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云枝每日都去祠堂读报候信。佑德公眼睛起雾,已看不清报纸了。云枝每日把报纸上读到的新闻讲给佑德公听,每回给劭夫的信也是她写的。云枝总嫌自己的字丑,佑德公说:“云儿的字不丑呢,越写越好看。”
这几年,云枝每日去祠堂,先是抱着有嵩,牵着戎生。慢慢地戎生和有嵩都能跟着走了。云枝在路上都会欢快地喊着:“我们快走呀,爸爸妈妈来信了!”
戎生和有嵩都活泼调皮,有时会学童子军走正步,唱“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一日,云枝在《中央日报》上读到消息:湘西我军全线推进,新宁赛市均告克复,中美空军飞机炸前线敌。
云枝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佑德公,问:“爸爸,打仗的地方离我们村有多远?”佑德公说:“不远,一百多里,离你娘屋凉水界更近。云儿,不要怕,你不是每日读报吗?日本人快完蛋了。田里的禾已经灌浆,今年收成好,自家吃的早够了,我要把今年的新谷全部交作军粮!”云枝笑笑,说:“好!说不定劭夫和贞一两口子也能吃到自家今年新米哩。不晓得我自家屋里三个人在哪里打仗啊!”
很快就打禾了,青壮男子和大脚女人都在田里打禾。这几年,佑德公没有再去田里估产,都托付给齐树和佃家商量。齐树是田佃两头都信得过的人。
那日,戎生和有嵩出门就飞跑,云枝怕他俩摔了,只喊慢点慢点。戎生说:“我要和弟弟比赛!”有嵩说:“我会飞!”
云枝老远就望见祠堂门外立了好多人,不晓得出什么事了。她赶快追上戎生和有嵩,一手牵着一个。
“日本投降了!”
云枝离祠堂门还有几丈远,就听得有人高声喊道。云枝听着全身一热,脚都不晓得动了。祠堂里挤满了人,云枝带着戎生和有嵩,不敢往里面钻。
修岳看见云枝了,忙往里头打喊:“快拿出来给抗属看看!”扬卿和齐峰挤了出来,两个人都满脸是泪。齐峰把报纸递给云枝,哽咽着说:“日本投降了!”
云枝接过《中央日报》号外,看见竖排三行粗黑大字:
日本投降消息传出后
杜鲁门召集紧急会议
伦敦全城狂欢载歌载舞
云枝还没读正文,突然蹲到地上,哇哇大哭。她手中的报纸又让别人抢过去了。祠堂内外有叫喊的,有欢笑的,有哭泣的。突然,云枝不晓得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手抱着有嵩,一手抱着戎生,火火地往屋里跑。
她一进大门,也不晓得把戎生和有嵩放下来,高声大喊:“爸爸,妈妈,秀姐,日本投降了!”
佑德公立在中堂门口,张嘴好半日,泪水长流,说:“我今年八十八岁,死得了!”
容秀也哭了,说:“爸爸,你长命百岁!劭夫还要回来侍奉你老哩!”
福太婆抹着泪,说:“劭夫、贞一、书坤总算可以回家了。”
戎生和有嵩并不晓得世上发生了大事,他俩在天井里你追我赶,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八月十五日的号外报纸,传到沙湾已是三天之后。正是暑假,祠堂里没有学生。扬卿多么想把学生召集起来,高唱《大刀进行曲》!高唱《义勇军进行曲》!他立在祠堂门外的坪上,就像面对全校的学生,高声大喊:“同学们,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扬卿喊完,扯起脚就往家里跑,跪在神龛底下,高举双手,望天大喊:“爸爸,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话音一落,号啕大哭。扬卿喊声很大,院子里各个角落响起了回声。瑞萍冲进中堂屋,问道:“卿卿,怎么啦?你喊什么?”
扬卿说:“日本投降了!”
瑞萍捂着胸口,说:“总算盼到这一日了!”
修豫、修戈、修霖、华棣都围了拢来,蹦蹦跳跳,鼓掌欢呼,唱歌一样地高喊:“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祖婆却没听清楚,她的耳朵越来越背了。瑞萍凑在娘耳边大声说:“日本投降了!”祖婆双眼顿时放光,喊道:“逸公老儿,你听到了,这一日来了!卿卿,快烧香,快放炮仗!”
扬卿立起来,长长地舒了几口气,整理好衣衫,点了香,烧了纸钱,又在神龛底下跪下,拜了三拜,说:“爸爸,列祖列宗,日寇投降了!”
告祭过爸爸和列祖列宗,扬卿又到天井里放炮仗。扬卿屋的炮仗声刚落,别人家的炮仗又起了。家家户户都在放炮仗,隔壁达公老儿屋也在放炮仗。
这时,修岳来了,一脸喜气,说:“卿叔,又正是打禾的时候,我今夜喊拢抗属代工队的青年人,明天又帮抗属打禾去!”扬卿说:“好,我也去!”修岳笑笑,说:“卿叔,你就不去了。你不是种阳春的料,你打禾的样子好丑的。”扬卿重重地拍了修岳的肩膀,笑骂道:“我去帮工打禾,你还嫌我样子丑!”
瑞萍望着扬卿,目光柔得像一池春水。
家家户户的谷子都晒干了,佑德公喊扬高到屋里商量,说:“我自家余粮够了,这几年屋里也没有收亲过女的大事。今年交过税赋,全部新谷都拿出来劳军。”扬高听了,打劝说:“佑德公,政府税赋年年增加,大家都承受不起,年年都有拖欠。你要是把全部新谷交公,大家的面子往哪里放呢?”佑德公说:“各尽各的心吧。”
克文回来,照例到佑德公屋里坐。他听说佑德公想劳军,拍手叫好,说:“福伯爷,你是大义大德啊!我也劝老头儿出谷劳军!”没几日,扬卿屋、修根屋、齐树屋、达望屋都愿意出谷劳军,小户人家也有出三五斗的。
扬名听说了,也喊拢几兄弟商量,多少也要拿几担谷出来。兄弟间心不齐,有肯的,有不肯的。扬高劝扬名不要出谷,说:“名哥,你屋修碧在打仗,我们家算抗属,政府还该照顾,你怎么还要另外出谷呢?”扬名说:“佑德公屋是出人最多的抗属,齐树屋和扬卿屋也是抗属。”扬高听着来脾气,说:“佑德公屋和扬卿屋是大财主,齐树屋是小财主,我们家是佃户,你充什么大脑壳呢?”扬名说:“修根是个尖小人,他都肯出谷劳军了!”扬高硬是不肯出谷,说:“修根屋也是财主。佑德公起的好头,把沙湾全保的人都抵到了墙上!”
五春是明事理的,她听几兄弟相争,忍不住讲了硬话:“你几兄弟出不出谷随你们,我屋是要出的。”达公老儿几个儿女平日起争,只要五春开了腔,兄弟们都不说了。弟媳们肚子里有话也藏着,怕男人骂她们不知事。
达公老儿几个儿子的话也传了出来,佑德公听了扬高的话也不生气。福太婆却是担心,说:“福老儿,你只怕把全村人都得罪了。”佑德公说:“放心,沙湾人有大方的,有尖小的,没有几个像扬高的。达公老儿大媳妇五春就是个开通人,乡亭叔侄心上都有数。”
容秀却是担心这么多谷怎么担出去,问佑德公:“爸爸,要担五万多斤谷去劳军,哪有这么多人手呢?”佑德公想着也是叹气,说:“扬高当保长不得力。”
佑德公正为担谷的人手发愁,克文回来出了个好主意。他打算在附近三十里内喊五百个年轻人,约好日子担谷劳军。克文说:“福伯爷,人手我来喊,你不管。我这几日跑县政府和司令部,约定沙湾民众捐献的谷子送交县城粮秣厂仓库。”佑德公说:“也不能让大家白费力,我再出担脚的钱吧。”克文说:“福伯爷,万万不可!你把全年收成拿出来劳军,年轻人出点力气还敢要钱?年轻人的力气用不尽的,越用力气越大!抗属带头出谷劳军,你把全年新谷捐出劳军。福伯爷,我们年轻人看到你这样做,都会更加爱国的。”
九月,大晴天,五百多个年轻人担着箩筐到了沙湾,一担担谷子从扬高屋仓库担出来。担的本是扬高屋应该交给佑德公屋的租谷,扬高看着心上却像刀剐。
修根出了五担谷,他走到祠堂门口腰板也直了。齐峰看见老头儿笑眯眯地同旁人说话,扬卿、齐树、达望都立在一起相互拱手。齐峰过去同扬卿打招呼,说:“乡亭叔侄们真好啊!”
男女老少都立在路边看热闹,出了谷子的人家觉得脸上有光。佑德公却嘱咐自家人不要出来,免得旁人围着讲奉承话。人活在世上,多做良心事,少听奉承话。修岳担的是伯爷扬名屋的谷,想着很没有面子。齐明担的是自家出的谷子,四跛子和乡约老爷把儿子送到祠堂坪前。齐明把担子放下,立在路边等号令。桃香抓一把自家的谷子看看,说:“今年我屋谷颗颗满浆,胀绷了!”又扯下四跛子的腰带搭在齐明肩上,说:“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没登劲。百把斤的担子,你路上要出老汗的。”扬高在旁听着,脑壳故意抬得高高的,心想:你乡约老爷老声大气,不就是要喊众人晓得你出了百把斤谷吗?穷得年三十夜敲擂钵,还出谷劳军!
五百多年轻人沿路立着,箩筐里都盛满了谷子。只等克文高喊一声“起肩”,大家应和一声“走啊”,整齐的队伍挑起担子出发。学校刚开学几天,瑞萍领着学生们早立在祠堂外面,唱着歌欢送劳军队伍。
克文担着谷子走在最前头,高高的个子格外显眼。一时间,担谷的队伍不见首尾。年轻人都怕显得自己没力气,克文在前头没换肩,大家都不肯换肩。看到克文换了肩,后面的人才挨个儿换肩。佑德公听到外面太热闹了,忍不住也出来远远地打望,心想:克文不得了,一声喊就有这么多年轻人跟他来了。
村里的狗没见过这般仗势,沿路蹿来蹿去,连叫都忘记叫了。小孩子们很兴奋,蹦蹦跳跳打哦嗬。狗不叫,小孩子们叫得欢快。
过了几日,克文拿着《呼声报》回来,径直跑到佑德公屋,说:“福伯爷,祠堂订的报纸明天才看得到,我先送回来你老看看。”佑德公说:“报纸上有什么好事?我眼睛雾了,看不得报了。”克文说:“伯爷和沙湾抗属劳军的义举登报了,你看,《沙湾抗属出谷劳军,佑德公义捐全年新谷》。”
佑德公瞄了眼报纸标题,摇摇脑壳,说:“克文儿哪,我忘记嘱咐你了,不要登报。人凭良心做点事,不在听人奉承。”克文说:“福伯爷,登报对鼓舞民众有好处。赶走了日本鬼子,国家建设立马要跟上,都需要民众齐心。”佑德公说:“克文儿,天下事到底如何了,我不清楚。我每日听云枝讲报纸,听不出个所以然。照说,仗打完了,劭夫他们也该回来了。”克文说:“仗是打完了,光复失地要接管,部队仍在各处布防。美哥应该很忙。”佑德公说:“我自己还能读报就好了,听云枝讲报纸,总怕她漏了什么。”克文陪着佑德公说了半日话,劝慰说:“福伯爷,你老心放宽些,天下太平了。”
扬卿听说克文在佑德公屋里坐,也过来了。听佑德公和克文谈论时局,他半字不言。前几日,扬卿收到二哥扬屹的信,说“蒋先生每听左右提及民主和自由,即怒斥其为共党蛊惑言论”。扬屹颇为国家前途担忧,却嘱咐扬卿不与人谈论时下局势。
佑德公问:“陈老师,你乡脚宽,听到什么了吗?”扬卿的话都藏在肚子里,嘴上只说:“佑德公,老百姓都不想打仗了,想过安宁日子。”
从佑德公屋里出来,扬卿对克文说:“克文,局势要是不稳,你干脆回来教书。”克文说:“许县长上调了,新来的郭景明县长想让我去当警察局长,打算向省里推荐。我还没有回他的话。”扬卿问:“你自己怎么想的呢?”克文拿不定主意,只说:“看看吧,凡事都是要人做的。”扬卿不晓得又会来个怎样的县长,只道:“县长换得真快呀!”
秋高天气,刚打完禾,一个男子乱发披肩,一身烂衣,光着脚板,背着黄包袱走进沙湾,引得一路狗叫。男子逢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喊出好多人的名字。他身上臭气熏得人闷脑,愒得男女老少往后退。等大家看清楚,才认出是达公老儿屋的修碧当壮丁回来了。
修碧先去看达公老儿,窨子屋大门口的狗叫得凶火。修碧骂道:“黄眼珠,不认人!”扬高出门打望,看见这个鬼样子,不晓得哪个来了。修碧笑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高叔,我是修碧!”扬高“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屋里的人都出来了,把修碧围在大门口。达公老儿眼睛不太好了,他扒开儿孙们,偏起脑壳望望修碧,喊道:“我的儿,你回来了?怎么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修碧笑笑,说:“公公,我是祖宗保佑得好,没有真变成鬼!”达公老儿两行老泪流下来,说:“真是我孙儿回来了!修碧,你娘娘每日给你烧保香啊!”二祖婆听得响动,一双小脚走出来,哭道:“我的儿,娘娘以为你死了!”修碧扑通跪下来,说:“公公娘娘都还在,我哪里死得成呢?”二祖婆摸着修碧结成索子的乱发,根根吊吊的破衣,说:“儿哪,娘娘眼睛没瞎,鼻孔早石了,豆豉味都听不见了,还听得见你身上臭。我的儿,你几年没洗澡了?”修碧立起来,说:“娘娘,我民国三十一年就复员了,回家走在半路上,又被捉去当壮丁。今年日本鬼子投降了,我又复员了。我一路讨饭回来,哪里去洗澡?再讲,我要是穿得索索利利,又哪里讨得到饭呢?”
修岳从外头回来,一眼就认出修碧了,喊道:“碧哥,真是你回来了!”修碧也认出修岳了,说:“岳老弟,你都长这么高了。”修岳娘金凤笑道:“修碧,你岳老弟都抬阿娘,生儿育女了。他阿娘是达望屋女儿银翠。”修碧摇摇脑壳,说:“六年,就像过了几世!”
银翠已得了一儿一女,儿子齐炯两岁多了,每日在自家和外婆家跑来跑去。女儿腊英还是个手捧子,脱不得手。银翠抱着腊英,说:“一屋人都立在大门口,也不晓得喊碧哥进屋坐。”修岳说:“碧哥,你还没吃饭吧?快进屋扒碗饭。”修碧说:“不进屋坐了,我先看看公公娘娘,赶紧回家去,六年了,爸爸妈妈还不晓得我死活哩!”
修碧的叔叔叔母们都陪着他往自家屋去,修岳和银翠也跟着。修岳同修碧并肩走,说:“碧哥出去当兵六年了,世上出了好多事啊!”银翠嫌男人充能干,说:“你读几句书就喜欢讲新样话!当壮丁到你嘴里就成当兵了。”修碧笑道:“老弟母,壮丁捉去就是当兵!我是国民革命军人,复员了!”修岳轻声嘱咐银翠,说:“你自己不晓得的事就不要乱讲,我听着脚趾脑壳都往后缩。”银翠是从不晓得自己出丑的,她手里抱着女儿,一路上脑壳抬得高高的。
扬名看见几个老弟和老弟母簇拥着个野物往前来了,嘴巴张得钵碗大。五春坐在阶头凳上纳鞋底,她的眼睛尖,老远就认出儿子,刚立起来想扑过去,脚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上像上了锁,干喊道:“我的儿,你没有死啊!”声音哑在喉咙里。修碧跑上去扶娘起来,半哭半笑,道:“老母亲,我要回来给你和老头儿养老送终啊!”扬高笑笑,说:“修碧你好会讲话,进屋就咒你爷娘!”五春满脸的泪,说:“我儿回来了,我也死得了!”五春从头到脚摸着修碧,说:“头发起索索了,衣都变条条了,儿哪,你吃了好多苦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五春拉着修碧问东问西,扬名说:“五春,快喊儿进屋,问他吃饭了没有。”五春这才想起,问:“碧儿,你没吃饭吧?你快坐下来喝口水,我去弄饭。”修碧说:“妈妈,我是饿了。你端碗剩饭来,我先扒几口。”
修碧不肯进屋坐,晓得自己身上臭,就坐在阶头。扬名忙舀了一碗凉水出来,修碧咕咚咕咚喝了。慢慢来了好多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立在地场坪。五春端了垒尖一大碗饭出来,说:“儿啊,先吃,剩饭剩菜,夜饭我杀鸡。”修碧笑笑,说:“要得要得,只要是进得口的。”修碧接过大钵碗,脑壳埋下去就没起来,只听得稀里呼噜一片声响。五春看着修碧吃饭,抹着眼泪说:“碧儿,你饿几日饭了?”修碧也不答话,只是埋着脑壳扒饭。等他脑壳抬起来,大钵碗已是光光的,洗都不用洗了。五春说:“碧儿,我再装一碗来。”修碧摸着胸口,咽下嘴里的饭,说:“妈妈,我先吃一碗,晚上再多吃点。”五春说:“你和乡亭叔侄说说话,我去烧热水你洗澡。”修碧说:“妈妈,你不要烧热水,我到龙王溪去泡半日。我一身油水狗腻,哪是屋里烧水洗得干净的!”
修碧说着就立起来,拍拍屁股说:“到龙王溪洗澡去!”五春忍不住笑了,说:“我的儿,你那屁股还拍什么呢?比阶头地上还脏。你等等,我找干净衣服出来。”五春去找衣服,回头又嘱咐扬名,“你去卷床簟子,修碧好到溪边换衣裤。”修碧说:“哪要簟子!我一个当兵的,早不怕丑了。”五春哭笑不得,说:“你在外面不怕丑,回到村里要讲规矩。”扬名打劝,说:“没事,龙王溪那么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是了。”娘递过衣服,说:“你原先的衣服,几个老弟穿坏了。你先穿你老头儿的。”修碧低头半日,说:“一屋人都不打算我活着回来了。”
修碧去龙王溪洗澡,一群男子跟在背后,几个叔叔也跟着,路上问长问短。走到樟树坪坎底溪边,修碧衣裤也不脱,嗵的一声坐进水里。他把脑壳埋在水中闷了好久,又翻身困在溪水里,望着高天上慢慢流动的云。修碧一直在流眼泪,却把泪和在溪水里,岸上的男人们看不出来。
修碧闷在水里揉头发,清水中间漂着一大团泥黄。有人开玩笑,说修碧的洗澡水肥得几亩秧田。修碧泡了好半日,才把身上衣服脱下来。破衣服油水狗腻太重,浮都浮不起来,沉在水底滚着走。岸上的男人们坐的坐,立的立,蹲的蹲。修碧换一口气,又闷进水里去,好久才抬起脑壳。扬高说:“修碧气势好长啊,钻猛子只怕比齐峰还厉害。”沙湾人都晓得齐峰是个水鹞子,从蛤蟆潭一个猛子钻过万溪江。
“你打死过日本人吗?”有人问。
修碧笑笑,说:“我是机枪手,你说呢?”
“你自己受过伤吗?”有人又问。
“我娘娘保香烧得好,我只大腿上挨过弹片,没伤到骨头。”修碧抬起左腿,给人看大腿上暗红的伤疤。溪边看修碧洗澡的人越来越多,屋里有人当壮丁去的,有人当红军去的,都有男子跑来了,想打探亲人消息。修碧说他们都在不同部队,不晓得他们在哪里。
齐凤说:“碧叔,前年我儿有信写信回来,他说同你在郑州碰过面。你晓得他在哪里吗?”修碧说:“民国三十年冬天,我在郑州见过有信。日本人占领郑州不到一个月,就被我们赶出去了。我们部队在郑州驻扎休整,有日我在街上碰到他。你屋有信厉害,那年他就是营长了,好威武的!后来再没见过。”齐凤想了想,说:“哦,那有四年了。他身子壮实吗?”修碧说:“他壮实哩!腰上挎着驳壳枪,一身劲鼓鼓的。我们都是刚打完胜仗,欢欢喜喜!”齐凤只想多问问,修碧不晓得更多的事,只说:“四年了,他肯定当团长了。”
扬卿下了课,看见祠堂外面立了好多人。出门一问,才晓得修碧回来了。又听说修碧在龙王溪洗澡,好多人跟去了。扬卿心上欢喜,忙跑进祠堂告诉瑞萍。“修碧回来了?万幸万幸!”瑞萍长长吐了口气,“卿卿,你快去看看修碧!”
齐凤看见扬卿来了,笑道:“全村男子围着人家看洗澡,山上打条野猪下来都没有这么热闹。陈老师,修碧叔讲四年前在郑州看见过有信!他讲有信四年前就当营长了,如今肯定是团长了!”齐凤心上又喜又乱,竟然忘记那年是扬卿给他读的信了。扬卿立在溪坎上比别人显眼,修碧看见了忙立起来,喊道:“卿叔!”溪里的水刚过修碧膝头,他赤条条立着不好意思,忙又坐回水中。扬卿眼睛涩涩的,只说:“回来了就好!”扬名这才喊道:“修碧,要得了,你上来穿衣裤。”
瑞萍立在祠堂门口,修碧看见了,上去请安:“萍叔母,我回来了。”瑞萍把手放在修碧肩膀上,上上下下打量,说:“活着回来就好!你先回去陪公公娘娘,陪爸爸妈妈,明日到我屋吃饭!”修碧说:“我要去看看逸公公和大祖婆。”扬卿说:“你逸公公已经下世了。大祖婆,你明日来吃饭再看吧。”修碧叹了口气,说:“逸公公最疼我了!”
白天围在龙王溪边看修碧洗澡的男子,好多又跑到扬名屋里坐,听修碧讲打仗的事,想侥幸晓得些自家亲人消息。修碧同乡亭叔侄们说到自己打机枪,格外来劲:“机枪扫过去,日本鬼子呜里哇啦倒一片。机枪手也容易牺牲,日本鬼子炮兵专门打机枪火力点。我大腿上的伤,就是日本鬼子炮弹弹片伤的。我手脚比兔子还快,噼里啪啦打几梭子弹,赶紧换地方。”抗属和红属人家还是不死心,总叹气说没有半点消息。修碧就说:“放心,又不打仗了,他们慢慢都会回来的,只怕正在回家路上哩。”修碧话是这么说,心上却担心,不晓得还有几个活着的。打了六年仗,他看见倒在自己身边的战友太多了。
第二日,瑞萍喊善仙杀了鸡,多做了几个好菜。扬卿跑到扬名屋,请修碧和大哥大嫂吃饭。扬名和五春讲客气,只说喊修碧去就是了。扬卿说:“大哥,嫂嫂,你俩就莫讲客气了,一定去。我还要请达叔和达叔母。”扬名和五春再客气几句,就答应了。
达公老儿和二祖婆不讲客气,喊来就来了。祖婆和达公老儿、二祖婆隔壁住着,却像几生几世没见面似的。祖婆已下不了床,达公老儿和二祖婆到她床边坐坐,扬名和五春立在床前。三位老人的耳朵都不太好了,各说各的话。说着说着,二祖婆突然伤心起来,说:“嫂子,我至今记得自己刚过到沙湾,头回看见嫂子,好漂亮啊!我就想,女人家长得这么好,几世修的福分啊!”祖婆听不见二祖婆的话,只顾自己说:“我那老头子,他倒好了,早早做神仙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受磨。可怜了瑞萍和卿儿,隆日隆夜守着我这个老瘫子。我也算是一世善人,阎王老儿何必磨我呢?早早收我过去才好!”
瑞萍过来,附在娘耳边,大声喊道:“妈妈,你先困着。修碧当兵打仗回来了,我屋请他吃饭。”祖婆有些糊涂,耳朵又聋,问:“修碧和哪个打架?”瑞萍又讲了半日,祖婆听明白了,眼泪一滚出来,说:“哦,记得修碧是当壮丁出去了。活着回来,菩萨保佑。日本人还没赶走,我甫儿、屹儿和孙儿孙女都见不了面。”瑞萍又大声说:“妈妈,你老忘记了,日本佬早打败了,早投降了。”祖婆睁大了眼睛,说:“老天开眼了!我儿孙们都能回来了!”
修碧已剃过头发,穿的是箭袖土布白汗衣,青土布裤子,一双旧布鞋,都是他老头儿的。扬卿给扬名和修碧倒了酒,说:“我不喝酒的,大哥和修碧多喝点。”瑞萍说:“卿卿你倒一小口吧。”扬卿给自己倒了一点点酒,端了酒杯,说:“修碧打了六年仗回来,九死一生。打得日本鬼子投降,有你一份功劳,我陈家脸上有光。叔叔要敬你!”修碧喝了酒,却旧事重提,说:“卿叔,幸好没让人去顶壮丁,不然我一世都会后悔。仗是打得惨烈,日本人最后还是投降了。”扬名问:“碧儿,有信说你是神射手,你枪法真的好吗?”修碧笑起来,说:“你昨日在家问过几次了,就是想喊我讲给卿叔听嘛!机枪杀伤力大,机枪手就很危险,日本佬的大炮专门打机枪手。我枪法好,沉着不怕事,不停换地方,不给敌人机会。也是我命大吧。”五春说:“都过去了,活着回来就好。沙湾还有二十个人出去打仗的,生死都不晓得。”
二祖婆说:“你们几个都在,我说个正经事。修碧原是讲了亲的,人家也等了六年。我讲,修碧回来了,着媒人去好好说说,早定个日子把婚事办了。”五春说:“那边亲家母,我是年年葛着的,她也是个开通人。修碧带信回来那年,亲家母说三年都等了,还怕等四年?五年上,我再去问,亲家母气也有些气,说的是实话。她说,反正女儿等成老女了,干脆再等两年。”二祖婆说:“那就好,碧儿是有福气的。”
吃过饭,瑞萍找了几件扬卿的衣服出来,说:“修碧,你卿叔几件旧衣服,都是他平日自己穿的,你不嫌弃就拿去穿。你屋里请裁缝做,一两日也做不出来。”修碧忙摇脑壳,说:“萍叔母,我是个粗人,卿叔读书人的斯文衣服,我哪穿得出来?村里人看见,会讲我鼻孔上贴糖饼,装猪。”瑞萍笑起来,说:“修碧这么会讲话!你卿叔未必是猪?”修碧红了脸,说:“萍叔母,我哪是这个意思!”五春打劝,说:“我喊了裁缝,过几日才得来。叔母要你穿,你就拿着穿吧。你在屋时逢年过节都是上门去的,中秋节快到了,你捉条大鹅去岳父岳母屋拜节。”
云枝每日去祠堂读报候信,戎生和有嵩都会在她前面火火跑。她早已给劭夫去了信,说二老盼着他同贞一、书坤早早回家。却没有收到劭夫和贞一的回信。佑德公每日听云枝讲报上消息,心上隐隐沉重起来。一日,佑德公喊伍海扛了楼梯给老红梅剪枝。伍海是不会剪枝的,他只看佑德公烟筒指着哪枝就剪哪枝。伍海见佑德公好久没作声,回头问:“佑德公,还要剪哪里?”原来佑德公立在老梅树底下走神了,他想:可别又弄成楚汉相争啊!
过了中秋节,修碧成亲了。新妇娘喊作映葵,娘屋在樵江场坪上。扬卿和瑞萍出面张罗,婚事办得吉庆热闹。佑德公一屋人都来吃酒,有喜领着瓜儿也回来吃酒,扬卿和瑞萍陪他们坐一桌。扬卿看见佑德公忍不住轻声叹气,晓得他是担心劭夫、贞一和书坤。却又不便点破,只是不停地劝菜。瑞萍也看出来了,就把戎生和有嵩拉到身边讲故事。两个小的听了一会儿故事,又跑去一左一右搂住有喜的腿。有喜立起来,笑道:“你两个劲越来越大了,看能不能把哥哥抬起来?”两个小的抱着有喜的腿使劲,有喜便左脚抬一下,说:“嗬嗬,抬起来了!”右脚又抬一下,说:“啊呀呀,抬起来了!戎生和有嵩劲太大了。”佑德公看着有喜逗戎生和有嵩,端着烟筒笑了起来。
修碧婚事过后几日,云枝终于收到了劭夫的信,赶忙跑回家,双手把信交在爸爸手里。佑德公说:“云儿,你读吧,我眼睛越来越雾了。”
云枝展信读了几句,眼泪就出来了。
父母大人金安万福:
前接云枝家报,知二老身体尚健,惟老父目力稍弱。望老父早晚起居留心脚下。喜知村里父老出谷劳军,老父倾尽今年新谷,男感佩涕零。有嵩、戎生开始识字,亦颇听调教,甚慰。
自北伐至今,男征战凡十九年,少有安枕之日。今倭寇投降,抗战胜利,万民欢腾。自奉天事变以来,全国同胞为剿除暴敌之牺牲,男身历目睹之惨状,不忍记述。
……
今战事虽息,然大局鼎峙未一,男奉命在职,暂时未能回省二老,探视眷小。
有仙本可复员,他必要跟男继续服役。请转告树哥,有仙男会妥为照顾。
……
不孝男 劭夫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有嵩问:“妈妈,爸爸好久回来呀?”云枝揩揩眼泪,说:“爸爸很快回来了。”戎生拍着手说:“我爸爸妈妈也快回来了。”佑德公黑着脸,福太婆和容秀都在抹眼泪。福太婆忍不住哭出了声,说:“日本人赶走了,怎么还不能回家!”
这些日子,佑德公慢慢看出些奇怪。很多在《呼声报》上读到的消息,却在《中央日报》上看不到报道。《呼声报》上有些消息是从《新华日报》《大公报》上来的,沙湾没有订这些报纸。
有日,云枝在《中央日报》上读到《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的报道,回家告诉佑德公:“爸爸,你老担心还会打仗,应该不会了吧?”佑德公长叹一声,说:“谈好了就好,不要再打了。”
佑德公每日都等着儿女回家的消息。不打仗了,军人就该放马南山,回家种阳春,生儿育女。云枝仍是每日带着戎生和有嵩到祠堂去看报候信,佑德公和福太婆只要天晴就趸日坐在门前大樟树底下。容秀过会就走到樟树底下,陪着公婆朝大路远处打望。村上出去打仗的人,也有复员回家的,也有听不到半点消息的。只要有人复员回来,他屋里就会热闹几日。
过了两个月,齐峰夜里跑到佑德公屋,避开福太婆和容秀、云枝,悄悄告诉佑德公:“福伯爷,共产党和国民党又打起来了。”佑德公着了大愒,问:“不是谈好了吗?”齐峰说:“国民党从无合作诚意,早就提出溶共、防共、限共。蒋介石现在撕毁谈判协定,开始公开反共了。共产党要搞民主,蒋介石要搞独裁。”佑德公说:“峰儿,我老了,不懂政治。我只希望不要打仗!中国人自己打仗,不就是李家的儿子打刘家的儿子?”齐峰说:“福伯爷,搞民主,李家儿子同刘家儿子都是平等公民;搞独裁,李家儿子就骑在刘家儿子头上作威作福。民主和独裁,水火不相容。”佑德公突然老泪纵横,说:“不论如何,我不想看到同室操戈,骨肉相残!”齐峰说:“福伯爷,你也早知道,我是共产党员。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只可怜我老头儿和老母亲,我在他两老眼里就是个不孝的报应儿。我老头儿要是到你屋里来,你劝劝他不要担心。”佑德公问:“峰儿,你又要到哪里去?”齐峰说:“福伯爷,你老莫问,我有事要办。”
民国三十六年,克文当了县警察局长。这年,三青团解散了,三青团员都转成了国民党员。克文第二个儿子尽善也已两岁。克武已经上大学,克双和克全也跟二哥出去了,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克武的大学在湘西、湘中不停转移,听说还要往广州去。克武很知事,不论大学搬到哪里,都把两个弟弟带着。
每回,克文和向亮回沙湾,一人骑一辆自行车。警察局有马,克文远路出警就骑马。回自家屋里,他和阿娘骑自己的自行车。沙湾人没见过自行车,不晓得怎么就把自行车喊作线车了。世上的车子要么四个轮子,要么左右两个轮子。线车却是两个轮子分前后,也不晓得克文和向亮是如何骑得稳的。
克文骑着线车,背上背着尽善,胸前竹交椅上坐着尽美。向亮骑线车跟在背后。路宽两人就并排骑车,一路上讲讲话。尽美和尽善都很活泼,喜欢唱歌。尽善口齿还不太清楚,只是跟着哥哥乱打喊。克文就笑尽善:“蛤蟆不吃禾,全在田里和。”向亮慢慢懂得些土话了,说:“乡亲们都很会讲话。听人讲民国十六年,爸爸在外头醉酒惹事,沙湾陈家同舒家坪打架打出人命案,桃香娘娘凭一张嘴就打赢了官司。”克文笑道:“桃香娘娘就有了个诨名,乡约老爷。”
克文回家都会换上便服,手枪却时刻斜挂在肩上。克文屁股上背枪了,达望走在外面人都高大些。路上碰见扬高,达望再不会先开口喊他亲家。扬高从来就是个犟人,有时会喊达望亲家,有时只当没看见。旁人不晓得的,都以为亲家俩黑面了。扬高欢喜了就抱着齐炯骑马,来脾气了就骂孙儿:“马蜂窝不能捅,坏种性不能种!”齐炯听不懂扬高的话,只晓得公公老儿骂人了。
共产党在山里起事的消息传到沙湾,佑德公愒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上有数,却不敢去修根屋里说。又怕修根心上也有数,只闷在屋里担惊受怕。有日夜里,修根跑到佑德公屋里,悄悄儿问:“福哥,劭夫有信来吗?国民党和共产党到底打得怎么样了?”佑德公说:“好久没收到劭夫的信了。”
修根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说:“我养了个前世冤家,现世报应!我猜他肯定是共产党!他半句话不和我两个老的讲,半句话都不和阿娘讲,说走就走了。有吉今年十八岁了,高中也读完了,不晓得如何打算。他做爹的,也不想想儿子前程。”佑德公讲不得真话,只是劝解,说:“根老弟,你莫担心。峰儿做事我是见过的,他肯定不会在外做坏事。”
一个周末,克文领着向亮去看扬卿和瑞萍。祖婆身子越来越弱,已在床上困三年了。克文和向亮先去看祖婆,瑞萍附在她耳边大声传话。祖婆说:“克文,听讲你屁股上也背枪了?背枪不好啊!”克文凑上去大声说:“老祖婆,你放心,我这枪是愒猫公老虫,做样子的。”
克文和扬卿坐下来说话,言谈间就说到时局了。修豫已经十一岁,扬卿不想他听大人说话,喊他带着修戈、修霖和华棣到穿廊上去玩。
克文说:“陈老师,我看政府军队越来越不利了。”扬卿说:“民主和自由本是三民主义题中之义,国民党自己放弃了。”瑞萍说:“国民党越来越背离自己最初打出的主张,只把独霸统治权放在第一。以一党之私,塞天下之公。”扬卿望望瑞萍,说:“瑞萍从来不谈政治的,怎么谈起来一针见血?”瑞萍说:“我没说什么高明之论呀?我只是讲事实。只要是明眼人,看看这官场的黑暗和腐败!只要是认得几个字的人,从报纸上都能读出些消息!”
克文摇头道:“我偏在这个时候出任县警察局长!”扬卿说:“克文,你做警察局长,也可不问政治的。你只对社会治安负责,不参与军队事务,不参与政治事务。”“没那么简单。政府要他去抓共产党,他警察局不去?这是不是政治?”瑞萍说这话时,眼睛逼视着克文。
向亮默坐一会儿,出门逗修豫几个玩去了。她不爱听克文他们谈论时事,心想那些都是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她的心上只有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当好老师。向亮问修豫:“你读高小了,每日要跑鹿鸣山呀?”修豫说:“早点起来就是了。只是渡船难得等,逢着渡船停在对岸,要喊老半日。”修豫每日天没亮就起床,等善仙伯伯热了饭菜,吃完就背上书包往万溪江边去。从万溪江边望过去,鹿鸣山上松林茂密,学堂就在松林深处。
过了几日,报纸刚送到祠堂,云枝已候着了。云枝都是先读《中央日报》的,扬卿就看《呼声报》,见报上登了则消息:《匪首周介民被击毙》。扬卿本不打算看这则消息,刚准备往后翻,隐约瞟见正文里有齐峰的名字。一读,脑子嗡嗡地响。
匪首周介民,本名陈齐峰,第二区第五乡第五保沙湾村人。该匪中华民国十七年自长沙潜回本县,阳为公教人员,阴为共党头目,长期化名从事不法勾当,恶行屡屡,臭名昭著,曾于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乌合三百余众投靠红军。去年秋,该匪纠集地痞啸聚山林,与外地同党遥相呼应。本月二十日,该匪秘密窜入县城图谋不轨,被县警察局侦查捕获,押解途中试欲逃脱,被警员追击毙命……
扬卿双手颤抖,却只作若无其事,拿着报纸进了办公室,他不想喊云枝读到这则消息。瑞萍下课了,扬卿把报纸拿给她看,说:“如何是好?”瑞萍读着报纸,胸口发痛发紧,眼泪却掉不下来。她把报纸捏在手里,说:“克文干的?我那天专门问过他!”扬卿说:“先不管这个。我们要知道真相,想想如何告诉齐峰屋里人。尸体在哪里?”瑞萍一拳砸在桌上,说:“我要去找克文!”
扬卿从未见瑞萍这个样子,有些吃惊。他也不想喊别的老师晓得,同瑞萍走到天井,轻轻说:“我俩想清楚。先不能让他爸爸妈妈和禾青晓得。有吉也十八岁了,大事面前他要立出来。你课上完了,领华棣回屋里等着,我去喊有吉来。”
扬卿出门了,瑞萍手捂着眼睛坐下,泪水这时才哗哗流了下来。修戈、修霖和华棣不晓得出什么事,都围在妈妈身边。修戈问:“妈妈哪里痛?”瑞萍搂过三个孩子,好像老母鸡抱鸡崽,说:“孩子们,你们要快快长大!”华棣才五岁,听不懂妈妈的话,哇地哭了。瑞萍抱起华棣,说:“棣儿不哭,有爸爸妈妈呢!”
修戈和修霖还要上课,瑞萍牵着华棣回屋等着。扬卿领着有吉来了,说:“瑞萍,你喊善仙姐招呼华棣,我们到楼上去说话。”有吉不晓得扬卿和瑞萍要同他讲什么事,又不敢问。到了楼上书房,瑞萍把手按在有吉肩上,说:“有吉,你十八岁了,要经得事。”有吉问:“史老师,我爸爸有事了?”
瑞萍把报纸递给有吉,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有吉读了报纸,突然大喊道:“我恨陈齐峰!他不孝敬我公公娘娘,不心疼我苦命的妈妈,也不为我打算!”扬卿大声喝道:“陈有吉!你怎么敢直呼父亲名字!你是他儿子,你要把他尸体迎回来好好安葬!”瑞萍劝慰有吉:“没有儿子不爱爸爸的,我晓得你是一时气话。这事不能让你公公娘娘和妈妈先晓得,我们一起去警察局。”
下了楼,瑞萍嘱咐善仙几句,就同扬卿、有吉出门进城去。路上,有吉流着眼泪,仍是气鼓鼓的。瑞萍说:“有吉,报纸上的话是诬蔑你爸爸。你爸爸不是匪,他做人做事堂堂正正。共产党在北方正节节胜利。战争看似军事争锋,最终是民心较量。”
克文正在办公室同警员说事,看见扬卿和瑞萍、有吉去了,忙立起来握手。扬卿他们三人都没有伸手,只望着克文。扬卿问:“为什么会这样?”
克文喊警员先出去,才说:“报纸上说是警察局干的,其实是中统干的。”
有吉问:“朱局长,我爸爸在哪里?”
克文摇摇脑壳,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三日了,不到洞庭湖,也到沅江了。”
瑞萍板着脸,说:“克文你说清楚!”
“那日夜里,齐峰答应领警察去对河秘密据点抓同伙。他走到浮桥中间,突然跳到江里。警察立即往江里开枪。据警员报告,人被打死了。江里的水又深又急,又是夜里,没有把尸体捞上来。”克文眼睛望着窗外,“我派人沿河搜索,一直搜到洑水湾,没见尸首。万溪江上淹死的人,多半都会冲到洑水湾的。”
“克文,但愿你讲的是真话。史老师嘱咐一句,希望你做个明白人。”瑞萍说罢,就同扬卿和有吉出来了。
走到浮桥中央,有吉立下来不肯走,望着哗哗流淌的江水,哭得喘不出气。瑞萍说:“有吉,不哭了,我们赶快回去。怕公公娘娘和妈妈万一晓得了,他们身边没人。”
回到沙湾,天已断黑了。瑞萍问扬卿:“卿卿,今日就说,还是明日说呢?”扬卿停了一脚,说:“迟早都要说的,今日就说吧。根老儿是道士,怕说晚了有什么不好。”
走到修根屋外,听到禾青在里面嚷:“有吉出去大半日,怎么还没回来呢?”满莲说:“他跟陈老师出去的,你担什么心呢?”
扬卿立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修根看见狗正朝着门口摇尾巴,出来打望,说:“不是陈老师吗?”扬卿、瑞萍和有吉进了屋,看见桌上的洋油灯火一跳一跳的。乡下人说看见灯火跳,必定是吉兆。扬卿想,这显然是鬼话!
修根见三人进屋都不作声,心上开始打鼓,问:“陈老师,齐峰出事了?”扬卿和瑞萍还没开口,有吉哇地哭了起来,说:“爸爸被警察打死了!”
满莲在地场坪收衣服,刚走到阶头上,抬脚要进茶堂屋,听到有吉的话,嘭嗵一声翻天倒地。修根忙上前扶阿娘,瑞萍跑过去说:“先别动她。”
禾青瘫坐在地,她想去招呼妈妈,手脚却是软的,只是放声大哭。修根扶着满莲的头,哭喊齐峰:“我的儿呀!你愒死你娘了!你一日到夜五神不归位,一年到头两脚不沾灰,你忙来忙去都是在找死啊!你要找死何必又到世上来走一回啊!你就留在阎王老儿身边做个牛头马面,何必跑到阳间哄爹哄娘四十年啊!”
瑞萍听听满莲的鼻息,摸摸她的脉搏和心跳,说:“卿卿,你快和有吉来,平着,抬到床上去。”扬卿和有吉抬着满莲到床上平躺着,瑞萍捏着她的脉搏。扬卿轻轻问:“没事吧?”瑞萍不作声,只摇摇脑壳。有吉说:“我娘娘着愒就会晕死过去。”
这时,听到禾青哭着问儿子:“有吉,你爸爸在哪里?”有吉说:“老前日夜里打在浮桥边的江里,不晓得冲到哪里去了。”修根说:“有吉,死要见尸,你要去把你老头儿找回来。”扬卿说:“克文派人找到洑水湾,没有找到。”修根吼道:“朱克文是我屋仇人!”扬卿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根老儿,不关克文的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讲。我明日和有吉沿江再找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