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五疤子喊了两个在外头混的朋友到屋里吃酒,搳拳搳得热火朝天。桔红苦脸扮作笑脸,齐树躲在屋里吃闷烟。齐树两老先是恨五疤子不争气,管又管不了,如今是有些怕他了。
扬高喊拢十三个甲长开会。他答应过向远丰不再到祠堂开会的,这回正好碰着礼拜日,会仍放在祠堂里开。扬高先把征兵条例等事说了,高声道:“我今日喊应了在场所有人,买人冒顶是役政舞弊,论以汉奸罪。大家信我,就依我刚才讲的去做。不信我的,抽到哪个哪个去。你也可以去报官,治我汉奸罪。哪个报官,哪个接我当保长。我正好不想当保长了。”
甲长们听了,都说扬高为陈家子弟着想,只是十二担谷,有出得起的,也有出不起的。扬高说:“祠堂谷原先都只用来祭祖宗,后来办学也用,救济抗属也用。抽了丁的人家,虽是请人替丁,也可算作抗属。出得起谷的自己出,出不起的祠堂借。同真抗属还是要区别,真抗属公议救济,吃了祠堂谷不要还。请人替丁借的祠堂谷,到头还是要还的。不然,就不公平了。”
扬高和甲长们商量得妥妥帖帖,扬高拿马鞭子轻轻敲着自己肩膀,喊抽中壮丁的三个甲的甲长到身边,轻声说:“底下都是你们三个的事,我就不管了。三条路,一是壮丁屋乖乖出谷,一是壮丁自己充丁,一是甲长你自己去。”
抽到壮丁的人家却是哭天喊地的。有哭自家运气不好的,有骂抽签必定有鬼的,有喊打死也不充丁不出谷的。三个甲长各显神通,有好言相劝的,有半骂半愒的。三户人家,有说认出谷子请人替的,有说宁愿自己冒死去的,有说得好好的又反悔的。闹了一个通宵,两户人家愿意出谷子请人替丁,齐凤家儿子有信硬是要去当兵。
有信死活要去打仗,娘哭也哭不回,爹骂也骂不住。有信妈妈美珠长喊短哭,喉咙都哑了。扬高听到讲了,拍烂脑壳都想不通,跑去问有信,说:“你怎么这么傻呢?”有信说:“肯当兵的都是傻子,仗怎么打得赢呢?”扬高说:“仗还在远处打,你管这么宽做什么?”有信说:“大家都不去打,迟早要打到家门口来。”扬高说:“你不看看你娘哭得死去活来?”有信说:“哪个儿不是娘养的?”齐凤在旁吼道:“高公公,你莫劝了,随他去吧,我屋也省得十二担谷。”
扬高硬是劝不住,也就不劝了。心想有信这么傻,都是读书读多了。自己儿子修岳明年高小毕业,再不送他读书了。又想伯爷逸公老儿一屋人,不是书读得多,哪会那么傻呢?
五疤子听说只有两个人肯出谷替丁,心上很不舒服,找到扬高说:“高太太,我又不能抢朋友生意,我就不去顶了。”
扬高说:“好吧。有信是鬼摸后脑壳了!”
五疤子又说:“我好不容易找朋友帮忙,也不能全走石灰路吧。”
扬高晓得五疤子心思,说:“不能让你走白路,祠堂上商量,多少补你几担谷。”
扬高送走壮丁那日,四跛子同祖贤、祖明两兄弟扛着空扁担回到沙湾,箩筐都不见了。桃香一看,晓得是出事了,问:“怎么是空手回来了?”
四跛子埋着脑壳不作声,祖贤说:“我们路上打架了。”
一听打架,桃香就猜到肯定是四跛子的事,劈头盖脸骂将起来:“又显本事了?你有三头六臂?你抵八百罗汉?高里还有更高的,马上还有舞刀的。强人面前三尺让,菩萨都是低头相!”
祖明说:“桃香妹妹,你莫骂了。这回不是四老弟,我们三个都在壮丁营里关起了。”
原来,这回四跛子和祖贤两兄弟走武冈回来,半路上碰到二十几个拦路的人。祖贤见碰着关羊的了,说:“好汉,发财哪兴这么多人?得几个法币也不够你们分。”
拦路的人笑起来,说:“我们人财都要。”
“姐夫,你和老弟退后。”四跛子轻声嘱咐了姐夫,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说,“抢钱就抢,捉人就捉。先捉了我,他俩跟着走。”
立时上来两个人,手里拿着棕绳子。一人刚举起绳子要绹人,自己就像脚下打滑,啪地趴到地上去了。另一个人又上来,手刚搭到四跛子肩膀上,不知怎么就翻天倒地,哎哟喧天起来。
见碰着有真打功的,拦路的人喊起来:“我们不是关羊的强人,我们是搞征兵的。好汉这么好的功夫,随我们上战场吧。”
祖贤说:“你们未必是国民革命军?鬼相信!听口音就晓得,你们是保长带着甲长和村里的几个叫老虫,跑到路上来捉过路人,抵你们自己保里的壮丁。”
四跛子说:“轮到我当壮丁,我回自己保里去当。你们要想在路上捉人,问我手里的扁担。路不宽,要么你们先过,要么我们先过。”
对方喊:“你们先过吧。”
四跛子回头对祖贤说:“我先走几步看看,你两兄弟先莫动。”
四跛子担着箩筐往前走,拦路的人都偏过身子让路。
忽听有人喊:“撂倒!”
黑压压几个人扑向四跛子,扯的扯手,抱的抱脚。四跛子的箩筐担子仍在肩上,左右望望,大喊一声:“放手!”
没人肯听,又听见有人喊道:“撂倒他,按到山坎上!”
四跛子再不作声,肩上扁担左右一横,两膝左右一压,扯手抱脚的几个人都滚在地上喊哎哟。
祖贤打起喊来,说:“我劝你们往后退,到前面宽处往路边闪。我老弟今日还没动手,不然要出人命!”
那些人就真掉头往后退。四跛子说:“姐夫,把要紧的放在身上,箩筐不要了。刚才路窄,他们人多也摆不开。前面宽处,他们二十几个人一齐上,就要大打一架。只要听到他们动手,你两兄弟就往前跑,莫管我。”
祖贤说:“他们二十几个人,你打得过?”
四跛子说:“试试。”
祖贤说:“怕吃亏,我们三兄弟一起上。”
四跛子说:“姐夫你听我的。你两兄弟没学过打,他们两三个人就能对付你们,上手你俩就要吃亏。”
果然,到了宽敞处,二十几个拦路人大吼着冲过来。四跛喊声“快跑”,立马手持扁担弓起身子。那些只晓得用蛮劲的年轻人,仗着人多势众啊呀呀地齐扑上来。四跛子笨笨的几个动作,扑上来的人都滚爬在地。一时,拦路人都不动了,半日无人说话。
祖贤跑回来,说:“兄弟们,我们无冤无仇,都放手吧。我老弟只是抵挡,没有还手。你们不信,真要出人命。你们听说过沙湾吗?”
原来,这回四跛子和祖贤两兄弟走武冈回来,半路上碰到二十几个拦路的人。
那些人低声商量几句,中间有人喊道:“佩服好汉功夫,我们认输了。得罪了,我们走了。”
四跛子喊道:“你们认输了,就要让我们先走。讲江湖规矩,我们走了五十丈,你们飞跑赶上来都行。”
那些人你望我,我望你,都立着了。四跛子喊祖贤和老弟走前面,自己走在背后。他并不回头,耳朵听着背后声音。三个人不慌不忙走了五十丈,四跛子说:“姐夫,我们走快些。他们说不定是前面村子里的人,会再邀人赶上来的。”
果然三人刚进村子,就听到后面那伙人高声大喊:“敲锣,捉起!敲锣,捉起!”
三人飞快逃出村子,爬到山坳上。四跛子回头打望,山下村子里已是吆喝喧天。四跛子笑笑,说:“不讲江湖规矩,吃亏在后头。”
祖贤说:“不管,我们走吧。过了前面山坳就到我们县了。”
一屋人坐在阶头说路上捉壮丁的事,慢慢围了好多人听。有人说还是要学打功,身上没打功出不得门。
四跛子和祖贤、祖明兄弟原本商量,上半年再走一回武冈就要农忙了。哪晓得路上碰着捉壮丁,一架打下来武冈就走不成了。
桃香骂那世上的坏人,说:“雷公老儿怎么没看见呢?搞得你们担脚都担不成了。”
扬高听说了四跛子的事,跑去同五疤子说:“五老弟,你学堂坳上四公公走武冈,路上碰到捉壮丁,你听讲了吗?”五疤子笑笑,说:“你起意了?”扬高嘴里嘿嘿的,敲着马鞭子走了。
这年端午刚过,有喜又捉了雄鸡回到沙湾报喜,瓜儿又生了个儿子,依旧要请佑德公起名字。佑德公摸着下巴想了半日,说:“老大喊作显泰,老弟喊作显安要得吗?盼着国泰民安吧。”
有喜说:“托福公公福!哪有要不得的呢?显泰长得好,都是名字取得吉祥!”
福太婆也是欢喜,心上却暗自伤心。眼看着有喜都养两个儿子了,劭夫和容秀都还没养个一男半女。
有喜说:“今日我就不吃饭了,工地上离不得人。我把鸡杀了,秀叔母自己炒。”
容秀说:“有喜,你是留下吃饭呢,你就去杀鸡。你要是忙呢,就赶紧回去,我喊伍师傅帮忙就是了。”
有喜牵马走在路上,看见扬高骑着灰马过来了。扬高每日骑马进出村子,沙湾再无人觉得稀罕。他哪怕在村里说事,稍远几脚路,也是骑马的。不管骑不骑马,他马鞭子总不离手。扬高踩在马镫上的那双脚,有时穿皮鞋,有时穿布鞋,有时穿草鞋,只看什么场合。
有喜喊了高太太。扬高应了,说:“有喜,村里早可以骑马了,你还牵着马走做什么?”
有喜说:“你是太太老儿,我是不敢的。”
扬高问:“水库修得如何?今日回来贵干?”
有喜笑笑,说:“回太太话,水库修得热闹。我今日回来向福公公报喜,我瓜儿又得了个儿子。”
扬高骑在马上,偏起脑壳笑,问:“有喜,你是名字起得好呢,还是你的福分好呢?你一年回来报个喜,等你儿子长大了,仗也打完了,抽不到你屋壮丁了,你捋起胡子享清福。”
三十
沙湾有信来的人家,原先只有逸公老儿和佑德公屋,邮差都把信送到他们屋里。如今,保里出去当兵的多,也有在外读书的,也有在外谋职的,也有在外做买卖的,学校又订了报纸,邮差就把信和报纸都送到祠堂。
佑德公今年八十有一,早不去田里做事了。他每日都要到祠堂去,想从报纸上晓得战况,更想收到儿女的信。省政府已在去年底搬到沅陵,他猜长沙只怕相当危险了。前几日,佑德公在《中央日报》上读到长沙大火的消息,很担心劭夫、贞一和书坤。今日,他又来看报纸,再次读到长沙大火的消息:
记者16日深夜,重入长沙时,恍如置身火海中。第二天清晨,同陈辞修、周恩来两先生在焚烧了的天心阁废墟上登高凭眺,但见昨日如锦如织的湘垣,已成今日的帮贝。劫后余生的灾民们,扒着炙热的灰堆,寻觅骨肉的亲尸,挖掘或许还未毁灭的一些物件,有的怅然踟蹰于自己家屋的故址,有的悲楚咽哭于不可辨认的街头。最不忍卒睹的,是那些陆陆续续沿着铁道、公路、河边策杖匐行,满以为可以得到休养医疗的负伤官兵……
佑德公每日看了报纸,回去都不敢同屋里人说。福太婆问起,他只说:“报纸上没什么事。劭夫和贞一没信,就是没什么事。”
瑞萍担心姨父家,看到长沙大火消息当天就写信过去问平安。今日读《中央日报》,瑞萍吓得脸色发白。姨父家正在天心阁城下,不晓得全家是否逃出去了。
一日,佑德公终于收到了劭夫的信,信中写道:“儿同书坤仍驻守湘北,贞一在战地医院,均安好,勿为挂念。长沙大火虽为军事需要,但其状极惨,一片哀鸿。此事件颇叫军人震惊,齐心杀敌之志更坚矣!”
佑德公把这封信装进衣兜,回屋就藏了起来。他每日必到祠堂看报候信,一个人默默地来去。邮差都是下半日才送报纸和邮件来,扬卿下半日都要去水库工地。齐峰不是每日都在祠堂的,他的行踪没有人清楚。瑞萍整日都在学校,她看见佑德公来了,就坐在旁边陪着。报纸她早飞快地浏览过了,晓得上头的重要新闻。瑞萍再没有收到姨父的回信,心上一直悬着。她给长沙几位姨父家亲戚也写了信,都石沉大海。她把自己的揪心藏着,却每日宽慰佑德公。遇着佑德公放心不下的战地消息,瑞萍就陪佑德公说说劝解的话。佑德公看完报纸离开,瑞萍都把他送到祠堂门口。佑德公若收到儿女的信,读完也会喊瑞萍看看。很快又到冬天,瑞萍把佑德公送到祠堂门口,不经意间看见被秋风吹得枯黄的满池残荷,这几日又被寒风吹成黑黑的青铜。
第二年的秋季征兵提前了,第五保的保甲长们开会商量抽丁。向远丰不许扬高再在祠堂开会,如今保里开会都到有喜的土砖屋。有喜的屋修好多年了,从没搬进来住过。每年,有喜会请几个工,帮忙把屋顶稻草翻新。
这回抽丁抽得多,向远丰自己到沙湾督办。樟树坪里好拴马,向远丰和扬高都骑了马去。他俩刚走到祠堂门口,看见扬卿从里头出来。向远丰忙下了马,鞠躬行礼,道:“陈老师好!”扬卿淡淡回道:“乡长好。”扬高没有下马,自家堂哥三天两头见的,不必那么客气。
向远丰不许保里再到祠堂开会,并不是他看重学校,而是他看见扬卿就有些发虚。他心上这点事,不敢喊扬高晓得。向远丰同扬高进了土砖屋,十三个甲长已到齐,都靠墙立着。扬高说:“向乡长,真对不住!我想从祠堂搬几张凳来,陈老师不准。”
向远丰说:“我要是陈老师,我也不准你搬学校凳子的。国父和委座都十分重视教育事业。抗战以来,北方大学一路南迁,如今在云南联合办学。可见国家存亡之秋,仍是要办教育的。陈扬卿老师不领薪资义务执教,不拿报酬指挥修筑红花溪水库,他身上的革命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国难当头,尤需民众发扬无私奉献、不畏牺牲之精神,我们立着开会又算什么呢?想想战场上英勇杀敌的抗日将士,后方任何艰苦都轻若鸿毛。”
向远丰说了一番道理,扬高拿着马鞭子的手不由得垂了下来,十三个甲长都只点脑壳。土砖屋里只有向远丰说话的声音,他偶尔停顿片刻,就听得见窗外的雀儿叫。向远丰说:“我好久没有同大家讲国父遗教和委座训令了,今日讲了看来大家都听得进去。所以,国父遗教和委座训令还是要经常讲。讲了,就要有行动。陈扬高同志把任务已领回来,第五保要抽五个壮丁。我早听说了,你们保里有请人顶替的事。有人肯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管。但是,若到外面弄些逃散兵痞,鸡鸣狗盗,专以替丁哄营为业,政府是要追究的!有什么建议,大家说说吧。”
大家都不说,向远丰点了扬高的名,说:“陈扬高同志,你说说吧。”
扬高说:“向乡长说了国父遗教和委座训令,也讲了抽丁的事。前方在打仗,后方要支援。抽丁还是好汉凭阄死,要是有人愿意替别人去,抽了丁的人家又肯出钱出谷,我看也是向乡长讲的,我们不管。”
向远丰说:“适龄壮丁名单保里都有,乡公所都有备案。”
扬高说:“我讲个办法。规定仍是三抽一,五抽二。家养三个儿子有适龄的,老大拿出来抓阄。家养五个儿子有适龄的,老大老二拿出来抽。抽中之后,你家谁去,自家商量。”
向远丰说:“这个也公平。扬高,你把壮丁花名册拿出来,先念给大家听听,再做阄子。”有甲长就说不用念了,当着大家的面抄名字,一看就清楚了。向远丰说:“大家同意,这样也行。你们哪个来抄?”大家都摇脑壳。向远丰笑了,说:“你们都缺乏革命精神,树叶飞下来怕打烂脑壳。好吧,我来抄。”扬高问:“放在哪里抄呢?凳子桌子都没有。”向远丰说:“你去祠堂借一张凳,借笔墨纸砚,说是做什么用,陈老师应该肯的。”
没多时,扬高空手回来,说:“陈老师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就去老师办公室,大家声音轻点就是了。”
向远丰也只得去了祠堂。正好下课,学生们有在天井里嬉闹的,有靠着墙壁挤来挤去的。扬卿立在神龛前面,望着祠堂里打打闹闹的学生笑。向远丰领着保甲长们来了,他也没去打招呼。向远丰却老远就笑,扬卿朝他点点脑壳,瞟了眼他脚上的草鞋。
向远丰把名单抄好,说:“你们每位甲长都看看,自己甲里多抄了人没有,漏写了人没有。”
甲长们有认得字的,也有不认得字的。扬高识字不多,全保人的名字都是认得的,他就一个一个甲长喊过来点名字。扬高自己心上打鼓,他三个侄儿都在名单上。过去几年抽丁,他都是做了手脚的,自家屋里的人从没抽到过。这回向远丰坐镇第五保,事都摊到桌面上,他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大家查看名单无异议,向远丰就把名字一个个裁下来,一个个揉成团,丢进老师桌上的笔筒,摇了几摇,说:“哪个来抽?”向远丰见大家都把手缩着,就说:“扬高同志,还是你抽吧。一个一个抽,抽齐五个阄坨再打开。”
扬高搓搓双手,又朝手上吹口气,一一抽出五个阄坨。向远丰说:“大家都看着的,明明昭昭,无诈无欺。我就一个一个打开喊名字了。”
扬高听到喊他大侄儿陈修碧的名字,脸上的汗立时出来了。又听到喊五疤子大哥陈有康的名字,扬高背上的汗也出来了。向远丰喊完名字,问:“有在场各位屋里子弟吗?最好是有,说明公平公正,我们在保上就更说得起话了。”
扬高话都说不出了,有人替他说:“陈修碧是保长亲侄儿。”向远丰忙立起来,握了扬高的手,说:“扬高同志,我感谢你!有你这当保长的带头,民众那里就好说了。”扬高一声不吭,身上只是出汗。甲长们都散去,向远丰把扬高拉到神龛角上,说:“扬高同志,这回沙湾征兵就看你了。”扬高说:“乡长,爱国道理我都清楚。我如何向我老大和老头儿交代?”向远丰轻声说:“硬是不想去,办法是有的。你给我两万法币,我去帮你找人。可不能同任何人说啊。”扬高说:“出十八担谷,几兄弟凑还凑得起,哪来两万法币?”向远丰笑笑,说:“帮忙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哪个好从你屋担谷走呢?”扬高说:“难为向乡长,我回去屋里商量吧。”向远丰说:“商量是商量,你屋不得讲任何怪话,发任何牢骚。你是保长,要带好样子。”
向远丰和扬高走出祠堂门,正好碰上佑德公进来。彼此客气几句,点头别过了。
今日佑德公又收到信了,见字就晓得是贞一写来的。信里附了四张照片,贞一和书坤各有一张半身单照,两张双人合照,都签了“敬赠父母大人”的字样。佑德公先看了照片,再来读信。
亲爱的父母大人膝下:
前奉严慈家书,知二老身体康健,儿牵挂之情稍慰;又知红花溪水库修筑事,竹园等村旱地可为良田,一方乡亲衣食无虞矣!陈老师和有喜造福父老,儿甚为敬佩!
儿同郭君情感甚笃,亦偶歇鞍马秉兰携游,祈盼狼烟早熄,木兰还妆,猛士解甲。儿今秉明父母大人准许,谨订于六月十七日同郭君完婚。美哥兄长兼为长官,依《婚姻法》及军人条例,庄严主持儿之婚礼。
……
父母大人,得各方情报,日寇有进犯长沙之图谋。美哥所部御敌长沙,美哥、书坤和贞儿枕戈以待,定全歼来犯之敌。父母放心,我军斗志昂扬,抱必胜之信心……
不孝儿 贞一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
佑德公读到贞一完婚喜事,想想今日正是六月十七日!又晓得长沙大战在即,忧心如焚。他顾不上同扬卿打招呼,急急忙忙往屋里赶。走到大门上,佑德公高声大喊:“福太婆,秀儿,快烧香!”
福太婆立在茶堂屋门口,问:“什么好事?”
佑德公肩上扛着烟筒,扶着柱子喘气,满面红光,说:“今日是我贞儿吉日!她今日同书坤成亲了!”
福太婆嘴巴张得老大,说:“老头儿,你黄天白日讲梦话?”
佑德公抖着手里的信,说:“贞儿信上说的!真是巧,正是今日收到信了。”
容秀先是惊疑,再是欢喜,问:“爸爸,炮仗要放吗?”
佑德公说:“大喜大喜,喜事如何办呢?贞儿在外地结婚成亲,不晓得屋里要如何办。照礼,女儿出嫁是不放炮仗的。我说呢,还是要热热闹闹的。”
容秀先烧了香,再去取炮仗。福太婆忙接过信,急着看里头的照片。贞一和书坤穿的都是军装,半身照是在照相馆照的,一张合影上写着“天心阁留影”,一张合影写着“麓山存照”。
佑德公细看落款留的时间,相片都是去年上半年照的。长沙大火之后,不晓得书坤和贞一留影处已成什么样子了。这份担心,他也藏在心上。
福太婆说:“书坤仪表堂堂哩。”
佑德公笑着说:“贞一这张照片,亲像你年轻时候。”
福太婆眼睛飞了佑德公,说:“老头儿,你是夸女儿漂亮,还是嫌老太婆长得丑呢?”
容秀从没听爷娘这么讲过话,咬着嘴唇偷偷笑。她把炮仗放在地上,说:“老伍还在田里,哪个放呢?”
佑德公说:“我炮仗还放得。秀儿,你只把炮仗拆了,扯一下引硝。”
佑德公往烟锅里装足了烟点着,深深地吸了几口,说:“你娘儿俩立远点。”
容秀扶着福太婆走到茶堂门边,都拿双手封了耳朵。佑德公蹲下来,长长的烟筒伸过去点炮仗,立时满庭响亮,青烟弥漫。福太婆回头一看,见佑德公一手撑地,坐在中堂门前地上,忙问:“没事吧?”
佑德公笑得气喘,说:“没事没事!我五十多年没点过炮仗了,今日高兴!”
容秀要去扶爸爸起来,佑德公说:“秀儿你哪拉得我动?我自己起得来。”
佑德公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他身子往后移了移,手扶中堂门才爬了起来。福太婆说:“从没听讲哪家这么过女的。要不要请几桌客呢?免得人家讲闲话,说我屋把女儿偷偷摸摸许人了。”
佑德公说:“是要请几桌客。莫惹宽了,亲房上都喊,再喊逸公老儿屋里,修根屋里,齐树屋里。”
福太婆问:“扬高屋呢?”
佑德公半日不语。这几年沙湾抽壮丁,扬高和五疤子都到外头找人顶替。抽了丁又肯出谷的人家,都说扬高和五疤子做了好事。出去替丁的人都把谷寄在扬高屋里。也有壮丁营管得紧,替丁的人没有跑回来的,扬高和五疤子就把替丁谷分了。替丁谷原先是十二石,今年涨到十八石了。
福太婆见佑德公不接腔,就说:“都是几个面子上的人,不请不好。”
佑德公说:“他那一屋人太多了,只请达公老儿算了。”
福太婆说:“扬高是个鸡肚鸭肠的人。”
“鸡肚鸭肠又如何?他敢吃了我?”佑德公再一琢磨,又说,“干脆想个道理。自己亲房一屋请一个,隔房的只请一个年纪最大的。逸公老儿又是他房上长辈,又是沙湾陈家全族长辈,他屋的人都请。修根和逸公老儿是一房的,又是村里面子上的人,请他。齐树不是他房上年纪最大的,他儿子五疤子不争气,齐树倒是个过得去的人,请他。”
福太婆问:“扬高不请,达公老儿也不请了?”
佑德公说:“请了逸公老儿一屋人,他房上再请别的人,道理上就不通了。”
福太婆总觉得不落心,说:“不请扬高,总是不好。”
佑德公说:“有什么不好的?他敢在你面前舞马鞭子?”
福太婆想着事情多,就说:“喜儿在屋就好了。他水库上又离不得人,要不喊他回来。”
容秀说:“妈妈,不急,村里做喜事,人手都是现成的,请齐树哥来主事就是了。我刚算了算,亲房上最多十桌,逸公老儿屋加上我自家屋里一桌,总共十一桌。另外,达望屋还是要请,沙湾只有他一屋姓朱的。”
“秀儿想得周全,达望屋要请。”佑德公也估了一下,说,“秀儿算得准,最多十一桌。我去请齐树。”
齐树听说贞一成亲,忙喊阿娘:“桔红,你把手上事都放下,我们一起去佑德公屋里划算!”
佑德公说:“就在你屋里说几句,你难得走。”
齐树说:“还是到你屋里去,也好听听福太婆怎么想的。”
走在路上,佑德公说:“过去有喜在屋,都不要我操心。”
齐树说:“有喜是个好伢儿。佑德公,你有事只要立在大门上,随便喊个过路人就是了。你活到八十多岁,沙湾哪个没得过你的好?”
进了佑德公屋,到茶堂屋坐下,容秀去灶屋烧茶。齐树听佑德公把请客的想法讲了,说:“佑德公都想到了,只能这么请,要不就会生人。只是扬高不请,总是不太好。”
佑德公说:“我是按房请的,就请不了扬高,他老头儿达公老儿我都不请。他那一大房,逸公老儿屋里是为长的。依他保长的名分请,十三个甲长请不请呢?还是不请吧。”
齐树心上明白,佑德公眼里看不上扬高。他自己同扬高也只是面子上的事,两人都是隔着肚皮骂娘的。齐树做人大面上都过得去,就要替佑德公想周全些。他见佑德公硬是不肯请扬高,也就不多讲了。
桔红说:“我看福太婆年纪也大了,老弟母容秀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是不是屋里请个厨娘呢?”
容秀过来酾了茶,说:“我忙得过来,也没好多事。”
福太婆说:“是要请个人了。灶屋的事不多,加上老伍也只有四个人吃饭。只是这么宽的屋要洒扫,还要洗衣浆衫,来人来客就没人手。平日秀儿一日到夜没有停的。”
桔红说:“佑德公、福太婆、老弟母,你们要是想请人,我看翠玉要得。她做事利索,又爱干净。”
福太婆叹了口气,说:“翠玉年纪轻轻就守寡,真是不容易。”
佑德公说:“有发手上种我屋十亩田。有发死了,翠玉租了五亩出去,自己种五亩。一个女人家种五亩田,幸好她是个大脚。”
齐树也说:“佑德公,福太婆,要是打算请人,我看翠玉是要得的。平日村里办大事,我都请翠玉出来的,她条子算盘格外清楚,你讲到一,她想到二。”
福太婆说:“老头儿,秀儿,我想请个人,只看翠玉肯不肯。”
桔红说:“我去讲,她应该肯的。”
佑德公说:“齐树老侄,我记得小时候,屋里有大事请客,我公公老儿都是要写请帖的。后来,慢慢也不兴了。这回贞儿在外头成亲,我要依古礼请乡亭叔侄,给每家都写个请帖。我屋也没有个走脚报信的人,劳烦你和桔红帮我送送请帖。”
容秀拿来红纸,佑德公按请帖样式裁好,又喊福太婆去煮糨糊。桔红忙说:“我去煮糨糊,福太婆告诉我东西在哪里就是了。”
容秀又拿了砚台,却一时找不到墨。福太婆说:“秀儿,你去楼上贞一房里,那年美坨送她的青天白日墨都还没用过。”齐树接过墨翻来覆去看了,嘴里啧啧的,说:“真是好墨,老远就听到香了。”齐树磨好墨,佑德公把红纸早裁好了,端端正正坐在八仙桌边写请帖:
国历二十八年六月十八日
为女贞一 婿郭书坤连理之庆
敬具喜酌 恭请
叔公 逸公阖府光临
修福携家小正容叩拜
佑德公把请帖一张一张写好,又自己动手折封筒,拿热腾腾的糨糊粘好。桔红问:“佑德公,糨糊干了还是稀了?”佑德公说:“刚好哩。”福太婆在旁笑了,说:“老头儿,当年你抬阿娘都没亲手做请帖吧?”佑德公说:“那都是我老头儿的事。等到劭夫和秀儿成亲已不兴这些,都只上门说声就是了。现在想想,还是得依古礼。”
佑德公每做好一个封筒,容秀就送一个到天井里去晒着,干了才好写字。封筒都做好了,佑德公拍拍额头,说:“应该先做封筒,等封筒干了,请帖也写好了。我也是老了,不晓得划算了。”
容秀说:“不碍的,也要等请帖上的字干了才能装进去。”
齐树看着佑德公写请帖、做封筒,点了好久脑壳,说:“福叔,我算是开眼界了。”
佑德公却说:“知根老爷,祖宗做事都是有讲究的,我们后人不可太将就了,不然好规矩就没有了。”
容秀看看封筒糨糊晒干了,都收了进来。佑德公又在封筒正面写了“请帖”二字,背面写了个双喜,说:“秀儿,还要拿去晒晒。时间有些紧,你树老大和桔嫂嫂还要去送请帖,又要安排明日的酒席。”
齐树说:“明日晏点心早夜饭,时间上忙得过来。佑德公,明日正好江东赶场,你讲猪肉、牛肉是去场坪上买,还是自己杀猪杀牛呢?”佑德公说:“猪自己屋里杀,牛肉到江东场坪上去买。”齐树说:“我送了请帖就喊大家拢来划算。”
好大的日头,封筒上的字见光就干了。请帖一一装好,齐树说:“佑德公和福太婆放心落意困眼闭,明日样样吉祥。”
夜里,齐树到佑德公屋回话,说:“佑德公,怕你不放心,我过来说说。帮忙的人都请好了,明日大早去江东场坪买牛肉的人也安排了。”
“那好,知根老爷费心费力,难为难为。”佑德公说话时,见齐树似有愁颜,问,“树儿,你好像还有话说?”
齐树说:“我屋有康抽中壮丁了。”
佑德公说:“哦,是个大事!你屋如何打算呢?”
齐树说:“有康养了三男两女,都还小。他出去打仗万一回不来了,孤儿寡母好可怜啊。”
佑德公摇了脑壳,说:“是啊,道理都好讲,轮到自己身上都难。出钱出谷有人肯替吗?”
齐树说:“这回抽丁公平,哪个也没说的。扬高自己侄儿修碧也抽中了。五疤子晓得哥哥抽了丁,本来要去找扬高打架的,听讲修碧也抽中了,他屁也没放的了。我说出谷请人替,老五一拍胸脯说他去替哥哥。”
佑德公说:“你老五讲兄弟情义。可能他有把握逃回来吧。齐树,我说句不好听的话,逃壮丁要不得的。”
齐树说:“我也是想通了。我说,你要去替就去,不要逃,要像个堂堂男子汉。人家上战场杀敌,你为什么去不得?”
佑德公说:“五儿要是听你的话就好。哎,屋里有这么大的事摆着,还难为你为我操心,过意不去。”
齐树说:“佑德公,无福求不来,有祸躲不掉。随他吧。”
第二日,佑德公屋里清早就杀了猪,满堂吉祥。翠玉清清爽爽,早早就来了。福太婆说:“翠玉,你吃早饭了吗?”
翠玉说:“我一个人的事,飞快的。福娘娘,我到得早,别的事也做不得。你只告诉我,碗筷放在哪里,我先把碗筷拿出来洗了。”
容秀说:“翠玉,我俩一起去井边洗碗筷。”
佑德公屋办酒席用的碗筷放在后院东厢边的偏厦屋,还是劭夫容秀结婚那年置齐的,都装在箩筐里,总共三担。容秀拿了扁担,说:“翠玉,我小脚不中用,要请你费力了。”
翠玉接过扁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秀叔母,我担得百把斤担子,你信吗?我平时不敢担得太重,怕人家笑我是男汉子。”
容秀却说:“我是眼红你哩!”
进了偏厦屋,翠玉先提着箩筐试试,细细看了箩筐绳子。她把三担碗筷的箩筐绳子都看了,说:“怕万一老鼠咬了绳子,那就哐当,犯夜了。”容秀说:“翠玉做事细心!”
想起这些碗筷十二年间再没用过,容秀不由得伤心。要是自己有生养,三年两头做满月酒、做百日酒、做对周酒,这些碗筷就不会一放十二年,哪会担心老鼠咬箩筐绳子。
到了井边,翠玉把碗一个个放进儿井泡着,再洗刷箩筐。翠玉说:“秀叔母,我只听人讲过你屋的娘井儿井,热天凉,冬天冒热气,从没进来看过。真是的哩,水好凉啊!”
容秀笑道:“东海龙王老儿喝的都是这口井的水,你信吗?”
翠玉问:“是吗?”
容秀说:“贞一说的。她讲我屋井里的水都会流到万溪江,万溪江的水都会流到东海。”
容秀和翠玉把碗洗干净,帮忙的人慢慢都到齐了。老伍扛了甑放进儿井,用干丝瓜瓤稀里哗啦地刷。又听得齐树高声派工,乡亭叔侄欢天喜地忙起来。
逸公老儿一屋人到得早,瑞萍抱着修戈,扬卿牵着修豫。佑德公和福太婆陪他们说话。佑德公问扬卿:“水库修到哪个样子了?有喜忙,三个月都没回来了。”
扬卿说:“大坝快修好了,开始着人修渠道。有喜要是去带兵,当得将军。一个上门女婿,竹园人人听他的,灌区几个村的人也都服他。聪明、仁义、勤快,有这几样,哪有做不好的事?我脑壳想事可以,动嘴巴子可以,真要又喊人,又管场,我抵不上有喜一半。”
佑德公说:“陈老师过谦了。你设计水库,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都要算好,如何筑坝,如何开渠,都是你的事。”
扬卿说:“每日有百把人往返万溪江担河沙,有百把人往返麻竹坡担煤炭。我嘱咐他们整队往返,前后照应,不要掉队。路上有捉壮丁的。他也在搞这鬼事,依我脾气哪日喊警察局来把他捉了!”逸公老儿敲了把路棍,说:“我屋几代都没出这种混账!吃橘子不晓得分瓣瓣的!听说上回他捉了两个过路的外地生意人充壮丁。捉人替丁,役政舞弊,无异汉奸。”
谁都不点名挂号,都晓得是在说扬高。瑞萍在旁给修豫讲故事,只当没听见这边的话。容秀伸手接过修戈抱着,逗着玩:“啊呀呀,我的小叔叔呢!”
佑德公不想在喜日子里讲败兴的事,他晓得这回扬高侄儿修碧也抽中了,就没掺言说抽壮丁的事,只问:“陈老师,水库几年建得成?”
扬卿说:“我原先做计划,预计四年修成。有喜得力,几个保长也齐心,估计三年就能建成。所幸没有死伤人,但堤坝也是寸寸汗水啊!没有水泥,都是三合泥砌石头。”
佑德公说:“水泥就是洋灰吧?我也是只听说过。”
扬卿说:“正在修抗战机场,用的是水泥。战略物资,我们想都不敢想。”
日头刚刚偏西,齐树喊开席了。佑德公看着大家都坐齐了,酒也倒上了,就端了酒碗,立起来说:“逸公老儿,卿叔……卿叔你今日就不要喊我喊你陈老师……各位乡亭叔侄,昨日,贞一同我郎婿郭书坤在长沙成亲了,我屋今日请大家吃个酒。我也不惹宽了,亲房上家家都请,一房头、二房头、三房头、四房头,一房请一家老大。要是礼数不到的,请乡亭叔侄莫见怪!我儿劭夫和郎女都在抗日战场上,我这八十老头又是担心,又是欣慰!女儿在外地成亲,娘屋隔山隔水做酒,从没见过。我八十一岁过女,也不多见。我二十多年没喝酒了,今日这碗酒,我干了。”
满堂响起贺喜声,举碗喝酒,都说佑德公洪福齐天。逸公老儿立起来,高声说道:“各位子侄!我也是几十年没喝酒了,今日我把碗里的酒都喝了。我挂冠回家二十八年,从未当着这么多人讲过话。今日,我要讲几句。国家败亡,哪里有家?劭夫、贞一和书坤都是赴国难的人,他们为我陈家争了光。乡下做酒写请帖,我是好多年没见过了。佑德公给家家都写了请帖,贞儿是他最疼的心头肉啊!佑德公的心头肉在前方战场上救死扶伤!我扳着指头算了,沙湾陈家阵前杀敌的子弟已有二十一人。我儿扬屹在重庆参与军机,也是效力抗日的人。不是抗日勇士们流血牺牲,日本人早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前面说的话,为的是想说后面这几句话。我今日也不怕得罪了哪个,今后沙湾陈家不要再做逃兵役的事!出谷出钱逃兵役,不是本事,是丢祖宗的脸!”
福太婆和容秀早哭起来了,婆媳抱着相互劝慰。瑞萍掏出手绢,过去替福太婆和容秀擦眼泪,说:“今日是为贞一的喜事哩。”
逸公老儿这番话,齐树听着脸上发烧。五疤子这几年,要么在外头找人替丁,要么自己去替丁。也有替丁没跑回来的,五疤子却每回都跑回来了。不晓得这回他替哥哥当壮丁,又是如何打算的?佑德公扶了逸公老儿坐下,说:“逸公,莫扯远了,你坐下吃菜。”
福太婆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就喊了容秀:“秀儿,你把贞一和书坤相片拿出来,也让大家看看。”
容秀取了相片出来,先送到逸公老儿手上。逸公老儿双手接了相片,先凑近看,又推远看,说:“贞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英姿不输穆桂英。看这郭郎,长得威风虎虎,豪勇好比杨宗保。”
相片在席间传来传去,女眷们都喊福太婆明年等着抱外孙。翠玉忙着添菜,她等大家都看完了相片,也拿着看看,说:“满姑长得像福娘娘,好漂亮!姑爷长得威武!”
达望看了佑德公请的人,自己坐在席上格外有面子。他是爱吃几口酒的,没多时话就多了,讲到儿子克文如何争气。克文每回都是两封信同时寄回来,一封写给他爷娘,一封写给扬卿和瑞萍。这几年,克文所在兑泽中学先从长沙迁湘西,再转澧县,又到大庸。今年初,克文又受聘浦市辰郡中学校长。
达望说:“树哥,我俩那年架是吵了,我到底还得难为有仙。不是有仙肯替,克文就打仗去了。有仙也是厉害,我都记不得他替过几回丁了,回回都跑回来了。”
齐树听了这话,脑壳都抬不起来,说:“老弟,我敬你!喝酒喝酒!”
达望立起来,说:“今日是佑德公屋大喜,我也再说个喜事。我克文上个月抬阿娘了。克文到长沙不久,他们学校就往湘西那边搬,他今年到浦市辰郡中学当校长去了。他写信回来说成亲了,兵荒马乱不回乡做酒了。”
佑德公故意做出责怪达望的样子,说:“达望就是小气,舍不得喊我喝碗喜酒啊!”达望说:“等他领新妇娘回来,我喊乡亭叔侄吃酒!”大家说笑着,喊了达望和水英屋的大喜,喊他们等着抱孙子,哪日把银翠过了又等着抱外孙儿。
散了席,齐树招呼帮忙的乡亭叔侄收拾桌椅板凳和碗筷,桔红把翠玉拉到一边说了请她做厨娘的事。翠玉脸上发烧,说:“我平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撩撇惯了。佑德公屋是大户人家,不晓得我做得好吗?”
桔红说:“你哪有做不好的!善仙在逸公老儿屋这么多年,不做得好好的?”
翠玉说:“那我试试吧。”
帮忙的人都走了,齐树、桔红和翠玉留下坐。福太婆说:“翠玉,那就劳烦你了。工钱呢?按逸公老儿屋请善仙的样子,不好比人家多。”
翠玉说:“自然是这个理。我屋只有几脚路,我就日里在你屋做事,夜里还是住回去。屋里离不得人,空着就朽坏了。”
福太婆说:“翠玉,屋里你三五日回去看看,夜里还是住在我屋。学堂坳上尽是坟,夜里过路怕。”翠玉笑笑,说:“福娘娘,我是不怕鬼的。我屋背后就有坟,怕鬼我还过得日子?”佑德公说:“翠玉,田你就不种了,干脆全租出去。”
翠玉笑笑,说:“福公公把田都收回来另外租出去也行,我当二财主总觉得不好。”
佑德公说:“翠玉,田还是放在你手上,你多少有点收入,划得来些。”
翠玉千恩万谢,答应明日就来上工。
等翠玉走了,福太婆拿了一块洋布衣料出来,说:“桔红,听讲五儿要去当壮丁,你给他做件好衣穿。”
桔红推托着,说:“福太婆,不要不要。后日就走了,做也来不及。听说,好衣服都会被抢掉,只穿壮丁营发的衣服。”
福太婆硬要送块布料,桔红推了几回也就收了。说起五疤子替哥哥当壮丁,桔红就眼泪哗哗。
第二日上午,扬卿在祠堂门口迎学生,看到坪前有人咬着耳朵讲话。上完第一节课,齐峰悄悄喊了扬卿。两人走到神龛底下,齐峰轻声说:“你屋扬高太不像话了,他昨日下半日带着自家兄弟侄儿到万溪江边守着,捉了一个人回来替壮丁。听说是竹园那边的,是你水库工地上担河沙的。”扬卿心上一炸,问:“你晓得人关在哪里吗?”齐峰说:“绑在有喜土砖屋里,扬高和修碧他们几个侄儿守着,明日送壮丁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