劭夫又拿了把中正剑送到容秀那里,说:“这把中正剑是薛长官送我的,我平时随身带着的。你留在身边吧。”容秀把剑抽出来,但见寒光闪闪的。她说:“你留在身边有用,我拿着做什么呢?”劭夫也没说什么,只道:“你留着吧。”
晓得劭夫就要回前线,一屋人又怕又急,都守在前面院子的茶堂屋。福太婆眼泪不断,佑德公不停地吃烟。容秀胸口紧得气促,眼巴巴望着劭夫。云枝手脚微微发颤,求救似的望着福太婆。淑贞和贤贞都劝劭夫,能不能过了年再去呢?贞一抱着小宝宝,望着劭夫一言不发。她也想留哥哥,但她自己是军人,晓得军人肩上的责任。
劭夫伸手抱过小外甥,逗了逗,笑道:“戎生的爸爸正在前线打仗,我得去帮他的忙。”劭夫这么一说,倒把贞一的眼泪惹出来了。福太婆哭道:“我儿子去打仗,郎女也要打仗,怎么都是我屋里的事?”劭夫说:“妈妈,全国人民都在抗战。前线不少我一人,但我心上总挂着前线。”佑德公说:“哭也不要哭了,劝也不要劝了,劭夫是大丈夫。我们在屋烧高香,求祖宗保佑劭夫和书坤平安回家吧。”
佑德公屋外,立了好多乡亭叔侄,都是来给劭夫和有仙送行的。
夜里,云枝老说冷,听得屋外好大的风。劭夫说:“可能要落雪了。”第二日,云枝早早起床,看见地上铺着厚厚的雪。她又回到房间,说:“美哥,真的落大雪了。路上不好走,你不能等天晴再走吗?”劭夫说:“军机十万火急,哪是落雪能阻止的!”
吃过早饭,劭夫准备出门。两位警卫先日就挑着行李去了城里。有仙早早地赶到佑德公屋,齐树和桔红都来送儿子。有康、有龙也来送弟弟。扬卿和齐峰到得更早,一直立在屋外雪地里。扬高听得信,牵了马来。劭夫说:“高叔,我走路去城里,反正有仙也是走路的。”扬高说:“你骑马,有仙走路吧。”
佑德公屋外,立了好多乡亭叔侄,都是来给劭夫和有仙送行的。雪不停地落,人人身上都是白的。佑德公两位郎婿和扬卿、齐峰、齐树、扬高、有康、有龙,都要送劭夫到城里去。劭夫劝不住,只好随他们了。劭夫上了马,七八个人跟在背后。
云枝穿了件红缎面棉袄,扶着福太婆立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望着马尾在转弯处甩了几下不见了,云枝突然回头对容秀说:“秀姐,你扶着妈妈,我要送美哥到城里去!”
福太婆赶忙握紧云枝的手,说:“云儿,不要去,人家看着不好。”云枝说:“我不管!”容秀说:“妈妈,云枝一双好大脚,喊她去吧。”
云枝抹一把泪,一身红棉袄冲进纷飞的白雪里。
三十六
月余,佑德公一屋人正忙着过年,收到劭夫来信:
父母大人并容秀、贞一、云枝:
……劭夫日夜冒雪赶赴前线,战事正急。此役我军部署周密,长沙城内城外合力作战,日寇虽气焰嚣张,仍被我或死拒阵前痛击,或分割围而歼之,或在其逃窜途中腰击、侧击或伏击,敌折兵颇多。至新年一月十五日,日寇再败缩回旧巢。到此,顽敌犯我省垣三番矣!然观是役,日寇士气锐挫,彻底战败为期不远了。
书坤书生面目,英雄肝胆,阵前处惊不乱,指挥开合自如,其团官兵建功甚多。书坤近日亦有信致父母及贞一,或应收悉?
有仙自请上火线,毙敌两名,缴敌机枪一挺。新兵上阵即有如此战绩,殊为少见。请父母转嘱树哥及嫂放心。
日寇顽固凶残,恐不甘一再失败,当防其缮甲厉兵,伺机再图侥幸。故我军就地休整,马不卸鞍,衣不解带,日夜枕戈。长沙会战以来,我部得共产党游击队襄助甚多,尤以是役赖其组织民众支前得力。省垣团结抗日,见中华顽强慷慨之气,三军为之振奋!
……
容秀、云枝孝亲持家,极是辛苦,亦望二君稍为节劳,爱惜身体。
……
劭夫 于长沙郊野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二十日
佑德公把信读了,又递给贞一、容秀和云枝再看。云枝读着信,眼泪汪汪的。又忽觉反胃,捂嘴想吐。贞一望望福太婆,又望望容秀,问:“嫂子,你怕是有了吧?”
佑德公听她们娘儿几个说身孕的事,端着烟筒出去了。
福太婆问:“云儿,身上来了吗?”云枝摇摇脑壳,脸也红了,眼睛低着不敢望人。贞一笑笑,说:“肯定是有了。”容秀笑起来,说:“那就好!”
佑德公去喊了伍海,说:“你去请齐树来坐坐,先告诉他有仙立功了。”没多时,齐树和桔红慌慌张张地来了。桔红进屋就问:“福伯伯,有仙没惹事吧?”佑德公把信拿出来,递给齐树,说:“哪里啊!有仙上阵杀了两个日本鬼子,还抢了日本人一挺机枪!”齐树看了信才放心下来,说:“有仙没有给他美叔丢脸。福伯伯,我有仙拿弹弓打雀儿眼法很准,他打枪只怕也蛮准的。”
过几天,书坤的信也到了。贞一把信读给屋里人听了,又一字一句读给刚满两个月的戎生听,念一句说一句:“你爸爸说……”看着贞一读信给戎生听的样子,福太婆忍不住眼泪又出来了。
佑德公屋里的人多了,年是过得热闹,心上却都藏着话不说。一屋人都怕提起劭夫和书坤,好像把他俩忘了似的。学校放寒假了,云枝每日到祠堂去取报纸,一屋人看完她又送回去。福太婆喊云枝不要天天跑祠堂,老头儿自己去看就是了。云枝只说没事的,不是雨就是雪的,怕爸爸路上摔了。
淑贞和贤贞两家都在自家屋里吃了团年饭,三十夜就回到沙湾。不然,她们两家得初二才能回来。今年,她两姊妹商量好,要多陪爸爸妈妈几日。
正月初三,有喜和瓜儿回来拜年,也去给扬卿屋拜年。瓜儿挺着肚子,跟着有喜进了扬卿屋南耳门,看见瑞萍的肚子也有了,两人就抿着嘴笑。
有喜和瓜儿坐下来揸火,先问了祖婆好。祖婆眼睛不亮了,耳朵也不太好,说:“我看了半日,才晓得是喜儿和瓜儿。眼睛起云皮子了,耳朵塞棉花毛了,鼻孔也石了,不中用了。”有喜大声说:“你是全沙湾的老祖婆,寿比南山!”
修豫快六岁,已上小学一年级。修戈三岁多,也晓得自己找书读了。修霖一岁多,满屋子又是跑又是爬的。有喜笑道:“他三兄弟像楼梯似的,一个比一个高,好。”瑞萍说:“你屋两儿一女,也是一样的吧。”瓜儿说:“我显泰明年也要读一年级了。”
有喜问:“陈老师,听说我们灌区水利附捐要交县里管?”扬卿说:“是的。全县都要开征水利附捐。”有喜说:“那会出事。”扬卿不好多说,只道:“县里定了,就讲大局,顾大义吧。都是为了抗战。”有喜说:“要么就讲明为什么要交县里管。越是挂羊头卖狗肉,越让老百姓不信任。”扬卿说:“我也是反对的。但县政府有难处,我就不阻拦了。抗战艰苦,大家一起苦吧。有喜,你没当竹园保长,又是上门女婿。再者,修水库你献产倾力,很得人心。万一在水利附捐这事上大家有怨气,你也可在中间讲讲公道话。许县长是个做事的人,他也很难的。”有喜说:“陈老师说的,我自然要听。”
有喜和瓜儿稍坐会儿,就要起身出门。瑞萍要留他两口子吃饭,有喜说福公公屋里讲好的了,到他屋去吃饭去。有喜在佑德公屋吃了早夜饭,问:“福公公,屋里抱棚不开可惜了。开抱棚,屋里也有几个活钱。”佑德公说:“我是做不动了,你竹园到沙湾,骑马也顾不上。你自己屋里也有事。”有喜说:“福公公,你这边要是不开了,我就在竹园开抱棚。学了你的手艺,莫浪费了。”佑德公说:“喜儿,我哪怕在沙湾开,你在竹园再开也是可以的,还怕你抢了生意?”有喜笑起来,说:“徒弟打师傅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佑德公也笑了,说:“喜儿,我屋肯定是没有人开抱棚了。你不如把我屋的抱棚拆到你竹园去,难得新做。放在我屋里,过几年就朽掉了,当柴烧都只燃阴阳火。”有喜说:“福公公,那我就搬过去,算你参股。”佑德公摇了脑壳,说:“喜儿讲哪里的话!我自己有用,它就是抱棚。自己不用了,它就是一堆烂柴。”过几日,有喜就把佑德公屋的抱棚搬到竹园去了。
第二年开春,有喜又担着“欢欢”叫的鸭仔走村串户。他还请了鸭老倌,养了千把只鸭子放在红花溪水库。有日,有喜担着鸭仔从沙湾祠堂路过,专门进去看了扬卿和瑞萍。扬卿逗有喜,说:“你卖鸭子怎么卖到学堂来了?”“看看你和史老师。”有喜笑笑,说,“陈老师,我看水库有个怪事。”扬卿听着紧张了,问:“什么怪事?”有喜说:“春耕大忙,我们按水库管理章程把水闸开大些,但水库的水位并不见好大的下降呀!”“哦,你刚才愒了我一跳。”扬卿低头半日,说,“水库四周山体吸了水,水库水位往下走,山体里的水就会释放出来。可能是你调高水闸的量同山体释放水量恰好相当。要是水闸放水再大些,水位就会下降。”有喜听着笑了起来,说:“那就是说,我们红花溪水库是放不完水的聚宝盆了。”扬卿说:“密切关注大坝,不要有丝毫疏忽。”有喜说:“我是不管值不值班,经常去看的。”
一个好晴日,瓜儿挺着肚子,跟有喜到水库大坝上吹风。她望着水库里的鸭子不停地扎猛子,故意问有喜:“鸭子往水里钻,它是在玩呢,还是在吃田螺?”有喜说:“不是玩,也不是吃田螺。十几丈深的水,鸭子哪里吃得到田螺?”瓜儿问:“那它们是做什么呢?”有喜说:“它们是在捉鱼吃。你看那条鸭子抓着鱼了。鸭子抓鱼比得上鸬鹚!”
瓜儿满眼清水,说:“哪日,你打一条船,我想划船进水库里看看。我记得小时候,山冲里种过荞子,种过苞谷。五黄六月天,划船进去肯定很凉快。”
有喜哈哈大笑,说:“瓜儿,你想的尽是神仙的事。”
上忙时,税赋中增加了水利附捐。幸好许东山没有登报把扬卿和劭夫扯进去,老百姓只把火气对着县政府骂朝天娘。红花溪灌区和青龙坝灌区本来就开征了水利附捐,只是红花溪灌区的水利附捐收到县里去了,青龙坝灌区的水利附捐加重了。红花溪灌区的保甲们帮着县政府同老百姓吵吵架,有喜又在中间打回闩,大家都晓得是为了抗战,也都认了。有喜是出力最多的人,他都同意县里把水利附捐管起来,别人也没什么话说了。县里其他地方不好办,许东山派警力四处弹压,闹一闹也都平息了。
一日,许东山到沙湾小学拜访扬卿,说:“陈老师,全县水利附捐总算开征了,县财政稍可有所回旋。红花溪灌区民众没有太大民怨,谢谢你费心了。”扬卿说:“许县长客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同几位乡贤说了说。一说抗战大义,民众们的心都是齐的。”许东山感慨道:“不管县里公教人员,还是各区乡保,多些有公心、明事理、肯吃苦的人,事情都好办。陈老师,你手里出去的学生,肯定有杰出英俊,可不可推荐一二?县三青团急缺一位干事长。”扬卿略作思忖,说:“我有个学生叫朱克文,县简师毕业后在本村教过几年书,后来到长沙兑泽中学任教,又因回避战火,学校往湘西、常德一带迁移。克文体育有特长,民国三十年全省中学运动会上,兑泽中学获得排球亚军。去年克文应聘到浦市辰郡中学任校长。该生文武兼备,品学兼优。”许东山说:“陈老师看准的人,肯定不会错。可否去信邀请他回乡任事?”扬卿说:“我写信问问吧。”
不月余,克文回信了,愿意回县效力。克文在信中说,“已呈书校董请辞校长职务,待回复准予后即启程回乡。”
扬卿收到回信过后十几天,克文领着新妇娘回到沙湾。克文妻子姓向,单名一个亮字,也是中学老师。第二日,扬卿领着克文去了县政府。许东山握着克文的手,抬头望着笑道:“克文同志,你是只能让人仰望的呀!”克文红了脸,说:“许县长,我就长了个傻大个儿。”许东山同克文交谈约半个小时,双手一拍,说:“扬卿先生识人果然很准!克文同志,我县三青团干事长出缺多时,请你出任如何?”克文立起来鞠躬,说:“我愿意为家乡革命事业效力,一定勉力而为。”许东山说:“革命事业之前途在青年!三青团务必如委座训示,着力网罗优秀热烈青年及革命分子!”
从许东山那里出来,扬卿问:“克文,从事政治事务,你有热心吗?”朱克文说:“我几乎没读过政治书籍,头脑中没有政治这根弦。但是,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比如组织青年做对社会有益的人,组织青年干好自己手头的事。这应该是三青团要做的事吧。假如只是把政治二字挂在嘴上,我不如当老师。”
扬卿说:“我也是不问政治的。我理解的政治是国家治理和社会管理学问,而不是基于狭隘政治野心的权谋。也许是我天真吧。”
克文回到沙湾,随扬卿去了祠堂,特意看看史老师。瑞萍刚下课,带着修豫、修戈、修霖在天井里玩。瑞萍上课时,修戈就要带着修霖。看见克文来了,瑞萍抬头笑道:“克文,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克文不好意思,说:“我去长沙又长了些,一米九三了。应该不会再长了。”
同学们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都围过来看。扬卿笑笑,说:“同学们,这位是你们的学长,也是你们的老师!你们好好读书,这位朱克文老师就是你们的学习榜样!”
克文大弟克武、二弟克双已在城里上中学,三弟克全也上小学三年级了。克全看见哥哥在学校,竟然不敢过来。瑞萍喊道:“克全,怎么不过来呀?”克全也长得高,他红着脸过来,望哥哥的时候,脑壳抬得后脑勺都快贴着背了。扬卿笑起来,说:“多吃几碗饭,就长得比哥哥还高。”
闲话几句上课铃响了,克文就回去了。向亮在屋里陪着水英说话,达望到田里做事去了。向亮是头回见公婆,也不晓得帮着做什么,只是跟在水英背后,见事就搭把手。向亮看见克文回来了,见了救星似的,抿嘴笑笑。水英说:“克文,你阿娘头回进屋,你喊她坐着不动。屋里的事她也不晓得,不要受拘束。”向亮说:“妈妈,没有哩!”
达望今日从田里回来得早,坐在阶头上吃烟,问克文:“三青团是什么衙门,干事长是什么官?”克文不好怎么同爸爸说清楚,只道:“三青团就是三民主义青年团,县三青团干事长就是管全县三青团员的。”达望问:“全县年轻人都是你管的?”克文说:“不是所有年轻人都是三青团员,我们只吸收最优秀的分子。三青团干事长的工作,就是组织三青团员积极上进,无私奉献,做对民众、对国家有用的人。”达望听得似懂非懂,笑笑,说:“拿扬高的话讲,就是要年轻人做傻卵。”克文哭笑不得,说:“爸爸,我们不讲别人吧。”达望却道:“我讲他又如何?一个吃橘子不晓得分瓣瓣的人!”
吃夜饭时,水英讲:“克文同向亮是在外面成的亲,现在回来了,我讲还是要做回酒。”达望说:“你又不晓得事了。抬亲不兴做两回酒的,克文他俩在外头不是做过酒的吗?”水英说:“不喊做酒,就请人家吃餐饭吧。”达望说:“整个沙湾村,只有我朱家请人吃饭不好请。陈家是有规款,亲房、隔房如何请,都有个说法。”水英说:“我想也不难。家家都请,人家未必都来,我自己也忙不过来。我朱家在沙湾也有三亲六眷,这个是要请的。再请平时走得近的人家,有人情往来的人家。”克文说:“扬卿老师屋、齐峰老师屋、齐树叔屋、扬高公公屋,都是要请的。”达望说:“扬高屋不请。佑德公贞一在外结婚,屋里做酒也没请扬高屋。”水英说:“佑德公请了逸公老儿屋的,就不请扬高屋了。人家是隔房的,一房只请一家,都在道理上。达望,你听克文的,请扬高,莫葛仇。”达望说:“已经葛仇了,从民国十六年起就葛仇了。当个保长,哪个怕他?”
克文听爸爸这些话觉得好丑,不想当着向亮的面说这些事了。吃过夜饭,向亮洗澡去了,克文同达望讲道理,喊他莫同扬高计较。银翠也说:“我讲还是要请。我和修岳妹妹莲花玩得好,你们大人黑面。修岳不是他老头儿的性格,莲花同她娘金凤性格像。”达望说:“你为什么要和莲花玩?沙湾这么多女儿家,少她一个人?自从逸公老儿把大半个窨子屋白送给扬高屋,我十五六年没到他屋踢过脚尖子。听讲,一个好好的院子,喊他屋弄得像个猪栏屋。一屋黄眼狼,白拿了人家院子,还四处说人家一屋人傻!”银翠说:“修岳勤快,每日扫院子。如今院子里干干净净。修岳也敢讲话,他屋几个伯爷、伯娘也不敢往天井乱丢东西了。”水英听银翠讲修岳,心上警醒起来,问:“银翠,你老往他屋里跑什么?女儿家要蓄脚蓄嘴,不要四路跑着操话讲。”
水英明事理,从不许达望同人葛仇的。三娘儿左劝右劝,达望只得说:“你们要耍巴结,你们哪个去请吧。”水英骂达望:“乡里乡亲的,哪个耍哪个巴结?说句别人听了好笑的话,我克文也是个官了,我屋要耍哪个的巴结?”克文却说:“妈妈,你也莫真把我当个官。我回来为家乡效力,就是个人民公仆。”
定好吉日,克文领着向亮去请客。小夫妻先去了扬卿屋,再去佑德公屋。佑德公眼睛也有些雾了,手搭凉棚抬起脑壳望望,一脸的欢喜:“克文儿,你长这么高了?我要立在楼梯上和你讲话了。”克文说:“佑德公,我爸爸妈妈讲,要请你和福娘娘、满姑、秀叔母、云叔母,都去!”福太婆说:“克文,难为了难为了!老头儿一个人去就是了,我屋人太多了。”克文说:“人多才热闹哩!福娘娘、满姑、秀叔母、云叔母,你们都要去啊!”贞一是个爽快人,笑了笑,说:“克文,我是要去的!我戎生也去!”福太婆只得说:“好,热闹,我们都去!”
又去修根和齐树屋,一家一家鞠躬。走到达公老儿屋门口,扬高拿着马鞭子刚要出门,克文说:“高公公,我屋请乡亭叔侄吃个饭,请你赏光。”扬高拿马鞭把子敲着左手虎口,问:“你屋什么好事呢?祝贺你当官了?”克文说:“高公公,我这个不算官。我在外头成的亲,回家请大家吃个饭,热闹一下,也让我阿娘认认亲戚。”扬高望望向亮,说:“孙媳妇头回见,我也不好讲重话。你屋老头儿自从民国十六年闯了祸,我日噘了他,后来又因收税赋的事,同我黑面十五六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来吃酒!”
从扬高屋出来,克文把民国十六年沙湾陈家同隔壁村舒家打架打出人命案的旧事说了。向亮听了忍不住笑,却不好说什么。向亮个子娇小,走在克文身边说话要抬脑壳。小夫妻在村里请客走了半日,有人就讲笑了:克文引着阿娘走在路上,就像擂钵锤子上巴了一颗豆豉。
请客那日,佑德公、达公、扬卿、扬高、修根、齐树、齐峰等坐上席,女眷和晚辈们另外开了席。福娘娘、满莲、桔红、容秀、贞一、云枝同水英、向亮一桌,大家都抢着要抱戎生。
达望喝了几碗酒,讲话就高声大气了,说:“我四个儿子凑齐文武双全,我克文一个人就文武双全了,都搭帮沙湾乡亭叔侄们好。难为了,难为了!”
水英怕达望再喝多讲话就不经听了,守在他身边不准他再喝酒。克文领着向亮挨桌敬酒,又要请扬卿讲几句话。扬卿推辞不掉,只得讲了几句,说:“克文是个好青年。他是保里送出去读书的,回到保里又教过书。他外出历练十几年,真是他老头儿说的文武双全了。沙湾子弟都学克文,眼界要开阔,胸襟要博大。等赶走了日寇,家乡建设,国家建设,靠的就是青年!”乡亭叔侄们听了扬卿的话,不管是不是听懂了都点着脑壳,只扬高笑得阴不阴阳不阳的。
克文只在屋里休息两日,就到县里任三青团干事长去了。向亮到圣庙中学教书,成了齐峰的同事。克文两口子在城里租了屋,克武、克双正在圣庙中学读书,就跟着哥哥嫂嫂住。
贞一的产假快休完了,她同书坤通了信,湘潭老家仍不安全,戎生只能寄在外婆屋里。这时候,云枝身上也显了。她最爱抱戎生,福太婆就总是打短,说:“云儿,戎生脚上好大的劲,他乱踢的。”
有喜得了信,回沙湾送满姑。贞一换上戎装,腰间别着手枪,英姿飒爽的样子。有喜借了扬高的马,他的马年轻些。贞一却喜欢骑自家马,喊有喜骑扬高屋灰马。半岁的戎生并不懂得离别,不论到谁的怀里都蹬着双脚笑。贞一抱着戎生亲了又亲,好不容易才交给嫂子容秀。云枝扶着福太婆,都眼泪汪汪的。扬卿、瑞萍、扬高、齐峰、齐树和好多乡亭叔侄都来了,佑德公窨子屋前立了好多人。佑德公喊贞一和有喜上马,喊道:“贞儿,不要舍不得,打完日本鬼子就回来了!不讲老规款了,骑马走吧!”
贞一含泪上马,勒着缰绳,也不回头,挥手上路。有喜也上马,跟在贞一背后。佑德公和乡亭叔侄们走到路边上相送,沿路的狗都叫了起来,今日的狗叫听着竟像吉祥的铁炮声。突然,贞一挥鞭策马奔腾起来,那匹二十一岁的枣红马依然十分矫健。
三十七
云枝喜得贵子,佑德公屋里做满月酒。云枝刚生下儿子第二日,佑德公就写信给劭夫和书坤报喜了,并嘱劭夫给儿子起名字。几日前,屋里收到劭夫的信,他因军机在身不能回家,信中说“闻云枝得子,喜极而泣。劭夫今日有后,虽百死亦不足惧耳!谨遵父命,依派字给儿起名曰嵩,望吾儿有嵩长成顶天立地之大丈夫!”书坤也有信来,向岳父岳母道贺请安。
请客的规款,村里请的客人依上回贞一的。扬卿和瑞萍自然是要请的,又因逸公老儿已经走了,就请了达公老儿和二祖婆,不请扬高几兄弟也在道理上。凉水界家旺、金娥听到报喜就下山了。淑贞、贤贞两家早早就过来帮忙。福太婆竹园娘屋除了梅英领着有喜、瓜儿一家,亲房上的每家都来了。容秀家也来了两个嫂嫂,她爷娘年纪大了没有下来。
那日,从大清早起,佑德公屋前炮仗声不断,地场坪铺着红红一层炮仗末。克文和向亮都请了假,专门回沙湾吃酒。村里新妇娘们最爱看别人家新妇娘的肚子,有人就悄悄儿指着向亮,说:“只怕是有了。”说这话时,新妇娘们脸上都放着光。
主事的仍是齐树,有喜帮着跑前跑后。容秀脸上也有喜色,云枝得子,劭夫有后,自己心上也安稳了。她牵着戎生不离手,戎生刚学会走路,一身用不完的劲。正是大热天,三个天井阳沟里清水潺潺,佑德公和福太婆坐在中堂屋摇蒲扇。两老对容秀屋两位嫂嫂格外客气,时刻喊她俩坐在中堂屋吃茶歇凉。有人过来贺喜,福太婆喊几声难为,总要说:“我是不中用了,管不了场啦。”
瑞萍和瓜儿早两个月都生了。瑞萍生了个女儿,起名叫作华棣;瓜儿又生了个儿子,起名叫作显昌。瑞萍抱着华棣,瓜儿抱着显昌,坐在二进院子茶堂屋陪云枝说话。进屋贺喜的女眷们,先在前头向佑德公和福太婆喊了贺喜,都跑到二进院子来看月毛毛,都说长得太像他爸爸,长大又是当将军的料子。云枝脸放红光,总说:“不要再打仗了,我有嵩长大了不当将军,多读书好。”
天气太热,天井里开不得席,八仙桌都放在三个中堂屋和两边穿廊上。佑德公和福太婆陪容秀两位嫂嫂、家旺、金娥、达公老儿、二祖婆坐第一桌,扬卿、瑞萍、修根、满莲、齐峰、禾青、梅英、瓜儿坐第二桌,别的客人凑齐八位就是一桌。有喜、翠玉、善仙等来回添菜,要菜的添菜的都高声打喊。吃酒吃到半路上,佑德公端着烟筒,三个院子走了一回,喊着吃好喝好。
第二年春上,扬卿从上马塬过路,远远看见齐明和来芳、月桂正在车水。四跛子一身牛劲,平日都是他一个人背着石头车水。扬卿心想齐明已在读初中,怎么没有去上学呢?齐明看见扬卿过来了,喊道:“陈老师!”来芳和月桂也喊了陈老师。扬卿问:“齐明,你怎么没去上学呢?”齐明说:“不读书了。”扬卿说:“读书是天大的事,怎么不读了呢?”齐明说:“我老头儿背上长了个包,痛得隆夜困不得,哪样事都做不了。我去读书,阳春就荒了。”
齐明、来芳和月桂都光着脚板车水。扬卿无意间看见月桂包残的脚,四个小脚趾紧贴脚掌,直着的大脚趾就显得格外翘,样子怪怪的。扬卿说:“来芳和月桂歇歇,我帮你们踩一会儿。”齐明说:“陈老师,你没车过水,你踩不好的。”扬卿说:“我试试吧。”齐明笑笑,说:“莫试,我们先是打飞车,再匀匀和和踩一会儿,又要打飞车。陈老师你没车过水,踩不好的。”
扬卿回到屋里,心想齐明是块读书的料子,初中不读可惜了。他要去找四跛子和乡约老爷说说。扬卿去了学堂坳上,只走到四跛子屋大门口,就听见有男子汉哇哇叫喊。走近一看,原来四跛子正趴在中堂屋长凳上,桃香用煮开的桐油往他背脊脓包上滴。
扬卿赶上前去,立在旁边看。桃香滴完了桐油,四跛子还在哎哟哎哟叫喊。扬卿问:“背上长这么大的包?好久了?”桃香说:“半个月了。”扬卿说:“要是去医院,用刀把包划开,清掉脓汁就好了。你自己在屋里滴桐油,一个下得手,一个忍得住。”四跛子仍是趴着,抬头看看扬卿,说:“陈老师,我再不喊她下狠手,我背上的包不晓得哪日好。”
四跛子只穿着短裤,皮肉黑得像老铜,满身鼓着黄豆大的汗。桐油滴过的伤口红红的,扬卿看着起了满身鸡皮。扬卿说:“修权,桃香,我今日来是想劝劝你们,齐明聪明,不读书可惜了。只差几个月初中就毕业了。”四跛子说:“我一个人种十几亩田,忙时就得请人换工。我背上的包个把月了,痛得哪样事都做不得。齐明初中也快毕业了,书也读得差不多了,算了。”桃香说:“齐明今年也十六了,来芳都十九了,年底拜堂算了。”四跛子说:“搭帮慧净师父好,准月桂回来帮屋里做做事,要不今年阳春就耽搁了。”扬卿不死心,仍要打劝,说:“齐明要是把书读出来,上大学,也是可出人头地的。”桃香笑笑,说:“我要喊你一声卿叔了。我屋哪能跟卿叔屋和佑德公屋比呢?哪里送得起齐明上大学啊!”扬卿说:“克文没上大学,人家读了简师出来,如今也是县三青团干事长了。”不管扬卿如何劝,四跛子和乡约老爷硬是不肯再送齐明读书了。四跛子说:“卿叔,我两口老儿都晓得你是为齐明好。人各有命,算了。”
开始打禾了,克文回到沙湾,去祠堂找扬卿,说:“陈老师,三青团工作不好做。发动优秀青年加入,有响应的,也有顾虑多的。有些家长怕儿子被鼓动上战场,不准儿子参加三青团。”扬卿问:“因为怕上战场不想参加三青团的,多数还是少数?”克文说:“敢拿这个理由出来讲的是少数,但对三青团工作破坏性大。我想从乡村发动开始,先在沙湾开个青年动员会,鼓动青年人为抗属代工。陈老师能帮我吗?很多青年都是你的学生,你有威信。”扬卿说:“可以。选个时间,定个地方。”克文说:“我想了个地方。我去和佑德公讲,放在他屋天井里开会。他屋有三个人在抗日前线,明摆着的抗战模范家庭。”扬卿说:“好!佑德公家好门风,也可用以激励青年。克文,你把时间定下来,我喊学生去联络村里青年人。”
开会那日,沙湾村的青年人到了八十几位,列队立在天井里。克文请佑德公坐在中堂屋门前的椅子上,他和扬卿立在佑德公左右。克文先讲,他介绍了三青团是个什么组织,什么样的青年才有资格加入三青团,三青团员应该干些什么。讲到最后,克文说:“我以上讲的,都是书本上的话。我们村的叔侄兄弟们,大家都是乡邻乡亲,都敬重好门风的人家。佑德公是远近有名的贤达,乐善好施,人人敬重。他家独苗劭夫将军和满女贞一,女婿郭团长,都在抗战前线。这样的人家,就是我们学习的模范。我村目前已有抗属二十八户,我们青年人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政府有优待抗属条例,但我看执行得不好。我们从自己村做起,从力所能及的事做起。我倡议,青年人组织抗属代工队,农忙时帮助抗属义务耕种和收割。我们先做好这件事。愿意的请举手!”
修岳第一个举了手,说:“我愿意!”扬卿朝修岳举了大拇指,心想这侄儿比他老子扬高明白多了。只可惜,扬高硬不肯送修岳再读书。青年们彼此看看,都举了手。克文见大家都举手了,说:“三青团是革命青年组织,大家先好好干,有意愿加入的再提出申请。在不在团,我们都要做有益民众、有益国家、有益社会的革命青年!当今之计,我们都要心系抗战。三青团工作不是兵役工作,征兵国家有法律。但是,我们革命青年都要有时刻准备上前线的准备。下面,我们请佑德公给我们鼓励几句!”
扬卿和克文扶着佑德公立起来,老人家的铜烟筒是不离手的。佑德公笑笑,说:“我眼睛很雾了,耳朵还行。刚才克文讲的,我都听见了。他讲得好!我也没什么讲的,大家好好做事做人,莫负天地良心。”
克文又说:“我们请陈老师给我们勉励几句!”
扬卿笑笑,说:“我也没什么多讲的。我们沙湾所有人家,都要学佑德公家。我们沙湾青年人,都要学克文。克文是个好青年,他有理想、有胸襟、有担当。我们少说空话,多做实事吧。”
扬卿说话时,日光已从他的脚底往上爬,照得他的额头亮亮的。墙外花园里伸进来的老红梅树上,飞来两只喜鹊登着,叽叽喳喳地叫。
克文说:“我建议自愿组合,分成二十八组,一组帮一户,每组三到四个人。我也参加一组。”
扬卿说:“学校正放农忙假,我也参加一组。”
扬卿在路上碰到有实,问:“有实,年轻人搞代工队为抗属家做事,你怎么不参加呢?”有实笑笑,说:“我屋自家就是抗属,我参加什么代工队?你们先到我家代工吧。”扬卿也笑笑,不多说了。有实早不肯读书了,这孩子曾是扬卿最难管的学生。
村里你屋我屋或亲或疏沾亲带故,年轻人们你这几个说帮三叔屋,他那几个说帮六伯屋,很快就分好了组。第二日,全村青年男子都帮抗属去打禾。抗属们欢天喜地,直喊阿弥陀佛。扬卿和修岳自然是帮修碧屋里。扬卿没有种过阳春,他举起禾把子往斛桶角上摔,修岳看着就想笑。扬卿不知道自己动作笨,嘴里嗨哟嗨哟喊着号子。扬高自家也在打禾,他见修岳去了大伯爷屋帮忙,对金凤讲:“你儿子是鬼摸后脑壳了。”
过几日,《呼声报》编发了第二区第五乡第五保沙湾村组织抗属代工队的事迹报道,文章对县三青团干事长朱克文极是赞赏。村里的人碰到达望,都说克文是个有出息的义道人。达望听着脸上有光,心上却想自己也养了个傻卵儿子。
年底,齐明和来芳拜堂成亲了。齐明穿的长袍马褂是借了齐峰的,来芳穿的旗袍是桃香请裁缝做的。禾青替来芳开的脸,她把来芳的长辫梳成了髻子,又把来芳的额头收拾得亮亮的。禾青开脸念的口诀,就是她嫂嫂那年替她开脸时编的。来芳听着禾青满嘴吉祥话,心上默念着阿弥陀佛。
小户人家做酒也是热闹的,多放相料也要凑上荤素五大碗,该请的客人都是要请的。佑德公屋、修根屋、达公老儿屋、齐树屋、达望屋,村里几家有面子的人家齐数到场,自家亲房和三亲六眷家家都来,说的尽是贺喜祝福的话。
齐明和来芳拜堂没几日,达望女儿银翠被人家退亲了。达望和水英跑到男方屋里讲理,差点儿打了架回来。达望硬要问个退亲的道理出来,男方的妈妈只讲:“你屋门户高了,我屋高攀不起。”吵了半日,听出好像说是银翠在娘屋没学好。达望拍了桌子,说:“你屋无故儿退亲,还要坏我门风?今日不讲清楚,我一把火把你屋烧了!”达望硬要问个子丑寅卯,男方屋只是云山雾罩。水英好像听出些落音,心上也有些虚了。她晓得银翠自小多事,又喜欢四路跑,哪晓得她有什么事?她最后话也说得硬,却是自己找楼梯下了,说:“莫讲我门户高,我屋只是个清白人家。你屋是王侯将相,你屋儿子等着招驸马!”
回到沙湾,水英把银翠喊到房里问:“鬼婆,你自己讲,你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他一年来沙湾拜一回年,我正眼都没望过他,他面长面圆我都想不清,我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银翠的声调比水英更高。水英揪了银翠的耳朵,说:“我的祖婆!你声音小点!你不怕丑,我怕丑!”
水英从银翠嘴里问不出半个字,达望更加觉得受了欺负,每日在屋里骂朝天娘。克文回来,达望也骂:“当个三青团干事长有卵用!看着自己妹妹受人欺负!你喊得动全村后生家替人打禾,你喊几个人去他屋讲理试试?”克文说:“爸爸,别说我不把自己的公差当个官,哪怕是个官也不是用来欺负老百姓的。”“那你不如回来跟我种阳春!”达望吼道,“不要你欺负哪个,你当官主持公道也不行?”克文说:“婚姻是两厢情愿的事。”达望摇了脑壳,说:“扬高讲的话还是有道理,人是越读书越蠢的!”
向亮得了个儿子,起名喊作尽美,已八个月大了。一个礼拜日,克文把尽美放在背上背着,领着向亮、克武、克双回沙湾。梆老倌看见克文背着尽美,就讲笑话:“克文背儿子,就像背上贴了块膏药。”克文说:“都讲岳叔敲梆编口诀快,你打比方也快。”梆老倌笑道:“有人打你和阿娘的比方,你没听见过?”克文问:“如何打的呢?”梆老倌说:“擂钵锤上巴颗豆豉。”克文高大,向亮娇小。克文大笑起来,说:“岳叔,幸好我阿娘听不懂你的话。”克武、克双也望着向亮笑了。向亮问:“他讲你阿娘什么?”克文说:“岳叔讲你长得漂亮。”向亮不信,说:“我看你们三兄弟鬼笑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好话。”
克文在路上有说有笑,哪晓得屋里正闹得鸡飞狗跳。原来,做娘的眼尖,水英终于看见银翠身上不对头了。她揪了银翠的头发扯进房里,问:“哪个的?”银翠只是哭,不作声。达望晓得了,一根绳子一把刀,哐地撂在银翠面前,说:“两条路,自己选!”
正闹得不可开交,克文他们回来了。水英忙迎出来,脸却还是青的。她接过尽美抱着,嘴里仍在骂人。尽美不晓事,以为奶奶逗他,咯咯直笑。克文听了几句,才听出个头尾。他劝住爸爸妈妈,要向亮喊银翠到屋里去说话。向亮问了好半日,银翠只是哭。向亮百般劝解,银翠才说了两个字:“修岳。”向亮不晓得修岳是哪个,喊了克文进来,说:“妹妹讲是修岳。”
克文听了也很生气,自己屋同扬高屋是死对头,她居然同扬高儿子好了。气归气,事归事,克文问:“我问你,你俩是真的好,还是糊里糊涂做蠢事?”银翠说:“修岳讲要抬我做阿娘,喊我把婚退了。”克文问:“这回退婚,原来是你自己先讲的?”银翠说:“也不是。我哪敢跟爷娘讲退亲的事?”克文说:“银翠,不是哥哥说你,你身上的毛病是有的,话多,惹事。一个人在世上做人如何,人人都看着的,说不定就有人传话。”银翠说:“肯定是月桂乱讲。”克文说:“我讲你毛病多,你毛病就来了。人家月桂都当尼姑去了,她跟菩萨去讲?”银翠说:“要不就是来芳!”克文说:“哪怕真是有人讲坏话,没事也能讲成事?你凭什么又赖来芳呢?”向亮在中间打劝,说:“妹妹,既然那边是你不喜欢的,这边又是自己愿意的,就不要去管话是怎么出去的了。”
达望听说了银翠的事,扛着扁担就要去打修岳。克文一把抱住爸爸,说:“世上的架是打不清的!”水英息事,收住眼泪去了扬高屋。过了好半日,金凤脸色惨白,一双小脚踩着碎步进来,不等水英关大门,也不管达望屋老小都在场,扑通跪了下来,哭道:“我听到是半天一雷啊!我那剁脑壳的修岳该千刀万剐啊!我只等扬高回来剥他的皮啊!”银翠见不得人,藏在房里。向亮突然想起怕出事,喊克武:“你进去守着姐姐。”克武刚进去,立时大喊:“姐姐!”克文和向亮跑进去一看,银翠正要拿绳子上吊。水英和金凤也进来,劝银翠莫做蠢事。达望却在火上加油:“打什么劝?吊死了干净!”
达望越想越气,硬要去找修岳算账。克文拉爸爸不住,也跟着去了。达望进了达公老儿窨子屋,高声叫骂:“小杂种,你滚出来!”达公老儿立在中堂门口,问:“达望,我屋哪个得罪你了?”修岳挨了半日才出来,埋起脑壳立在阶头上。达望要扑过去打人,被克文死死抱住。扬高从外面回来,看见达望在骂修岳,不问青红皂白,舞着马鞭子,说:“朱达望,你擂钵大的胆啊!”这时,金凤从达望屋回来,骂自家男人:“扬高,你养的好儿子!他惹天大的祸!”
水英喊向亮守着银翠,自己也到扬高屋来了。修岳看见水英进来,扑通跪了下来。扬高举起马鞭子抽了修岳,骂道:“不争气的东西!男子汉跪天地,跪祖宗,跪父母,他朱家算你什么?”修岳仍是跪着,说:“望叔,望叔母,我不该无媒无娶就跟银翠到一起了,要打要骂都由你们。我和银翠是真心要白头到老的,你们要是肯给我一条活路,我就抬银翠进屋做阿娘!”达望恨得牙齿都要咬碎,说:“我宁可她吃打药把杂种打掉,喊她到五云寺去当尼姑。”扬高这才晓得是怎么回事,也是火冒三丈,脑壳偏到肩膀上扛着,说:“哪个稀罕抬你女儿做阿娘?我喊修岳到高明溪小南岳庙去当和尚!”
夜里,金凤劝扬高:“修岳自己做的事,自己就要担起来。达望只是嘴巴讨嫌,他阿娘水英又是明事理的。人家也有六十多亩田,不嫌弃修岳就算好的了。”扬高说:“她家六十多亩田未必打发她做嫁妆?六十多亩田好大的名堂?我屋兄弟几个租种两百五十多亩田,比哪个差了?他六十多亩田,到儿子手里每家就只有十几亩了!到孙子手里比我屋还差!”金凤骂扬高:“猪脑壳!你是恭喜人家发子发孙,还是咒自家代代独苗?”
修岳不管扬高日夜骂人,也不怕达望喊打喊杀,每日都到达望屋里讲好话。银翠平日遇事胆大,这回却只是躲在房里。达望和扬高闷着吵了几日,都是冤家对头的样子。克文等两家脾气发得差不多了,回家把两边大人喊拢来坐下说话。修岳和银翠自己也到场听着。克文说:“剥皮上吊,当和尚,当尼姑,这些都是气话,不要再讲了。依我讲,他俩都是真心想一起过日子,就堂堂正正结婚。若只是一时糊涂,任何一方反悔,都不要强求。妹妹要是留在沙湾见不得人,跟我住到城里去。我和向亮商量了,不管生儿生女,我俩养着。”
达望说:“沙湾哪见过这样的事?无媒无聘,自己就到一起去了?我朱家还要见人?”克文说:“爸爸,我和向亮就是自己到一起的,你不做公公了?逸公老儿三个留洋的儿子抬阿娘,也是自己到一起的,不都和和美美吗?远的看不到,陈老师和史老师你们不都看到了吗?时代变了。”
向亮说:“爸爸妈妈,高叔高叔母,我一个做媳妇的,本不该多嘴。我看只要他俩你情我愿,这不是什么丑事。我听克文讲,修岳是个好青年,银翠安安心心跟他过日子,很好的姻缘。”
水英问了银翠,金凤问了修岳,两人都说自己愿意的。水英说:“哪怕你们愿意,我讲媒人还是要的。名不正言不顺,我怕乡亭叔侄讲闲话。”
克文说:“硬要媒人也行,我去求史老师。”
瑞萍听克文说了修岳和银翠的事,叹息半日,说:“可怜他们俩了,我就去做个媒人吧。”
怕银翠身上越来越显,两家急急忙忙把喜事办了。达望屋到扬高屋不过几百步,银翠仍是坐着花轿进屋的,吹吹打打,炮火喧天。依俗也得哭嫁,银翠才喊得几句妈妈娘,花轿就抬到修岳家门口了。望着花轿颤悠悠地去了,水英立在自家大门上流眼泪。
闲话却是免不了的,有人编了顺口溜:朱家女儿养得俏,逢人都是三分笑;前日那边喊退亲,今朝这边坐花轿。这些话传到达望耳朵里,他起身就要出门骂朝天娘。水英拦住达望,说:“你嫌洋相出得不够,我去借锣儿来,你敲着锣去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