公公给孙子起名字,可谓用心良苦。生子自然是大喜之事,只是想着眼下世道,不知等着儿子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逸公老儿见扬卿好像走了神,便微微皱了眉头,问:“卿儿,这名字如何啊?”
扬卿连连点头,说:“修豫这个名字好,我想瑞萍也会喜欢的。爸爸你费心了。”
瑞萍还在月子里,就写信向姨父姨妈报喜。不月余,瑞萍收到姨父姨妈回信,只道得信大喜,又说家中皆好,嘱瑞萍安心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瑞萍生修豫那年春上,桃香领了童养媳来芳进屋。齐明九岁多,来芳大四岁,刚满十三岁。来芳也是齐天界上的,论辈分是桃香的侄女,早出了五服。童养媳进屋不讲什么礼数,桃香自己上齐天界领着来芳回来了。
来芳手里提着竹篮子,上身穿了件红单衣,裤子是毛蓝布的,鞋上绣着双鲤戏荷。来芳在路上都喊桃香作姑姑。望得见沙湾屋顶上的烟子了,桃香讲:“芳儿,往后就不要喊姑姑了。”
来芳听着脸就红了,埋起脑壳进了村子。齐明正在地场坪打地螺,有大人看见桃香领着童养媳来了,就喊:“明坨,快爬到楼上去!”这是桃香早就嘱咐过的。齐明丢掉地螺,从茶堂屋门口的板楼梯爬上去,双脚叉开骑在门上头,来芳从他胯下进了屋。老辈人讲,阿娘从你胯下进屋,一世都对你服服帖帖。
来芳在娘屋事事都做的,到了沙湾桃香又掐着耳朵教,她很快就织麻纺线、洗衣浆衫、飞针走线,样样在行。桃香还在齐天界做女时,来芳只有三四岁,嘴巴最肯喊人。桃香好喜欢这个侄女,摘了山上的炸瓜、杨梅、板栗,都拿去逗来芳。
如今来芳成了童养媳,桃香就不再是往日的姑姑。来芳清早起床,桃香嫌她晚了,讲:“日头还没晒屁股,你就起床了?”
来芳端碗吃饭,桃香嫌她慢了,讲:“颗颗饭扒顺起啊,只要一颗饭横着就会卡死人!”
来芳大口大口地咽饭,婆婆又骂道:“莫卡死!有强盗赶你?”
来芳纺纱,桃香嫌她快了,讲:“你是车水打飞车?脚要匀,手不停!慢纺纱,快车水!”
来芳纺纱把脚放匀了,婆婆又骂道:“你是困着了吗?我要送枕头来吗?”
来芳烧火做饭,拿铁铗翻灶眼的柴,桃香嫌她手没停的,讲:“手离不得铁铗,你是铁匠师傅阿娘?”
来芳不敢乱翻灶眼的柴,婆婆又骂道:“为人莫做亏心事,煮饭莫烧黑心火。人要实心,火要空心!”
想着高兴的事,来芳偷偷笑了,桃香嫌她笑得妖,讲:“男带春风招财,女带桃花败家!”
来芳低眉顺眼,不敢言笑,婆婆又骂道:“我屋里出煞星了?不少吃你不少穿,你青面獠牙为哪般?”
来芳起床就起得更早,可没有哪天早过婆婆。有日,她终于比婆婆早起床,天黑得像锅底。来芳刚从茅厕出来,一头撞在婆婆怀里。桃香愒得跳起来,骂道:“你半夜起来奔丧?我怕是碰鬼了!”
四跛子实在听得烦了,有回忍不住讲:“你只要眼睛开了嘴巴就合不上。”
桃香嚷道:“我讲梦话都在咒你,你耳朵聋了!曹孟德梦里杀人,刘桃香梦里训夫!”
四跛子说:“你比梆老倌嘴巴还多!嘴是两块梆,一敲管全乡!”
桃香狠狠瞪了男人,跑过去咬着他耳朵闷声骂道:“我教儿媳你打短,你这公公算个卵!”
从那回起,桃香再怎么骂来芳,四跛子半个屁都不敢放了。
一日,桃香打发来芳到龙王溪漂布。来芳在溪边逢着几个女儿家,有人问:“那是哪个?”
“沙湾祖婆。”
说话的是达望女儿银翠,来芳不认得她。来芳听人讲她是祖婆,面上热得像火烧。银翠她们也是来漂布的,捶布时故意对着来芳捶,水往来芳身上飙。来芳不认输,也故意对着银翠她们捶。女儿家们闷声闷气敲棒槌,个个敲得满身是水。
银翠她们洗好了布,你帮着我,我帮着你,故意笑得亲热,叫来芳冷落。她们把布晒在祠堂背后的草坪上,坐在樟树坪里打望,看来芳一个人怎么晒布。
来芳的辫子又粗又黑,长长地拖在腰背上。她脑壳抬得高高的,先把布匀匀称称缠在棒槌上,再拿岩坨压住布头子,扯着布往后退,棒槌就像纺锤,扯布就像抽线,麻利得像阵风,长辫子在背上甩来甩去。银翠她们坐在樟树底下,故意装作没看见。
秀珍从溪边路过,见来芳做事手底生风,问:“那是哪个屋里的女儿?长辫子真好看!好能干啊!”
银翠讲:“四娘娘屋新妇娘,班辈大,充祖婆!辫子长哪个稀罕!”
来芳找块石头坐下来,眼不望人,说:“哪个充什么了?我辫子长又如何?油坊打油碓舂粮,舂麦舂米不充娘。生就的眉毛占就的相,杨家门上出大将!”
银翠说:“出大将的门户你没找到,你只怕没有这个命。”
来芳反正不认得她,总不朝那边打望,只把话撂过去:“世上再硬硬不过水,做人再强强不过命。我是人到沙湾树生根,你又风吹桃花落哪家?树生根了发杈杈,花落地上变泥巴。”
秀珍立在路边听了几句,晓得来芳是桃香屋的新妇娘,心想乡约老爷有人接脚了。又见银翠她们欺生,秀珍说:“你们不成名堂了,人家来芳哪里惹你们了?你们凭什么欺负人家?”
秀珍说几句就走了。银翠她们在樟树坪跳房子,故意玩得热火朝天。来芳也去樟树坪躲阴。她要等到布晒干了,收了布才回去。来芳从衣兜里拿出盘毛钱,左脚右脚换着踢,又里外前后变着花样踢,盘毛钱忽而在身前,忽而在身后,猛地又踢到半天上。来芳不经意听得有人在轻轻地数:“一三一,一三二,一三三……”
听见是那伙冤家在数,来芳心想:我踢自己的盘毛钱,哪个要你数!她着劲把盘毛钱踢得高高的,又抬起脚背稳稳地接住,不再踢了。她坐到大樟树的洞口上,看见银翠她们咬着耳朵说话。来芳觉着有什么事似的,又走到有喜土砖屋外坐着。来芳并不晓得樟树洞里吊死过人,沙湾人都忌讳那地方。
来芳还在龙王溪边晒布,水英跑到四跛子屋去了,进屋就笑眯眯地喊了桃香:“四叔母,你屋来芳妹妹嘴巴子抵得你啊!开口就是四六八句!”
桃香听着眉毛就皱了,说:“喊她出去漂布,她在哪里操话讲?”
水英讲:“四叔母,我是上门赔礼的!我屋银翠不晓得事,带起几个女儿家在龙王溪边欺生。我听齐岳阿娘秀珍讲,来芳妹妹也是不怕事的,开口就是四六八句,四叔母你有人接脚了。”
水英分明是夸来芳,桃香听着却是来气:“总是她先起的头,要不哪个无故儿欺负她?”
水英忙讲:“四叔母,银翠还没归屋,等她回来我骂她。我听秀珍讲,真是我银翠输在理上。来芳妹妹回来,四叔母千万莫骂她。”
来芳晒好布回到屋里,看见桃香面色不清通。她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事了,进屋轻脚轻手的。她刚把布收进柜子里,就听得桃香嚷了起来:“嘴巴再尖当不得针挑,面皮再厚当不得鼓敲!一个女人家,不知蓄嘴巴!”
来芳听阿婆喊她作女人家,脸红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想,龙王溪边欺负人的几个冤家都还是女儿家,我怎么就是女人家了?我进是进了你陈家门,你齐明都还是个黄鼻涕伢儿,怎么就喊我作女人家呢?
夜里,中堂屋点着桐油灯,桃香和来芳纺纱,月桂搓棉花条子。齐明没事,一个人在地场坪捉萤火虫。来芳纺纱学得快,桃香心上喜欢,嘴上却是不说。媳妇夸不得,夸了就上脸。桃香没头没脑的,又嚷道:“为人不学好,吃亏吃到老。在乡学乡,出门学腔。有样学好样,无样看世上。”
来芳又想阿婆这话好没道理!大家都说我接了你的脚,未必我学了你的坏样了?桃香不管屋里人听不听,只顾自己讲个不停:“风水轮流转,天随勤人愿。只要人能勤,土地喊得应。花无百日红,人无一世穷。凡人都是牛马身,三穷三富才到老。哪个生就富贵命?娘肚子里无黄金!”
桃香的发髻上插着银簪子,脑壳影子印在中堂屋壁板上像凤凰。四跛子走武冈去了,他在屋听见桃香四六八句就烦躁,嫌自己阿娘嘴巴太多了。
这年,月桂也是十三岁,桃香托人在她娘屋齐天界上讲了人家。那边郎婿也姓刘,大名喊作云帆,比月桂大四岁,正在城里读简师。云帆本不肯要屋里讲亲,但爷娘说应了亲事就准他读书,不应就回齐天界种阳春。云帆怕读不成书,只得顺爷娘的意,硬着头皮答应了。却说,十四岁不到许婚年龄,暂时不肯拜堂。桃香看好这户人家,两亲家商量几回,先送月桂上齐天界做童养媳。婆婆自己下山接的亲,望着月桂满心欢喜。婆婆喊作冬梅,桃香在娘屋做女就认得的。冬梅是个开朗人,只道:“来芳是齐天界刘家下来的,月桂又上齐天界到刘家去,陈刘两家算是扁担亲!”
清明,四跛子一屋人去青松界挂青。去年日子有点难,屋里年猪都没有杀的。挂青道头肉也没有,桃香提的竹篮里只放了纸钱、白、香、炮仗和竹酒筒。从太公、太婆坟上开始,一路烧香、烧纸、挂白、祭酒、作揖、放炮仗。齐明每回都争着放炮仗,桃香每回都要骂几句,却也由他放去。四跛子带着柴刀,随手剁掉坟头杂树、刺藤和茅草。桃香到了老娘坟上,忍不住扯长喉咙哭唱:“老娘你在做神仙,保佑子孙日子宽。老娘你是能干人,子孙学你事事成。香火不断靠祖宗,吃不完哪穿不穷……”
四跛子老头儿是拜寄给叔公的,一屋人在放公老儿坟前烧纸烧香,如同在爷娘坟前的礼数。亲坟挨排儿挂过,桃香篮子里就只剩竹酒筒了。一屋人下山,桃香走在前面,四跛子走最后背,月桂和来芳走中间,齐明却是忽前忽后没定着。满山挂白,间或响起炮仗,风吹松林呼呼响。齐明问:“坟上为什么要挂白呢?”桃香说:“挂派的坟是有后人的,有子孙就喊作发派。”齐明说:“白字陈老师读白,不读派。”桃香笑起来,说:“明坨你书都还没读,就跟着陈老师讲洋话了。”
四跛子埋起脑壳走路,忽见路边草窠里有坨黄黄的东西很像腊肉。他顺脚踢了踢,真的是坨腊肉。四边看看,不见有人,四跛子忙把腊肉捡起来。腊肉三指宽,五寸长,估计有三四两。不晓得是哪家上山挂青,掉了一坨道头肉。他刚想把腊肉放到桃香竹篮里,忙又看看四边,不见人声,就弓腰把腊肉卷进裤管里,撸上几圈扎紧在大腿上。四跛子走着走着就到前面去了,步子越来越快。桃香嚷道:“四跛子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来强盗了?”四跛子回头笑笑,说:“我跟在你们几个背后,蚂蚁全要踩死,脚忌得痛!”
桃香娘儿四个回到屋里,四跛子已笑眯眯坐在阶头吃烟了。桃香望着四跛子说:“我讲你今日有点人来疯,无故儿火火地走。回屋也不晓得打草鞋,无故儿坐在阶头上迎客?”四跛子脑壳往灶屋甩了甩,说:“你进去看看刀子板。”桃香说:“刀子板有什么好看的?刀子板生花了?”桃香钻进灶屋,看见刀子板上有坨腊肉,已洗得干干净净。她忙出来问:“四跛子,田螺姑娘迷上你了?”四跛子得意地笑,说:“你娘儿四个走前面,眼睛都是当摆样的。”桃香也笑了,说:“正是月桂两三岁时讲的,捡得铁买得盐,捡得钢买得枪。今日有好菜吃了!”
点心饭舍不得吃腊肉,要留作夜饭菜。正是出藠头的季节,藠头炒腊肉,放点油泼辣子,下饭下酒都是好菜。桃香喊月桂到菜园扯了大把藠头,又把腊肉切得薄薄的,炒起来垒尖两大钵。上桌时,齐明刚举筷子,四跛子说:“慢点慢点,我来我来。你娘和两个姐姐多吃点,我两个男人少吃点。”四跛子夹起腊肉,桃香、月桂和来芳都拿手把碗封着,身子往一边偏过去。桃香说:“四跛子,你是屋里当用牛,你多吃点。”月桂说:“爸爸,我嫌肥,吃藠头蛮好的。”来芳说:“爸爸,你自己吃,我吃自己来。”四跛子举着一筷子菜,喉咙突然硬起来,说:“我等插完禾就去走武冈,多走几回就有肉吃了。”他把筷子夹着的腊肉放回碗里,只夹了藠头吃。桃香立起来,不声不响给男人和儿女碗里夹腊肉。
田里的禾刚插过,四跛子就抽空走武冈去了,管水薅田的事留给桃香、月桂和来芳。春上多雨,几亩车水田也不用车水。齐明还做不得事,只晓得在田埂上捉蛤蟆阉猪。过了几日,四跛子走武冈回来,顺道剁了一斤肉。他进屋就高声打喊:“夜饭吃新鲜肉!”桃香应声出来,骂道:“你走得几个钱,就充豪绅了!”四跛子笑笑,说:“我就晓得进屋要挨骂的,故意高声打喊,给自己仗胆。还是挨骂了。”月桂端了水给爸爸喝,说:“妈妈,爸爸屁股都还没挨凳,你就骂人。”桃香说:“我是可怜你爸爸往来几百里,脚板皮打脱几层,牛汗出了几十斤,哪舍得拿血汗钱吃肉?”
做夜饭时,桃香说:“四跛子,要是叔公老儿在世,今日要请他过来吃饭。叔公老儿疼你像亲孙子,更是把月桂、齐明看作宝贝。”四跛子说:“清明那日吃腊肉,我就想起叔公了,只是不作声。”桃香笑了,说:“叔公老儿是硬棒人,晓得我屋吃的是捡来的腊肉,他心上肯定不舒服的。”四跛子也叹道:“也是,那日吃肉吃得像做贼样的。”
四跛子只在屋里困了一夜,又邀祖贤、祖明兄弟起货出门了。过了几日,四跛子准时回家。他照例进门就摸摸米缸,见米缸是满的,就讲:“咦,你几娘儿在屋里没有吃饭?”
桃香正在灶屋煮饭,听得男人家声音了,气鼓鼓地出来骂人:“一双眼睛当摆相,马屎饼饼做光洋!”
桃香骂起人来尽是四六八句,四跛子眼睛都睁不开。听桃香骂完,四跛子瘫坐在茶堂屋,黄豆大的汗滚下来。桃香见四跛子出了大汗,又嚷道:“牛流老汗背犁,人流老汗背时!上当莫作声,回屋拿秤称!凡人都有眼一双,你长眼珠做摆样!”
原来,上个礼拜四跛子走武冈回来,给了桃香一张花花票子,上面印着中山先生像。硬邦邦的银花币、银圆和铜钱都不准用了,得用新出的法币。法币去年就出来了,但乡下人依然只认银花币、银圆和铜钱。今年开始,市面上只有法币。赶场那日,桃香照例去江东场坪上粜米。米店老板是老熟人,他接过钞票一看,忙讲:“刘家姐,一块法币抵不到一块银圆,你这点钱量不了一斗米啊!”
桃香听着两眼就黑了,讲:“我男人家讲量得一斗米呀?”
米店老板讲:“刘家姐,四哥上当了!”
桃香差点哭出来了,撩起衣襟假装擦汗。米店老板讲:“刘家姐,你莫急,先赊一斗米,下一场一起付钱就是了。下一场有钱就只还本,过两场你按规款认息就是了。”
桃香忙摇手讲:“老板我记你的情,有你这句话我就记你一世的情。米不赊,账不欠。人不断气,天不绝禄。我自己想办法。”
桃香背着竹背篓,满场坪打转转。问问苞谷米,买不起;问问红薯,买不起;问问芋头,还是买不起。她在场坪上转了十来圈,买得起的只有芋头娘。
桃香刚买好芋头娘,看见好多人往江坪上跑。她没有心思看热闹,背起满篓的芋头娘就走。路上又见人跑回来,听到有人说:“啊呀,剁人脑壳就像切萝卜!”
桃香一听,猜到河边上又在杀人了。她去河边赶渡船,望见江坪上还围着好多人。桃香不敢往杀人的方向望,心上只想:“幸好青龙坝的水是从上游分出去的,不然沙湾人哪敢用河里的水?”她这么想着,想象人血往河里流,忍不住吐口水。
桃香坐在渡船上,听人也在讲江坪杀人。她不敢听,也不敢往河那边打望。下了船,她一双大脚行走如风。也说不清是想快点远离杀人的地方,还是想快点回到屋里去哭。走到半路上硬是累了,桃香坐下来歇气。汗水眼泪和在一起,她生怕熟人看见了,脑壳埋在膝头上。
听得有人喊:“四叔母,你走不动了吗?”桃香忙揩了脸,看见是禾青,就讲:“买了一篓芋头娘,太重了。”芋头娘都是拿去喂猪的,禾青问:“买这么多芋头娘呀?四叔母屋喂了好多猪?”
“我屋哪喂好多猪啊!你四叔是条蠢猪!”桃香就把男人家不认得法币的事讲了。
“莫哭莫哭,回去回去,芋头娘我帮你背一肩。四叔母,我屋正好要纺鞋底绳做鞋,你帮我屋纺几斤鞋底绳,量几升米去就是了。”禾青忙把桃香拉起来。
桃香千恩万谢的,讲:“我哪里是哭了,汗咬到眼睛里,痛。”
“四叔母你手脚快,来芳妹妹也能干,纺几日鞋底绳,抵得上四叔走一回武冈。”禾青嘴巴快得像放炮仗。来芳织麻纺线手脚利索,沙湾满乡人都晓得了。
桃香笑笑,讲:“我和来芳着劲纺,劲出在我娘儿俩脚上。你禾青妹妹做人大方,量米升子垒高些,出在你手上。”
禾青也笑笑,讲:“四叔母你不晓得,齐峰从长沙读书回来,也不管屋里的事。他在城里教书是有薪资的,在保里上课分文不拿。屋里是从没看到过他半个铜毫子。”
路过祠堂门口,那里围着好多人,听五疤子高声大气的,讲着江东河边上杀人,好像见了大世面。他怕别人不信,双手舞得老高:“我数了,一共杀了三十五个,老的恐怕有八十多岁,一个老头儿。小的恐怕只有两三岁,担在手里砍的,一个伢儿。斩草除根。我听他们讲,用枪打浪费子弹,都用刀砍,用刀捅。一颗子弹好多钱你们晓得吗?你们晓得吗?”五疤子问子弹价格,没有人回答,他就笑了笑,偏起脑壳走了。
回到屋里,放下芋头娘,桃香到修根屋取棉花。满莲说:“老弟母,难为你和来芳啊!我是纺不动了,禾青只纳得鞋底,纺纱织布通不会。”
三日三夜,桃香同来芳把两斤棉花纺成纱,再把两斤纱纺成鞋底绳。修根是个尖小人,满莲做事都过得去。禾青抢着去量米,先量了一斗六升,再送了半升。禾青朝桃香抿嘴笑笑,故意大声讲:“一斗六升,难为四叔母了。”修权走武冈去了,屋里只有桃香、齐明和来芳,娘儿三个,一个礼拜,一斗米足够吃了。
四跛子埋着脑壳,吃烟叹气。桃香说:“我听米店老板讲你被人骗了,没有心思骂那个骗了你的人,也没有心思怪你是条猪,一门心思想几娘儿肚子哪里得饱!也还好,变条蚯蚓吃泥土,变条活人有脚手。手脚能勤,有余有剩。”
桃香嘴巴不停,手脚也没停。饭菜做好了,绞了抹布抹桌子,喊四跛子:“你好生坐着不动,等会儿就有人给你喂饭!”
齐明在地场坪打地螺,麻鞭子抽得啪啪响。桃香立在茶堂门上喊:“你不要吃饭,地螺当得饭。”
齐明回他娘:“你又不喊来芳,只晓得骂我!”
桃香说:“你处处抵来芳,抵断辫子骨!她清早起来纺纱,你还在梦里屙尿!”
四跛子坐到饭桌边,讲:“养儿不读书,不如养条猪!”
当日夜里,四跛子到佑德公屋里讲:“福哥,我齐明要读书。”
佑德公说:“修权你放心,我去和祠堂讲。”
第二日大早,桃香把齐明送到祠堂。扬卿正在迎接学生,望见齐明来了,忙上来摸了摸齐明脑壳,说:“你早该来上学了,进去吧,座位都安排好了。”桃香朝扬卿鞠躬道:“难为陈老师了!”扬卿鞠躬还礼,说:“哪里呢,老师就喜欢看着学生来读书。”
今日齐峰在沙湾有课,他下课就去了佑德公屋里,两人又去娘井边讲话。齐峰说:“福伯爷,昨日江东、樵江都在杀人。从正月十八起,全县到处都在杀红属,已杀了四个月。底庄杀了四十七人,观音庙杀了二十三人,樵江杀了三十八人,两桠坪杀了十一人,龙潭杀了三十六人,江东杀了三十五人,县城茅草坪杀了八十三人,加上沙湾烧死两人,一共杀了红属两百七十五人。沙湾那五十多人要不是福伯爷你仁德,脑壳也早落地了。”
佑德公吃着烟,说:“峰儿,你自己不要大意啊。”
齐峰埋着脑壳,半日才说:“福伯爷,我猜你早看出我是做什么事的。你千万不要让我老头儿晓得,他胆子小。这回,要不是我的同志们想办法,不晓得还有好多红属被杀害。全县当红军去的有三千多人,至少牵连到三千多个家庭,老老少少只怕一两万人。县里有很多像你老这样的仁德之人,我们才保住了这一两万人的性命。这回县政府杀人,比民国十六年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