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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云枝是肯的。她心上早就和佑德公家里人亲,又敬爱劭夫,又觉得容秀就是姐姐一般。没几天,家旺就带着金娥和云枝到了佑德公屋,一大家人欢欢喜喜。云枝心上高兴,却也怕羞,只坐着,不肯说话走动。上次请裁缝为她制的衣也制好了,容秀揽着她的肩,要她到屋里去试衣,云枝也不肯。

佑德公打算把凉水界的家业送给亲家屋算了,却怕伤了家旺和金娥面子,想了半日才试着说:“家旺,金娥,我和福太婆商量了,结了亲就是一屋人。凉水界上田土和山林,都过到你屋名下。”

家旺果然不肯,说:“佑德公,那要不得。云儿是要强的人,她会说我把她卖了。”

福太婆说:“提亲,彩礼也是要的。”

家旺说:“哪有这么重的彩礼呢?”

金娥也说:“那哪要得呢?那么宽的山,八十多亩田,家旺屋几代人管着,几代人都沾光享福了。”佑德公只得说:“那好,先不说这个吧。”

金娥说:“福公公,福娘娘,云儿到了你家,是孩子的福气,我心上也安妥了。我和家旺屋里是脱不得手的。今日是晏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要上山去。只看云儿,她是随我们回去呢,还是在这里多住几日?”

福太婆说:“云儿要是肯,就在屋里住着,你屋里也不靠她种阳春。”

金娥说:“我问问云儿。”

吃点心饭,容秀喊了半日,云枝才下楼,慢慢脸上也带了笑,也敢抬起脑壳望人了。翠玉只当不晓得,说自己菜炒得不好,大家将就着吃。金娥说翠玉手巧,样样菜都好吃。

容秀拿了一张劭夫骑马的相片,悄悄给云枝看:“这是美坨刚寄回的,只怕是专门给你看的。”

云枝瞟了一眼,脸又红了。

第二日,家旺和金娥吃过早饭,大早就回凉水界,云枝留了下来。过了几日,逢江东赶场,佑德公喊人抬两顶轿子,又送容秀和云枝去扯布。又喊裁缝做上门工,把云枝四季衣服从头到脚重新做了。云枝看布料全是绫罗绸缎,就说:“秀姐,我还是要做几套粗布衣服。我不是坐着吃白饭的人,不做事就心慌。”

容秀说:“屋里也没好多家务事,有翠玉和我就行了。”

云枝说:“那哪要得!”容秀把云枝这些话都说给阿公阿婆听了,两位老人心上十分满意。

四跛子走不成武冈了,只留在屋里种阳春。十来亩田自己种,忙时也要请人。田土不多不少的人家,农忙都是相互换工的。自己手头空了,依旧去收鸭毛,也帮佑德公和逸公老儿屋做事。

桃香除了洗衣浆衫和弄茶饭,不是纺纱织布,就是穿针引线。纺了纱,葛成线,喊来芳到城里去卖,一家家裁缝铺去问。月桂自小手笨,针线上的事总学不会。一日夜里,中堂屋点了煤油灯,桃香和来芳纺纱,月桂搓棉花条,齐明在灯下写字。四跛子坐在茶堂屋吃烟,烟头一闪一闪的。

桃香对来芳讲:“你脑壳灵空,莫学月桂。她纺纱织布通学不会,只晓得搓棉花条子。”

齐明笑了起来:“嘿嘿!”桃香骂齐明:“你不好好写字,尖起耳朵听我讲话做什么?”

齐明指指月桂。桃香一望,见月桂半眯起眼睛,脑壳一栽一栽的就像钓鱼。桃香抬手啪地打了月桂,骂道:“做事就栽眼闭,前世没困过眼闭?吃不穷,用不穷,生就懒筋一世穷!”

月桂被打醒了,鼓起眼睛望齐明。齐明咬起嘴巴笑,拿眼睛瞟来芳。来芳埋着脑壳小心纺纱。娘看见齐明鬼里鬼气,又骂:“你莫只晓得打野望!爷娘喊你读书,你捉条蛤蟆阉猪!你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齐明讲:“我又不是老大!姐姐老大伤悲,关我什么事呢?”

娘纺纱的手脚不停,嘴巴也不停,讲:“齐明,你是书读到牛屁眼上去了。娘一字不识都晓得,老大,是讲等你老了大了。哪是讲你的老大?”

齐明无意间的话,月桂听着心上真的伤悲。要不是娘把她的脚包残疾,哪会遭人嫌弃呢?月桂小时话多,自从齐天界退亲回来,趸日都不讲话了。今日月桂整夜没讲半句话,手边的棉花条堆得尺把高。

桃香啪地打着后颈上的蚊虫,讲:“尽是蚊虫。”

齐明抬头望望昏黑的中堂屋,讲:“嗡嗡嗡嗡,就像轰炸机!”

娘问:“什么鸡?”

齐明讲:“飞机,撂炸弹的轰炸机,飞在天上的。”

桃香纺的棉线匀匀的,慢条斯理地问:“鸡怎么能飞到天上去呢?”

齐明讲:“妈妈,日本佬的飞机有万溪江上的船大,飞在天上丢炸弹。一个炸弹丢下来,一幢屋就炸成碎末末了。”

桃香不信,只讲:“辛亥那年,都讲天下反了,有人讲听见城里的枪响了。我跟你外公老儿住在齐天界上,哪里听到枪响?只听见老虫叫!后来又听讲要剪辫子,不肯剪辫子就剪鸡鸡。你外公老儿到死都留着辫子,鸡鸡也没喊人剪掉啊!”

齐明听着好笑,来芳听着面红。月桂眼皮又打架了,桃香反手拍了她一板。四跛子听得不耐烦了,讲:“桃香婆,你不是在骂,就是在打。”

桃香高起喉咙,朝屋里喊:“你只晓得护儿女,你多护着有好处的!鸡护儿女躲岩鹰,人护儿女变冻鹰!”

桃香嚷了几声,屋里安静下来。齐明字写完了,坐着温书。他样子像在温书,心上在想娘讲的冻鹰。他只见过岩鹰,没见过冻鹰。天上只要有岩鹰飞过,母鸡就偏起脑壳朝天打望,两扇翅膀打开咯咯地叫,小鸡飞跑到母鸡翅膀底下躲起来。乡里人讲哪个冻,就是讲他傻。未必冻鹰,就是很傻的鹰?又想,来芳像岩鹰,月桂像冻鹰。

中堂屋只听得纺车的嗡嗡声,煤油灯比往日桐油灯亮多了。桃香见来芳纺纱纺得越来越好,闷在心上欢喜,嘴上不讲半句。媳妇不能夸,怕她得脸。又看见齐明像要栽眼闭的样子,就讲:“明儿,莫要读哑书,读书要有声音,大声读!”齐明正了正身子,高声念道:“余儿行路中,遇先生,鞠躬行礼,正立路旁。先生有命,儿敬听之;先生有问,儿敬答之;俟先生去,然后行。人皆称为知礼。”桃香问:“明儿,这条鱼儿未必成精了?要不它怎么会立在路中,还和先生讲话呢?”齐明说:“余儿,就是我的儿。”桃香笑了,说:“你黄鼻涕都还没干净,就想拜堂生儿了?”来芳瞪了齐明,暗自骂道:剁脑壳死的!

有日,月桂背着竹篓去打猪草。她不想碰到人,远远地走到五云寺背后山坳里。那里猪草多,竹篓很快就满了。她不想早回家,坐在树下吹风。

这时,银翠也来打猪草,裤脚高高卷着,光着脚板。她看见月桂了,问:“月桂,你打猪草还穿鞋呀?”

银翠是个喜欢惹事的人,上回就欺负过来芳。月桂不想理她,只道:“你管得宽啊。”

银翠笑笑,说:“我听人家讲你的脚好看,脱鞋我看看?”

月桂听着火了,说:“我听人家讲你屁股好看,脱了裤子我看看?”

银翠骂起野话,说:“四五岁就喊县长摸过的!”

月桂扑上去,双手往银翠脸上抓。银翠也张开双手,扯月桂的衣服,骂道:“我要把你剥光了,看你还是不是黄花女儿!人家哪晓得你脚残了?你在齐天界把鞋都脱了还有什么不脱呢?”

月桂哪里听得这话?号叫着把银翠推倒,骑上去撕嘴,说:“我要撕碎你的麻牝嘴!”

银翠高声叫骂:“你这个没人要的贱麻牝!”

慧净师父听见寺外有人打架,跑出来一看,忙把两人拉开,说:“女儿家的,不要打架啊!”

银翠满脸血痕,嘴角也流着血。慧净师父说:“月桂,你手太重了。”

月桂气得脸发白,说:“狗不咬人,人不用棍。下回你嘴巴不干净,我把你麻牝都要撕破!”

慧净师父听了,忙念阿弥陀佛,说:“黄花女儿,这也骂得出口?不准吵了!你们快回去!”

月桂背着猪草回屋,桃香见她披头散发,骂道:“鬼婆,你去跳神了?”

月桂噘着嘴巴不耳人。没多时,水英拖着银翠来了,老远就骂道:“四叔母,上回我是登门拜赔,今日我是上门讲理。你喊你月桂出来,她把我银翠打成这个样子了。”

桃香刚要打喊,月桂一冲就出来了,喊道:“你问她自己!她下回嘴巴不干净,我把她麻牝都要撕破!”

桃香不分青红皂白,一耳光打过去,骂道:“你一个黄花女儿,什么话都骂得出!”

月桂也不哭,怒视着桃香,说:“我难为你把我脚包残了,出门人家欺负我,说要看我的脚!还说我在齐天界把鞋都脱了还有什么不脱的!骂我是没人要的!你问她自己!”

水英回头问银翠:“告诉我,你是这样讲的吗?”

银翠埋着脑壳不作声。水英一巴掌打过去,说:“你这惹事的祸殃婆!上回你无故儿欺负来芳,今日又无故儿欺负月桂!人家惹你了还是撩你了?”

桃香忙上去打劝,说:“水英,莫打了!小女儿家出门生口嘴也是有的。”

水英说:“她还小?十六岁了,明年就过人家了!”

水英是个开通人,赔尽好话拉着银翠回去了。这回,桃香没有再骂月桂,自己到房里偷偷地哭。她今日才晓得反悔,自己生生地害了月桂。

桃香再不骂月桂,也不喊她做家务。月桂也不说话,屋里的事想起什么做什么。来芳劝月桂,说:“姐姐,你不要和妈妈黑面啊!她也是难过的,我时常看见她藏着哭。”

月桂说:“她能把我的脚哭好,我陪她哭!”

四跛子看见桃香绣花,问:“稀奇了!怎么绣起花来了?”

桃香不作声,那几日纱也不纺了,隆日隆夜绣花。过了半个月,桃香给月桂做了双好看的绣花鞋,又把一双钉鞋绊子剪掉,把钉鞋底钉在绣花鞋底上。

桃香笑眯眯地喊月桂,说:“月桂,看看娘给你做的新鞋,这鞋世上找不到第二双。”月桂穿上娘做的新绣花鞋,眼泪啪哒啪哒地流。

第二日,月桂穿着新绣花鞋,径直去了五云寺,走到慧净师父面前,扑通跪下,说:“慧净师父,我要当尼姑。”

慧净师父着了愒,忙拉月桂起来,说:“月桂,这话不能乱讲!人不是想当和尚就当和尚,想当尼姑就当尼姑的!”

月桂说:“慧净师父,我三四岁时就说过,不肯包脚,过不出去就当尼姑。”

慧净师父说:“那是你小时的赌气话。哪有过不出去就当尼姑的道理?信佛就要一心皈依,全无杂念。”

月桂说:“我晓得出家要修行,我慢慢跟师父学吧。”

慧净师父硬是不肯答应,说:“月桂,我送你回去。”

月桂说:“麻烦师父去我屋里也好,我好当面同爷娘讲了。”

桃香老远看见慧净师父领着月桂走进大门,不晓得出什么事了,问:“慧净师父哪有空到我屋来呢?”

慧净师父说:“月桂妹妹跪在我面前,说要当尼姑。哪里要得呢?月桂长得这么好看,找个好人家生儿育女才是道理。”

桃香一听眼泪就出来了,一把抱起月桂,说:“儿啊,娘是好心好意害了你!娘要给你穿得贵贵气气的,你怎么就要出家呢?”月桂说:“妈妈,我是生死都要出家的。五云寺离家里不远,我反正一双大脚,残是残了,也做得事。屋里忙时,我求师父放我回来做事。屋里闲时,我就在庙里敲木鱼。我反正是不在红尘受苦了。”慧净师父说:“月桂,庙里修行更苦啊!”月桂说:“我愿意,耳旁清寂,心上干净。”

桃香说:“慧净师父,你庙里也有事,你先回去,我劝劝她。”

桃香送走慧净师父,回来劝女儿,说:“月桂,你听娘的。你不肯出去,你就不过人家,就在屋里过老。等明坨成亲养儿了,我做主抱一个给你。”

月桂说:“妈妈,你少给儿女做主。儿女自有儿女福。你越做主,越害了儿女。”

桃香哪里听得这话?立时也起了高腔:“我把哪个害了?我把你脚包坏了,我当牛做马赎罪都愿意。我养你和明坨这么大,亏你吃还是亏你穿?”

四跛子在田里做事回来,听说月桂要去当尼姑,雷公火闪地发脾气,骂桃香害了女儿:“我当时就劝你不要包,你硬是劝不住!我讲世界变了,你不信!你眼里只有簸箕大的天!”月桂说:“爸爸,过去的事了,骂有什么用呢?我只求一条,你和妈妈准我到五云寺去修行。”四跛子也忍不住流眼泪,说:“儿啊,我把你尺把长养大,哪舍得你去当尼姑呢?”四跛子一哭,桃香、月桂和来芳都哭起来。齐明放学回来,不晓得屋里出什么事了。

第二日大早,桃香见月桂夜里已经把头发剪了,愒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四跛子见了,眼泪又一滚出来了。

桃香饭也不吃了,坐在房里流眼泪。突然,听到桃香号啕哭骂,从十多年前的县长朱显奇,骂到齐天界的刘云帆,再骂村里嚼舌根的人,只是没有骂月桂半句。

“剁你脑壳朱显奇,害我女当比丘尼!”

“你有好运刘云帆,看你当得多大官!”

“无根生叶讲是非,良心好比煤炭黑!”

整整五日,桃香手脚不停忙上忙下,嘴巴不停骂东骂西。月桂只埋起脑壳做事,眼睛哪个也不望,耳朵什么都不听。第六日,桃香抹着眼泪去了五云寺。

慧净师父问:“四叔母,怎么这么早?”桃香跪下来,说:“慧净师父,求你收下月桂。她是铁了心了。你先收下她,安心修行就修行,哪日反悔了就回来。”

慧净师父忙拉桃香起来,说:“四叔母,我去接月桂来庙里住几日,喊她清静清静。出不出家,都看缘分了。”

学校放寒假了,扬卿三天两头会去水库上看看。他每回都先溯万溪江而上,再从渠道入河口往上走。路过村庄,清水流过的人家,门前黄狗黑狗都摇着尾巴。每回都会有几条狗前前后后地跟着他去大坝上。扬卿跑起来,狗也跑起来;扬卿慢慢走,狗也慢慢走。大坝靠水闸那头修了间房子,日夜都有人守在坝上。值班人是五个保好好挑出来的青壮男子,都是些能勤灵透的人。扬卿已把他们召在一起讲解过值班章程,一一经过了口问口答考试。每回扬卿去坝上,值班的人老远就喊:“陈老师你又来了?你不要跑来跑去的,放心吧!”

快到上忙时节,乡公所来人到竹园,说红花溪水库灌区的田都是上则田了,今年税赋要往上调。灌区几个村的老百姓听了,火冒三丈。有人放狠话:“那还不如不修水库哩!辛辛苦苦几年,搞得腰弓背驼,反给自己添税赋了?不如把水库炸了!”

有喜和家和跑到沙湾找扬卿讨主意。扬卿说:“县政府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太急了。大家辛苦三年,出钱出力,都有耗费。我看这样,我写封信给杨县长,请求县政府五年之内仍按原先田土等则征税赋。”家和说:“就是这样,老百姓那里也是很难劝的。先这样吧。”扬卿笑笑,说:“人心都如此,但不能凡事都依私心。有五年时间,你们慢慢地说,大家会愿意的。自流灌溉,年年丰收,田土品质也会越来越好。”

扬卿提笔给杨远衡写了信:

杨县长台鉴:

仰县政府主持大局,建设局亲为谋划,竹园等保民众焚膏继晷、排除万难、不辞劳苦,红花溪水库修筑功成,万亩天水田皆为自流灌溉,年丰岁稔有望矣。万民称庆,千家欢腾。然近闻灌区田土将升等提则征收税赋,民众赤热之心忽遇寒冰,怨艾之声塞载于道。向者有新垦不起科之旧例,民国有奖励垦殖之章程,皆为利民固本之良策。修筑红花溪水库,田土改瘠为良,其功倍于垦殖,官厅应予奖励。民众三年倾囊竭力,业已捉襟见肘,应与休息。余替民众请愿,灌区田土五年内仍按旧则征收税赋,以慰民众艰苦奋发之志。仰祈应允。

右呈

具呈人:第二区第五乡沙湾村民人 陈扬卿

中华民国三十年三月十日

扬卿把信交给家和,说:“你是保长,你把信送到县政府去,交在杨远衡县长手里。”

家和有些畏难,说:“我去县政府,见得到县长吗?”

有喜去过县政府好多次了,说:“不怕的,我原先也怕见官,跟着佑德公见过三个县长。我明日陪你去!”

晚上,瑞萍到楼上收拾书房,见扬卿写给杨县长的信还在桌上,问:“卿卿,信怎么还在这里呢?”扬卿笑笑,说:“你看看左下角。”瑞萍见左下角写有小小“底稿”二字,便说:“卿卿,水利勘测手稿,你又用日文抄过,我佩服你的毅力。你要是专心搞研究,会是大学问家。”扬卿笑道:“我写的所有信件都有底稿,只是习惯而已。”

第二日下半日,有喜和家和到沙湾找扬卿回话。扬卿还在祠堂上课,有喜和家和跑去等着。扬卿下了课,看见有喜和家和面带微笑,就晓得有好消息。果然,有喜掏出一封信交给扬卿,说:“杨县长看了陈老师的信,略略想了想,就批了字。他把批示给我和家和看过,就交秘书存档了。杨县长嘱咐我俩,他会切实督促。他给你回了信。”扬卿不及看信,先问:“杨县长怎么批的?”有喜说:“杨县长批的是:该员所呈属实。红花溪水库功在千秋,援民国政府奖励垦殖章程例,五年之内仍按田土原等则征收税赋,俟五年之后再行议定。仰即知照。”

扬卿连连点头,说:“杨县长是个听得进民众呼声的人。”

家和说:“杨县长说,哪天要专门到沙湾来拜访你。”

扬卿笑道:“我哪里占得他来拜访。”

扬卿读了杨远衡的回信。

扬卿先生钧鉴:

大札敬悉!所示红花溪水库灌区田土升等提则事,确实欠妥。职嘱财政局暂缓五年,俟后再议。灌区民众含辛茹苦三年,水库甫一修竣,田土即行调则,于情于理,民心难服。先生洞悉民意,及时示诫,职深表谢忱。

职拟择日登门拜会,望不吝赐教。

右上

杨远衡 拜

中华民国三十年三月十一日

一个周日,杨远衡果然来到沙湾,随同来的秘书叫周贻生。逸公老儿身子不好,已卧床半个多月了。杨远衡到床前看了逸公老儿,问了年纪,请过什么医生。逸公老儿年已八十八岁。好几位医生看过,仍是胃上的毛病。扬卿给大哥、二哥都写了信,详告老父病情。扬甫去年已有联系,自己和家小也算安宁,只是困在沪上如陷牢笼。扬屹在中央党部,终年为抗日奔走。杨远衡嘱咐逸公好生吃药,好生休养,安慰半日,就去楼上同扬卿说话。

瑞萍背上背着修霖,端茶上楼替客人酾茶,又招呼修豫、修戈不要吵闹。坐下来,杨远衡说:“扬卿先生,听说明达临走雪夜到访?”

扬卿说:“我和明达兄晤谈通宵。明达是个做事的人,却被劣绅和不知情的百姓控告走了。”

杨远衡苦笑道:“我也快走了。”

扬卿问:“何处高就?”

杨远衡说:“哪里是高就!我跟明达同命,被民众控告,调省听用。”

扬卿说:“县里确有几个操纵民意的劣绅。控告你什么事呢?”

杨远衡说:“我也没看到控告信,省府朋友电话里大致说了。有役政上的事,有税赋上的事。”

扬卿说:“县里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底下役政弊病的确多,但恐怕不是你县长管得了的,鞭长莫及。”

杨远衡笑道:“你们乡的乡长反被几个泼皮无赖弄到壮丁营里去了,说起来是个笑话。我不是说乡长就不该去当兵打仗,只是这事情太滑稽了。他正在军中服役,还给我写了信来。”

扬卿说:“我也知道,国难当前,县长更不好当。”

杨远衡说:“县政的确千头万绪,全县党员和公教人员务必具备苦干实干硬干之精神,方克有功。目前形势下,我期望民众做到两条,一是征兵不躲,二是税赋不欠。劣绅给我罗织罪名,恰恰在这两件事上做文章。”

扬卿说:“我看省府总用调离县长以息事,太草率了。”

杨远衡说:“不说这个了。一人之去留,不是什么大事。我想讨你一计。我是随时移职的人,本可不管,但县政府的确困难重重,我还是想同你商量。”

扬卿问:“杨县长,什么事这么紧要?”

杨远衡说:“扬卿先生为修红花溪水库设计的开征水捐附加方案极好。三年前,我有把水利附捐收县政府管理的想法,你怕灌区民众不同意,建议暂缓。我听了你的建议,同意暂缓。如今水库修好了,我想由县财政局管理水利附捐。”

扬卿说:“杨县长,财政局是管财的,水库所征水利附捐不可视作县政府财源,它取之灌区,用之灌区。水库、渠道,常年需要维护,每隔几年需要维修,钱都出在水利附捐上。”

杨远衡说:“扬卿先生,你听我细细道来。明达兄嘱你规划全县水利,这是百年大计。规划如何实施?靠县政府财力永无指望。县政府要是把红花溪水库的水利附捐管起来,发动其他民心整齐的地方如法炮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或更多的红花溪水库。红花溪水利附捐好比药引子,意在启动新的工程。”

扬卿听着眼睛一亮,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可酬他平生之志。但他往深一想,又犹豫了,说:“杨县长,各地民风、民情不同,假如弄成全县普征水利附捐,我担始作俑者之罪倒在其次,加重民众负担就祸害千家万户了。”

杨远衡笑笑,说:“扬卿先生多虑了。只要步骤谨慎,管理得当,即可造百姓之福,积千秋之功。今日你我所言,周秘书可记录在案,向我的后任作交代。”

扬卿摇摇脑壳,说:“我越想越怕了。恕我直言,县政府财力很困难,哪个能保证水利附捐不拿去拆东墙补西墙呢?灌区一旦需要用钱从哪里来呢?这个办法使不得!”

杨远衡没话可说了。他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却是本着公心的。这几年税赋年年增加,他已经想不到新办法开拓财源了。假如全县开征水利附捐,水库建设可放缓,先支援抗日大业。只等打走了日本鬼子,即可百废俱兴。但是,这些话又不能挑明了。杨远衡敬重扬卿,不想勉为其难,只道:“扬卿先生,君子相谋以道,可和而不同。我已是五日京兆,此事搁着,下回分解。”

扬卿要留客人吃饭,杨远衡说老人家病着,就不叨扰了。又说这回就算告别,待有就食之地,必来信禀告。扬卿把杨远衡和周贻生送到下马田,执手别过。

扬卿回屋,瑞萍说:“你们说话我不便在旁边坐着。我偶尔听到几句,感觉杨远衡先生倒是个正派人。”

扬卿叹道:“一个正派人能在我县当三年县长,算他有能耐了。不是我县民风不好,而是劣绅在上头盘根错节。”

三十三

逸公老儿的病越来越重,多日粒米不进了。瑞萍自己学医出身,她能想到的办法都想过了,能请到的医生都请过了。扬卿把学校课表做了调整,他和瑞萍时刻有一人守在老人床前。嘉妍、嘉妧、嘉妤都回来了,轮着日夜侍奉。祖婆日里夜里不离逸公半步,自己也弄得倒了床。

祖婆心上多少是有数的,早喊扬卿悄悄预备大事。两老的寿衣早就做好了,寿屋也割好多年了。扬卿到桃香屋买了二十多丈白布,炮仗、纸钱、香烛也都买回来藏着。

一日夜里,逸公老儿忽然精神起来,话说个不停。扬卿、瑞萍、嘉妍、嘉妧、嘉妤都坐在床前。祖婆却暗自担心,害怕这是回光返照。逸公老儿说起自己儿时读书时的顽皮,没少被老头儿整家法。屋里祖传的家法棍子是鞭牛的竹条子,伢儿犯错就要自己去拿竹条子来,双手递给大人,规规矩矩跪下挨打。“老人都说竹条底下出好人,我从没打过你们兄弟姊妹,你们也个个出得好。”逸公老儿说这话时,干瘪的嘴角上露出笑容。

逸公老儿又说他在河南做知县时,有年突发大水,半夜醒来看见鞋浮在床前。那年,他卷起裤脚在洪水里泡了几日几夜救灾,事后脚上长了好多脓疮,腿脚上的几块大疤子都是那年留下的。说起河南,逸公老儿叹息半日,说:“河南自古多灾,向来民生疾苦,如今又遭倭寇蹂躏,那里的老百姓会更苦。卿儿,瑞萍,你们几姊妹听着。我晓得阎王老儿在那边喊我了……”

嘉妤哭起来,说:“爸爸,你会好的,不许这么说。”

扬卿握住爸爸的手,示意姐妹们不要哭,说:“爸爸,你有什么交代的,你慢慢说。”

逸公老儿说:“我读国史,中华从未最终战败过。秦有多大?汉有多大?唐有多大?大明有多大?大清有多大?越来越大!倭寇一时猖獗,终究会被赶走的。”

扬卿说:“爸爸观古知今,很有道理。日寇在华已是强弩之末了,我在报上经常读到抗日捷报,叫人振奋。爸爸会看到日本人滚出中国那日的。”

逸公老儿说:“我正经和你们说,我有什么事,你们不要告诉扬甫、扬屹。扬屹不能为抗日的事分心,扬甫一家路上不便,省得他们伤心。”

扬卿紧紧握着逸公老儿的手,说:“爸爸,你莫多想,你会好起来的。”

逸公老儿说:“我很想看到那一日,驱除倭寇,河山完璧,骨肉团圆。只怕是等不到了。卿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扬卿说:“爸爸,我们一起等着,很快就会打败日寇。”

逸公老儿说:“卿儿,我到那日,早死夜埋。我的儿女都孝顺,不在丧事上好看。莫学别人,爷娘在世不孝,死了哭成牛叫。”

逸公老儿的手越来越凉,扬卿扯过被子盖上,仍握着不放。听得齐岳在外敲梆:“三更梆出,紧闭门窗。早困早起,阳春正忙。”

扬卿说:“爸爸,你好好困一觉。”

逸公老儿说:“我想困了,你们也不要守着了。”

扬卿说:“你好好困,我陪着你。”

祖婆悄悄舞手,喊瑞萍和嘉妍、嘉妧、嘉妤都去困了。瑞萍摇摇头,嘉妍、嘉妧、嘉妤也坐着不动。夜很安静,只听得鸡叫东一声西一声,看看快天亮了。

扬卿听到爸爸喉咙咕咚一响,忙把脸贴过去听。他自小听说老人落气时,喉咙会轻响一声。爸爸的手越发凉了,扬卿眼泪不禁流了下来。瑞萍过去把了逸公老儿的脉,摸摸鼻息,又伏到胸前听了心跳,脸色一变,哽咽着说:“爸爸走了。”

祖婆大哭起来:“老头儿啊,你做神仙去了,不管我了呀!”

儿女们也都哭喊着爸爸。修豫、修戈醒了,也爬下床,跑到公公床前哭。祖婆哭号着下了床,扬卿扶妈妈坐到逸公老儿枕边凳上。祖婆流着泪说:“卿儿,瑞萍,你们三姊妹,都听着。人都有这一日的,现在是要划算好好把你们老头儿送上山。卿儿,快把蚊帐取下来,好让你爸爸魂魄升天。嘉妍,去神龛底下把炮仗取出来,卿儿取了帐子就去放炮仗。嘉妤快去烧水,请人给你爸爸洗澡装殓。嘉妧把寿衣拿出来,就在隔壁屋的柜子里。”

“妈妈,不要请别人,我来给爸爸洗澡装殓。”扬卿说着,掏出怀表看看时间。

陈公远逸老大人于中华民国三十年六月十九日凌晨五时十九分寿终正寝,享年八十八岁。

扬卿取下爸爸床上的帐子,打开中堂门,天井里响起炮仗声。

祖婆又说:“瑞萍,等嘉妤把水烧上,你和嘉妤一起到学堂坳上去请修根。”

瑞萍说:“嘉妤留在屋里,我一个人去请。”

祖婆说:“两个人去,学堂坳上好多坟。”

“我不怕的。”瑞萍说着就出门了。

扬卿把寿衣放在床上,端了澡盆过来,把水兑得冷热合适,喊大姐、二姐和三妹出去,屋里只留妈妈。扬卿轻轻地给爸爸洗澡,老人家已瘦得皮包骨。祖婆帮逸公擦着身子,眼泪哗哗地,说:“卿儿,老头儿不准我告诉你,他夜里痛起来一身汗流,哼都不哼一声。他怕儿女们担心。”

扬卿泪水里像有沙子,割得眼睛生生地痛。他把爸爸身子擦干,抱到床上穿寿衣。又问妈妈要了梳子,把爸爸的头发和胡子轻轻梳好,再戴上寿帽。

达公老儿和二祖婆听到炮仗声和哭声,领着儿孙们都过来了。达公老儿哭喊老大,二祖婆哭喊逸哥,扬高六兄弟帮忙收拾中堂屋。中堂屋先架了案板,扬卿和扬高几兄弟抬了老人停放在案板上,脚底点上长明灯。扬高不用人招呼,喊了几个哥哥一起去抬寿木。先用半湿抹布把寿木上的灰擦干净,抬到中堂屋架着,嘉妍过来铺好寿被。逸公老儿当年剪下的辫子,还有那顶知县官帽,挂在中堂屋柱上二十九年了。扬卿把爸爸剪下的辫子取下来,塞到寿枕底下。老人入了棺,扬卿把那顶官帽也放了进去。

祖婆嘱咐扬高:“高儿,我屋里没有走脚报信的人了,你喊几个侄儿侄女去报丧。”

扬高说:“伯娘,我喊他们赶紧去告诉姐夫妹郎,三亲六眷屋都去走一脚。”

这时,修根跟着瑞萍来了,带着经文和全套法器。法事一个道士是做不了的,他已着人去喊近村的几个徒弟。他先给逸公老儿烧了香,就开始安置灵堂。

修根说:“我晓得你屋里有笔墨的,就没有带。”

扬卿去楼上取了笔砚下来,说:“墨还得现磨。”

修根说:“都由我来。”

瑞萍和嘉妍三姊妹都在茶堂屋裁孝衣。嘉妍懂规款,说:“两尺宽一块,剪一个口子就拿手撕,不要剪得整整齐齐的,披麻戴孝不是讲乖丑的事。”

嘉妍先给瑞萍戴上了孝衣,说:“瑞萍,怕你不晓得沙湾规矩。要是有事到别人家去,孝衣是可以穿着的,帽子一定要取下来。”

嘉妍拿着先裁好的孝衣,出去先给扬卿、祖婆和达公老儿屋的老小戴上,再给修豫、修戈戴上。修霖毕竟还小,炮火喧天都没有把他吵醒。

修根磨好了墨,一脸穆容写着各式幡帖。扬卿裁了黄纸写挽联,提笔想了半日,不停地抹眼泪。瑞萍过来,抚着扬卿的肩,说:“你哭吧,哭出声来好过些。”扬卿这才呜呜哭号起来。瑞萍轻轻拍着扬卿的背,也呜呜哭着。姐妹们过来劝扬卿和瑞萍,自己也泪流不止。

瑞萍说:“大姐,你三姊妹要有个人专门招呼妈妈,她出不得事。”

嘉妤说:“我已把妈妈送到床上困着,她不能时刻守在外面,她熬不起。”

这时,扬卿收住泪水,凝神提笔,写了挽联:

严训莫聆从此忍闻说米寿

德华长在过庭敢忘振金声

瑞萍和嘉妍三姊妹读了挽联,又放声大哭。嘉妤哭喊道:“我往后回娘屋到哪里去喊爸爸呀!”

天已大亮,村里人都晓得逸公老儿走了,都来烧香。佑德公、福太婆和容秀也来烧香了。云枝没过门的,她不方便来。福太婆和容秀抚着灵棺哭了一场,进房去看了祖婆,出来嘱咐扬卿,说:“卿叔,你要着人专门守着老娘。”

佑德公回到屋里,立马要伍海到竹园去喊有喜回来。齐树听到信了,飞快跑来主事。屋外炮仗响个不停,家家户户都来烧香。

祖婆在床上困了会儿,又让嘉妤扶着出来了。她立在棺前望着逸公老儿,哭着说:“老头儿,卿儿把你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胡子梳得清清通通。你哪像走了的人呀?你就像困着了,你面上都是笑的,就像做了个好梦啊。”

扬卿扶着娘,说:“妈妈,你坐着吧。”

祖婆不肯坐,双手抚着灵棺,眼泪扑簌簌的。修根算了午时初刻入大殓。是时,法乐大作,锣鼓齐鸣,炮仗末铺满天井。几个壮汉用力推着灵棺盖子,祖婆哭号着双手张开,不准推上棺盖。扬卿一把抱住妈妈,怕棺盖压了她的手。只听得哐当一声,灵棺盖子合死了。又是几个壮汉砰嗵砰嗵敲打竹钉,棺材盖子钉得天紧。一屋老小抚棺大哭,从此阴阳永隔。

有喜回来了,依礼在门外放了炮仗,进屋到灵前烧香,跪下三拜。没多时,家和领着竹园几十人来了,一一进屋烧香跪拜。每有乡亲烧香,扬卿都要按规款跪接,磕头还礼。下半日,三位郎婿领着儿女们先后赶到,哭拜吊孝。

灵堂布置极是费工费时,修根近村的几个徒弟早已赶到。修根走到扬卿面前商量法事,说:“卿叔,逸公公德高望重,烧香的人会很多,照理要多停几日。我把日子好好算算。”

扬卿说:“修根,难为你这么尽心。我老头儿是个爱清净的人,他说早死夜埋,那自然是要不得的。但是,依礼三日上出门不问凶吉,不要另外看日子。我担心的正是乡亲们对老头儿太好,都要来烧香磕头,给大家添麻烦。”

修根慢慢地点着脑壳,说:“死者为大。逸公公自己这样说的,那就后日上山吧。”

祖婆听扬卿说了道理,也说:“卿儿,顺你老头的意,莫停久了,后日就上山吧。”

满莲和禾青领着有吉早早就来烧了香,齐峰下半日从城里回来才晓得出大事了。他上门烧香跪拜,一直守在逸公老儿棺前。家和听说逸公老儿后日就出门,马上打发人去灌区其他几个保上报信。正是扬卿担心的,从下半日开始,屋外炮仗响个不停。扬卿跪着磕头,腰都没有直过。齐峰看不过去,悄悄说:“卿坨,你进去歇一下,我来替你磕头。”

扬卿红肿着眼睛,说:“没有这个道理的。”

乡亭叔侄烧香的,男人只是跪拜,女人跪拜之后就要抚棺哭灵。桃香手抚灵棺哭诵,大家都尖着耳朵听:“逸公老儿你行太早啊,祖婆健旺孙儿小呀!你是仁德你是义啊,办学你出钱又出力呀!你辈分高哩肩膀宽,不把自己当个官呀!你回到乡里种阳春,犁地耙田样样行呀!世上那多猪狗人,阎王老儿没眼睛啊!神仙座上少一位啊,迎你上天保众生呀!”

众人听着,悄悄说:“乡约老爷出口成章,编得蛮好哩!”

这话桃香听见了,又随口哭诵:“逸公老儿人人晓,哪是我嘴上编得好呀!仁德之家好门风,四邻八乡念卿叔啊!今日大事炮仗响,无人上门来讨汤呀!树栽地上要生根啊,人活世上要修行呀!逸公老儿你安心行啊,一路莲花七彩云呀!”

祖婆听得眼泪婆娑,立起劝住桃香,拉她到身边坐下。桃香哭着说:“那年,我修权认不得新钞票上了当,赶紧送齐明来读书。卿叔立在祠堂门口,双手拉过我明儿接了进去。这份恩情,我屋永世不忘。祖婆屋里男孝女贤,都是你和逸公老儿教养得好啊!”

夜里,通往沙湾的田垄里火把接着火把,都是赶来给逸公老儿烧香的。祖婆困在床上,听得炮仗没息过,就说:“妤儿,你爸爸一世的善人,年轻时在外做官,回到乡里也是个老实农民。这么多人来烧香,都是你卿哥积了功德。”

祖婆只要到床上稍困一会儿,又要起来到棺前坐着,劝也劝不进去。祖婆把儿女喊到身边,说:“卿儿,瑞萍,你们姊妹三个,你们郎婿三个,都不要太伤心了。人有生死,老天定的。乡亲们来烧香的多,都是你们老头儿一世做人做事不亏欠,都是卿儿你们做人做事不亏欠。跪接乡亲的礼数,卿儿不要全包了。两个姐夫,一个妹郎,几个大点的外孙,都可以的,几个人轮着。瑞萍孩子小,修霖还落不得地,你不要时刻守在中堂屋,有空就进去困一下。人都有这么一回的。桃子熟登了,该落了。”

祖婆劝儿女们不要太伤心,自己却是泪水长流。嘉妤哭道:“妈妈,我过去怕鬼,现在我有爸爸在那边,不怕了。”扬卿脑壳里像塞满了棉花,只晓得晕晕乎乎跟着炮仗和法乐跪拜。他有时会有错觉,好像爸爸并没有走,老人家只是困着了。

沙湾陈家人今日都依着辈分喊扬卿,他也一一应了。瑞萍背着修霖,来了客人就同女眷一起哭灵。自家亲戚都各自找地方歇息,主人家都顾及不上。好在天气不冷不热,只是夜里蚊子多。扬卿悄悄嘱咐瑞萍:“你带修霖去困一下,莫把人搞病了。明日起日夜都要念经,孝男孝女们要跟着道士磕头绕棺转灯。”

瑞萍说:“我没事,你腰都没直过,你去困一下。”

扬卿说:“你去困,我要守着神龛上的高香,燃尽就要续上。高香是断不得的。”

齐峰说:“你俩都去合一下眼,我守着。”

有喜也说:“有我在,没事的。”

家和等几个保长也说:“你们兄弟姐妹都去合一下眼,要不就天亮了,肯定还有好多人来烧香的。”

嘉妤说:“我只是陪娘,轻松些。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你们都去困一下,我陪乡亭叔侄守夜。”

嘉妍说:“卿坨,我们都去困一下吧。”

扬卿困在床上刚合眼,就听到炮仗响了。他掏出怀表看看,才晓得自己一合眼,就困了个把小时。他赶紧起来,天已大亮。瑞萍也要起床,扬卿说:“修霖没醒,你陪他再困一下吧。”

扬卿出来,却见灌区五个保吹吹打打都抬了猪羊祭来,随行的乡亲把门都阻塞了。扬卿跪接了烧香的客人,有他认得的,也有他不认得的。他拉了家和在旁说:“家和老大,礼太重了,太重了,我屋占不起啊!”

家和说:“陈老师,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家和等几个保长都留下守夜,又同齐树商量各保都要出丧夫抬棺。齐树说:“难为各位了!沙湾有老规款,老了人都是各房出人抬棺的。”

家和说:“这回不同。陈老师领着我们修水库,造福一方,功德无量,我们五个保的人都要当孝子。干脆丧夫分作六班,沙湾一班,我们五个保每保一班。丧夫百步换肩,热热闹闹把逸公送上青松界。”

扬卿听了,说:“家和,不麻烦大家了,我心上不安。”

家和说:“我们不来抬丧,心上过不去。”

有喜过来打劝,说:“卿太太,你就依大家的,六班丧夫换肩抬棺吧。”

一日三餐都是齐树管着,有喜帮着放炮仗,招呼客来客往。修豫、修戈到底还太小,不晓得生死上的事,身上扎着孝衣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吃过早饭,修根敲着木鱼开始念经,他的徒弟只要把钹子重重一敲,孝男孝女们就哭喊着跪拜。吃过点心饭,扬卿率孝男孝女跟着修根绕棺转灯。修根敲着木鱼高声念唱,他只要停下鞠躬,孝男孝女们就跪下来磕头。

吃过夜饭,修根和他徒弟们暂作歇息,守灵的人坐着说话。也有开玩笑的,也有打哈哈的。丧事要的是热闹,言笑都无所禁忌。修根和徒弟歇息得差不多了,唢呐又吹了起来,扬卿领着孝男孝女们绕棺转灯。直到三更天,修根长长地拉着嗓子高唱几声,锣鼓钹子唢呐齐响,灵棺四周哭喊着跪倒一片。

修根拍拍法衣,说:“卿叔,你们都去好好困一觉,留人守高香和长明灯就是了。明日是大事啊!”

扬卿喊瑞萍和姐姐、姐夫、妹妹、妹夫都去困了,他留下看香守灯。扬高六兄弟都留着守夜,齐峰、齐树、有喜和家和等几个保长也都陪着。齐岳每更敲梆都进来看看,陪着坐会儿。外村的人烧完香连夜赶回去,引得村里的狗通宵汪汪叫。

停棺三日,逸公老儿灵棺择吉时抬出窨子屋。铁炮冲天,法乐齐鸣。丧夫们的吼叫声震耳欲聋,听着却比哭号更觉悲怆。屋外早立满了送葬的乡亲,有沙湾的,也有外村的,都是从自家穿了丧服来的。六班丧夫轮流换肩,换下来的丧夫围随四周。扬卿举着引路幡走在前面,孝男孝女扶棺哭号,长长的白布绕棺围成灵舟,托载着逸公老儿往渡西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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