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丧事,扬卿写信泣告甫屹二兄,信中写道:“先大人停灵三日,往吊乡亲不绝于途,以致柴门阻塞。大殡之日,千家举哀,万人缟素。父归仙班,虽极哀荣,然失父之痛,山崩地裂,永无平复之日矣!”
三十四
云枝知道自己终身已定,又因自小年年跟着爸爸拜访佑德公和福太婆,每回来容秀也待她亲如妹妹,倒也不觉拘束。她以前对劭夫是真心敬仰,觉得他高大而又遥远。现在,劭夫突然成为她命里相靠的人,她想起心上就突突乱跳。她在凉水界上长大,庄户人家,粗衣蔬食,却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手脚勤快,言语大方。家旺读过书,晓得现在外面也有女学生,有意无意地教女儿认字。云枝也能读些轻浅文字,晓得书里面的世界宽。佑德公屋虽是大户人家,劭夫又是领兵抗日的大军官,屋里却守着耕读规矩,老小都要做事,没哪个闲着。云枝心上灵巧,眼睛观场,凡事只看容秀怎么做,她就跟着怎么做。她也做了些四季绸缎衣服,平日却只穿土布衣服。热天是白土布满襟上衣,黑土布裤子。冬天是青土布棉袄棉裤,脚上却四季都是一双千层底绣花鞋,鞋面花样儿不是两枝桃花,就是一对翠鸟,绣得活泼泼的,亮人眼睛。鞋都是容秀做的。福太婆也说,云枝还是小女儿家,不可穿得太老气。云枝生得匀称,穿粗穿细都好看。她自己娘去得早,金娥做后娘的忌着嘴,织麻纺线不好喊她学。如今到了佑德公屋里,福太婆和容秀都是女红巧手,云枝赶紧跟着学。福太婆眼睛不好,早不拿针线了,容秀细心教云枝。不几个月,云枝纺纱织布都学会了。
洗衣浆衫是翠玉的事,云枝也帮着做。冬月间,娘井上冒着热气,井水又滑又暖。云枝高挽衣袖洗衣服,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雾雾的,露着莲藕一样的胳膊,动作像风吹杨柳。翠玉在一旁看得呆了。翠玉本也是长得好看的人,却不晓得自家好看,只觉得云枝好看。她晓得云枝往后就是叔母,却不好早早地这么称呼人家。喊名字又喊不出口,她发了一回呆,只道:“你把我的事都做了,想要福娘娘减我工钱吗?”云枝晓得翠玉喜欢讲笑,就说:“翠玉姐开口就是逗人笑的,和你在一起好快活!”翠玉笑得眼睛弯弯,她正好抓了把柄,说:“我哪里就成你翠玉姐了?你是我叔母哩!”云枝脸羞得绯红,却不晓得怎么回嘴。
一日,吃过点心饭,佑德公问云枝:“云儿是认得字的吧?”云枝忙答道:“爸爸也教我认了几个字。”佑德公说:“贞儿不在家,她房里有好些故事书,你想看,得空去拿来看,不认得的字问我。”云枝听了高兴,又怕耽误了做事。佑德公晓得她的心思,说:“家里的事是做不完的。读点书,知道外面的世界好!贞儿原先在家,也要容秀去她那里拿书看,容秀怕是不爱读书的。现在世界不同了,女子也不是只在家里做饭洗衣。读书了,心上宽敞些,也长些见识。”
云枝默默听了,果然就去贞一房间找书看。贞一虽出去好几年了,房间里却时常有人打扫,很是整洁。房里有一张书桌,还有一个竹书架,书架上放了两排书。云枝一本一本拿起细看,大多字是认得的。她拿起一本《超人》,字认得,却不晓得超人是什么意思。封面上写着冰心女士,她晓得这本书是一位女子写的,心上一热,女子也能写书啊。她又看见还有两本也是冰心女士写的书,一本《繁星》,一本《寄小读者》,都不厚,她就从这三本书看起。不认得的字,不懂的话,她就问佑德公。佑德公便说,云儿有读书的灵性。
一日,祠堂里来了两封信,一封是劭夫寄回来的,一封是有信寄回来的。扬卿先把劭夫的信送过去,立在佑德公面前等他读信,福太婆、容秀、云枝都立着听。佑德公念道:“……男戎马倥偬,颇感疲累,上峰批准回乡休假。贞一妹喜得一子,因湘潭临近战火,亦回沙湾休产假。男不日即携贞一母子回家……”扬卿听了这几句,拍手道:“太好了!我把齐凤家的信送过去。”
扬卿到了齐凤屋,老远就高声打喊:“齐凤,有信写信回来了!”齐凤忙迎出来,他认不得字,见有实正放点心学回来,喊道:“有实,你哥哥写信来了,你来读。”有实偏起脑壳,说:“他的字鬼画符,我才不读哩。”齐凤求扬卿,说:“陈老师,你快给我读一下。”扬卿把信封小心撕开,先对有实说:“你哥哥字写得好。你要学你哥哥,他又会读书,又是爱国军人。”有实也不怕老师,眼睛白了扬卿。扬卿念道:
父母大人膝下:
儿从军以来,少有信禀,实是不孝。因战事万变,踪辙难定,书信亦有不便。望父母大人恕罪。
……
日寇上月进犯郑州,遭我威武之师痛击,仓皇逃逸。郑州光复,民众得出水火,我军士气大涨。儿在郑州巧遇修碧公公,他是国军机枪手,颇有神射手之名。沙场得遇宗亲,相携相抱,欢欣泪泣。修碧公公自言性格疏懒,未曾修书请父母金安,托儿转致思念,亦报平安。
儿日积寸功,得上峰提携,忝任营长之职……
不孝儿 有信
中华民国三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扬卿原原本本读完信,又解释一遍,说:“有信讲部队经常移防,写信不方便,信写少了,请你二老不要怪他。告诉你二老,日本佬上个月打到郑州,你有信的部队很厉害,把日本佬打败了,赶出郑州了。有信在郑州碰到我屋侄儿修碧,他爷儿俩在战场上会面,抱在一起,高兴得呜呜哭。他说我屋修碧是个机枪手,枪法很准。你屋有信很厉害,如今当营长了!”
齐凤问:“我儿当营长了!卿公公,陈老师,营长比美叔师长小好多吧?”扬卿说:“一个师三个团,一个团三个营。”美珠翻着眼皮算了账,说:“九个营长才有一个师长大?那我屋有信还要着劲打仗!”扬卿笑笑,说:“那也不是这么比的。”齐凤笑他阿娘:“难怪你名字喊作美珠,就是个猪!”扬卿正经说:“有信是抗日英雄,我们陈家脸上有光。”齐凤听着很有面子,又说:“陈老师,你把信再读一遍我听!我有信读了几句书,写信和讲话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听。”
扬卿又把有信的信一字一句读了一遍,齐凤听得眼睛都不眨。有实脑壳往一边偏着,不晓得他听还是没听。扬卿双手把信放在齐凤手里。齐凤双手接了信,好像捧着个很重的东西。他想按原样把信折好,手却直发抖,信半日塞不进信封里去。扬卿把信接过来重新叠了,再把信封抹平整,用手轻轻捏开封口,把信轻轻塞进去。齐凤接过信,笑道:“你看你看,人还是要读书,纸上只要写了字,就只认读书人的手。”
扬卿从齐凤屋出来,又去了扬名屋,也是老远就打喊:“名哥,修碧来信了。”扬名双手伸出来,说:“卿老弟,快给我看看。”扬卿笑笑,说:“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扬名没读几句书,问:“你说什么呀?”扬卿说:“有信写信回来了,说他在郑州碰到修碧。修碧要有信告诉你,请父母大人安。修碧是个机枪手,枪法很厉害。”扬名听着,脸色都白了,说:“这个傻儿啊,不晓得爷娘眼睛都望长了。”扬名朝屋里喊阿娘:“五春,我俩到齐凤屋看看信去。”
扬卿见大哥这般样子,心上也怪修碧不知事,信都不写一封回来。他说:“大哥大嫂,我陪你们去。”一路上,扬名都在骂修碧不孝。五春却在想修碧的婚事。修碧当壮丁去那年,扬名屋备了礼信到女方屋去拜赔,落得人家讲了好多难听的话。话是讲得难听,女方屋最后也说,女儿讲了人家又退亲,传出去也不好听。既然修碧当壮丁去了,就等他三年。三年人不回来,婚事就一刀两断。五春说:“扬名,三年过去了,修碧人没回来,也算有信来了。我屋再去说说,要她屋再等等。”扬名说:“看看信再说。”
扬卿领着大哥大嫂到了齐凤屋,见齐凤又把信拿出来了,正埋着脑壳看。齐凤看见扬卿又来了,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说:“陈老师,我是个睁眼瞎,忍不住又把信拿出来看。”扬名说:“齐凤,你把信给我看看。”齐凤双手把信放在扬名手里,说:“名公公,修碧叔厉害,他是打机枪的。”扬名读完信,又反复读“修碧公公自言性格疏懒,未曾修书请父母金安,托儿转致思念,亦报平安”,足足读了六遍。扬卿眼泪忍不住,悄悄背过身去。
却说佑德公一屋人都喜出望外,终于盼到劭夫和贞一快回家了。佑德公心上却又有些疑惑,仗正打得紧急,劭夫儿怎得空回来休假?但能回来总是大喜,也就不去多想。屋里上上下下,忙着收拾准备,又喊伍海上凉水界报信,商量这回劭夫回来,就把喜事办了。
云枝没想到劭夫这么快就会回家,心上满田蛤蟆跳,又愁又慌。她想劭夫也没见过她,会不会不喜欢她呢?她只是山里长大的女儿家,没见过世面的,家里也比不上容秀娘家,和劭夫在一起会怎么样?容秀又会怎么样?她把心事藏着,茶饭无味,几日就瘦了一圈,越显得清秀了。
那日吃过点心饭,云枝正在儿井边上洗衣服,突然听到前头院子热闹起来。她跑出来一看,立着不敢动了。原来,劭夫和贞一回来了。劭夫瘦身挺拔,脸色有些苍白。贞一手上抱着儿子,满脸带笑。前院大门口外面还立着好些乡亭叔侄,他们是从两顶轿子进沙湾时就一直跟过来。有急着问劭夫知不知道自家兄弟在哪里打仗的,有说劭夫瘦了的,有问前方战事如何的,有问贞一生的是儿是女的。
佑德公眼睛也起雾了,望着一双儿女,一时说不出话。福太婆一下子呼儿,一下子喊女,一下子又抱贞一怀里的外孙子,好半天才想起快接他们进茶堂屋揸火。
容秀过去喊云枝,说:“云枝,劭夫和贞一都回了,贞一生了个儿子咧,才满月几日,你快来!”云枝头一低,说:“秀姐你去招呼他们吧,我和翠玉在灶屋。”容秀说:“哪行呢?我领你去见劭夫。”容秀牵着云枝进了茶堂屋,说:“美哥,贞一,这是云枝妹妹。”贞一先立起来,望着云枝说:“好清秀一个妹妹!”
劭夫忙立起,低头行了个礼,却望着容秀说:“容秀,云枝,家里辛苦,难为你们了。”云枝低头还了礼,红着脸,说不出话。福太婆忙说:“云枝,坐到我身边来。”云枝埋了脑壳过去坐下,手被福太婆拉过去握着,说:“云儿,莫样样事争着做,手冻得像冻盖子。”
容秀过去抱了贞一的小宝宝,说:“长得几好呀!喊什么名字?”不等贞一回话,福太婆笑道:“真是人亲骨头香,刚才到我手里,他眼睛睁开望了望我,打了个哈欠又困着了。”贞一说:“儿子生在战场上,书坤起了名字,喊作戎生。”
这回,劭夫和贞一都是坐轿回来的,随来的还有两个警卫。轿子是在街上喊的,送人到屋就拿了工钱走了。警卫留下来了,跟着伍海到二进、三进院子收拾屋子去了。
佑德公说:“美坨,贞一刚出月子,她坐轿进村没人讲空话,你坐轿进村就不好了。”贞一望了望妈妈,又望望容秀和云枝,说:“爸爸,你不晓得,哥哥是回来养伤的。”福太婆一听脸就白了,忙问:“儿呀,伤在哪里?”劭夫笑笑,说:“妈妈,莫信贞一愒你!我伤好出院了,回家休养的。”贞一说:“爸爸应该在报纸上读到捷报了。日寇进犯长沙,我军打了胜仗。哥在湘阴战场上负的伤,子弹打中腹部,算是万幸。”
劭夫云淡风轻的样子,笑道:“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哩!我被送到湘阴樟树港战地医院,人还是清醒的。再等我醒来,已在长沙乔口医院了。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贞一,挺着个大肚子立在我病床前。她给我动的手术。我刚醒过来不到几小时,她就生了个胖儿子。”
云枝急着想问子弹是不是取出来了,又不敢开口,就听佑德公问:“子弹取出来了吗?”贞一笑了,说:“爸爸心蛮细哩!子弹从肚子上斜穿进去,从背后软腰上飞出去了,里头没有子弹。”福太婆不停地拍胸脯,云枝轻轻抚着妈妈的背,自己的手心上也尽是汗。容秀问:“还痛吗?”劭夫说:“不痛了。大家放心,没事了。”容秀深深望了劭夫一眼,说:“瘦了。”
翠玉在灶屋烧了开水,又提着茶壶进来倒茶。福太婆说:“翠玉,你再夹点好炭来,火烧大些。有小毛毛,屋里要暖和些。”福太婆心上想的是劭夫刚出院,身子肯定是虚的,怕冷。她嘴上不说,怕云枝听着不好。云枝说:“妈妈,我去夹炭吧。”
劭夫望着云枝的背影,眼睛不觉带了笑意,又望一眼容秀,眼神又有些伤感。福太婆见云枝出去了,说:“云枝和秀儿一样,心细,手脚又勤快!”翠玉笑道:“我跟她说,你把我的事都抢着做了,你是要福娘娘减我工钱吗?”福太婆忙说:“翠玉也是的,每日清早起来手脚就没有停的。”翠玉说:“福娘娘,我做什么都是该的。”
云枝进来加了炭,又依在福太婆身边坐下。佑德公问劭夫路上怎么走的,顺不顺畅。劭夫只说:“有车,顺畅哩。”贞一说:“爸爸,哥哥是师长、将军,有吉普车,有轿车,有警卫排。我们是开两辆车回来的。车子只能开到县城,到不了沙湾,只好请轿子。”佑德公问:“你有警卫排,如何受的伤呢?”贞一笑道:“哥哥身先士卒嘛!”
佑德公说:“贞一,我想晓得你哥如何受的伤,你莫打哈哈。”劭夫说:“爸爸,你老莫操心了。战场上很复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佑德公吃着烟,摇着脑壳叹气,说:“仗要早打完才好啊!”劭夫说:“爸爸放心,日寇气数快尽了。”
福太婆问贞一:“贞儿,书坤在哪里?”贞一说:“书坤领兵在长沙休整。长沙、湘潭都是前线,二十七年十一月一场大火,长沙已是一片焦土。我满了月就跟哥哥回沙湾。哥哥休养一个月,我有半年产假。妈妈,你不会赶我娘儿俩吧?”福太婆就笑,说:“贞儿在爸爸妈妈前面,少有几句正经话。”
这时,扬卿、齐峰、齐树、扬高都到佑德公屋里茶堂屋揸火说话,想听劭夫讲讲前线战事。福太婆见人太多了,大家坐的坐,立的立,就说:“秀儿,贞儿,云儿,我们娘儿几个到后面院子去。”云枝很想听美哥讲打日本人的事,也只得跟着进去了。
劭夫说:“自民国二十八年九月日寇进犯湘北以来,我部都在临湘、汨罗、湘阴打仗。日军虽然装备比我好,但我部是正义之师,官兵以命救国,民众同仇敌忾,仗是打得极惨烈,最终保住了长沙。日寇此役军事目的是攻占长沙,未能得逞。”
劭夫正说着,伍海推开茶堂门,说:“来客了。”
劭夫刚立起来,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进屋了,他手里提着个小竹盒。劭夫微笑着迎上去,问:“请问你哪位?”男子朝劭夫鞠了一躬,说:“陈师长好!我是刚到职不久的县长,小姓许,许东山!”劭夫伸手过去握了,说:“许县长,请请!”许东山坐下,接了伍海端上的茶,说:“我刚知道陈师长回家养伤,东山心里很不安,特意登门拜望。”劭夫说:“刚出院,上峰命我回家再调养。许县长,我从北伐开始,打了十多年仗了,负这点伤不算个事。”许东山打开小竹盒,笑道:“我媳妇自己蒸的包子,送几个你尝尝。我媳妇是河北人,只会做几个包子。”劭夫笑道:“我一个军人,南来北往,走到哪里就吃哪里的饭,外地食物最喜欢吃的就是包子。请替我感谢嫂夫人。我们本地人不会做包子,只会拿面粉做麦鱼汤。听口音,许县长是四川人吧。”许东山说:“我是四川成都人,到贵县任职不久,还没吃过麦鱼汤。”劭夫说:“麦鱼汤就是揉面团扯面片,许县长说不定吃过的。”许东山说:“这么说,麦鱼汤我是吃过的。我老家也做,叫作揪面片。”
劭夫介绍了扬卿、齐峰等,许东山立起同大家打了招呼,又握了扬卿的手,说:“扬卿先生我是久仰大名了!我同李明达兄在省府共过事,杨远衡兄同我交接时专门讲到扬卿先生。我还要专程登门请教你!”扬卿说:“谢谢许县长!我哪值得大家如此抬爱!”
许东山同大家客气过了,坐下又对劭夫说:“陈师长,此次保卫长沙大捷,极是鼓舞民众!”劭夫说:“我军将士都是拼得命的。有两个侦察兵发现一队日本兵正在一家老百姓屋里做饭吃。下雪天,地上都是白雪。他俩就把衣服反穿了,露着白色衣里子蒙混敌人。两人趴在雪地里等到天黑,悄悄爬到屋外掀开窗户丢手榴弹,屋里五十多个敌人被消灭四十多个。这两位英雄也殉国了。”
在座听着都唏嘘感佩。佑德公说:“劭夫,这样的英雄,政府要好好褒奖,对他们屋里老小要好好照顾。”劭夫说:“爸爸放心,国家不会让英雄的鲜血白流。我军官兵英勇,民众全力支持,方得有前方的胜利。我在战场上结识了湘阴县长谢宝树君,堪称模范。局势紧急时,县政府置行署于城外南泉寺,谢县长自己率警十余人据守县城,可谓虎胆英雄。谢县长率领全县民众支援抗战,部署调遣甚是周密,他自己一双草鞋奔走全县。民众闻令而动,挑泥土淤塞港口,阻止敌舰登岸。又奉命破坏道路,阻止敌人机械化部队和骑兵部队。青壮男子早经训练,随时可上阵杀敌,平时就往来搜索敌情,飞步传递。真叫作众志成城,全民皆兵。”许东山点头感叹,说:“陈师长,这位谢县长是我的楷模,我当好好学习。”劭夫说:“前线老百姓的英勇故事太多了。有个保长,率七名壮丁据守一个阵地,敌人五次冲锋都被击退,居然保住了阵地。这个故事在军中传颂,很鼓舞士气。”
劭夫说着保长的故事,扬卿和齐峰都望了望扬高。扬高红着脸,眼睛不敢望人。劭夫又说:“湘阴民众不怕死。有两艘运军粮的民船在湖上遭遇日本人的汽艇,船民立即凿穿船底自沉,免得船上粮食落于敌手。有个船民的船被敌人强行征用,这位船民把船开到湖中间掀翻船只,与二十多个鬼子同归于尽。”
齐树说:“师长,听你说起前线民众的英勇故事,我听着脸红。我们村有自愿报名当兵杀敌的,也有出谷出钱买人替壮丁的,还有逃壮丁的。我屋不争气的满儿就逃过几回了。”劭夫说:“树哥,依军法,逃壮丁抓住了可就地枪决,任何役政舞弊均可论汉奸罪。”
许东山看看时间不早了,说:“陈师长,你刚回家,好好调养。等你身子好些,我恳请你到城里给全县公教人员和青年学生讲讲抗战故事,鼓舞全县民众抗日斗志。”劭夫略作沉吟,说:“好吧,我去讲讲前方将士的英勇,讲讲前方民众的顽强。”许东山说:“我就不多打搅了,陈师长好好休息。”
扬卿、齐峰、齐树、扬高他们也不便久坐,只说吵了半日,下回再来。劭夫送扬卿等到门外,望见日头已经偏西,满田新麦薄绿。有几个小伢儿过路,都立着打招呼,有喊公公的,有喊伯爷的,有喊叔叔的。劭夫逐一问他们是哪个屋里的,都问他们大人好。望着小伢儿欢跳着远去,劭夫颇有些感慨,默默口占了几句:“九死驱驰国难中,翅犹带血似寒鸿。老母执手疑梦寐,瘦妻觅梳怯飞蓬。夕阳一野新麦绿,村落几树古梅红。乡亭新侄多不识,低首相笑问亲宗。”
吃过夜饭,福太婆拉云枝到房里,说:“云儿,我喊伍海上凉水界接你爸爸妈妈下来,要得吗?”云枝埋着脑壳说:“妈妈,美哥怎么说?”太婆笑了,说:“美坨在信里就答应了的。”
第二日,伍海就上凉水界去了。家旺和金娥得信下山,两家人坐下来合计婚事。福太婆说:“依礼是要用花轿把云儿从凉水界热热闹闹抬下来的,委屈云儿了。”容秀在旁宽慰,说:“史老师过到陈老师,也没有坐花轿,照样蛮好的。史老师都生三个儿子了。”金娥说:“我是小户人家,过女也只有六铺六盖,都预备好了,明日就送下山来。我听讲满姑在长沙成亲,福公公、福娘娘在沙湾做酒,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规款。我云枝出嫁,也就不论了,只要吉祥,只要他俩和美。”福太婆听着就笑了,说:“金娥,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家母了,我不是你娘娘,贞一也不是你满姑了。我屋看重的是云儿这个人,嫁妆只是个礼数。”贞一也讲笑,说:“降了我的辈分了。”
劭夫陪坐着,没什么话说。云枝稍稍有些担心,怕劭夫心上并不有她。容秀倒是喜笑颜开,喊家旺作表叔,喊金娥作表叔母。金娥开心,说:“反过来了。我过去喊你叔母,你如今喊我表叔母了。”
佑德公取了笔砚和红纸,当堂写了庚帖,说:“美坨,屋里没有走脚报信的人,你自己到修根屋去,请他看个日子。”依礼劭夫应该改口了,喊云枝爹娘作亲爷亲娘。他一时喊不出口,拿了自己和云枝的庚帖,只说:“你们揸火,我请日子去了。”劭夫要出门,两个警卫就跟着了。劭夫忙说:“你们回去,不用随着我的。”
劭夫去请修根择吉,齐峰正好在屋。劭夫把庚帖双手递给修根,说:“劳你费心啊!”齐峰说:“我老头儿看日子要会儿的,我俩说说话去。”齐峰领劭夫去了书房。禾青送茶进来,说:“美哥,恭喜你啊!”劭夫说:“快莫讲了。云枝是个好姑娘,我却是被娘和容秀逼的。都民国了,这都是什么事啊!”齐峰笑道:“法律是法律,民情是民情。乡下老人家还是接受不了没生养的事,怕绝后。不过,按照民法解释,容秀嫂子今后在屋里的身份算是家人,你和她不再是夫妻,这同婚姻法不相违的。”禾青白了齐峰一眼就出去了,心想:你哪天也会把我变成家人吧。
修根择的吉日是农历冬月初六。日子已经很近了,家旺和金娥赶紧回凉水界,他们得请上自家亲戚,吉日到沙湾来当上亲。佑德公依旧请齐树主事,又着人喊有喜回来帮忙。淑贞、贤贞都领着郎婿和儿女回来,淑贞欢欢喜喜给云枝开了脸。金娥在旁听着淑贞的开脸口诀,望着妆扮好的云枝,心想女儿从没像今日这样好看过。
劭夫同云枝拜堂成亲那夜,容秀通宵听得雄鸡一遍一遍地叫。她又想起十四年前,那条骑在马背上的雄鸡。
三十五
办过喜事,劭夫应邀到县城去做演讲。扬卿和齐峰陪着劭夫步行去城里,两个警卫随在后面。走到半路上,劭夫回头喊警卫走前面,他同扬卿、齐峰走在后面。
齐峰拿出《呼声报》,说:“美坨你看看。”劭夫立下来,看报上有则消息:《乡贤蔡耿甲先生不幸遇害》。
……蔡耿甲先生早年求学长沙,为我县优秀革命青年,回乡曾从事教育,乐于为民请命,长年奔走公益,得一方贤名。近日,先生自县城返家,行于打水田处遭遇土匪,不幸罹难……
齐峰说:“蔡耿甲是原红军团长,红军长征时他奉命牵制敌军,在赣南战斗中因敌我兵力悬殊被捕,解至长沙关押。后经各方营救,回到家乡。他是被特务暗杀的,他们却诿罪土匪,塞人耳目。”劭夫脸色沉重,说:“可恨!可耻!蔡耿甲先生从长沙出狱回老家保外就医,我以老乡身份做过担保。”扬卿说:“我听瑞萍说过蔡耿甲先生,他回乡在简师当过老师。”
劭夫和扬卿、齐峰过了浮桥,看见许东山已在码头上等着。劭夫说:“许县长,这么冷的天,你不必在这里等啊。”许东山说:“我说派轿子过来,你又不让。”
一路走着,劭夫笑道:“我自小听爹讲,文官坐轿,武官骑马。前清规矩,武官年过七十才能坐轿。我先祖敬远公做官做到提督,六十九岁上去世的,一世没坐过轿。我这回坐轿回家,还挨老头儿骂哩。”许东山听了甚是感慨,说:“好家风!你伤愈出院不久,我请个黄包车来也是应该的。”“快别说了。坐得黄包车,颠得屁股肿。”劭夫便把李明达请他老爹坐黄包车的掌故说了。许东山听了哈哈大笑,说:“令尊佑德公的贤名我到县里就听说了。老人家也蛮幽默啊!”
走到街上,满街是游行群众。许东山说:“陈师长,我正好前日在《中央日报》读到湘北又获大捷的消息,县里组织民众游行庆祝。游行队伍将赶往寺坪会场听你演讲。县城公教人员和圣庙中学师生、简易师范师生,以及自发参与的群众,都上街游行了。”
游行队伍高喊口号:
“庆祝湘北大捷!”
“向抗日英雄致敬!”
“打倒日本侵略者!”
……
许东山说:“陈师长,我县民众抗日热情十分高涨。”
正说着,听到游行队伍里喊出不一样的口号:
“惩办杀害蔡耿甲先生的凶手!”
“反对破坏国共合作!”
“打倒汉奸特务!”
许东山有些难为情,说:“陈师长,抱歉啊!”
劭夫说:“无妨。群众游行是自由的,各种声音都应表达。”
劭夫随着游行群众到了寺坪,跟着许东山上了主席台。扬卿和齐峰立在台下。稍作整顿,许东山举了喇叭喊道:“民众们,值此湘北战场又传捷报,我县民众欢欣鼓舞,自发游行集会庆祝!今天,我们荣幸地请到了从湘北前线负伤回乡休养的抗日英雄,他就是自北伐战争开始就追随总理遗志,跟随委座革命的陈劭夫师长。现在,我们请陈师长做演讲!”陈劭夫走到台前,两位警卫左右侍立。广场上响起欢呼声,人们高喊:“向抗日英雄致敬!”
劭夫举着喇叭,手往下按了按,说:“民众们,乡亲们!我万分感谢家乡父老的热情!我只是千万抗日将士中的一员,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已经为国捐躯的壮士!我提议,为抗战以来所有为国捐躯的壮士,以及在战争中罹难的同胞默哀。”
劭夫取下军帽,头低垂着。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寒风呼呼地吹。默哀毕,台下有人抹着眼泪。劭夫说:“父老乡亲们,自抗战以来,我和我的战友们从无卸鞍之日,从无安枕之时。我已经记不得打过多少次仗了,但我记得战场上每一位牺牲的战友。打仗是要死人的。谁不怕死?我也怕死。但面对敌人侵略,你怕死,我怕死,大家都得死!中华就会亡国亡种!我们今日能够立在这里一起说话,就是因为有不怕死的英雄在前线抗击敌人!没有他们英勇杀敌,日本鬼子早打到我们家门口来了!”
劭夫讲了很多战友杀敌建功的故事,然后说:“国民革命军人的英雄故事,我一年两年都讲不完,我们县也有上万抗日战士在前线英勇杀敌。现在,我想讲讲前线民众的故事。我是在湘阴战场上负的伤,我想讲讲湘阴民众的血性和顽强。从战争开始,淤塞港口、破坏道路、运送军粮、运送子弹、侦察敌情,湘阴民众闻令而动。大家晓得为什么要淤塞港口、破坏道路吗?为的是阻止日本军舰登陆,阻止日本机械化部队和骑兵队行进。军粮就地征购,民众踊跃贡献。挑运军粮的民众都是上千人、几百人仆仆于途,日夜兼程。有一日,五百多民众挑着军粮走了两百多里路到我师部,但我部军粮仓库已满,又请他们原路挑回。没有一个人讲牢骚话,他们稍作歇息马上返回。湘阴民众热情劳军的故事说也说不完。我部一连队夜过一个村庄,保长马上领人煮饭,这位保长那一日从午间到晚间已做了十一餐饭!乡亲们,有这样的民众,我们怎能不打胜仗呢?湘阴县长谢宝树同志早对全县民众做了战时训练,遇到敌人多就躲起来,遇到敌人少就打击敌人,敌人败退就截获敌人辎重。民众们誓与祖宗庐墓共存亡,不离乡土,不停耕作,捍卫家园。仗在打,学校却没有完全停课。只要稍微安全,老师领着学生们躲在山里也要读书,弦诵之声不绝。乡亲们,我们军人如此英勇,民众如此顽强,抗战一定胜利!”
劭夫话音刚落,广场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劭夫笑笑,说:“乡亲们,天寒地冻,我也不多讲了。还讲一个日本俘虏的故事。我军俘获一个日本上等兵,名字叫水野鬼一。是的,鬼就是鬼怪的鬼字,日本人的名字是这么怪怪的。他家里极贫苦,他已是第八次被征入伍了。这说明什么?日本已招不到兵了。他招供说,他所在部队兵力不足,士兵很多是从南京、上海、汉口、华北等地临时抽来拼凑的,有些还是强拉沦陷区中国壮丁冒充日本兵的。不少日本官兵早不想打仗了,痛恨日本军阀侵略中国。乡亲们,这就是民心对比,这就是军心对比。我为正义之师,彼为失道之寇,战争胜负,早已天定!为着抗日战争早日全面胜利,我家乡父老当更加吃苦耐劳,搞好建设,资前支军。只要湘人不尽死,中国永远不会亡!日寇必败,中国必胜!”
劭夫从台上下来,青年学生们蜂拥而上,握手的,行礼的,求签名的,马上报名要跟着上战场的,挤挤嚷嚷,水泄不通。有人问:“陈师长,蔡耿甲先生被特务杀害,你如何评价?”劭夫说:“国难当前,任何破坏团结的行为都应该受到谴责。长沙会战中,我部同共产党通力合作,团结得很紧!”许东山喊道:“民众们,同学们,陈师长重伤刚愈,我们让陈师长好好休息吧。”许东山拉着劭夫挤出人群,说:“陈师长辛苦了,去我家里喝口茶吧。”
劭夫抬腕看看时间,说:“时间不早了,下次拜会。”许东山再三相邀,说:“陈师长,我们都不讲客气,这么冷的天,你进屋喝口热茶吧。”劭夫说:“谢谢许县长,那我稍坐就走。”
许东山又请上扬卿和齐峰。他家住在县政府院子背后的正屋,夫人立在门口微笑着让客。劭夫的两位警卫立在门外。许东山说:“我媳妇,姓靳,靳若水。她在《呼声报》主事。”
说着又向夫人介绍了客人。靳若水酾了茶,又给火塘里添了木炭,说:“我久仰陈师长大名,也早听报社同事说过陈齐峰老师,扬卿先生的大名县里公教人员无人不知。刚才我听了陈师长演讲,深受鼓舞。我们报纸会做详细报道,也会给《中央日报》提供新闻稿件。”
彼此客气了,靳若水说了不打搅,去了里面房间。许东山说:“我说话直来直去的。国共合作团结抗日,这个大局必须维护。我是国民党员,当着民国政府的县长,在后方为抗日效力。我女儿去延安了,说不定早参加了共产党。我媳妇是共产党,我和她都不说破。早些年,我们县的共产党为帮江西苏区解危处处暴动,搞得很厉害。我那会儿在省府,全省情况都知道些。三位稍坐,我进去拿个东西。”
许东山进里屋取了一沓报纸杂志出来,说:“这些都是我女儿从延安寄回来的,我都看了。我们县里的共产党比延安那边激进多了。陈老师,带句话给贵党同志,国共合作抗日,有话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说。”齐峰、劭夫和扬卿各接了几份报纸和杂志,有《新中华报》《今日新闻》《中国工人》《中国妇女》《西北》,共十几种。齐峰翻着《新中华报》,说:“许县长这么肯定我就是共产党?”许东山笑笑,说:“陈老师,我同自己家里人都不说破,你我就不说破了吧。”齐峰说:“我听说,杀害蔡耿甲的理由是他组织抗丁,破坏役政。我知道的情况是他揭露役政舞弊,揭露役政人员腐败行为。这些你们都不敢搬到台面上说,编造谣言说蔡耿甲先生被土匪杀害。去年蒋委员长下令在皖南向新四军开枪,此事至今未向国人交代。贵党在各地破坏国共合作的事件频频发生,国人看得很清楚。”
许东山说:“蔡耿甲先生遇害,若是警察局和自卫总队所为,我有责任。他到底是如何被害的,我至今都不知道。若水是贵党同志,她的《呼声报》也只能报道被土匪杀害。”齐峰说:“今日有革命群众替蔡耿甲先生申冤,县政府如何处置他们?”许东山说:“我早收到要求查明蔡耿甲先生遇害真相、惩办凶手的请愿书,上头有圣庙中学和简师很多老师的签名。我已命警察局调查,但我也不能把请愿的老师都抓起来吧。”劭夫说:“许县长,一切以抗日救亡为重,党派之争只会危害国民团结,抵消力量。我是个军人,不问政治,只管打仗抗日。我以自己多年抗日经历,得共产党同志帮助甚多。所以,望许县长紧紧依靠家乡的共产党同志,团结一切抗日进步力量。众志成城,战无不胜!”
扬卿沉默不语,齐峰黑着脸,许东山只是叹息。中统和军统未必是许东山所能左右的,大家都不说破。许东山换了话题,说:“我上回说过要去扬卿先生府上专门拜访。今日正好又坐在一起了,我想就全县开征水利附捐的事讨教扬卿先生。”扬卿笑道:“杨远衡县长临走前说此事下回分解,原来他是怂着你来搞这个事啊!我认为全县开征水利附捐会成弊政。尽管全县水利条件不好,但也有早已成自流灌溉的地方,这些地方再征水利附捐会生民怨。有些地方的水利条件百年之内都无法改善,更征不得水利附捐。”
许东山知道劭夫不明白水利附捐是怎么回事,先简要做了介绍,再说:“扬卿先生不主张开征水利附捐,除了刚才讲的理由,他还担心县政府拆东墙补西墙。这是杨远衡县长告诉我的。杨县长含蓄些,我干脆把话讲破了。县政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杨县长说当此国难时期,希望民众做到两点,一是征兵不躲,二是税赋不欠。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县是二等县,财力本来就不好,已没有任何门路新开财源了。只有开征水利附捐,让县政府财力多一个喘息的小口子。”
扬卿说:“许县长,百姓负担已经很重了,开征水利附捐会雪上加霜。”许东山说:“扬卿先生,比起沦陷区和抗日前线的民众,我县民众要惜福了。共赴国难,大家苦就苦一点。”
劭夫点点头,说:“陈老师,许县长说得在理。抗战花费巨大,二等县在财力上所作贡献其实非常有限。但诚如左文襄公所言,大局艰难至此,救得一分是一分,干得一事是一事。民族抗日洪波涌起,也靠涓水成河。”扬卿听劭夫都这么说了,只好叹道:“既然如此,请许县长详加考虑,慎重裁量。”
从许东山家里出来,走到大街上,劭夫问齐峰:“说到水利附捐,你怎么一声不吭?”齐峰说:“我自民国十六年回县以来,见过好几位县长了,有为人做事好的,也有极不堪的。但不论如何,哪怕一本正经,都有被各路和尚念歪的时候。这件事好坏难料,我不想多说。”
回到家里,劭夫把县里打算开征水利附捐的事说了,又说了来龙去脉。佑德公听了摇了脑壳,说:“劭夫,你我爷儿俩,卿叔,会成罪人的!”劭夫问:“为何呢?”佑德公说:“当年的李县长,如今的杨县长,可能都是想做事的人,我相信他们都是好心。但世上的事,不是屋顶上的瓦,除了阳面就是阴面。当年明达县长搞赋从租出,登报说是我起的头,至今有人为这事记恨我。如今你和卿叔赞成搞水利附捐,又从百姓身上揭一层皮,口水都会淹死你们。沙湾事实上几百年来都出水利附捐的,只是不喊这个名目。青龙坝沿路十几个保,田业人家每年都出谷子给坝上,算是祠堂子弟谷里头的。坝上一应费用,都从中间开支。十几个保公议,请信得过的人管事。但县里开征水利附捐,加码是肯定的,钱用到哪里鬼晓得。”劭夫说:“县里统一开征,全县统筹使用,时有挪借是难免的。抗日事大,所费甚巨。”佑德公说:“美坨,你扛出抗日的牌子,我就无话可说了。但愿许县长不为这事弄得民怨沸腾。”
吃过夜饭,齐树领着五疤子到了佑德公屋,说:“我老五想跟劭夫老弟去当兵。”佑德公说:“五儿,我只怕有一年多没看见你了,你怎么无故儿想去当兵了呢?”五疤子扑通跪下来,说:“福公公,你老先打我一餐,我再求美叔带我去打仗!”劭夫忙说:“老五,你快起来。你想当兵,我带你去就是了。”
五疤子起来,却不肯坐下,只靠壁立着,埋着脑壳。齐树说:“劭夫老弟回来那日,听他讲前线民众不怕死的事情,我回去就同桔红讲,不晓得老五在哪里,他要去听他美叔讲讲。今日他美叔在寺坪演讲,老五在底下听了,跑回家说要去当兵。”五疤子说:“我在城里混了一年多,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跟着美叔,做个人的样子。”劭夫问:“老五喊作什么名字?”齐树说:“有仙,神仙的仙字。”劭夫说:“有仙,从今日起,你就是国民革命军战士了,我休完假就带你走。”有仙朝劭夫鞠躬道:“我一定当个好兵。”齐树却是又喜又忧,说:“劭夫老弟,我就把有仙托付给你了。”劭夫说:“树哥放心,我会把有仙带在身边的。”有仙却说:“美叔,我跟你去当兵,我就不能坐在你的大树底下乘凉,我要拿起枪去打鬼子。”劭夫立起来,重重拍了有仙的肩膀,笑道:“好,像沙湾陈家的子孙!”
齐树领着有仙走了,佑德公担心起来,说:“劭夫,有仙替人当壮丁当过好多回了,每回都跑了回来。上回你听齐树也说过。去年,他替自己哥哥去当壮丁,不光自己跑了回来,反把乡长送到壮丁营去了。”劭夫听着吃了一惊,说:“原来就是我们村里的事?我早听说自己县里有这么个稀奇事。这桩事,作为役政乱象事例,在全国兵役会议上被提到了。”佑德公说:“有仙胆子天大。”劭夫想想,说:“爸爸你老放心,再调皮的兵我都见过,我会把他带出人样来的。”
这年冬月,佑德公家冷清多年的窨子屋热闹了。容秀仍住在一进院子里陪伴佑德公和福太婆,劭夫和云枝住二进院子,贞一带着小宝宝住三进院子。淑贞、贤贞也领着郎婿和儿孙回来了,三个院子夜里都亮着灯。
一日,云枝拿起劭夫放在桌上的勃朗宁手枪,说:“这把枪好漂亮呀!”劭夫说:“这把枪是上峰送给我的,我平日也不用。云枝,我教你打枪去!”云枝摇摇脑壳,说:“我学打枪做什么!”劭夫说:“好玩嘛!贞一是个当医生的,她的枪也打得很好。”云枝听说贞一也会打枪,就动了心,说:“我跟你学学去。”
劭夫牵马出来,带着云枝往万溪江去。沙湾人头回看见男人带着女人骑马,就像看西洋景。劭夫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军官,他在村里骑马没人说闲话。到了万溪江边,劭夫教云枝上子弹、上膛,说:“很容易。枪要握紧,对准目标,扣一下扳机就行了。”云枝说:“我朝哪边打?”劭夫笑笑,说:“对着江那边的蔡家坡宝塔打。”云枝说:“对江有人,那不行!”劭夫大笑,说:“这枪打不远的,江中间都打不到,你放心吧。”云枝闭着眼睛扣了扳机,砰地一响,枪掉在地上。劭夫心上一惊,却不让云枝察觉,说:“云枝,枪上了膛,不能掉在地上,怕万一走火。”两人在江边走了会儿,云枝怕劭夫冻着,说:“我们回去吧。”劭夫说:“我还想在江边走走。云枝,望见那座鹿鸣山了吗?山底下的蛤蟆潭深不见底,我小时候经常同卿坨、峰坨瞒着大人去钻蛤蟆潭。峰坨是个水鹞子,一个猛子钻过江。”
劭夫在家休养,仍放心不下前线,请齐峰每日都把《中央日报》送过来。一日,劭夫读到《中央日报》战事消息,不禁眉头一紧:
长沙保卫战序幕,已随三十一年元旦之来临而展开。会合长乐两路南犯之敌被我诱至于长沙外围……城防军人人怀必死决心,个个抱必胜信念,士气旺盛。同时敌后各线我军,亦和长沙守军沉着死守,以外线优势,齐向敌寇施重大压力;长沙保卫战前途,已入决定阶段。
齐峰问:“情势紧急?”劭夫说:“日寇已突破我外围防线,逼近长沙了。”齐峰说:“这则报道我也看了,到底没有你看得细。”劭夫说:“民心需要鼓舞。我是军人,从报道字里行间,看得出真实情况。日寇前两次进犯长沙惨败,这回更加丧心病狂了。我不能再休假,马上回前线去。”齐峰问:“身子如何了?”劭夫说:“应该没事了。”
当日夜里,劭夫就告诉云枝,他得赶紧回前线去。云枝一边点头,一边流泪,说:“美哥,我舍不得你走。”云枝隆夜未眠,天快亮时,她说:“美哥,你要好好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放心吧云枝,日本鬼子嚣张不了几日了。”劭夫拿出那把勃朗宁手枪,“云枝,这个留在你身边,做个念想。”云枝背着双手,不敢接枪,说:“枪你不要留作打鬼子吗?”劭夫说:“这把枪我留在屋里,你拿着。子弹取掉了的,不怕,拿着。”云枝接过勃朗宁,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塞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