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德公问:“峰儿,我再问你一句,劭夫在外头不是这样杀人的吧。”齐峰说:“福伯爷,你要相信美哥。”
佑德公说:“峰儿,凉水界上躲着的人,我到底放心不下。”
齐峰说:“福伯爷你放心,凉水界是安全的。我喊人上去看过,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老伍是个靠得住的人。”
一日,佑德公坐在阶头上打草鞋,听到大门上炮仗响。他立起来,才走到穿廊上,看见有喜提着一条大雄鸡进来了,高声喊道:“福公公、福娘娘,贺喜你二老做太公、太婆了!”
福太婆听见了,忙从茶堂屋出来,见有喜手里提着雄鸡,就说:“瓜儿生了个儿子?”容秀也忙迎了出来,有喜说:“秀叔母,贺喜你做娘娘了!”
“恭喜恭喜,我看着你长大的,都做爸爸了。”容秀伸过手,“鸡给我拿去关着。”
有喜笑道:“我这就去杀了,整好。要不,公公娘娘又舍不得吃的。”
佑德公大笑道:“我喜儿手脚就是快!”
容秀去灶屋烧水,有喜先去牵马进来,取下马鞍,关到马栏去。再把鸡杀了,飞快地褪了毛,去屋后儿井边开膛破肚。佑德公、福太婆、容秀都围着有喜说话。
福太婆问:“瓜儿生得还顺吗?”有喜说:“很顺,儿子哭声四邻都听见。”容秀问:“像哪个呢?”有喜说:“鼻孔像我,眼睛眉毛像瓜儿。”福太婆说:“那就长得好!”
有喜说:“福公公,你曾孙儿还没有名字,你和福娘娘是全福的人,你给曾孙儿起个名字吧。”
佑德公问:“你儿子是显字辈吧?”
有喜说:“正是的。”
佑德公说:“我想想吧。”
有喜又说:“今日福公公、福娘娘哪怕不留,我也是要讨餐饭吃再回去的。”
福太婆就笑,说:“喜儿成了亲,也晓得油嘴了。你现在守着个漂亮阿娘,哪里还记得公公、娘娘?今日你想快点回去陪阿娘也不准,吃了点心饭回去。不只是点一下,要好好地吃。”
容秀早到灶屋煮饭去了。有喜把鸡整好,又去灶屋里剁,佑德公和福太婆跟在背后说话。
吃饭时,佑德公说:“喜儿,我想了个名字,喊作显泰要得吗?愿你儿子一世平平安安的。”
佑德公说着,就用手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泰”字。有喜看了,忙说:“显泰,好!刘显泰!喊起来蛮好听。”
吃完饭,有喜说:“福公公,我去一下祠堂。我想问问陈老师修红花溪水库的事。我巴不得明日就动工。”
佑德公原先担心那件事漏风,嘱咐有喜一年之内不要回沙湾。如今看来,好像也没事,就说:“你去吧。”有喜到了祠堂,先看见瑞萍,忙喊:“史老师好!”瑞萍笑道:“有喜呀?有事吗?”有喜说:“告诉史老师,我是回来报喜的,我瓜儿生了,生了个儿子。”瑞萍轻轻拍了手,说:“啊呀!贺喜!你儿子比我修豫小半岁。叫什么名字呀?”有喜说:“福公公刚起的,喊作显泰。”瑞萍说:“儿子是显字辈吧,泰字好。”有喜说:“我想等陈老师下课,问问他修水库的事。”
正说着,扬卿下课了。他看见有喜,问:“喜坨怎么有空来了?”
有喜说:“我听福公公、福娘娘说,你到竹园查看过,那里可以修水库。我想问问如何修?”
扬卿把有喜引到音乐教室,三两笔就在黑板上画了个草图,说:“从红花溪筑坝引水,从这里挖一个穿山渠道,这里筑水库大坝。”
有喜问:“水库引水好长时间可以蓄满?”
扬卿说:“我大致算过,三个月时间。”
有喜拍拍大腿,说:“足够了!”
扬卿问:“什么足够了?”
有喜说:“我不晓得如何计算,也不晓得水库能装多少水。种一届禾,用水灌溉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水库灌满水要三个月,说明保一届阳春足足有余。”
扬卿听着吃惊,望望瑞萍,说:“有喜太聪明了!好多事读书人的思路都太复杂了,有喜一句话就点穿了。”
有喜忙摇脑壳,说:“哪里,我就是没读书。陈老师,可以马上修吗?水库两边的山和冲里的地都是我屋的,我可以全部献出来。只要水库修好了,底下几个村的旱地都成水田了。”
扬卿说:“修红花溪水库,不但地形条件极好,且可就地取材烧石灰。我们可以估算一下,到底是就地烧石灰划算,还是到桐木坳担石灰划算。”
有喜有些不好意思,说:“陈老师莫讲我充能干。我粗估一下,就地烧石灰划算。烧石灰要到麻竹坡担煤灰,比到桐木坳担石灰近。竹园没有人会烧石灰,要去外面请师傅。算上师傅工钱,也是自己烧石灰划算。”扬卿又望望瑞萍,说:“你看,有喜脑壳活!”有喜只想马上动手修水库,说:“陈老师,我回去就同保里人商量,好吗?”
扬卿却埋了脑壳,叹息道:“没有县政府出面,水库修不成的。县政府没空,正忙着到处杀人。”
有喜听了这话,一下子不作声了。扬卿宽解道:“有喜,我晓得那些山都是你屋的,心上就有底了。水库迟早修得成。政府不可能只做杀人的事,最后不把自己也杀了?”
有喜回到佑德公屋牵马,多话都不说,只道:“陈老师说,只等时候到了,红花溪水库就动工。”
有喜牵马回竹园,先是有些灰心的,到上马塬骑上马,他脑壳里想的就尽是红花溪水库了。子孙们不用再等天水,也不用辛辛苦苦踩水车,年年岁岁粮谷满仓。有喜挥鞭策马,一路清风如洗,山花带笑。
二十七
克文回沙湾小学当老师那年,保里家家户户都用上煤油灯了。只有祠堂神龛前的长明灯,仍是黑腻腻的桐油灯盏。梆老倌想把那盏桐油灯换成煤油灯,说是夜里祠堂会亮堂些。老人们都摇脑壳,只说祖宗听不得煤油味。
四年前,为克文回来领薪资的事,扬高的话说得很难听。但毕竟扬卿也讲了硬话,如今保里的人都讲学校办得好,扬高同甲长们商量,答应给克文发薪资。从面分上讲,克文拿的仍是扬卿不愿意领的薪资。克文大弟克武已上二年级,老三克双刚上一年级。扬高牢骚话仍要讲的:“陈家办学堂,都是帮朱家办!”
克文不但国文、算术课上得好,他教体育也是好手。过去学校没有专门体育老师,体育课总是扬卿带着同学们跑步。克文回来,祠堂外面的空坪里挖了沙坑,学生可以跳远,可以跳高。学校又置办了标枪和铅球,都是同学们没见过的。学生除了盼音乐课,又有体育课盼了。瑞萍见同学们上体育课那么开心,就说:“可惜没有篮球场。”扬卿说:“慢慢来吧。”
一日,扬卿同齐峰、瑞萍、克文商量,学校的童子军要建起来。齐峰很赞同,说:“可由克文任童子军教练,军事训练可以同体育课搞在一起。”克文很乐意,说:“童子军教育有利学生爱国心培养,有利学生团结精神培养,有利学生做事能力培养,总之非常重要。县城小学的童子军教育开展多年了,还制了童子军服装。”
扬卿心想制作童子军服有些难,学生屋里有穷有富,要是祠堂肯出钱就好了。他回去和扬高讲了童子军的事,扬高听了半日,问:“童子军今后都是要去当粮子吗?”扬卿同扬高实在讲不清,就说:“你只当是上体育课,强身健体吧。”扬高说:“那出几担谷喊四跛子教打功不就是了?”扬卿只好把中央搬出来,说:“高坨,你是国民党员。全国童子军总会长是蒋委员长,童子军是中央要办的。”扬高说:“我讲就是了,断了奶就学当兵,长大了跟蒋委员长去打仗。”
扬卿发脾气的心情都没有,只讲要祠堂出子弟谷制作童子军服。扬高笑了起来,说:“卿哥,你就是书读多了话多。讲了半日,就是要祠堂出子弟谷给学生做身衣服。我讲要得!”
扬高自己儿子修岳在读书,他自然是愿意的。他也不喊拢甲长们开会,免得争得满塘蛤蟆叫。他先挨户问了有儿子在祠堂读书的甲长,再问没有儿子读书的甲长。碰到有甲长不同意的,他就说大家都同意了,人家也不好说什么了。
瑞萍早就教过《中国童子军军歌》,最近又喊同学们每日排练演唱。克文到城里借了一套童子军军服做样子,喊几个裁缝忙了半个月,全校学生的童子军军服都做好了。学生们只盼早建童子军,个个眼睛都望长了,都喊爸爸早早做好了军棍。放学路上,同学们跑跑跳跳地唱《中国童子军军歌》:“中国童子军,童子军,童子军!我们,我们,我们是中华民族的新生命……”
修岳喊爸爸做军棍,扬高说:“扛块扁担就是了!”修岳说:“军棍是圆的!”扬高拿了把没用的旧锄头,哐当几下把锄头脑子敲掉,说:“军棍!”修岳不肯要锄头把,哭了一场。扬高说:“日本鬼子的枪,天上的星子都打得落,你扛根棍子有卵用!”
一日,同学们都穿上新童子军军服,扛着军棍立在祠堂外面的坪上。只有修岳扛的是锄头把子,同学们都望着他笑。扬卿宣布沙湾陈氏国民初级小学校童子军成立,陈修岳同学任队长,陈有续同学任副队长。朱克文老师任童子军总教练。
克文就他像平日上体育课,喊道:“立正!向左向右看齐!报数!”修岳个子最高,立在第八排最后,他扛着锄头把子,出列跑步向前,向克文行礼:“报告朱老师!全队八十二人,整队完毕!”
克文立马改了体育老师的样子,像个国民革命军教官,话句句都是高声喊出来的:“同学们!今日起,你们都是童子军了!你们要谨遵总理遗教,严守委座训示,发展做事能力,养成良好习惯,培养高尚人格,丰富常识,健全体魄……”
克文讲得很简短,童子军们却听得热血沸腾。最后,瑞萍领着童子军高唱《中国童子军军歌》:“……大家团结向前进!前进!前进!”
路过的大人都立下来看,有儿子在里头的都在找自己的儿子。梆老倌是忍不住就要讲笑的,说:“穿上童子军服,就像看麻雀子,个个一样的!早晓得扛锄头把就当得队长,我还费心巴力给有续削什么军棍呢?”
这年暑假过后,有吉上了小学。瑞萍蹲下来,摸着有吉的脑壳,说:“有吉是我接生的哩!生下来哭声好响,把你公公老儿喜欢得高声打喊,说取名字喊作有吉。”
有吉怕他爸爸,抬眼瞟了眼齐峰,又把脑壳埋着。瑞萍逗有吉,说:“不怕他!回去喊爸爸,在学校喊他陈老师。”
齐峰笑笑,说:“怕我什么呢?我又不是老虫。”
上课没几天,瑞萍见有吉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问齐峰:“陈老师,有吉哪像一年级学生?他小楷写得好,好多字都认得。”
齐峰说:“有吉四岁起,公公老儿就教他抄经。”
瑞萍说:“难怪了!”
老师们读《中央日报》《大公报》《申报》《呼声报》,涉及时事新闻时都要议论评说。瑞萍和齐峰都不作声,扬卿听都不爱听。佑德公儿女在外打仗,他这两年也常到学校来读报纸。他不想读到打仗的消息,却又只看仗打到哪里了。每日读过报纸,佑德公就埋着脑壳回家,坐在茶堂屋半日不讲话。
一日,佑德公收到劭夫寄来的信,打开却见劭夫和贞一各有一信。佑德公晓得福太婆更挂念贞一,就先读了贞一的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二老金安!
奉接严训,知二老身体健朗,大嫂贤惠侍奉,又闻有喜得生贵子,贞儿十分欢喜。
……
自奉天事变以还,日寇气焰嚣张无已,沦陷国土血泪斑斑。每念焦土之上同胞悲号,我军健儿流血牺牲,贞儿寝食不安。处此存亡续绝之际,国共两党捐弃前嫌,同仇敌忾,共赴国难,诚慰万民所愿。不孝儿已请从军效力,充军医赴阵前救死扶伤。烽火相隔,未及面告,恳请父母大人恕儿不孝。
……
儿有喜事禀告。拜美哥绍介,贞儿得识英俊,意中有人矣!良人郭君书坤,湘潭人氏,美哥所部团长,年二十八岁。此君血性刚勇,方正仁义,有堂堂大丈夫气,二老见了亦必是喜欢。
……
尺素遥寄,关山重阻。伏祈父母大人善为珍摄,释慰悬念。待我威武之师驱除强虏,河山完璧,妇孺安枕,儿即挂甲还乡,承欢膝下,补尽孝心。
再祝爸爸妈妈健康吉祥!
不孝儿 贞一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八日
信只读到几句,福太婆眼泪就哗哗地流,容秀也在旁边哭。福太婆抚着胸脯,哭道:“都怪美坨啊!不是他怂着贞一出去读书,一个女儿家哪会去打仗?他自己提着脑壳打了十几年的仗,还要把妹妹带出去!”
佑德公也眼睛酸酸的,忍了半日才把劭夫的信看完。他没有读劭夫的信,只说:“劭夫中止在南京陆军大学进修,又出来带兵了。劭夫请我两老放心,他会照顾好贞一。他说郭书坤靠得住,是个可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福太婆仍是哭,说:“婚姻大事,三媒六聘也不要了,双方父母面也不见了,人家也不看了。这是哪来的道理?”佑德公劝道:“你也想开点。逸公老儿三个儿子,都没讲三媒六聘,扬卿请容秀做媒也只是做样子。如今他三个儿子都生儿育女,旺旺兴兴,不也很好?时代早就变了。”
佑德公读信的时候,就想起凉水界上的人下得山了。他去祠堂找齐峰,扬卿说:“齐峰今日没有课,他在城里。”
佑德公问:“那他哪日有课呢?”“他是明日的课,夜里他应该回沙湾。”扬卿问,“你老找他有急事?”
佑德公只好说:“也没急事,问问。”
佑德公走后,瑞萍轻声说:“卿卿,佑德公找齐峰肯定有事,他不方便说吧。你夜里去齐峰屋里说一声。”
吃过夜饭,扬卿去学堂坳上,走在半路上就碰着齐峰了。扬卿说:“我正要去你屋里,佑德公下半日到祠堂找你。”
齐峰说:“我就是去佑德公屋。”
扬卿觉得太巧,说:“齐峰,你和佑德公好像都瞒着什么事呀。”
齐峰说:“哪里瞒着什么事!我今日收到长沙朋友的来信,听说佑德公也收到劭夫的信了。我老头儿听邮递员讲的。我去坐坐,看劭夫有什么消息。”
扬卿跟着齐峰往回走,走到佑德公屋门口,扬卿说:“我就不进去了。”
瑞萍见扬卿进屋,问:“怎么这么快呀?”
扬卿说:“我半路上碰到齐峰,他正要去佑德公屋里。瑞萍,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和齐峰、佑德公心有灵犀啊!”
瑞萍笑笑,说:“哪里!我是看佑德公欲言又止,他平日没事不到祠堂来的。”
佑德公看见齐峰来了,忙把他拉到天井说话:“峰儿,国共两党又手牵手了,凉水界的人就下得山了。”
齐峰说:“我今日来,就是跟你老商量这个事。我明日去竹园,还是拜托喜坨到凉水界走一趟,接乡亭叔侄们下山。”
佑德公说:“你在学堂有事,我喊伍海去就是了。”
齐峰说:“福伯爷,不要喊伍海去,还是我去。”
佑德公问:“峰儿,你仍不放心吗?”
齐峰说:“福伯爷,我经历过民国十六年的事,遇事都会谨慎。我仍要拜托福伯爷,不能让任何人晓得我在凉水界这件事上出过主意。”
佑德公点点头,说:“我猜得到,峰儿肯定是在刀口上捡回性命的人。”
第三日,有喜引着在凉水界躲了一年半的乡亭叔侄下山。老老小小五十多人,天毛毛亮就动身,回到沙湾天近黄昏。老远看见上马塬走着几十人,村子里的人不晓得出什么事了。修根还在田垄里做事,他早就猜着几层了,只是从来都不作声。今日看见乡亭叔侄回家,他心想福老大做了大功德。躲难回来的人一进村子,沿路见了的妇女都忍不住哭,只喊:“受苦了,受苦了。”
下山的人径直进了佑德公的窨子屋,跪在天井里哭天喊地的,都喊佑德公作活菩萨。佑德公和福太婆也是流泪,拱手拜请大家都立起。佑德公说:“乡亭叔侄,平安回来就好。大家都立起,莫喊我看着伤心。”
有喜过来说:“福公公,喊大家都到中堂屋、茶堂屋和阶头上坐,我去喊人帮忙做饭。大家刚下山,屋里都冷火秋烟的。”
“喜儿你看,我也是老了,一慌就没想到这上面去。”佑德公高声喊道,“乡亭叔侄,自己找地方坐。喜儿就去请人帮忙做饭。”
有喜喊伍海:“老伍哥,麻烦你把甑扛到儿井上去洗干净,我去喊人帮忙弄饭菜。今日好比做大席,煮饭没有这么大的锅子。”
这时,一个小媳妇抱着尺把长的孩子到佑德公面前,说:“快看看菩萨太公!”
福太婆见了,忙问:“山上生的?”
小媳妇一脸欢喜,说:“一年半,陈家门上在凉水界生了五个孩子,三个伢儿,两个女儿。”
佑德公抱起小毛毛,说:“旺兴旺兴,陈家旺兴!”
福太婆四处打了望,突然想起,问:“怎么不见金娥呢?”
“金娥带着儿女,留在山上跟着老伍过了。”
“老伍阿娘死了六七年了,他就带着女儿云枝过。”
“老伍晓得金娥屋里出事了,看着金娥可怜,格外照顾。大家一撮合,两人就在一起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抢着说。
佑德公听了,眼泪一滚,说:“也好,也好!”
福太婆喊容秀,说:“秀儿,忙大席你也帮不上忙,灶屋喊喜儿他们弄去。你就在这里,陪嫂嫂、老弟母、侄儿媳妇说说话。”
扬卿和瑞萍听到信了,也到佑德公屋里来帮忙。山上下来三个学生,都跑过来喊陈老师和史老师。瑞萍拉着三个孩子,说:“这个学期才开学不久,你们明日就来上课。要么留一级,要么老师给你们补课。”三个孩子都不肯留级,要跟同班同学一起毕业。瑞萍说:“好,有志气!”
扬卿去灶屋喊了有喜,说:“县长换了,我们哪天去县政府找找新县长。要是顺利,水库就修得成。”
有喜说:“陈老师,只要你得空,明日就去。”
扬卿说:“我把明日课调一下,明日就去。”
天黑下来,月亮爬到齐天界上。饭菜弄好了,中堂屋开了两桌,茶堂屋开了一桌,天井里开了三桌。屋里都点了煤油灯,天井里就着月光。凉水界下来的人从没见过煤油灯,只说:“一年半躲在山里,山下变神仙世界了。”
佑德公立在中堂门口,他讲的话屋里屋外都听见:“乡亭叔侄,你们总算熬过来了。煤油灯我原先也没见过。走红军那年,我在这间茶堂屋头回看见煤油灯。红军带来的,真是亮啊。你们回家好好过日子,你们过去是要躲起来的红属,现在你们都是抗属。红军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都在打日本人。”
福太婆笑起来,说:“我屋美坨是六路军,比你们家的八路军还少两路哩。”
“老太婆也晓得讲笑了。”佑德公也笑了,“明日,你们来几个好劳力,担几担谷去碾了,每家量两斗米回去。下半年的口粮,我去和扬高商量,出在祠堂账上。屋里收拾好,就开始种下半年阳春。明年不管上忙下忙,你们赋税都不要交。官厅追究下来,我和他们去讲理。”
佑德公这番话,又引得女人们哭起来。
有喜忙完沙湾的事,牵马往上马塬去。他在凉水界只困了一夜,就像过了一年,只想快点到屋抱抱儿子。显泰已晓得喊爸爸妈妈了,爸爸出门他也晓得吵着跟脚了。
第二日,有喜吃过早饭就赶到沙湾,把马牵进佑德公屋里关着,再邀了扬卿走路去城里。
佑德公喊了扬高、齐树、修根和十三个甲长到祠堂里商量事情。楼上楼下几间房子都用作教室了,几个人就搬了板凳,坐在神龛底下。
佑德公把躲难人家救济的事说了,扬高先开了腔:“我不是不肯,我是要讲个道理。保里三百多户,遭天灾人祸的人家也是常有的,从没见过吃祠堂的事。不开头没有事,开了头祠堂几年就会空,祖宗香火钱都没地方出。”
佑德公问齐树:“知根老爷,你讲呢?”
齐树说:“这十户人家确实可怜。”
佑德公问修根:“根老弟,你讲呢?”
修根说:“众上的事,我听大家的。”
又问了几个甲长,都没有半句准话,佑德公就说:“高坨,你讲得有道理,规款不能乱破。我要讲,我们沙湾陈家把交给祠堂的谷叫子弟谷,用来祭祀祖宗,求祖宗保佑。前年,陈家十一户人家上凉水界躲难,今年回来十家。这十一家差点就灭门了。陈家出去的十一个人,如今都是在同日本人打仗的八路军。我自家屋里出了个杨宗保,出了个花木兰,我最能体恤这十一户人家。往后,陈家再有这样的人家,祠堂照样救济。我们今日坐在神龛底下,望着祖宗牌位讲的话,相信祖宗也要保佑这十一户人家的。”
齐树说:“福伯爷讲得有道理,祖宗规款不是都破不得。民国十八年起办学堂,就破例用子弟谷资助,我看祖宗蛮喜欢的。”
佑德公见扬高仍不说话,就送他一顶高帽子,说:“我不讲,你们都不晓得,保住这十一户人家,高坨是尽了大力的。乡公所和县政府要他查红属,他瞒得天紧。我看着形势不对了,才做主送他们隆夜上凉水界。事过不敢想,一想肝胆凉。躲难的人正月十七半夜上的山,正月十八大早自卫总队的人就来杀人了。有强要不是自作主张跑回来,也不会出事的。”
扬高听着有面子,就松了口,说:“大家都说救济,祠堂就破个规款。只可怜外面那些被剁了脑壳的红属啊!”
吃点心饭时,扬卿同有喜回来,径直跑到佑德公那里。有喜大声说:“福公公,红花溪水库修得成了!”
佑德公听了满面是笑,望着扬卿,问:“县长答应了?”
扬卿说:“佑德公,新县长是李明达县长故旧,喊作杨远衡。他听说修水库是当年明达县长交代的事,二话没说就答应县政府出面主持。杨县长仍要聘我做建设局公务员,我答应出力襄助,但以学校教学为主。”
佑德公叹息说:“民国十六年以来,县长一个被杀,两个被民众控告调离,吴放是唯一以绩优被提拔的。不晓得杨县长又能干多久?”
扬卿说:“这回凡是走过红军的县,县长不是提拔了,就是调换了。他们都杀过红属,在原地待不下去。”
佑德公说:“吴放所谓绩优,就是杀红属杀得多。”
扬卿说:“不提这些丧气的事。我们等着县政府公文下来,就着手修水库。”
有喜牵着马到了上马塬,立即上马飞奔。他急着赶回竹园去,要把修红花溪水库的事告诉娘和瓜儿。
二十八
一日,扬高骑着灰毛高头大马进村,老人们都着愒了。达公老儿也骂扬高:“你当个保长,比敬远公还威武?敢在村里骑马?”
扬高说:“战时常有紧急军务,村里不准骑马的老规款要破掉。”
达公老儿骂道:“你坏了规款,陈家门上的人都要戳你背膛心!”
扬高在大塘坎边饮马,围了好多人看热闹,只说扬高的马抵得有喜的嫁妆了。沙湾人讲笑,都说佑德公把有喜当孙女过到了竹园,一匹枣红马做嫁妆。
扬高笑笑,说:“那是一匹老马了。”
扬高这话,在场的人听着,老觉得是双双话,却都只放在心上,没哪个点破。说话间,看见知根老爷追打五疤子,正从祠堂门口跑过。这曲戏沙湾人经常看的,并不觉得稀奇,有人说:“不晓得老五又惹什么祸了。”
知根老爷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哪里赶得上五疤子呢?他赶到大塘坎边,五疤子早钻进佑德公屋边弄子,无影无踪。
扬高笑道:“知根老爷,老五铳都打不到,你哪里赶得上呢?”
知根老爷立住,弯腰喘气。这时,走过来几个生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家,吆喝气壮的,喊道:“你爷儿父子不要打里手架,我们几个只是要担谷。”
原来,五疤子在城里赌博输了十石谷,人家是上门来讨赌账的。扬高说:“我问你们几个,你哪个输了十石谷,有人到你屋门上担谷,你屋爷老儿肯吗?”有人回道:“赌输就要认账,哪有那么多话?又没问你要谷,关你什么事呢?”扬高把马鞭子放在手里轻轻敲着,说:“咦!口气蛮大啊!晓得是在什么地方吗?我只要喊一声,你们几个跑不出沙湾村!”那人又说:“老大,我不晓得你是什么人物,我也不晓得沙湾藏龙卧虎。我只晓得欠账还账!”扬高说:“我也不晓得你们几个是哪里钻出来的。你们听我的,有话好说。不听我的,只怕要挨打回去。”来人问:“那你讲,你讲如何办?”扬高说:“赌输就要认账,道理是这个道理。话又讲回来,老五同他爷老儿还有他们的道理。他爷老儿答应,你们担谷就是了。要是不答应,你们还敢抢?听我的,你们先回去,等他爷儿父子讲好了,你们再来担谷不迟。”“好,那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几个人板着脸走了。
扬高等生人走了,就对齐树讲:“知根老爷,你爷儿俩好好划算,输了人家的就要认账,人家再找上门来,哪个也说不起话。江湖有江湖规矩。”
知根老爷差不多要哭起来,说:“雷打的畜生!十石谷,两三亩田的产量!我屋总共三十亩田,经得他几回赌?”
知根老爷自家屋里的事,哪个也不好说三道四,都只围着扬高说他的灰毛马,又问马有几岁,又问买马花了好多法币。扬高都云山雾罩,喊人摸不着风。扬高牵马回屋去,留了一句话:“明日听锣响。”
第二日,向远丰也骑着马到了沙湾。他骑的是匹白马,径直到扬高门上,高声大气喊人。扬高已经破了规款,沙湾人看见向远丰骑马进村,心上想骂娘,也只在肚子里嘀咕。扬高跑着迎出来,向远丰才下了马,喊扬高把马牵进去拴着。
扬高提了锣出来,向远丰忙说:“今日就不要敲锣了,只要甲长到场就是。你先喊三个甲长,再喊他们各喊几个人。”扬高把锣送回屋里,出来说:“我送你先到祠堂去坐坐。”
向远丰进到祠堂,正是上课时间,听得书声琅琅。有间教室正上音乐课,同学们唱着《义勇军进行曲》:“……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向远丰立在神龛底下望望陈家两位显祖光神,敬远公是清朝提督官服,明勋公的官服看不明白。他心上想,明勋公恐怕只是一介布衣,官服是陈家后人爱面子加上去的。
下课了,扬卿看见向远丰,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瑞萍看见向远丰,礼貌地点点头。克文不认识向远丰,也只点点头。
扬高和十三个甲长慢慢到齐,又是上课时间了。向远丰在长凳上坐下,说:“这回征兵,第五保沙湾征兵一名。从养儿三个的人家,三丁抽一。名册乡公所都有。你们议一下,是抽签呢,还是合议呢?”
有说合议的,多是说抓阄的,所谓好汉凭阄死。喊抓阄的甲长,多是自家没有三个兄弟的。扬高听大家都讲了,说:“保里只抽一丁,就要抽个身强体壮的,也是我们第五保的面子。朱克文长得齐门高,体育样样都会,上战场杀敌是把好手。”
扬高点到人名了,甲长们都说要得要得。只有七甲甲长有业不说话,朱克文正是七甲的,他得到朱家门上去说,想着就是个难事。
向远丰说:“扬高同志说得好!国难当头,好男儿志在杀敌。我们送最好的壮丁出去,也显得第五保爱国之忱可嘉。”
事刚议定,又到下课时间。扬高指指从教室出来的朱克文,说:“向乡长,那个就是朱克文。”
向远丰吃了一惊,说:“他还是你们学校老师呀?好好,有文化,到了国民革命军里更是大有可为。”
扬高喊了有业,说:“他是你们甲里的,你喊他过来一下。”
有业硬着头皮,喊道:“朱老师,你过来一下。”
朱克文不晓得什么事,左右望望往神龛走过。向远丰立起来,双手伸过去握手,说:“朱老师,我是乡长向远丰。”
朱克文有些拘谨,说:“向乡长你好。”
向远丰笑道:“有道是家有壮丁,抗日出征。光宗耀祖,保国卫民。保甲长刚才开了会,一致认为你体格硕壮,又是文化人,又是体育健将,国民革命军急需你这样的人才。大家公推你加入国民革命军,为国家立功,为家乡争光。”
扬卿听见这些话了,心想他们说得冠冕堂皇的,中间必有别的名堂,便问:“我想晓得你们是怎么选上沙湾小学的老师上战场的?”
向远丰说:“陈老师,按照兵役法,可以保甲公议,可以由适龄壮丁抽签,更鼓励有志青年自愿报名。诚如委员长所训,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想朱克文这样满怀报国之志的好青年,他自己也愿意上阵杀敌的。”
扬卿说:“我不晓得你们是依据什么公推的。你说可以自愿报名,你们问过克文吗?”
“现在问也不迟。”向远丰笑眯眯地望着克文,“朱克文老师,你愿意加入国民革命军抗击日寇吗?”
克文望望扬卿,又望望向远丰和扬高,埋着脑壳说:“我愿意!”
克文个子高高的,他埋着脑壳,向远丰仍得仰面朝天去看他。向远丰哈哈大笑,说:“好,这才是革命青年的样子!”
扬高说:“克文,你自己回去告诉你老头儿和娘老子,明日大早就到乡公所去。”
向远丰没想到沙湾派壮丁这么顺利,说笑着离开陈家祠堂,骑马往竹园去了。
扬卿把克文拉到旁边,轻声说:“克文,国难当头,人人都有守土救亡的责任。你的选择自然是对的。我收到朋友来信,北京的大学都在往长沙迁移,如此艰难情形之下,政府都要保证学校每日振铎。战争是一时之急,教育是百年之计。你去上战场,陈老师颇有些惋惜。”
瑞萍也过来了,只是听着。克文说:“陈老师,史老师,你二位是我再生父母,克文非常感激!三年兵役之后,我仍回沙湾执教鞭。”
达望听说克文被派作壮丁,一跳就起来,骂道:“日他娘的!明明是他陈家欺负我朱家!”
达望跑到有业屋里问:“你是甲长,你给我讲讲,如何就派了克文当壮丁?”
有业说:“保里开会定的,克文也自愿报名。”
“我克文是读书读蠢了,你们问他愿意不愿意,他哪敢讲不愿意?你们把委员长的话当山歌唱,他敢讲不愿意?”达望骂了几句,说,“我去找扬高。”
达望跑到扬高屋里,说:“高坨,明摆着是你陈家欺负我朱家,你说说,你说说。”
扬高说:“达望,战时征兵是天大的事,定了就是铁打的,你跑到我屋里吵什么?”
达望问:“你自己屋里六兄弟都是六十岁以下适龄壮丁,你屋侄儿十几个都是适龄壮丁,怎么就不派到你屋里,硬是派到了克文呢?”
扬高说:“向乡长说了,国民革命军需要克文这样的人才。”
达望说:“好汉凭阄死!重新抽签抓阄!抽到哪个是哪个!”
扬高哼着鼻子,说:“你怕我扬高讲话是放屁?我陈家办学堂等于是把你朱家办的,四个儿子三个在学堂,一个读过书还教书,让你屋出个壮丁你就这么多话?”
达望满院子叫骂,沙湾派克文充壮丁的事尽人皆知了。陈家人都只听着,无人参言。下半日,五疤子跑到达望屋,说:“望叔,你屋给我十石谷,我替克文去当壮丁。”
水英问:“老五,你怎么争着去当壮丁?子弹不长眼睛的。”
达望说:“十石谷也不是好出的。我要保里重新抽签,抽到我克文,我们认了。”
五疤子说:“我话放在这里,你屋自己想想吧。今夜回个话,明日就要去乡公所了。”
五疤子走了,水英埋起脑壳叹了半日气,说:“达望,你也不要骂不要嚷,出十石谷喊五疤子去替。克文好不容易读了这么多书。五疤子是什么亏都不肯吃的,他怎么就肯去当壮丁呢?”
达望说:“满村人都晓得了,他赌博输了人家十石谷,昨日人家吵到他屋里要担谷。”
克文坐在茶堂屋好丑不作声,听爷娘吵来吵去,就说:“爸爸妈妈,我不能落下个逃兵役的名声,这是很可耻的。外敌侵我国土,凌我同胞,人人都应该上战场。大家都贪生怕死,哪天日本人就会打到我们自己家门口来。”
达望说:“我就讲你读书读蠢了,你比逸公老儿一屋人都还要蠢。”
克文回他老头儿:“爸爸,你讲话要有良心。扬卿老师和史老师待我如再生父母。沙湾的人,要是人人都像逸公老儿屋的人,人人都像佑德公屋里的人,哪是这个样子?”
水英说:“克文,你硬要去当壮丁,你上半日走,我下半日死。达望,你爷儿俩讲不好的,你过来。”
达望和水英走到中堂屋,水英说:“我问你,你是还要这个儿子,还是不要这个儿子了。你还要这个儿子,就认出十石谷。”
达望摇了半日脑壳,说:“你去和五疤子讲声吧。”
第二日大早,五疤子就领着人担谷来了。谷都还没担完,五疤子朝达望拱了手,说:“莫和我老头儿讲,我去乡公所了。”
正是那日,四跛子屋里出了大事。快吃点心饭时,桃香在中堂屋织布,来芳在茶堂屋纺纱。听到狗叫,来芳立起来,透过窗格子打望。来芳还没看清来人是哪个,听见阿婆在中堂屋喊了:“亲家母,今日你怎么下来了?”
来芳下了纺车,立到门口望,见表叔母和月桂都埋着脑壳,没声没响走过地场坪,径直进了中堂屋。桃香边喊来芳酾茶,边喊亲家母坐,却见冬梅扑通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桃香着了愒,问:“亲家母,出什么事了?”
冬梅一屁股盘坐在地板上,拍地捶胸哭将起来:“我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哪!对不住你陈家啊!”
桃香只听这么两句,心上就明白大半了,问:“亲家母,云帆悔婚了是吗?”
月桂早在旁边呜呜地哭了。来芳在灶屋烧茶,也听得见中堂屋的话。冬梅说:“云帆那畜生,说他原先就不肯的,都是我和他老头儿逼的。这回,他也不说别的,只说国难当头,要去当兵打仗。前几日抽壮丁,我保里只去一人,他自己同保长说了,就跑到乡公所跟队伍走了。”
桃香把门关了,怕外人听着不好。来芳进来倒茶,桃香说:“你到外面去,不许外人进来。”
桃香把冬梅拉起来,说:“亲家母,有句话我要问清楚。云帆当不当兵是一回事,他悔不悔婚又是一回事。我沙湾佑德公儿子劭夫,十五岁出门读书、当兵,照样回来娶亲,亲事也是从小就订好的。”
月桂说:“妈妈,不求人家了!人家嫌我脚是残疾。”
冬梅仍是号啕大哭,说:“我劝月桂留在屋里,等那畜生当兵回来,我用牛梢条子打也要打得他拜堂成亲。”
桃香说:“打得成亲的?牛牯不上背,打也打不上去!”
冬梅说:“我是来求亲家母的,你劝得回月桂,她就跟我上山等云帆。”
桃香问月桂:“你是听你阿婆老儿的上山去,还是留在沙湾当老女?”
月桂抬起脑壳,说:“妈妈,人家哭也哭了,跪也跪了,头也磕了,你还不做点心饭?”
冬梅揩了眼泪,说:“月桂,听你讲的,我做娘的是在演戏?你到我屋一年多,我哪点对你不好?我喊你不要回娘屋,拉都拉你不住。”
月桂说:“他宁可去当兵打仗,我又何必呢?他要去当兵,半句话都没留给我,我在他眼里算什么人?”
桃香骂月桂,说:“我就晓得你是个尖嘴巴!一句一句顶着你阿婆老儿!你进去,我和你阿婆老儿有话说!”
“黄瓜一拍两散了,我哪里还有阿婆老儿!”月桂撂下这话就走了。
桃香说:“亲家母,事没了断,我还是喊你亲家母。我骂月桂是我的事,自己女儿自己要教。你屋云帆撂一个人在屋里,自己就出门扛枪去了,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你讲喊月桂回齐天界等,这哪里是个事?讲到根子上,都是云帆不要月桂了。”
两亲家母争来争去,一个讲月桂自己哭着吵着要回娘屋,一个讲云帆起了二心悔了婚。怕外头有人听见,两人瞪眼拍手争吵,却都压着嗓子。争来吵去都在讲谁是谁非,月桂在茶堂屋听着,忍不住高声喊道:“争这个做什么?你怕是县官老爷判官司?这里头哪有输赢?”
桃香听着急了,跑到间门上压着嗓子喊:“我的小祖婆!你不怕丑我怕丑!”
月桂说:“我怕什么丑?一不偷鸡摸狗,二不偷人养汉!”
桃香上去就是一巴掌,说:“一个黄女闺女,偷人的话也骂得出口!”
冬梅过去拉住桃香,说:“亲家母,你莫打女儿。月桂是个规矩人,我云帆也是老实人。”
桃香说:“听你这话,云帆月桂两不欠,刘家陈家两不亏?月桂跟着你上了齐天界,过了一年就这么回娘屋了?”
冬梅脑壳都抬不起来,只说:“我和他老头儿商量了,月桂劝得回就回齐天界,劝不回我喊人担十担谷下来。”
桃香一听,拍手骂道:“冬梅,原来你屋早想好了呀!”
月桂冷冷笑道:“十担谷算什么理呢?算我一年工钱,我不值这么多工钱。要是把我当卖货卖给你屋一年,我一个活人到底值好多钱呢?”
忽听四跛子在外头打喊:“来芳,黄天白日关门闭户,你一个人坐在阶头上做什么?”
四跛子不等来芳回话,一把推开中堂门。他正要问是什么事,桃香板脸说道:“贺喜贺喜,你女儿喊刘家休了!”
冬梅又是跪地磕头,哭号着把云帆跑去当兵的事说了。四跛子半日出不得一口气,脸黑得像锅底,说:“男子出门当兵又不稀奇,沙湾也有娶妻生子的去吃粮的,未必当兵就要休妻?”
月桂从茶堂屋走到中堂屋,说:“爸爸,你不要坏我名声!我和他一没拜堂,二没私通,哪是他的妻?又哪来休妻?我是自己不喜欢,自己回娘屋的!”
桃香指着月桂鼻孔骂道:“我讲你是傻,不怕你装哑。牵条大黄牛,你讲去放马。赢理在上风,你往下风爬。”
月桂说:“我讲了,这事哪有输赢?”
“没有输赢,也有是非!”桃香说。
月桂说:“是又如何?非又如何?”
地场坪已立了好多人,满塘蛤蟆叫,有问究竟的,有打劝的,有骂刘家要不得的。天窗既然打开了,桃香不想自家丢脸,硬要把是非讲清楚,立在中堂门上,拍手跺脚骂了起来:“读得几句书,蠢得像条猪。听得锣鼓响,扛枪去吃粮。未必去当兵,就要起二心?宗保当将军,娶妻穆桂英。我女解放脚,高矮输哪个?上得齐天界,下得万溪江。在屋孝父母,出阁敬阿婆。赔我十担谷,你讲良心服?赔我齐天界,我都不稀罕!黄瓜一拍两散,你我永世不见!贵客上马登轿,缘分就此完了。”
月桂听着妈妈叫骂,羞得人想往地里钻,噘起嘴巴进屋去了。来芳忙跟了进去,怕月桂做蠢事。冬梅眼泪本已干了,听了桃香这番话,又哭起来,说:“月桂跟我一年多,我也是当女儿养的。我有句讲句,她嘴巴是尖,心是好的,手脚也能勤,我真是舍不得。哪晓得她那么犟,硬是不肯留在齐天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