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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桃香和四跛子听了这话都不作声,冬梅便是没脸见人的样子,从人堆里钻出来走了,一路引得村上的狗大叫。地场坪的乡亭叔侄却在夸桃香嘴巧,都说民国十六年乡约老爷去县衙门打官司,出口也都是四六八句。四跛子蹲在旁边吃烟,一肚子娘骂不出来。心想,人家屋里死了人,旁人守夜只听哪个媳妇哭得好听!

克文没脸见人,藏在屋里困了几日,埋着脑壳去了祠堂。扬卿见了又惊又喜,问:“你没去报到?”

克文红着脸,把屋里出十石谷买五疤子顶替的事说了。扬卿正色起来,说:“克文,我不希望你去是一回事,买人顶替又是另外一回事。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应该这样做事。”

克文便说:“老五赌博输了人家十石谷,他老头儿不肯出谷帮他还赌账,他就找我老头儿商量。”

扬卿说:“知根老爷是个很打算盘的小气人,但他也舍不得拿十石谷就把儿子卖掉啊!”

克文说:“我老头儿满院子骂娘,我娘老子要死要活。我没有办法,就任他们去商量了。”

过后,瑞萍对扬卿说:“卿卿,你莫再怪克文了。像克文这样遇事有羞耻心和正义感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五疤子三日两日不归屋都是常事,等到全村人都晓得五疤子替壮丁去了,知根老爷和桔红才听到风声。他两口子吵到达望屋里,引得四邻八舍围着看把戏。

知根老爷手点到了达望鼻孔上,说:“你出得十石谷,就把我儿子往火坑里推?”

达望说:“你老五自己找上门的,我克文还不愿意哩!克文宁愿自己上战场,也不想背个逃兵役的名声。”

知根老爷说:“读得几句书,就晓得讲冠冕话了!他自己去呀!凭什么买人顶替呢?我要去告!”

扬高过来了,他同知根老爷向来面和心不和,说:“知根老爷,你养儿自己心上有数,五疤子是肯吃亏的人?放心,你五疤子出去,吃不了亏的。告状的事你千万莫提,征兵这事告状没有你赢的。”扬高是在愒知根老爷,他心上其实是怕有人告状,落个役政舞弊的罪过。

一日,县建设局局长张在谦到沙湾找扬卿,县政府完全同意扬卿制订的红花溪水库设计方案,也同意他提出的开征水利附捐的筹资办法,只是建成之后由政府常设管理机构,扬卿有些顾虑。他担心管事的手指甲长,加重灌区百姓负担。他的想法是由灌区百姓公推管理人,百姓自行管理。

扬卿是县建设局雇员,他同张在谦早已很熟,便当面坦露自己顾虑,道:“张局长,县政府出面主持,百姓自然会听。即便如此,筹资过程想必也是艰难的,总有想法不同的人家。说句难听的话,如今百姓是畏官不信官,所筹建设资金放在政府手里,怕老百姓不放心,反增加筹资难度。”

张在谦说:“陈老师所虑有道理,政府公信力确实越来越低。又是战争时期,百姓负担年年加重,难啊。”

扬卿说:“不如这样,建设过程中县政府主持全局,所筹资金由灌区百姓公推管理人员。建成之后,视情形再作决定,总的原则是有利水库和灌区长远管理。烦张局长体恤,并呈杨县长准许。”

张在谦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三日后就约了扬卿到竹园,喊上灌区内五个村的保甲长七十多人开会。有喜出地最多,也应邀参会。杨远衡同意扬卿提出暂由灌区百姓公推筹资管理人的建议。张在谦主持会议,扬卿把水库设计方案、征收水利附捐和摊捐入亩办法详细讲解了。

五个村的保甲长们都说这是造福子孙的大功德,却也有这样那样顾虑的。有人就说了,万一钱都出了,水库建不成怎么办呢?扬卿笑道:“各位乡亲,红花溪水库建成之后是我县目前最大的水库,却是世界上最小的水库。再小一点的,就是山塘了。我可以说句话,如果修不成,我提着人头见大家。但这句话我不会说,这都是戏台上的话,不是有法律的国家应该说的话。”

红花溪下游的人说他们架起水车就可以车水,修不修水库都无所谓。张在谦也笑起来,说:“你们说得有道理。但我今日可要打个赌,等水库建成了,别的村都是自流灌溉,你们就晓得踩水车辛苦了。你也不算算劳力账?就算你脚力出在自己身上,也得花工夫呀!有踩水车的工夫,不说你可以腾手做别的事,坐着摇蒲扇也自在呀!”

又有人说修渠道占田的,扬卿就说了:“你们说这话就不经听了。我刚才都说了,占地最多的是水库,有喜家无偿捐献。渠道占地不多,各保各姓祠堂田都可调补。”

有人说哪天日本人打到家门口来了呢?我们辛辛苦苦修的水库,一个炸弹就炸掉了。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喊他快钻到洞眼去,不然天就塌下来了。

扬卿听着大家说笑,正色道:“各位乡亲,不要拿抗战大事开玩笑。前方正在打仗,战局十分危急。我们目前是大后方。有前线的殊死抗战,才有我们后方的安宁日子。我们后方要做的最大的事就是把建设搞好,争取有更多物力支持前线。我们早日修好水库,就可早日多产粮食。虽于大局杯水车薪亦不足,然于自己竭尽全力方无愧。”

张在谦鼓掌道:“各位保甲长,扬卿先生的话动情在理,我听了为之动容。后方不齐心协力,后方指日即为前线。虽是建个小水库,也有大义存焉!保甲长对上切结负本保本甲平安之责,对下担保民护民之责,你们处处当为表率。”

张在谦说话时,看出有喜有话要说的样子,提议道:“各位保甲长,陈有喜急公好义,所付最多,大家听他讲几句。”

有喜大大方方立起来,说:“我算个大账,算个小账。竹园在内的五个村,极少有上则田,都是中则田和下则田。水库建成之后,全部都成上则田了。这是子孙万代享福的事。一代人做一代人该做的事,我们这代人苦一点,后代日子就更好过了。这是大账。渠道占田不多,凡不想用自流灌溉的,都可以先不交纳水利附捐,但拜托给渠道让条路,占的土地每年水库从收的水捐中补损。这是一笔小账。下游可车水灌田的,也可暂不交纳水利附捐。这又是一笔小账。今后你想通了,看着还是自流灌溉好,就认息补纳水捐。”

张在谦听了大为赞赏,说:“我看陈有喜先生不光做人仁义,想事也头脑清楚。我提议,五个保的保甲长组成红花溪水库建设理事会,竹园保长刘家和任理事长,陈有喜先生任副理事长,其他各保保长任理事,各保之甲长为理事会委员。理事会接受县建设局指挥,陈扬卿先生全权代表县建设局负责红花溪水库建设事务。刚才,陈扬卿先生讲了爱国抗日大义,陈有喜先生算了大账小账。我的提议,各位都同意吗?我们还是表决一下。同意的请举手,不同意的请申述意见。”

举手表决,一致同意成立红花溪水库建设理事会,并同意相关任事人选。

散了会,有喜留张局长吃饭,张在谦笑道:“回城里不远,饭就不吃了。等开工了,工地上有饭吃,我可以来混几餐吃。”

扬卿先送走张在谦,说:“张局长,你先走一脚,我同家和、有喜再商量些事。”

张在谦拱手告辞,说:“有劳陈老师和各位了。”

望着张在谦走了,扬卿说:“家和,有喜,开工了,大家吃过早饭上工,就在坝上吃餐点心,夜饭回屋吃。冲里面没有井,到村里担水又太远,你们先安排人打几口井。井选冲里最低处打,隔里把路打一口。另外,竹园村里有三口井,你们哪天早上起来,在平井水处用石灰浆画一道印子。”家和问:“打井我晓得是要做饭,在竹园井里画印子做什么呢?”扬卿笑笑,说:“莫问,我有用。”有喜说:“家和叔,我们只依陈老师交代的做就是了。”

扬卿把事嘱咐了,就要回去。有喜说:“陈老师,我这匹马你骑回去,往来方便些。”

“我穿一双草鞋把全县各个角落都跑过了,还怕走这几脚路?”扬卿笑道,“我把马牵回去,还得找个人放马啊!”

过了半个月,冲里打好了四口井。每打好一口井,扬卿都去看了。有喜问:“陈老师,井都打好了,如何?”

扬卿没多说,只道:“很好。”

一日,五疤子穿得一身稀烂回到沙湾,走路却是大摇大摆的,逢人就拍着胸脯说:“老子回来了!”

祠堂门口立着几个人说话,他们看见五疤子了,都把眼睛瞪得老大。五疤子笑笑,说:“难怪说狗咬穿烂衣的,我衣服破了你们就不认得了?”

梆老倌从祠堂挑灯出来,问:“老五,你怎么跑回来了?”五疤子在齐岳面前没大没小的,也不喊他一声叔,说:“梆老倌,我不跑回来,你想我去打仗送死啊!话讲得好听,抗日抗日,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抗日呢?”

慢慢围了好多人,下课的老师也出来了。扬卿和瑞萍立在旁边听着。瑞萍又怀上了,脸上微微冒着汗。克文晓得五疤子回来了,躲在祠堂不敢出来。扬高听到消息,也跑来了。

五疤子说:“日他娘的,哪把壮丁当人?米是生了霉的,还掺了沙子。一餐饭要你三分钟吃完,不怕你卡死。日他娘的,只要当屁大个官,就不讲人话。要你三分钟吃完饭,说是训练战斗作风。明明是饭里有沙子,米又是生了霉的,不让你细嚼,不让你听到霉味,囵吞进去!”

扬高喊道:“五疤子,你不要抹黑国民革命军!战时征兵是常事,你这是在动摇人心!”

五疤子笑起来,说:“陈保长也晓得讲官话了。真是陈老师穿草鞋,稀奇!下回,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在壮丁营里碰到个保长,他在保里征不到人,乡公所把他这个保长送到壮丁营了。下回,你自己去吧。”

扬高如今不管骑不骑马,马鞭子时刻拿在手里。他扬起马鞭指着五疤子,说:“五疤子,你讲话要知轻重!战时不是儿戏!”

五疤子把脑壳一偏,说:“高坨,你不要拿马鞭指着我啊!要是在外面有人敢这样,我抢过鞭子就打人了。我是不怕你的!我眼睛里有你,喊你一声太太。我眼睛里没你,你就是陈扬高。下回你再在我面前日噘人,莫怪我拳头不认人!我五疤子没有几个名堂,今日还立在这里讲话?”

扬高气得手打战,到底也不敢举鞭打人,只说:“要不是到了民国,我几鞭子打死你。”

五疤子笑笑,说:“你也晓得是到民国了?各位乡亭叔侄,往后抽了壮丁,愿意去的自己去,舍得出谷的找我。我这回十石谷顶的克文,下回加到十二石。”

二十九

正月十六,逸公老儿收到扬屹来信。他一时找不到老花镜,就把信递给扬卿去念。祖婆和瑞萍坐在旁边听,瑞萍手里抱着修豫。一家人都大气不出,不晓得会接到什么消息。

父母亲大人膝下:

儿近月随署辗转,长路迢迢,书函不便。为周全抗日大计,中央党部、国民政府已迁至重庆。儿于十二月初先期到渝,雪安携立佑、童玉亦于十二月中旬安抵。蜀道虽险阻,然进退守战皆有回旋,更便于指挥全国抗战大局。目前战事虽于我不利,然举国军民同修戈矛,不畏牺牲,国共两党齐心协力,抱抗战到底之决心,必能取得最后胜利。

沪上已于上月中旬沦陷,甫兄一家困囿覆巢,音信断绝,安危堪虞。惟祈上苍垂佑,得以苟全。

前接卿弟家报,告瑞萍弟妹复又有喜,不知已安产否?

战乱之秋,诸事难料,须处处小心。仰祈父母亲大人保重身体,毋以儿等为念。尤嘱卿弟莫谈国是,一心以教育子弟为事。瑞萍弟妹事亲相夫教子,一粥一饭躬为操持,兄嫂甚为感念!

雪安及立佑、童玉皆安好,父母亲大人及卿弟、萍妹勿念。

不孝男 扬屹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四日 于重庆

读到上海沦陷时,扬卿没有照原文念,省去“困囿覆巢,音信断绝,安危堪虞”等语,随口编了几句颇为安慰的话。祖婆听说上海沦陷,早已泪流不止,只说:“不晓得甫儿一屋人要熬到什么时候?哪还敢出门?不要坐吃山空?”

扬卿劝解老娘,说:“妈妈,你是有福气的人,儿女都吉祥的。你看,瑞萍又快生了。”祖婆伸手向瑞萍,说:“瑞萍,你把修豫给我抱,他的脚踢个不停。”瑞萍说:“没事的,娘娘哪抱得动。修豫爱踢,长高高哩!”

红花溪水库去年冬月就开工了。扬卿调了自己的课,每日都是上午上课,下午就去水库工地。有喜隆日隆夜都在工地,五个保长轮着排班。

一日,扬卿从水库工地回到屋里,已快二更天了。克文敲门进来,半日不敢开口。扬卿问:“克文,有什么事?”

克文说:“简师马老师,史老师认得的,他去年到长沙兑泽中学教书去了。前几日,我收到马老师的信,他推荐我到兑泽中学去教体育。我不晓得如何回他的信。”瑞萍抱着修豫轻轻地摇,说:“克文,我是赞成你去的。”扬卿也说:“你去吧,克文。长沙世面大些,出去开开眼界也好。”克文说:“那我就回信了。”扬卿说:“你回信就走,不然这个学期就过半了。”送走克文,瑞萍问扬卿:“卿卿,你真舍得克文走?”扬卿说:“我当然舍不得。有句话我放在心上不说。他不出去,沙湾陈家会欺负他,迟早还会抽他的丁。”

果然,过了几日,扬高晓得克文去长沙了,跑到祠堂里嚷:“沙湾小学是茅厕屋?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扬卿从教室出来,说:“学生都在上课,你莫高声大气。克文给学校交了辞职书才走的。”

扬高扬着马鞭,说:“我讲他是逃兵役!”

扬卿说:“高坨,你莫闭起眼睛讲瞎话了。上回你们保甲长公议派了他,他自己也满口说愿意去。五疤子要还赌债,自己硬要去替,你未必不晓得?”

扬高甩着马鞭子,恨恨地出门,说:“他朱家!”

正月满,瑞萍生了,又是个儿子。那日,扬卿没有去水库工地上,有喜在那里他放得下心。炮仗放得嗵嗵响,保里的人听得喜讯,都上门吃糟,贺喜。

瑞萍说:“卿卿,想起屹哥来信,我想给儿子起名叫修戈。”

扬卿点点头,说:“好,修我戈矛。”

扬卿跑去禀告逸公老儿和祖婆,说:“瑞萍说,儿子起名叫修戈如何?听爸爸妈妈的。”

“修戈,好!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逸公老儿捻须道,却又忍不住叹息。

祖婆说:“欢欢喜喜的又得了个孙子,公公老儿叹什么气呢?”

逸公老儿说:“上海已是危城,重庆必定是日军重要军事目标。一屋人多半在离乱之中,修豫、修戈出生就逢乱世,我想着心上发紧!”

“爸爸,中国有四万万同胞,沙湾就有十三个人在抗日战场上。我们不怕。”扬卿说这话时,想到的却是扬高和五疤子他们,心上也暗自唏嘘。

扬卿见妈妈仍是苦着脸,又找出开心的话说:“有喜阿娘瓜儿就像跟瑞萍比赛样的,他们儿子显泰比修豫小半岁,听有喜讲瓜儿又怀上了。”

祖婆说:“有喜是个好伢儿。只要天下太平,像有喜这样的,书是没读得几句,只要手脚能勤,日子都好过。”

扬卿说:“我没跟爸爸妈妈讲过哩,有喜从没跨过学堂门,人家是能写能算。”

“我晓得,都是佑德公教的。”逸公老儿说着,又嘱咐扬卿,“卿儿,写信告诉两个哥哥,报个喜。甫哥那边,不管他收不收得到,你也寄信过去。”

扬卿在家守了三日,瑞萍就催他了:“卿卿,你还是要每日到工地上去。屋里有妈妈和善仙,你在屋也帮不了什么。”

扬卿笑笑,说:“好吧,我在屋是个没用的人,今日起我每日下午就去竹园了。”

这回给长沙姨父姨妈的报喜信是扬卿执的笔,落了扬卿和瑞萍两人名字。姨父姨妈接信十分欢喜,问亲家亲家母及全家安好。

扬卿上完课,回屋匆匆吃过点心饭,换上草鞋去竹园,手里提着剑。路过五云寺,见山门敞开着。慧净师父看见扬卿了,出来打招呼:“陈老师,吃口茶吗?”扬卿从没进过寺庙,只道:“难为慧净师父,我急着去工地哩。”慧净师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在做大功德呀!”

扬卿拱手道了难为,飞步赶路。很快就到了竹园,从村里走过,妇孺皆熟,喊的喊坐,喊的喊吃茶,狗都蹲在门口摇尾巴。过村再走五里地,便是红花溪水库工地。有喜老远看见扬卿了,飞跑着迎上来,说:“恭喜陈老师,给我生了个小公公老儿!”扬卿笑道:“有喜莫太讲礼数了。我不准你喊我作太太,你喊我刚落地的儿子作公公。”有喜说:“规矩是要的。”刘家和也赶了过来,说:“有喜最讲规矩的,竹园老小都讲他的好。”

目前正在挖坝基,挖土担土很是热闹。扬卿问:“每日上工好多人?”

有喜说:“每日上工约千把人。五个村青壮男子三千多人,轮着上。每日都来,工地上排不开,反而窝工。”

扬卿说:“家和,有喜,你们要管住这几条,一是坝基宽度和深度按图纸执行,不能有任何修改。深度先按图纸,我会根据现场情况调整。二是挖出来的新土按指定位置堆放,以免雨季形成围堰。这些土今后筑堤还要用。三是禁止取土取石区域分寸都不能动。”有喜说:“我们都按陈老师讲的办!也有人讲怪话,说坝基太宽了,费工太多。我说这都是陈老师计算过的,整个工程施工尺寸不能有任何修改。”家和说:“人多嘴杂,我们不听就是了。陈老师,开了春就是农忙了,人手就不够。”

扬卿说:“工地不能停,农时不能误。你们挑两支专门队伍,一支是取石料的,一支是烧石灰的。这两样事,一要有技术,二要保安全。这两支专门队伍不能停工。”

有喜说:“取石料和烧石灰都还顺利。两支队伍按陈老师嘱咐的,要搞专门的,人手要固定的。”

扬卿领着家和、有喜一起去看采石场的石灰窑,一路上把技术关键和安全要点细细叮嘱了。往回走时,天慢慢黑下来。望着几座石灰窑红红的火焰,扬卿忍不住拍了家和的肩,说:“看着舒服吧!”有喜说:“前几日有座窑偏火,调过来了。”扬卿说:“烧石灰要真本事,请来的师傅要好好礼遇。”

天黑了,有喜留扬卿去屋里吃夜饭。扬卿也真是饿了,就不讲客气了。梅英见了扬卿,忙说:“陈老师,真是贵客!喜儿也不打发人来说一声,又没有好菜。”

扬卿说:“哪个屋里餐餐鸡鸭鱼肉?又不是皇帝。有什么吃什么吧。”

有喜说:“陈老师你坐着吃茶,我去杀条鸡,飞快的。”

“你趸日在工地上,快坐着歇气。”扬卿忙拉住有喜,又笑道,“我讲鸡鸭鱼肉,你就去杀鸡,不成我在启动你了?”

有喜哪里肯听,硬是跑去杀去了。瓜儿听到来客了,从里屋抱了显泰出来,说:“陈老师来了呀!我妈妈说过好多回,要喜儿请陈老师来吃饭,喜儿说请不动。”扬卿道:“我来吃饭,不请也来的。”梅英说:“听讲陈老师又得了个儿子,恭喜恭喜。我讲要送两条鸡去贺喜的,喜儿在工地上,屋里又没人手,请人送去又不像。”扬卿说:“梅英姐不要客气,屋里喂了好多鸡哩。”

瓜儿逗显泰,说:“泰儿,刚晓得喊人,快喊……”

扬卿就笑起来,说:“瓜儿账算不拢了吧?依你姑婆那边,你娘梅英姐喊我作公公,你喜儿喊我作太太,你泰儿就喊我作老祖公了。算不清,喊我作伯伯算了。”

梅英早笑得撑不住了,说:“陈老师真有意思!依我姑姑辈分,我也不敢是你的梅英姐,你是我的卿公公。泰儿还是喊你作祖公算了。”

瓜儿就逗显泰,说:“快喊祖公!”

显泰笑着蹬脚,口齿不太清楚,喊了扬卿祖公。扬卿笑道:“我听着喊祖公,就想捋捋胡子。下回把胡子蓄起,不剃了。”

说笑着,有喜整完鸡回来了。扬卿问:“这么快?”

梅英说:“陈老师你不晓得,有喜把杀了的鸡从开水里提出来,边走边扯鸡毛,人走到灶屋外面,鸡毛就扯完了。”

瓜儿抿嘴笑笑,说:“也不晓得他那双手是什么做的,硬得像牛蹄壳,又是那么巧。”

有喜嘿嘿笑着,伸出双手翻覆几回,说:“一双黄土里盘泥巴的手。”

吃过夜饭,有喜捉了两条鸡,说:“陈老师,我妈妈讲几日了,我没空送。今夜我送你回来,把鸡也送去。”

推了半日,扬卿说:“硬是要送,我也受了。只送一条,我自己提回去,有喜你早歇早困。”

有喜硬是要送,说:“好手难提四两。我把鸡放在马背上驮着,陪你走回去,再骑马回来,飞快的。工地上还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也可在路上嘱咐我。”

扬卿推脱不了,只得由着有喜牵马出来。梅英笑道:“这才是道理。”

瓜儿说:“有喜回屋就在我耳边说陈老师陈老师,比和尚师父念佛都还勤。”

扬卿走在前面,有喜牵马走在后头,两人一路说着水库上的事。走到上马塬,扬卿立住,说:“有喜,有个事我放在心上好久了。我不能告诉别人,想同你讲讲。”

听扬卿这般口气,有喜心上有些打鼓,问:“什么事呢?”

扬卿说:“水库修好之后,库底漏水是个什么样子,我心上没有把握。”

有喜说:“我冲里有好几口水塘,都不漏水呀。”

扬卿说:“我也看到了。每回我到工地上,同你们嘱咐几句要紧事,都会到山冲里去走走。不是去看风景,我是去看地质。山与山之间都是有缝的,有大有小。小塘里的水不漏,不能保证水库不漏。漏水量有多大,同地缝大小、结构及土层深厚都有关系。我们没有设备,无法做探测。”

有喜望着齐天界漆黑的山梁上头,挂得丈把高的弯月亮像要掉下来。扬卿又说:“可就地烧石灰是好事,但石灰岩地质又容易形成地下溶洞。万一水库底下有溶洞,水库就是筛子了。”

有喜说:“你担心溶洞的事我早猜到了。我陪你问过竹园好多老人,他们从没见过附近山里有溶洞。”

“没有当然好。但是,地面看不见,不说明地下没有。”扬卿问,“有喜,你晓得我为什么先要你们在冲里打井吗?”

有喜说:“工地上要做饭呀?”

扬卿说:“我想看看库底土层厚度和地下水深浅。水库底上土层厚,地下水浅,我的把握就大些。但是,地质情况是十分复杂的。”

有喜见扬卿太担心了,就说:“陈老师,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份担心,只放在你我身上。我明日起,天天烧香求菩萨。万一修几年修了个筛子,我任他们碎尸万段,屋里田产全部充公。瓜儿领着娘和两个儿子回沙湾去,那里还有几间土砖屋,几亩车水田。乡亲们无非白辛苦几年,又回到原先的日子。祖祖辈辈这么苦过来的,赌一把吧!”

有喜这话,扬卿听得几乎落泪。他重重地拍了有喜的肩膀,说:“鸡给我提着,你快上马回去。”有喜说:“我送你到屋吧,一个人走好冷清。”

“真不要送了,我走几脚就到了。你又要牵着马走出来,麻烦。高坨早在村里骑马了。”扬卿又拍拍有喜,从马背上取下两条鸡。

有喜说:“高太太在村里骑马是他的事,我是不会的。”

扬卿笑笑,说:“我也不是说高坨在村里扬鞭走马就是该的,但下马田落轿下马,上马塬登轿上马的规矩,迟早是要破的。”

有喜上马,说:“那我就走了。陈老师你慢些走,月亮在云里钻进钻出,路上看不清。”

扬卿舞了下手,走了。有喜上马,先慢慢走着,不时回头望望扬卿。直到看不清扬卿了,有喜才策马跑了起来。

瓜儿开了大门,有喜牵马进去。有喜问:“泰儿困着了?”

瓜儿说:“困着了。我去拴马,你快进屋洗澡。”

有喜笑笑,说:“哪敢要你去拴马,大起个肚子。泰儿你也少抱些,有娘娘带哩。”

有喜拴了马回来,看见瓜儿还立在地场坪前等着。瓜儿说:“喜儿你看看月亮,好漂亮的。”

亮云托着弯月,已挂在半天上。

隔了两个多月,扬卿收到二哥扬屹回信,问候父母大人及家中老小,祝贺卿弟又得贵子,又讲四川民众抗日情绪高涨,重庆成了爱国青年聚集圣地,云云。一直没收到大哥的信,未有扬甫一家半点消息。却收到克文的信,信中说“日寇进犯长沙只在迟早,为保存读书种子,兑泽中学已往湘西迁移”。

正是上忙赋税征收时节,佑德公收到十一本抗属优待证,都是寄给十一家红属的,托佑德公转交。他仔细读了优待证,一一送到抗属屋里去。金娥家的证书他暂时拿着,待哪天托人带到凉水界去。送完证书回家,佑德公再次细细读了证书上的优待条款。

优待抗属条例摘要:

一,享受政治待遇,如表扬、慰问等。

二,抗属及现役军人通讯,各地邮局有免费传递之义务。

三,抗属在公营商业或合作社购买生活必需品(限自用)得凭证享受九五折优待。

四,公私荒山荒地,政府召人开垦时,抗属享有优先承垦之权。

五,农村贫苦抗属无劳动力或劳力不足者,得享受代耕、代收、助耕、助收待遇,并在日常生活上(如担水、砍柴)予以帮助。

六,现役军人及阵亡将士,征粮计算时皆列入家人计算,贫苦抗属并得酌予减免公粮、税收、田赋负担。

七,抗日军人直系血亲之生活贫苦者,免其出差。

八,贫苦抗属不能维持生活者,政府得按一定数量之粮食接济……

福太婆问:“劭夫和贞儿也是抗属,我屋怎么没有收到优待证呢?”

佑德公说:“可能还在路上吧。”

福太婆就说:“你真像神仙哩!去年接躲难的人家下山,你就讲了,明年不要他们交税赋,你去和政府讲。看看,不要你去讲,优待证就来了。”

佑德公说:“哪是什么神仙!做事凭良心,总不会错的。”

过几日,向远丰到沙湾召集保甲长在祠堂开会,照例只能坐在神龛底下。佑德公猜到必是布置上忙征收,他听到信了,也去旁听。扬卿过来打了招呼,说:“学生都在上课,你们讲话声音轻点。”

佑德公先不作声,听向远丰讲完今年上忙征收章程,便说:“今年税赋又重了。国难当头,前方将士要吃要穿,我无话可说。但是,政府对抗属有优待。”

佑德公拿出金娥屋的优待证,举在手里扬了扬。向远丰说:“陈老伯,远丰还没有收到上峰训令。可以看看这个优待证吗?”

向远丰拿过优待证,看了优待条例,又看看封面,看看印章,笑道:“你这个是陕甘宁边区发的。”

佑德公问:“不作数吗?”

向远丰又笑,说:“话说穿了,你这个是共产党发的。”

佑德公说:“我晓得是共产党发的。不作数吗?”

向远丰说:“我也不好说作不作数,反正我们县不是共产党管的。”

佑德公说:“学生们在上课,我轻轻地说,你们听着。有理不在言高。不是说国共合作,携手抗日,与子同袍,与子同仇了吗?这十一户人家的子弟都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战士。”

向远丰说:“国共又合作了,正是你老说的。但抗属是否优待,我只能听上峰的。”

佑德公说:“我说,要听良心的。十一户抗属要不是躲得快,早被你们灭门了,你到哪里去喊他们纳赋交税?金娥屋被你们放火烧了,连同两个大活人被烧死,另外十户人家碗米寸布都被担走了,猪牛鸡鸭只要长眼睛的都被抢得干干净净,还是你向乡长带着人弄走的。躲难回来的人家,吃的都是祠堂救济,拿什么交税赋?要是有良心的,你们先把从抗属屋里搞走的东西赔回来!我也晓得,我讲的是废话。东西到了官府,好比稻草进了牛肚子,只有进没有出的。百姓是韭菜,也要等长出几寸再割吧?”

向远丰不停地点脑壳,好丑带着笑脸,说:“陈老伯讲得太有道理了。我也是百姓子弟,我家里也要纳赋交税,我是懂得百姓艰苦的。但我身负公职,只能忠于职守。”

“好吧,你守你的公职,我讲我的良心。我屋自明朝手上起,年年自封赴柜,地丁田赋从不拖欠。我屋也有两个抗日战士,我屋是抗属。今年,我分文不交。”佑德公轻声把话说完,端着烟筒起身走了。

扬高轻轻地拍着马鞭子,一声不吭。佑德公的话他驳不得半句,向远丰的话他不得不听。他心上连连叫苦,佑德公这几句话传出去,今年沙湾上忙征收是个大麻烦。

佑德公隆夜未眠,想着向远丰和扬高这些人,就为如今的政府着急。底下都是这些人,百姓哪里还会信政府的?百姓都不信政府,哪来众志成城抗日救亡?

第二日,佑德公坐轿去了县政府。门房已不是老向,冷着脸盘问了好久。佑德公说:“我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也不好说我是谁。我讲名字,只是平头百姓。原先的门房老向,他和我很熟。”

门房就开了笑脸,说:“哦,那是我叔伯哥哥。他去年得病了,喊我来做门房。”佑德公说:“难怪,你俩还有点挂相。”门房说:“那我也就不通报了,你老熟门熟路,自己进去就是了。”

佑德公径直去了县长办公室,杨远衡忙立起来,问:“你老人家……”

佑德公拱拱手,说:“我是第二区第五乡第五保沙湾……”

杨远衡没等佑德公说完,马上伸过双手,笑道:“哦哦哦!久闻大名!你老必定是陈将军老大人陈老伯。”

佑德公说:“打搅打搅,正是老汉。”

杨远衡一边喊着酾茶,一边问道:“陈老伯必定是有指教。”

端茶过来的又是没见过的生面,佑德公心想县政府的人换得可真快啊。佑德公接过茶,道了难为,说:“杨县长,我哪敢指教,老汉是来替民请愿。我也晓得,凡请愿都是添麻烦的事,讨人嫌。”

杨远衡忙说:“老伯,不听民众呼声,不闻民众疾苦,人民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你老请说。”

佑德公便掏出金娥屋的抗属优待证,把沙湾抗属情形细细说了。杨远衡边听边翻看优待证,脸色越来越凝重。等佑德公说完,杨远衡说:“陈老伯,真是痛心!吴放任事,太过激进。今日之抗属便是前年差点灭门之红属。抗属优待,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职的确暂未收到训令,八路军办得快些。我马上写个手令,你传与区乡长和保甲长看。我马上召集佐治同仁商量,全县抗属均予优待。我同时报告省政府,相信上峰应在筹划之中。”

杨远衡自己提笔写手令,又喊秘书把佑德公带来的优待证条款抄录下来,以备参考。佑德公双手接了手令,笑道:“老汉难为杨县长!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了。”杨远衡也笑起来,说:“你老说的是李明达兄吧?一个好县长,生生就让劣绅们捏造民意控告走了。我同明达兄心息相通,不晓得哪日也被控告。”佑德公脸都红了,说:“我听着老脸都没处放。杨县长,不晓得李县长如今在哪里?”杨远衡说:“明达兄在湘南、湘东辗转了几个县,奉调去了南京,此刻应该在重庆了。对了,明达兄是你老村里扬屹同志门生。”佑德公说:“李县长走了,大家都说他好。杨县长你放心,百姓心上是有数的。”

杨远衡把佑德公送到大门外,望着他上了轿,才转身进去。佑德公坐在轿上,又把杨县长的手令拿出来看了。

手令

目今天下大事首在抗战,役政为强军固国之基。好男要当兵,好铁才打钉。地方政务以服务抗战为要,尤应优待抗属及现役军人。当前狼烟蔽日,各地优待抗属条例有差,职着各区乡保暂行任何方面颁发之抗属优待条例。俟中央优待抗属条例颁布,再改行统一。若有违背,依扰乱役政论处。切切此令,仰祈各区乡保知照。

右令

县长 杨远衡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

佑德公回到屋里,把杨县长手令抄了一份,拿着抄件去找扬高,说:“杨县长手令,优待抗属,免交税赋。原件在我屋里,不信你自己去看。向乡长那里,我懒得和他讲了。”

扬高识字不多,县长手令倒也看得明白。他反复看了几遍,说:“佑德公,不是这十户……加上你家十一户……不是这十一户交不交的事,怕的别的人家会比……”

佑德公说:“怕比什么呢?下回抽壮丁,抽到哪个,哪个屋里就是抗属,照样免税赋。”

扬高正被上忙征收弄得焦头烂额,征兵令又下来了。扬高到乡公所开会,向远丰把县里下达的征兵任务摊到各保,第五保这回要抽三个壮丁。散了会,扬高专门找向远丰,说了优待抗属的事。向远丰笑笑说:“看看吧。”扬高没听懂如何看看,又还想说说派丁的事,向远丰扬扬手走了。

扬高回到沙湾,不知如何同甲长们说抽壮丁的事。保里的会都还没开,向远丰就骑着白马来了。扬高接了向远丰的马,牵进院子里拴着,说:“乡长你进屋坐。院子里尽是鸡屎鸭粪,见不得客。”向远丰说:“好啊,六畜兴旺!我也是乡下人,见惯了。”进茶堂屋坐下,扬高见向远丰今日穿的是草鞋,自己穿着布鞋就有些不自在。他悄悄脱掉布鞋,用脚扒到板凳底下,光着脚板坐在向远丰面前。

“抽丁顺利吗?”向远丰问道,身子向前欠着。

扬高摇摇脑壳,说:“我挨户儿摸底,会都还没开哩。”

向远丰依旧带着微笑,不急不缓地说:“扬高同志,抗日将士正在前方英勇杀敌,后方工作当有十二万分之努力。”

扬高说:“沙湾已有十三个人在战场上,不能少分两个吗?”

向远丰说得语重声长:“保长同志呀,全国同胞说到抗日就摩拳擦掌,哪有讲价钱的道理呢?这回也是三丁抽一。你只在养了三个儿子的屋里抽签,抽到哪个是哪个,也公平。当然,我们更鼓励好男儿踊跃报名,以彰报国之志。你说挨户儿摸底,怕是有顾虑吧。我们国民党人办事只要存着公心,就不必瞻前顾后。”

扬高埋着脑壳叹气,不晓得如何接腔。他进屋取了县长手令抄件,说:“乡长,你看看。”

向远丰看了,说:“全县凡红祸……凡红军经过的地方,红属都收到优待证了。对对,现在都喊作抗属了。优待抗属务必做好,可鼓励前方将士,又利后方动员。”

扬高说:“只是上忙征收更难了,只怕任务完不成。”

向远丰说:“扬高同志,杨县长是个很认真的人,颇有当年明达县长风格,税赋征收和征兵哪样都要做好。上回征兵,有个保缺征一人,保长自己被捉去了。”

扬高听了脚底发凉,双脚伸进布鞋里,想想又把鞋踢掉。

“扬高同志,乡公所几个人分头在跑,我还有几个保要去看看,这回就不在你保里包打包唱了。记住,三日为限。三日后不把壮丁抽出来,你自己带两个甲长到乡公所充数。”向远丰说这话时,拿马鞭子轻轻捅了捅扬高的肚皮,脸上笑得很亲切,就像老朋友开玩笑的样子。

扬高送向远丰出门,望着他跨上白马,招呼都不晓得打了。向远丰回头笑笑,说:“陈扬高同志,不要垂头丧气,打起革命精神!”

向远丰刚走几步,又掉头回来。扬高忙立着不动,心上开始打鼓,怕还有什么事。向远丰并不下马,招手让扬高过去,说:“扬高同志,祠堂既然改作学校了,往后除了你们祭祖,保里的会就不要放在那里开,不能影响同学们上课。”

“好的好的,难为乡长把学校看得重。”扬高望着向远丰骑马走远了才进屋,靠着照壁坐下来,也不管地上鸡屎鸭屎。他真的不想当这个保长了,但他在具结联保书上签字画押了的,哪是想推就推得掉的!

扬高坐在地上想了老半日,手里拿着马鞭子,走到知根老爷屋,问桔红:“老五在屋吗?”

桔红一听着了愒,问:“老五又惹事了?”

扬高笑笑,说:“哪里的事!我找老五说说话。”

桔红说:“他在困眼闭。”

扬高说:“喊他起来,我和他说个事。”

桔红说:“高公公你自己喊吧。我和他老头儿都不管他了。他归不归屋,坐还是立,困还是醒,都由他了。”

扬高立在阶头喊道:“老五,老五!”

“哪个?喊死!”五疤子应了,半日才出来,说,“哦,保长大人!拿起个马鞭子,想打人?”

扬高说:“战时嘛,随时要上马,拿马鞭子拿习惯了。”

五疤子笑笑,说:“未必嫖客时刻握着鸡巴?”

桔红听见了,大骂道:“剁你脑壳五疤子!你什么话都讲得出啊!”

五疤子偏脑壳,说:“老娘,你是想拿菜刀剁呢,还是想拿斧头剁呢?菜刀在灶屋,斧头在拖檐壁板底下。”

扬高拉拉五疤子,笑着说:“哪兴这样跟娘讲话!我俩出去说个事。”

五疤子觉得好生奇怪,扬高平日正眼都不望他的,今日却是笑眯眯地上门。五疤子也不问什么事,摇晃着身子跟扬高出门。扬高把五疤子引到祠堂背后樟树坪,走到靠龙王溪边的大石头边,说:“五老弟,我俩坐坐。”

五疤子笑笑,说:“真是陈老师穿草鞋,稀奇!你是我太太老儿,我今日怎么成五老弟了?”

扬高也笑着,说:“长辈喊晚辈,喜欢起来都喊弟弟妹妹。”

五疤子说:“全沙湾人都讨厌我,你今日又说喜欢我了。”

扬高四周看看,问:“五老弟,你跟我说说,你上回是如何逃脱的?”

五疤子立即脸黑起来,说:“保长,你莫欺我不识字啊!反抗兵役,等于汉奸。这个我是晓得的。你是想套我的话,捉我去坐牢吧。”

扬高说:“你真不晓事!真定你汉奸,哪捉你坐牢,马上抓你去当兵。”

五疤子笑笑,说:“难怪了,你们是把坐牢同当兵看作一回事!要不壮丁哪会那么苦呢?”

扬高说:“五老弟,我俩莫争空话了。又要征兵了,沙湾要抽三个。我是想讨教你,怎么个搞法。”

五疤子笑道:“又是陈老师穿草鞋,稀奇。那不是你们保甲长开会公议的事?要不就是抽签。燕子雀儿屎,滴在哪个脑壳上,哪个生癞子。”

扬高说:“五老弟,我是认真和你商量。我不想从陈家屋里抽人去,上回抽了朱克文,他跑长沙去了。你乡脚宽,我拜托你找三个厉害角色,顶了名又逃得脱的。”

五疤子摸了摸脑壳,笑起来,说:“我的保长,我的太太老儿,今日还真是求我啊!”

一条狗婆蛇从前面爬过,扬高举鞭甩去打作两截,狗婆蛇四脚颤颤地抽。

五疤子说:“手准!”

扬高说:“比不得五老弟。你捡块石头就能打雀儿,拿弹弓打得柳叶穿。你要是去当兵,那不一枪一个日本佬?”

五疤子又偏了脑壳,瞟着扬高,说:“你莫打我主意。你捉我去,我肯定跑得脱。要是你捉去了,你抬起脑壳哭黄天!”扬高说:“莫讲空话,我在求你想办法。我是保长,我就要保自己保上的乡亭叔侄。我陈家已经有十三个人在打仗,算抗战有功了。”

五疤子想了半日,说:“好吧,我去喊两个朋友,我自己顶一个。你们保甲长先抽,舍不得十二担谷的他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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