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无天了!”扬卿出了祠堂,又跑回屋里取了东洋刀,火火地往樟树坪走。齐峰怕出事,也想给扬卿帮忙,就跟了去。老远看见扬高和修碧立在屋外,扬卿黑脸跑过去,喊道:“扬高,你马上把人放了。”
扬高问:“关你什么事?”
扬卿说:“你不放人,我领竹园人过来剥你的皮。”
扬高也起高腔了,喊道:“你是不是我哥哥?你吃里扒外?”
扬卿提刀指着扬高,说:“高坨,你晓得什么是里,什么是外吗?打到中国来的日本人才是外!”
“你还想杀人?”扬高黄了眼,举鞭就打了过来。扬卿闪身躲过,挥刀就把扬高的马鞭砍作两截。修碧毕竟是侄儿,立在那里不敢动。
扬卿说:“高坨,我不念你是我叔伯老弟,一刀就取你性命。我杀你是杀汉奸,你晓得吗?”
修碧说:“卿叔,高叔,你俩莫打了。我回去和老头儿老母亲讲,我去打仗。”
修碧也到祠堂读过两年书的,齐峰以老师身份喊他:“修碧同学,你这才是男子汉!”
扬高眼睛横了修碧,说:“你中卵用!”
扬卿一字一句说道:“高坨,修碧比你中用!你莫把后代带坏了。你把奸滑当聪明,你把蛮横当勇武,你把愚昧当荣耀!”
扬卿骂扬高的时候,修碧已把绑在屋里的人放出来了。那人看见扬卿,喊道:“陈老师,难为你啊!”
扬卿说:“你叫什么名字,几甲的?我嘱咐你们整队往返,不准掉队的呀?”
那人说:“我喊刘显泉,三甲的。我老头儿是刘佑联。我走在最后面,放下担子屙尿。”
“你是佑联儿子啊!”扬卿眼睛红红地瞪了扬高,“显泉爸爸是竹园三甲甲长,显泉哥哥显实去年自愿报名当兵去了。人家是什么门风?你还有脸吗?”
“修碧不是在祠堂读两年书,哪有这么傻?”扬高笑笑,扔掉手里的断马鞭走了。
扬卿喊道:“你就这么走了?你自己把显泉送回竹园,担一担谷去拜赔!”
扬高回头说:“我还敲锣打鼓放炮仗去!”
修碧说:“卿叔,我回去和老头儿老母亲讲,担一担谷送显泉兄弟回竹园去。”
扬卿说:“修碧你懂事,你去。要不,竹园会打到沙湾来的。你先把显泉送到我屋里去,我上完课,吃过点心陪你一起送显泉回去。”
扬卿上完课回来,听到隔壁达公老儿屋已吵得鸡飞狗叫。逸公老儿晓得扬高捉人替丁的事,气得脸都青了。祖婆只说早知如此,哪该喊他屋住进来?祖婆早听显泉把经过说了,气得拍胸脯:“扬高还想打我卿儿!苞谷黄了是粮,眼睛黄了是狼!”
听见隔壁哭吵个不停,扬卿忍不住过去看看,说:“达叔,你老自己要做主,高坨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你屋要不是担着谷子去竹园拜赔,人家会打上门来杀人。高坨,我也告诉你,再有外村人打进来,你敲你的锣,我打我的喊,看乡亭叔侄听哪个的!”
达公老儿问:“卿儿,你就忍心送修碧去送死?”
扬卿说:“你高坨捉的显泉,他哥哥去年就当兵去了,人家是自己报名去的。”
达公老儿说:“世上傻卵多得很,我屋也要学傻卵?”
听了这话,扬卿不再多说,只道:“世上就你一屋聪明人。好,等着吧。”
扬卿回去吃过点心饭,领着显泉出门。走到祠堂门口,见修碧已等在那里,身边放着一担谷。修碧说:“卿叔,你莫把我屋几个不讲道理的人放在心上。我随你去竹园赔礼,明日就去壮丁营。显泉兄弟,对不住啊。”
扬卿和修碧送显泉到屋,才晓得竹园昨日派了几十人出去找人,去找人的刘家乡亭叔侄都还没有回来。有喜也骑马跑了十几个村,万万没想到是沙湾人做了丧天良的事。
修碧跪在佑联面前赔罪,扬卿也替自家叔伯兄弟道歉。佑联气得要拿扁担打人,看在扬卿和有喜面上才忍了手。佑联说:“不是陈老师和有喜对我竹园刘家有恩,我一声喊几百人就要打到沙湾去,不是他屋一担谷就能拜赔的。过去讲,沙湾铁炮一响,竹园叫花子开抢;沙湾死人打丧,竹园叫花子讨汤。我今日说句话,只要等水库修好了,家家户户都会好起来。从今日起,再有竹园人到沙湾去讨汤,我放他的脚筋!这句话,我要到祠堂会上去讲!”
扬卿说:“佑联兄弟,这回是沙湾人对不住竹园人。但也不要为这事伤了和气。我们两家还有好多亲戚,都是血亲至亲。你醒醒气,多骂几句都是要得的。”
修碧回到屋里,一屋人还在吵架。修碧把竹园人说的话一句一句学了,达公老儿才晓得扬高做的事真不义道,骂了起来:“你小小儿就戳得天星子落!惹这么大的祸!”扬高却说:“我惹什么祸?不是扬卿那个傻卵出来充角色,我把那个竹园佬往壮丁营一送,哪个晓得?”修碧冷冷一笑,说:“正是卿叔讲的,世上只有我一屋聪明人!”
修碧的娘五春是个明道理的人,儿子要担谷到竹园去拜赔,她自己开的仓门锁。她舍不得修碧去当壮丁,有话也放不到桌面上讲,这几日只是悄悄地哭。修碧自己铁了心要去打仗,五春就说:“碧儿,上战场的人都是爷娘养的,娘要拦你都不在理上。你讲了阿娘,明年成亲的日子都定了,我屋如何向人家交代?”修碧说:“妈妈,敌人打进来了,家里的事都是小事。你去和她屋里说,等得就等,等不得就退亲。”
三日后,扬卿自己送修碧去壮丁营。他一路嘱咐修碧上战场处处小心,苦练杀敌本领,越会打仗越安全。扬卿又哪里懂得打仗?他只是凭想象给侄儿壮胆鼓劲。
扬卿从壮丁营回来,看见修岳在祠堂门外立着。他过去问:“修岳,你今日怎么不去上课?”修岳说:“我爸爸不让我读书了。”扬卿问:“为什么呢?”修岳说:“爸爸说,我再多读几年书,就要争着吃粮去了。”
原来,修岳去年高小毕业,扬高就要他回家种阳春的。扬卿劝了几日,扬高才答应修岳去圣庙山上读中学。这回,为着绑人当壮丁的事,扬卿骂了扬高,他认定人是越读书越傻的,就不准儿子再读中学了。
扬卿又是生气,又觉得好笑,跑去找扬高:“高坨,你自己蠢得作猪叫,就把儿子前程也废了?”扬高正坐在中堂门口,拿竹梢条和麻绳织马鞭子,脑壳都没抬,只冷笑一声,说:“我喊他再读几年书,他定帖都不会写了。”扬卿气得差不多语无伦次了,骂道:“不可救药!不可理喻!愚不可及!比猪还蠢!”扬高只听懂“比猪还蠢”几个字,笑道:“晓得哪个蠢!”扬高的新马鞭织好了,他举起鞭子抽打壁板,啪啪地响。金凤面子上挂不住,说:“卿哥,你莫和扬高是样的,他脾气蠢!”
没想到,过几天五疤子又吹着口哨回到沙湾了。扬高跑去问消息:“五老弟,这回这么快就回来了?修碧呢?”
五疤子笑笑,说:“有人替我去了。”
扬高问:“哪个替你去了?”
五疤子说:“你会晓得的。”
扬高又问:“修碧呢?”
五疤子笑笑,说:“逃壮丁是可耻的事,你屋修碧是自己肯去的。我是有人替了。我今日说句话,你当保长的要记得。我已去当过壮丁了,不准再抽我屋兄弟。”
五疤子只到屋里喊了声爸爸妈妈,说还要出去办点事,不等娘的眼泪干,拿几身衣服就走了。半年之后,沙湾有人听说,五疤子和乡公所几个人打通了,把向远丰送进了壮丁营。话传到扬高耳朵里,愒得他几个隆夜困不着。他想起那年五疤子的话:要是你捉去了,你抬起脑壳哭黄天!
三十一
张在谦也是常来竹园看水库工程的。他每回到坝上,都要同扬卿坐上半日,地上摊着图纸细细商量。家和、有喜都会陪着,看着图纸点脑壳。十几张设计图纸有喜差不多背得下了,记得上头的每个数字。
快打禾的时候,水库大坝修好了。扬卿请了张在谦到竹园,召集五个保的保甲长开会。张在谦说到动情处,眼睛都湿润了:“整整三年,不分寒暑,不分昼夜,民众们没有白辛苦。扬卿先生,他是一个外村人,虽是县政府雇员,却执意义务奉献。我相信,灌区的子孙不会忘记扬卿先生,不会忘记你们所有为水库流过汗水的人。今日扬卿先生要我过来,为的是同大家商量一个事。请扬卿先生讲。”
扬卿立起来,说:“张局长把我说得太重了。我得感谢各位保甲长信任,感谢灌区所有民众信任。不给我这个机会,我留洋读几年书就白读了。现在,大坝是建好了,什么时候开始蓄水,大家一起商量。按照设计,三个月左右可蓄满水。只要抓得紧,灌区渠道三个月也可以修好。打禾,半个多月就打完了。如果大家齐心,打完禾就修渠道,三个月后红花溪水库的水就流到各位家门口了。今年过年,大家就可以在家门口的水渠里洗衣浆衫,不用老远跑到红花溪里,也不用辛苦打井水洗衣服。明年开春,扛把锄头挖开月口就放水种阳春了。”
家和带头立起来,说:“我讲打完禾就修渠道!”
保甲长们都把拳头举起来,喊道:“打了禾就修!”
扬卿听了手竟微微发抖,他太高兴了。这时,他望了望有喜,又说道:“各位,我还有话说。自从盘古开天地,我们县里只挖过水塘,没修过水库。我有个担心,埋在心上整整三年,只跟有喜讲过。水库修成之后漏不漏水?万一修了个筛子呢?我虽做了细细勘测,有九成把握,但也不能保底。我们现在太落后了,没有探测设备。我为什么先喊大家在冲里挖了几口水井?我看了水井,心上有了把握,但还是不放心。有喜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一水库底上是个筛子,他宁愿被大家碎尸万段,屋里田产全部充公,孤儿寡母回竹园。各位叔侄,我听有喜这么说,忍不住眼泪都出来了。这样的义道人,哪里去找?”
家和立起来,说:“我说句话,我们辛苦三年,万一水库漏水,我们也认了。”
保甲长们点着脑壳,都说大家一起赌命,赌赢了就是子孙万代的福分。有喜立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向大家鞠了个躬。
家和喊道:“今日要喝酒!我竹园保上请客,大家都辛苦了。”
有喜说:“家和叔,饭就放到我屋里去吃吧,我屋方便。”
家和说:“好,干脆先出在你屋,保上结账。”
有喜笑笑,说:“请大家吃餐饭,还讲这么多。只是屋里人手不够,大家一起帮忙吧。”
梅英看见进来几十个男子汉,不晓得是什么事。有喜忙说:“妈妈,水库修好了,保上要请吃酒,借你锅子。”
梅英说:“话说到哪里去了,哪有你这样待客的。”
扬卿忙说:“梅英姐,有喜逗你的。”
梅英笑道:“陈老师,你是我叔叔,又喊我姐姐了。”
瓜儿抱着显安迎出来,肚子又是鼓着的。扬卿重重捶了有喜一拳,说:“这回你瓜儿跑到史老师前面去了。瑞萍才怀上,还没显哩。”
张在谦今日不讲客气,也留下来吃酒。灶屋还在忙,大家都坐在堂屋和阶头上说话,说的都是扬卿和有喜的好。扬卿笑道:“大家莫总是讲我和有喜了,好好划算如何修渠道。比方,渠道从村边过,也修几个方便洗衣服的地方,讨你们阿娘喜欢。我只规划了渠道路线和标准,细处你们在修的时候都可以多动脑筋。再比方,过村子门口的渠道,舍得的也可用石板铺底子,小伢儿热天可以在渠道里洗澡。”
有喜说:“我是要在家门口用清水石板铺底子的。”
看着大家都各自说话了,扬卿喊了有喜,说:“你把渠道修好点,别的保上要面子,不好意思修得太差。也不必只图好看,按设计要求修牢实,细处想点主意,让大家更方便。”
开席了,扬卿推张在谦举酒碗。张在谦推脱不了,立起来,说:“陈老师,各位保甲长,我长话短说。今日这碗酒,既是庆功酒,也是鼓劲酒。巧的是今日正是中元节,我们可以举杯告慰列祖列宗!来,祝贺红花溪水库大坝修成,祝贺灌区明年旱地变良田。来,吃酒!”
酒席开在中堂屋和天井,梅英和瓜儿带着显泰、显安在茶堂吃饭。听着大家热热闹闹吃酒,梅英说:“瓜儿,娘过去做梦都没想到,能找到这么好的女婿。”瓜儿笑笑,说:“他哪里好,不就是心上宽大,吃得苦,肯做事!”
扬卿本是不喝酒的,今日也喝了半碗。有喜见他面红了,过来说:“陈老师,你高兴高兴就行了,不要喝了。”
今日正是中元节,天上好大的月亮。男子汉们吃酒搳拳,吆喝喧天。梅英在神龛前烧了纸,又到大门外烧纸,心上默念道:“列祖列宗,竹园修水库了,清水年底就要往屋门口过了,明年种阳春不要车水了。佑善,你在那边放心,你招了好郎婿,家业又旺兴起来了。”
瓜儿抱着显安,立在大门外面看月亮,说:“显安,往后天上有月亮,门前清水里也有月亮。”
打完禾,老小们留在屋里晒谷,青壮男子都上工地修渠道。学校正放暑假,扬卿天天都在几个村来回跑。渠道沿途有要开沟的,有要筑堤的,都得扬卿一一指画。有喜跟着扬卿跑了半个月,就把如何定水准,如何测标高,如何算坡降,都学会了。暑假一过,扬卿只每日下半日能到工地,临时有技术上的事都是有喜做主了。扬卿每日夜里都会同瑞萍说到有喜,只道他可惜没读书,不然更了不得。
红花溪水库灌区正修着渠道,佑德公每日到祠堂读《中央日报》,为前方战事揪心。9月23日《中央日报》报道草鞋岭战况:
湘北之敌,二十日晨在由野炮十数门掩护之下,又分途进犯我新墙河对岸……各路来犯之敌,悉数被击退,敌在此地之死伤,共达五百余人。
佑德公读着战报,想象劭夫和书坤骑着战马指挥杀敌,不由得热血沸腾,又暗自担心儿女们的安危。每日读完战况,佑德公喉咙眼都是干的。回到家里,他在福太婆和容秀面前半字不提前方战事,省得她娘儿俩担心。
第二日,佑德公又去祠堂读《中央日报》:
湘北之敌,连日进犯受挫后,集中陆海空全力,分水、陆两路,大举进犯。陆路方面,一股仍沿岳阳通新墙对河之三角地带,一股沿西塘经草鞋岭进犯……水路方面,一股由敌舰三十余艘掩护汽艇二百余只在鹿角九马嘴湖面强行登陆;一股由汽艇百余只出洞庭湖途经湘江西岸港,亦强行登陆或被我军击沉于半渡。水陆两路进犯之敌均未得逞。敌在湘北之死伤至少在三千以上,战事之烈为鲁南会战以来所仅见。
扬卿、瑞萍和齐峰也是每日必看战报的,他们从报道字里行间猜测,我军损失也会很重。他们把这份担忧藏在心上,都只安慰佑德公不要太过挂怀。
渠道修到三分之一,水库开始蓄水。扬卿仔细算过,等到水库蓄满水,渠道早修好了。那才真叫水到渠成哩!已是十月底,天略有寒意。扬卿、有喜、家和,还有几十个男人,追着红花溪流过来的水头跑。扬卿举剑拍打水头,溅起高高的水花。水流到哪里扬卿就追到哪里,一直追到大坝脚上。坝上立满了乡亲,噼里啪啦放着炮仗。扬卿和有喜两个泥人,仰天躺在坝脚上哈哈大笑。
这时,听到有人在坝上喊道:“喜哥,快回去,嫂子生了!”
有喜啊了一声,突然大哭起来,喊道:“陈老师,你今日硬要随我喊你一声太太老儿!我有喜哪占得这么好的福分啊!”
扬卿的泪水也出来了,说:“有喜,你快回去,我明日捉鸡来贺喜。”
立在坝上的男人们都下来了,陪扬卿坐在坝脚上。有人性急,说:“三个月才蓄得满呀!”有人马上说:“你蠢哩!蓄水时间越长,就是水库越大,灌田灌得越多。”
扬卿只是笑,听男人们说去。天近黄昏,扬卿立起来,大家跟着立起来。家和说:“陈老师,到我屋吃饭去。”
扬卿说:“不吃了,我回去飞快的。”
家和说:“陈老师总是讲客气,今日是大喜日子啊。”
扬卿说:“今日的酒你留着,等开闸放水那日再吃!”
家和又说:“不肯吃饭,就到我屋去洗洗,你身上眼睛鼻子都分不清了。”
扬卿只捧水洗洗脸,说:“不洗了,走到路上就干了。”
回家的路上,扬卿一身泥,颇有些踌躇满志。这些年奔走下来,附近村上的人都认得他。熟人见到他都很稀奇,问:“陈老师你今日怎么了?”
扬卿开玩笑,说:“今日我和牛打架了。”
推开屋里南耳门,扬卿高声大喊:“爸爸,妈妈,瑞萍,水库蓄水了!”
瑞萍还在楼上,祖婆先看见扬卿,愒了一跳,说:“卿儿,你和牛打架了?”
瑞萍腆着肚子下楼一看,大笑,说:“一定是在水库里打滚了!我去烧水,你快洗澡。”
善仙听见了,早烧水去了。逸公老儿笑道:“今日卿儿应该高兴得牛打架!男子汉,做成大事就该高兴!”
第二日大早,有喜就到佑德公屋报喜来了。佑德公见有喜手里提着鸡女,就说:“得了个凤凰?要得要得。”
有喜说:“昨日水库开始蓄水了。我今日想请陈老师、史老师都到屋里来吃点心。”
佑德公说:“要得!你看齐峰叔今日在不在,他在的话也请来。”
有喜说:“我就去祠堂。福公公,女儿名字,我想请陈老师起。我俩昨日困在坝脚上看水,一身是泥,听到屋里喊人报信,讲瓜儿生了。”
佑德公说:“你忙去请陈老师。”
有喜去祠堂,说要请陈老师、史老师和齐峰叔吃点心。扬卿说:“要得,我去!瑞萍,我们一起去。”
齐峰正好上午有课,也答应去。有喜又说:“陈老师,我想请你给女儿取名字。”
扬卿笑笑,说:“史老师最会起名字了。”
有喜就朝史瑞萍拜了,说:“请史老师给我女儿起名字。”
“我想想吧。”史瑞萍低头略想,说,“水库修成了,依我说,纪念一下,名字中应该有个水字。就叫秋水?”
有喜一听,说:“秋水,好啊,陈秋水。”
下了课,扬卿、瑞萍、齐峰都去佑德公屋里,欢欢喜喜吃了饭。齐峰最早放碗,说有事先走。
吃过饭,扬卿捉了两条鸡,又同有喜去竹园。扬卿心上仍是悬着,他得到水库去看看。路过齐峰家门口,禾青提着鸡立在门口,笑眯眯地说:“有喜,贺喜你得了个女儿。”有喜推着不要,说:“难怪峰叔说有事先走,他跑回来捉鸡来了。”修根和满莲都出来道贺喜,齐峰立在旁边笑。修根说:“喜儿莫讲客气,放在马背上,又不要你提。”有喜躬身道了难为,接了鸡放在马背上。
路上,有喜说:“正是陈老师说的,村村都是要面子的。我竹园的渠道修得好,外村的保长甲长都来看,偷偷地比。这就好了,渠道也是百年大计,修就得修好。”
有喜进屋,扬卿不肯进去坐,只在门口等着。有喜看见梅英坐在阶头上哭,问:“妈妈,你哪里不好?”梅英不说,只是流眼泪。瓜儿在房里躺着,有喜进去问:“妈妈怎么坐在阶头哭呢?”瓜儿说:“你是不晓得的。那年在我屋山上偷树的家泰,今日捉条鸡过来贺喜。妈妈哪里肯要他的鸡,把他送的鸡丢到门外。妈妈想起我老头儿,就是喊家泰告了抗税,捉到乡公所关几日,回来一病不起才死的。”有喜听了,说:“过去的事了,人家也是恨自己做错了事,借你坐月子,特意来赔礼的。我讲,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要去水库,你好生劝劝妈妈。”
有喜出来只说屋里碰到点事,也不多说。他俩往水库去,老远看见家和已立在坝上了,扬卿说:“家和是个好保长。”
家和也看见扬卿了,远远地招手。扬卿走到坝顶上,家和说:“陈老师,看来水库不会漏水。”
扬卿领着有喜和家和走到坝脚上,看看已有两尺多深的水了。扬卿说:“应该不会漏水,但现在说都还早了。坝脚是最低位置,这里两尺多深的水,冲里头还没有水。我每日都会来,都是下半日才来得成。拜托你两位每日都要来看,每日从外面坝脚上看起,看见任何湿润或渗水的地方,都要告诉我。每日晚上回家时,放块石头在水线上做记号,标出当日水位。”
扬卿每日巡行了渠道工地,必定要去坝上看水,都是快到黄昏时候。回沙湾的路上,初秋时还可看见稀疏几个流萤飞舞,慢慢就只听得见弱弱的寒蝉声了。水库蓄水过半时,扬卿每日都去看竹园村三口井的石灰印子,没有发现井里水位上升,但他仍不敢确定水库最后是否漏水。
有喜从水库上回来,顺路去了家泰屋赔不是。家泰好没面子,只说:“我往日也是不晓事,赌着一口气就把你亲爷老儿报了。你到竹园来,事事仁义,我心上过不得,捉条鸡去贺喜。”有喜笑笑,说:“泰叔,我是专门到你屋取鸡的。”家泰忙喊阿娘捉鸡,说:“有喜老侄,这就算在礼上了!”有喜回到屋里,又去劝梅英,说:“妈妈,泰叔也是晓得自己往日事做错了。我讲,过去的事,算了。”
一日,扬卿把有喜喊到大坝上,举剑指着泄洪警戒线,说:“水到红线处,引水渠道就要关闭,红花溪原溪谷自然泄洪。我看了好几日,水到警戒线下面三尺多,再上不来了,说明水库有渗漏。”有喜听了着愒了,问:“那怎么办?”扬卿没有回答有喜,只问:“有喜,你晓得我现在脑壳有好大吗?”有喜望着扬卿,说:“陈老师,你莫急。”扬卿说:“我的脑壳有这水库大!我脑壳里装着水库的各个角落,水库四周的山,水库底下的土层和岩层,山底深处山脉间的缝隙,大坝底上的基础,大坝两肩同山体的衔接。我猜测,不晓得哪里有渗漏。”
扬卿回家通宵未眠,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瑞萍醒了,问:“卿卿,有什么事烦你了?”扬卿说:“水库。技术手段太落后了,我只能靠书本知识和日常经验。修水库最起码的是要地质资料,我们目前根本做不到。现在想想,太鲁莽,有些后悔了。不光担心水库漏水,也担心大坝出问题。大坝本身修筑我是把了关的。目前只能用三合泥和岩石筑坝,但大坝底下地质情况我是没有十足把握的。万一哪日垮了,灌区一万多乡亲就要遭灭顶之灾。”瑞萍听着胆寒,说:“有这么大的风险,要不放弃蓄水呢?”扬卿想了半日,说:“我再看看,这事太大了。”
第二日,扬卿大早就去了水库上。他爬上大坝,看见有喜蹲在临水的堤坡上一动不动的。扬卿喊道:“有喜,你这么早呀?”有喜回了头,立起来问:“陈老师你上半日不是有课吗?”扬卿说:“我放心不下,把课调到下半日了。”
有喜等着扬卿走到堤坡,说:“陈老师,我昨夜想了半夜,今早天没亮就来了。我有个猜想,看有没有道理。水只到警戒线下面三尺多再不上来了,说明这个水平线以下水库不漏水,可能水平线的某个地方有缝隙。”
扬卿望望四边山,目光停在水库远处,说:“有喜,你的猜测有道理。滴水不漏的水库是没有的,漏水在正常范围内就没事。另外,水库四周山体也有自然吸水。水库水位越高,四周山体吸水量越大。假如只是这种情况,说明库体本身是稳固的。那么,最要小心的就是大坝。你和家和几个保长商量,大坝上建个简易值班屋,日夜派人值班。我会起草一个值班章程,如何检查大坝,遇险如何处置,都要有操作规程。”
十一月底,灌区内全部渠道修好了。扬卿再仔细查看,暂时不见水库有渗漏迹象,心上稍可放心。这时,他跑到县建设局,邀张在谦一起去县政府见杨远衡。
杨远衡又是欢喜,又是愧疚,说:“扬卿先生,你三年多栉风沐雨,真是辛苦了。我是日日焦头烂额,也没到水库上去看过。倒是在谦每次回来,都会向我报告水库修建情况。大功告成,可喜可贺!”扬卿说:“杨县长,扬卿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否出席水库开闸典礼?乡亲们很慎重,选了旧历十一月初四吉日。恭请你光临。”杨远衡拊掌点头,道:“好,我一定去!”
冬月初四,扬卿大早起床,飞快地梳洗了。他草草吃过早饭,穿了件利索的短棉袄,找出好久没穿的皮鞋穿上。他手里依旧提着太极剑,今日却顾不上舞剑了。走到上马塬,看见日头刚从齐天界虎口上吐出来。田里翠绿的油菜叶上露珠闪亮,豹子岭上罩着玫瑰色的薄雾。
扬卿赶到大坝上,家和、有喜和好多男女老少已等在那里了。坝上拉起红绸横幅,上面写着:红花溪水库开闸典礼。锣鼓、炮仗都预备就绪。渠道上还不断有人赶来,小孩子们欢跳着,飞跑着。
没多时,县长杨远衡和建设局长张在谦也到了。杨远衡握了扬卿的手,说:“祝贺祝贺!”张在谦把有喜拉到杨远衡面前,说:“这位就是陈有喜。”杨远衡把有喜的手紧紧握着,说:“我常听在谦说起你,你是远近闻名的乡贤!”有喜从未听人说自己是乡贤,脸立时红了,说:“难为县长!我也没做什么。”
杨远衡回头问扬卿:“扬卿先生,你是饱学之士,我请教个问题。我们县里说谢谢,都说难为。到底是哪两个字?难为?难还?”
扬卿说:“应该是难为,本意是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感谢。”
扬卿又把几个保长喊过来,杨县长一一褒奖几句。
吉时快到,扬卿说:“杨县长,请你致辞。”
杨县长举着喇叭,高声喊道:“民众们,红花溪水库今日开闸放水,这是我县水利建设史上的大事。国难当前,民众们恪遵委员长蒋公亲订抗战手本提示之要领,振作革命精神,发扬自信心理,不畏艰难,奋发图强。抗日壮士正在阵前杀敌,从白山黑水,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百万猛士斗志昂扬。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在华北战场痛击日寇,取得重大胜利。湘北连传捷报,进犯长沙之日寇受到我军沉重打击,战败溃逃。日本鬼子滚回老家的日子不远了。前方之所以能打胜仗,离不开后方有力支援。民众们节衣缩食出钱出力修水库,就是在支援抗日!红花溪水库是我县模范水利工程,为水库建设流汗的民众都是模范民众!民众们,乡亲们,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民族不屈不挠、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杨县长说到这里,看看左右,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开闸放水!”
杨远衡领着扬卿、家和、有喜和另外几个保长,共同推动绞盘,闸门徐徐开启,清水喷涌而出,腾得丈多高。顿时,敲锣打鼓,鞭炮大作。水花上方弥漫着水雾,拱起一道七彩长虹。乡亲们高喊:“起虹了,起虹了,吉祥吉祥!”扬卿紧紧握着杨远衡的手,说:“县长,失礼,少陪了,我要沿途看看渠道。”杨远衡重重拍了扬卿的肩,说:“不用管我,你去吧。”
扬卿斜着身子小跑下了大坝,到了渠道上就追着水头跑起来。有喜和家和也跟在扬卿背后跑,一路欢叫。清水流过宽阔的田垄,又流进竹园村人家屋前。家家门口都放起鞭炮,乡亲们看见扬卿和有喜就拱手不迭。有喜屋门前渠边修了个码头样的台阶,渠沿上铺着捶衣服的青石板,水底也铺了石板。扬卿立下看了会儿,渠道里流的先是浑水,眨眼工夫就是清水了。扬卿抽剑轻轻戳了戳水底石板,笑道:“明年热天,显泰、显安就会在渠里光着屁股打水仗。”
扬卿继续往前跑,飞快地追上水头。前面几个村子的乡亲也都预备了鞭炮,沿路吉祥欢腾。渠道穿过每个村庄,又弯弯曲曲地从田野流过,渠道长度同田土面积达成合理比例。从红花溪水库大坝到万溪江直着修渠道大概十三公里,扬卿设计的渠道却有二十多公里。
扬卿、有喜、家和跑在最前面,背后跟着上百男女老少。大家跑到渠道入江口,已是日上中天。对岸也晓得红花溪水库开闸放水了,岸边立了些人舞手打喊,高喊着贺喜。万溪江上漂过帆船,船上的人也舞着手。入江口有三丈多高落差,万溪江上从此平添一道瀑布。水雾腾起,白日映照,又见长虹卧波。
三十二
开春,瑞萍又生了个儿子。瑞萍给儿子起名修霖,说是连日下雨为霖,自红花溪水库修成,竹园那边五个村永无干旱,这件事值得纪念。扬卿抱着修霖,说:“瑞萍,你怎么只会生儿子?怎么不生个跟你一样漂亮的女儿呢?”祖婆在旁听了,笑道:“卿儿得了便宜还讲便宜话,儿女都是宝!”
容秀捉了鸡过去贺喜瑞萍,回到屋里独自坐了半日,走到福太婆房里,先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愒得福太婆赶快扶,说:“秀儿,你这是做什么?”
容秀立起来,说:“妈妈,爸爸八十二岁了,孙儿都没抱上。爸爸有事都在心上,嘴上不说的。容秀有福气过到陈家,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容秀也是知道的。如今,求妈妈依我,屋里不管劭夫答不答应,先给他找个人,等他回来就拜堂。”福太婆说:“秀儿快别这么说,你是孝顺的好女儿!劭夫和贞一都是在外读过书的人,劭夫不是不肯吗?找了人,只怕也是压着猪脑壳不吃潲啊。”容秀说:“妈妈要是不依,我就出家去。”
福太婆找佑德公商量,说:“秀儿铁了心,我看还是找个人吧。”
佑德公说:“不说劭夫肯不肯,先有两件事就难。民国有法律,停妻再娶,原配就要离婚。哪舍得喊容秀回娘屋?这是头一件。人也是难找的,好的人家,哪肯喊女儿做小?人家不好的,女儿又如何呢?这是第二件。”
福太婆说:“理也是这个理。放在心上,各处访访吧。”
清明时,金娥回沙湾给娘和原先的男人上坟。家旺和云枝也陪着一起到了青松界上。家旺原本就是年年领着女儿来看佑德公和福太婆的,云枝看着看着就十六岁了。那年上凉水界躲难,金娥下山找老娘和男人,才晓得老娘和男人被烧死了。她抚棺大哭,被佑德公劝回去了,当时正在抓红属。金娥后来没下过山,只要想起被烧死的男人和娘,她就眼前发黑,万箭穿心。今年清明将近,家旺劝慰金娥:四年了,心上该过得去了,好好回去到他娘儿俩坟上烧个香吧。
家旺和云枝陪着金娥去青松界祭拜烧香,下来就去了佑德公屋。已是下半日了,家旺一屋人夜里要在佑德公屋落脚。福太婆看见云枝,拉了她的手,说:“云儿长得真快,一年一个样子,抽笋子一样。”家旺笑道:“她是懒长!”金娥护着女儿,说:“云儿哪里懒了?你又不图她种阳春!”福太婆说:“金娥,怎么不把你老满带来我看看呢?老满怕也三岁多了吧。”金娥说:“刚三岁哩!那家伙一日到夜没停的,吵死人。在屋跟他哥哥、姐姐。我老大明年也要抬阿娘了。”
翠玉过来酾茶,笑道:“福娘娘,你哪晓得金娥嫂嫂屋里那个是老满呢?我看嫂嫂肚子里又有了。”
金娥红了脸,说:“翠玉就是眼尖,嘴巴也快。”
福太婆拍掌笑道:“那就好!金娥,你跟着家旺是有福气的。”
福太婆说:“山里女儿家比平地上的水色好些,你看云儿自红自白的,长得越来越好看。讲人家了吗?”
云枝脸就红了,埋着脑壳不望人。容秀望着云枝,也抿起嘴笑。金娥笑起来,说:“我刚上凉水界那年,云儿才十一岁,就有人来讲人家。那户人家有五十多亩田,你猜云儿怎么讲?她讲,岩门对岩门,荆门对荆门。媒人婆都笑死了,她十一岁的人,哪里学的这句话?”云枝噘了嘴巴,说:“妈妈,你都笑过我百把回了!”福太婆说:“云儿聪明,听讲她也认得字?”金娥讲:“家旺是读过几年书的,云儿哪里去读书?都是她老头儿教了几个字。”福太婆讲:“人只要认得字,眼里的东西就不一样。”金娥说:“正是哩!年年有人上门讲人家,云儿也不贪人家有钱有势,人总要她看得上。都十六岁了,她心上再没有个定着,就高脚了。”
云枝脸又红了,立起来,说:“秀姐,我两个到你屋里说话去!”
金娥望着云枝说:“我喊秀叔母,你喊秀姐,不晓得大小的。”
福太婆笑道:“家有三门亲,各人喊各人。云儿从小喊她秀姐的。”
云枝进了容秀房间,就说:“美哥又在哪里打仗?又有新相片吗?我最喜欢看美哥相片了。”
容秀把劭夫的相册拿出来。云枝一张一张看,说:“这是我看过的。这也是我看过的。”
翻到最后一页,云枝说:“这几张我没看过。这张骑马的照片,这是在哪里?好威武呀!”
容秀说:“美坨讲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他现在是师长了,正在前线打日本人。”
云枝说:“我屋志叔也在打日本人。志叔要是跟着美哥打仗多好!”
容秀笑起来,说:“我娘讲,你志叔是八路军,我美坨是六路军,比你志叔还少两路。”
云枝也笑了,说:“福伯母也会讲笑啊!”
云枝又把相册从头翻起,细细看着相片上的题字,想象留影处是在什么地方。容秀看着云枝看相片的样子,心上一动:这要是和云枝姐妹相处,等劭夫打完日本人回来,一起过老,不是好吗?
云枝把相册合上,说:“男子汉的天地真大啊!”容秀说:“天地是大,但我只想早日把日本人赶出去,美坨回到自己家乡来。”云枝说:“我也想我志叔早点回来。”容秀假做随意的样子说:“云枝妹妹,你喜欢你美哥不?”云枝红了脸,说:“我敬佩他是一个英雄咧!等美哥回来,我要摘好多好多花献给这位抗日英雄!”
容秀正待要再说些什么,翠玉喊吃饭了。容秀说:“云枝,吃饭去。”
出门时,云枝问:“秀姐,有贞一姐姐的相片吗?”
容秀说:“有哩!在我爸爸妈妈屋里。”
走到茶堂屋,容秀说:“妈妈,云枝想看贞一相片。”
福太婆说:“我放在抽屉里,秀儿去拿吧。”
家旺说:“云儿不懂事,每回来都翻箱倒柜的。”
福太婆说:“云儿哪里就翻箱倒柜了?又是自己屋里,你不随她?”
云枝看了相片,说:“贞一姐姐穿军装好漂亮啊!这是姐夫吧?和美哥一样威武!”
容秀望了望福太婆,话里有话,说:“妈妈,我和云枝也像姐妹两个吧?”
福太婆细细看了云枝,笑着点头。福太婆又对着佑德公说:“你看云儿,和我们秀儿,像是亲姐妹。”佑德公也笑笑,说:“云儿年年来,走亲了,也像是我们家的人了!”
金娥忙说:“福公公把我云儿高抬了。”
翠玉在旁边说:“我讲你们光讲话算了,饭也不要吃了。”
佑德公说:“翠玉,拿酒出来,我今日要陪家旺喝几口酒。”
福太婆有点担心,说:“老头儿,你就莫充英雄了,你怕有十多年没喝酒了。”
佑德公说:“今日我高兴!金娥回来挂青,家旺和云儿陪着上山,有情有义!云儿长这么大了,又知事,又孝顺,我喜欢!”
云枝说:“福伯爷,妈妈经常说我懵里懵懂,担担水桶,打落一头,不识轻重。跟秀姐比,我抵她手指头都不如。”金娥笑道:“总算听到云儿讲句知轻重的话了。”
酒倒上了,佑德公说:“家旺,我只喝这小半碗,你敞开喝。明早也不急着回去,屋里有两个大的帮管小的,不碍的。”
喝了一口酒,家旺说:“明日还是要早回去,屋里脱不得手。”
家旺不是好酒的人,今日兴致好,多喝了两碗。金娥怕男人喝醉,端过家旺的酒碗帮他喝了几口,不准他再喝了。佑德公看着家旺同金娥相互照顾的样子,就想这户人家肯定会旺兴的。
福太婆饭没吃完,轻轻放了碗,立起来说:“秀儿,我有个东西硬是找不到了,你来帮我找找。”
容秀跟着娘进去了。福太婆轻轻说:“云儿蛮好。”
容秀低头说:“我也这么想,不知云儿肯不肯,美坨肯不肯。”
容秀又凝一下神,说:“妈妈,美坨我总会劝得他肯的,我有法子。妈妈只去问一问云儿的爷娘,问问云儿,看他们肯不肯。”
福太婆说:“秀儿,我和爸爸有你陪着过老,其实也蛮好。只是我们也陪不得你一世,你和美坨老了,怎么办呢?还是要有个一儿半女。就怕你心上委屈,也委屈了云儿。”
容秀含泪说:“妈妈,你和爸爸待我就是亲女儿一样,怪我没有生养……美坨在前方舍死拼命,就为了保护我们的家,我不能让美坨当孤老。妈妈放心,云儿若是肯,美坨会喜欢她的,我也会把云儿当作恩人!”
福太婆说:“儿哪,你心善!这事也急不得这一下,我也还得跟你爸爸商量。”
吃过饭,翠玉收拾碗筷进灶屋,又酾了茶出来,佑德公和家旺、金娥、秀儿、云枝坐着喝茶,福太婆借个事把福公公喊到自家房里,低声把容秀的意思说了。
佑德公沉吟半日,说:“便是容秀肯,美坨肯,还要看云枝肯不肯。人家黄花闺女,不能让她委屈。”福太婆说:“你趁得家旺、金娥在,先问问口气。”
佑德公又出来陪家旺、金娥喝茶。福太婆对云儿说:“你容秀姐正好要给我们制夏衣,秀儿也正要制几件,云儿不要见外,到秀儿房里去量一下尺寸,单的夹的,也制几件。女儿家爱乖,凉水界上的裁缝只怕没有我们下面的好。”
金娥、云枝连连摇头,一个说要不得要不得,一个说不要不要。
容秀拉了云枝说:“听姐姐的,来,到我房里去量尺寸。”
容秀拉着云枝的手去了自己房里,这里佑德公就对家旺和金娥把容秀想让劭夫娶云枝过门来的意思说了。佑德公说:“家旺、金娥,你们肯不肯,云儿肯不肯,我们都会把云儿当女儿看。云儿若是不肯,以后无论嫁给谁,也如同是我们嫁女儿,第一要云儿和你们愿意。”
家旺说:“云枝在凉水界上长大,野声野气的,我也盼着她找个好人家。劭夫是英雄人物,又是佑德公屋,知根知底,哪里有不好的。但正是云儿讲的,岩门对岩门,荆门对荆门。我们高攀了。还要看云儿肯不肯。”金娥也说:“云枝虽不是我生养,我也是疼她的。能到佑德公家来,我看也是云儿的福气。女儿的终身大事,也不能急。等我们回去慢慢问她。美叔也晓得这事吗?”佑德公老老实实地说:“还不晓得。容秀说她不能让劭夫以后当孤老,她去跟美坨说。”金娥说:“福公公,等美叔回信肯了,你喊伍海回凉水界,给我们报个信,我们再来问云儿。”
第二日,家旺带着金娥、云枝回了凉水界。容秀给劭夫写了信,只说自己没有生养,不忍爸爸妈妈没有孙儿孙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细细说了云枝,她愿意和云枝姐妹相处,一起侍候爸爸妈妈。若是劭夫不肯,自己是决意要出家的。若劭夫愿意,屋里就先接云枝进门,一起等劭夫回来。
不久,劭夫回了信,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自己在外打仗,没能尽子责、尽夫责,愧对父母,愧对容秀。家里一切,就请父母大人和容秀做主。
福太婆找了一只祖传的玉镯子,佑德公写了一封信,请伍海一起带到凉水界,交给了家旺。玉镯本是一对,上好的和田羊脂玉纽丝镯子,福太婆娘家传了几代,劭夫娶容秀时送了一个给容秀,另一个原想留着贞一出嫁用的,不想贞一在战场上结了婚,回都不得回,也是天意,这个就是给云枝留着的了。福公公信里说,不管云枝肯不肯,玉镯都是送给云枝做嫁妆的,一定收下。若是肯了,最好请家旺带着云枝下山,商量云枝怎么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