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萍和扬卿通宵守着满莲,邻舍听到响动的都来帮忙。齐树和桔红过来时,瑞萍说:“桔红,麻烦你到我屋里讲一声,免得我娘和孩子们担心。”
扬高也来了,进屋就高声大气,说:“我早心上有数,齐峰是共产党。今日才晓得,他就是周介民!他做什么不行,硬要做共产党!害了一屋人!只不晓得许芸捉到了没有,听讲她是个长得蛮漂亮的女匪。四边山里赤匪不断,修根老儿赶麻雀,东边起了西边落,都是齐峰在背后怂起哑子放大炮!”
扬卿立眉喝道:“高坨,你是来帮倒忙的吧!”
第二日天没亮,扬卿手里提着剑,带着有吉出门。从城里到洑水湾,扬卿早年勘测水利走过几回,两头黑一日打来回。扬卿小时不太喜欢齐峰的个性,这时候他想到的尽是齐峰的好。一路上,扬卿同有吉讲自己和齐峰、劭夫小时调皮的故事。扬卿说:“你爸爸是个水鹞子,可惜没当游泳运动员,要不他会是世界游泳冠军。”有吉说:“爸爸从没带我到江里洗过澡,我至今落水还是个秤砣。”扬卿说:“那是你爸爸怕你出事。俗话说,会泅水的水里亡,会舞刀的刀上走。”
扬卿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同齐峰、劭夫在蛤蟆潭比赛扎猛子,齐峰一个猛子到了江中央。他和劭夫愒得要死,劭夫还说怕要到洑水湾去找人。没想到,今日真要到洑水湾去找人!扬卿是不信神神道道的,可想着儿时玩话竟成谶言,他心上堵得发慌。
稻谷正在灌浆,再有个把月就要打禾了。沿河浅水滩和稻田里落满白鹭,扬卿看着都像在给齐峰服丧。一路问信,走到洑水湾已是下半日。洑水湾回水潭卷着黑青的漩涡,沙滩的柳树上登满了乌鸦。扬卿晓得河滩上处处白骨,不想喊有吉看见,说:“有吉,你立在柳树下不动,我到河滩上去看看。”
有吉说:“我要去找我爸爸!”
扬卿只得领着有吉往河滩上走。两人在河滩上来回几趟,没有看见刚淹死的人的尸首,只看见人的白骨和牲畜遗骸,臭气熏天。乌鸦立在死猪、死牛身上吃腐肉,吃饱了就登在柳树上。
扬卿望了望滔滔而逝的沅水,低声说道:“有吉,我们回去吧。”“不是说都会冲到这里来吗?”有吉说不清是想在这里找到爸爸,还是不想在这里找到爸爸。扬卿说:“看水势,有冲到河滩的,也有顺水漂走的。”
来去的路上,扬卿都在说齐峰做人做事的好,有吉不再怨恨爸爸,只有满心的悲伤。扬卿说:“有吉,你公公娘娘和妈妈都不理解你爸爸,你爸爸又不能把自己做的事告诉他们。村里人也有说三道四的,你不要听。你还小,不懂政治,也不要问政治,只记住爸爸是个好人,做的是好事。村里也有人把我和你史老师当傻子,不由他们!”有吉说:“陈老师,我们学生都敬重你和史老师。”
回到沙湾,天已早黑了。走到学堂坳上,听到铁炮嗵嗵响。扬卿觉得不祥,却又不敢胡乱猜想。红白喜事都会放铁炮,夜里还放铁炮的只有丧事。两人走着走着,有吉看见铁炮是从他屋顶飙出来的,大惊,说:“未必是我娘娘?”
有吉火火地跑,扬卿也跟在背后跑。有吉到底年轻些,扬卿赶不上。路上碰到人,扬卿一问,真是满莲走了。扬卿心上钝钝地痛,想这一家两丧,修根、禾青和有吉如何承受得住!
扬卿赶到时,修根屋地场坪立了好多人。新亡人已经入棺,棺材盖留着尺把长的口子。禾青穿着孝服,伏在棺材口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有吉捶着棺材哭喊娘娘,桔红抹着眼泪给他穿孝服。扬卿点了香,跪下拜了三拜。却见佑德公早已到了,同福太婆坐在中堂屋陪修根。修根瘫坐在凳子上,哭得像黄牛吼叫。
瑞萍走到扬卿身边,轻声说:“颅内大出血。阶头上是石板,摔得太重,年纪也大了。”
佑德公喊扬卿过去,说:“卿叔,我今日才告诉乡亭叔侄,民国二十五年正月十七三更半夜送红属上凉水界躲难,明里是我做的事,背里是齐峰啊!他不光救了沙湾五十多条人命,那几日他全县四处奔走,救了上万条人命!我也不管你什么党,不害老百姓就是好党!”
道士不能给自家做法事,修根的徒弟们都来了。亥时初刻入大殓,棺材盖子哐地合上。修根哭倒在地,禾青哭喊娘啊娘啊,有吉哭叫着拍打棺材盖。地场坪炮仗噼里啪啦,铁炮震得壁板发颤。
有喜放着炮仗来了,他是赶来为齐峰奔丧的。他很晚才听讲齐峰出事了,没想到满莲叔母也走了。乡亭叔侄们商量,齐峰找不到尸身,也要好好地做法事。齐峰是伤路亡的,棺材不能停在中堂屋,就在地场坪搭了棚子。棺材用的是修根现成的,里头放了齐峰衣冠。次日大早,几个道士吹吹打打,领着有吉到城里浮桥中央招魂。齐峰是在浮桥中央走的,他的魂魄从这里被招了回去。
家家户户都来给满莲和齐峰母子烧香,女人们都要抚棺哭一场。男人们立的立,蹲的蹲,坐的坐,都说满莲一世善人,齐峰是个义道人。村上人都已晓得,齐峰是警察局打死的。水英来烧香,村上人故意讲风凉话:“沙湾人往后可莫到城里去,免得喊警察打死!”
江东马家赶来奔丧,禾青娘杏英哭着骂齐峰:“你不缺钱呀不缺米,人家做官呀你当匪;爷娘老了呀儿没成,你一脚踩进阎王门……”禾青对齐峰虽满心怨恨,依旧哭着他平日的好:“我和你夫妻一场,你从没和我红过脸啊,你手指甲都没弹过我啊,你半句重话都对我不讲……”
出殡那日,红属屋男丁都争着为齐峰抬棺。修根依俗不能送老伴和儿子上山,齐树陪他留在屋里。修根已哭了三日三夜,喉咙早没声音了,眼泪也干了,只空张着干瘪的嘴,看着两副棺材抬出大门,绝望地捶胸摇头。
有吉手执引路幡,含泪走在前头。村上人都来送葬,大家从没见过母子同日上山,男女老少没有不落泪的。朱达望没脸见人,一家人躲在屋里没出门。
夜里,扬卿坐在祖婆床前。大炸雷不停地响起,雨打得瓦檐和天井啪啦响。祖婆只看得见闪电,听不见雨声,说:“落大雨了吧?天是长眼睛的,看这雷公火闪,满莲和齐峰都死得冤枉。”
瑞萍把几个小的送上床,也到祖婆房里来陪着。扬卿问:“瑞萍,你同齐峰是老熟人,晓得他是共产党员吗?”他俩说话,祖婆是听不清的。瑞萍说:“不知道他是共产党员。我和陈齐峰老师是在长沙学生运动中认识的。他是个很坚定的人,平时不太同人说话,做事能干。”祖婆见扬卿和瑞萍在说话,问:“你们讲什么?”“娘还蛮管事哩。”扬卿轻轻说道,又附到祖婆耳边,大声说,“我讲雨落得太大,怕砸坏了禾。谷刚灌浆,经不得大雨。”祖婆笑笑,说:“卿儿又没种过阳春,样样事都理着啊。”
扬卿望着瑞萍,说:“齐峰是有大抱负的人,别人如何看他,全不放在心上。”瑞萍说:“你那日去洑水湾还没回来,佑德公把民国二十五年红属躲难的事从头到尾讲了,红属屋几十人都跑来了。过去讲过齐峰坏话的人,都骂自己舌子要生疮。”扬卿说:“佑德公也和我讲了。做人做事,大家心上清清楚楚一本账!”瑞萍叹息道:“只有隔壁那个人,手里拿着马鞭子,说他每回到乡公所开会,都听说周介民如何如何!大家都不晓得周介民面长面圆,只听讲他是我县共党头目。他讲哪晓得,周介民就在我沙湾!”扬卿说:“乡里人讲他是五疤子捡宝,不识好丑。人家有仙早学好了。”
祖婆又问:“卿儿,瑞萍,你俩讲什么?”瑞萍附在祖婆耳边,说:“我俩在说,妈妈的气色越来越好!”“我是油尽灯残,熬一日算一日了。”祖婆说这话时,脸上却是笑着的。
三十九
大雨落得隆日隆夜没停,蛤蟆潭的渡船停了,修豫已三天没有上学。雨落到第三日,扬卿就去了竹园,邀有喜同去红花溪水库看水位。有喜说:“我今日大早看了,水位没到警戒线。”扬卿说:“我看看再说。”扬卿心上焦急,忍不住飞跑起来。他背上的蓑衣越湿越重,跑到大堤上他已眼冒金花。扬卿看看水位,说:“有喜,赶快泄洪!怕水位到了警戒水位时,万溪江也涨大水了。到那时,泄不泄洪就是两难。不泄洪,水库危险。泄洪,万溪江雪上加霜。”有喜说:“要得,那我先喊家和打锣,招呼老的小的不到溪边上来,水大了怕出事。”
第二日大早,扬卿肩披蓑衣去万溪江上看水。沿路碰着去江边看水的人,也有从江边看水回来的,都说今年洪水不得了。水早已没过柳林,往栽着棉花的沙地漫过来。扬卿看洪水涨得快,他已没法再往江边走。透过柳林,扬卿望见洪水汹涌翻滚,江上漂着整栋木屋,摇晃着垮散掉了。看水的人一阵惊呼,身子都往后倒退一步。
忽见一道白白的水线从柳林那边横卷过来。扬卿心想完了,必定是洪峰经过,江水往沙湾这边冲了!他大喊一声:“大水来了!快跑!”扬卿转身飞跑,不时回头看水。大家都跟着他往回跑,惊慌地叫喊。也有不信的,立着看了会儿,赶紧追着大家跑。水头追在身后,听得见洪水的翻滚声。
扬卿快跑到村边,再回头看时,已不见白色水线,水却仍往村边涌过来。从江边越往村子方向越开阔,激流摊开之后水浪就平缓下来。浪声听不见了,洪水却静静地淹没了稻田。满垄青黄的水稻不见了,只有望不到边的浑浊的大水。
看见扬高骑马过来,扬卿说:“高坨,你现在要敲锣了。快敲锣打喊,涨大洪水了,家家小心,学校放假。”
扬高赶紧策马回去。没多时,扬高骑马满村敲锣打喊:“涨大洪水了,家家小心,学校放假!”
吃早饭时,水就涨到祠堂门口了。齐岳屋里已有尺把深的水,扬卿蹚水从他屋门路过,见他和秀珍、有续、有统正把低处的东西往高处放。梆老倌见了扬卿,却讲起笑话:“涨他个齐天大水,淹死岩鹰好养鸡!”
扬卿没想到水会这么大,他回家喊修岳邀几个人到祠堂去,把风琴和老师桌上笔墨纸砚搬到楼上去。他自己也赶到祠堂,见水慢慢地往祠堂天井里灌,族上谷仓只怕会进水。修岳也担心族上谷仓,正着急再去喊人,见他爸爸领着学堂坳上几十个青壮男丁担着箩筐来了。学堂坳上地势高,水涨不上去。下头院子各家都在自保,喊不出人手抢救族上的谷。修岳他们搬完学校的东西,也帮着搬谷,都担到戏台上堆着。水进得太快,仓底尺把高的谷还是泡了水,湿谷堆在楼上教室里。
沙湾下头院子只有佑德公屋、扬卿屋和樟树坪地势稍高些。扬卿先回家看看,水已进到天井,还没上阶头。瑞萍正急得不行,见扬卿回来了,忙说:“卿卿,我在楼上铺好床了,你快把妈妈背到楼上去。”扬卿把祖婆背到楼上,又嘱咐修豫管着弟弟妹妹,不准下楼去看洪水。祖婆总是念着:“我是死又死不成,磨死一屋人。”瑞萍笑眯眯地贴在祖婆耳边,大声说:“妈妈,你莫老说这话!你是活菩萨,你老在,就是我屋的福分!”
透过柳林,扬卿望见洪水汹涌翻滚,江上漂着整栋木屋,摇晃着垮散掉了。
扬卿料想洪水进不了自家屋子,却仍担心楼上书房的水利勘测手稿。他把中文、日文两套手稿叠得整整齐齐,拿油纸包好,放进牛皮箱。这个牛皮箱是他在日本读书时带回来的。装好手稿,扬卿又把瑞萍写给他的信、他抄给瑞萍的《诗经·采葛》、瑞萍抄给他的《诗经·风雨》都找出来,也拿油纸包好放进牛皮箱。又不放心那些日记本,好几十个本子,也都拿皮纸包好,放进皮箱。再想想,又把他同甫、屹二兄和朋友们的通信找出来,也拿皮纸包好收进箱子。该捡拾的都捡拾好了,又把牛皮箱放在书柜顶上。
扬卿嘱咐瑞萍守着娘,他要去佑德公屋看看。进了佑德公窨子屋,见老人家立在阶头上望天。福太婆、容秀和云枝也立在阶头,愁眉苦脸地望天。扬卿说:“佑德公,你屋水进不来的。我屋水已到天井,你门前刚刚进水。”佑德公说:“不晓得天上还有好多水要倒下来,今日是第四日了。谷刚满浆,再泡几日,今年会颗粒无收!”扬卿说:“水是不是再涨,要看南边山里是不是停雨。我幸好昨日喊红花溪水库先放了水!”
忽听有小孩欢叫,扬卿晓得是戎生和有嵩。佑德公摇摇脑壳,苦笑道:“小儿不知天命!屋后娘井上水喷得几尺高,他兄弟俩看了半日了。”
扬卿走到佑德公菜园里,见戎生和有嵩扛着油纸伞,笑哈哈地立在娘井边上。伍海在菜园里开沟排水,望见扬卿了笑着招呼。扬卿走到娘井边,问戎生和有嵩:“泉水为什么会冒出地面?”有嵩问:“为什么呀?”扬卿说:“涨大洪水了,水往地下压,泉水就冒出来了。”有嵩说:“我好喜欢泉水冒出好高!”扬卿说:“有些地方不涨洪水,泉水也冒得好高,那叫喷泉。”戎生拍手道:“日日有喷泉就好啊!”
“日日有喷泉,你就日日没饭吃!”扬卿回头一看,原来是云枝来了。她朝扬卿笑笑,说:“他两个吃了早饭就在这里看,喊都喊不进去。”云枝把戎生和有嵩喊回去,说:“你两个伞也不会打,身上全淋湿了,快去换衣服。”
扬卿跟在云枝背后,牵着戎生和有嵩,回到前面天井。容秀见了,忙说:“我两个祖宗!”赶紧进屋取衣服。佑德公说:“我活到快九十岁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洪水。天灾人祸都来了,世道只怕又要变了。辛亥那年,冬天雷打得不停。雷打冬,牛栏空。那年冬天,雪落得三四尺深,牛是十栏九空。”福太婆说:“那年,美坨四岁多,吵着要和姐姐打雪仗,跳进天井,人只剩个脑壳在外面。唉,屋里涨这么大的水,也不晓得美坨在哪里,好久没有他的信了。”
福太婆说起劭夫,佑德公和容秀、云枝都不接腔,怕引得大家伤心。扬卿也担心劭夫,却不好说什么话。佑德公突然想起件事,说:“陈老师,村里老小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你去喊扬高招呼几个甲长,家家户户打招呼,老的小的要么躲到学堂坳上去,要么到我屋里,到你屋里,到樟树坪有喜空屋里。嘱咐大家屋里东西不怕水泡的不要管,怕水泡的往屋里高处搬,可莫把东西搬出去。屋里东西空了,屋就要浮起来,怕倒。还有,猪先不管,把牛都牵到樟树坪去。”
扬卿听了,马上跑去找扬高,自己也遇人就打招呼。心想佑德公谋事心细,这么大年纪脑子清清白白。扬卿沿路看水势,好像水还在往上涨。地势低的人家,水已淹到半个门,人都爬到屋顶上。扬卿远远望着屋顶上淋着雨的老人,一时也想不到办法。这时,修碧和修岳来了,扬卿问:“你两个有主意吗?”修碧说:“沙湾没有船。”修岳抓抓脑壳,说:“我屋有六个斛桶,都扛出来当船用。再喊几个泅水泅得好的,把屋顶上的老人和小孩救下来。”扬卿松了口气,说:“好办法,修岳去扛斛桶,修碧快去喊人!”
从佑德公屋门前坪往学堂坳上打望,中间隔着宽宽的大水。雨已停了,伍海正在坪上看洪水,忽见有人头上挽着衣服,从学堂坳上下水,水鹞子似的泅水过来。近了一看,原来是有喜。伍海说:“喜老弟,你从竹园来?竹园涨水了吗?”
有喜爬到坪上,把头上的衣取下穿着,下身是湿短裤。有喜说:“竹园没事,我不放心沙湾。”伍海说:“你泅水太厉害了,头上挽的衣都没湿!我是山里人,落水就是个秤砣。”
有喜进了屋,佑德公见了,说:“喜儿,你跑来做什么。”有喜说:“我怕屋里进水。”佑德公说:“看样子,水进不到我屋里。水不见落,不要再涨才好。”容秀见有喜穿着湿短裤,说:“有喜,我去拿身衣服你换了。”有喜笑笑,说:“秀叔母,我看看没事就回去,马还绹在根叔屋门口。”
戎生和有嵩听见有喜的声音,火火地跑出来,又要把有喜抬起来。云枝就笑,说:“你两个,抬喜哥抬了两三年了,每回都要抬!”有喜双手一抄,故意说:“我今日吃了好多饭,你俩只怕抬不起了。”有喜装作腿脚很重的样子,一左一右地抬脚,嘴里哎哟哎哟的,夸道:“我吃这么多饭你两个都抬得起,你两个真厉害!”
戎生说:“喜哥,娘井里的水飙得好高,你去看看!”福太婆喊道:“你两个莫顽皮了,喜哥哪有空陪你们玩!”有喜笑笑,说:“我去看看。戎生,有嵩,我们看娘井去!”有喜领着戎生和有嵩往菜园跑,福太婆笑道:“每回喜儿回来,戎生和有嵩就要缠他老半日。”
到了娘井边,戎生和有嵩抢着说井里的水为什么会飙出来,又说到喷泉什么的。有喜笑着夸两个小弟弟聪明,心上却是万分焦急,担心沙湾今年的阳春。
从井边回来,佑德公问有喜:“你去樟树坪看了吗?”有喜说:“我还没去哩。我屋墙脚砌得高,扯水不上去就没事。”佑德公摇着脑壳,说:“喜儿,竹园没事吧?今年下头院子两千多亩田没收成了!”有喜说:“竹园地势高些,洪水上不去。福公公,只要人没事,明年又是好阳春。”佑德公说:“竹园搭帮陈老师,子子孙孙旱涝无忧了。”“屋里没事,我去陈老师屋看看,就回去了。”有喜说着,又弓身对戎生和有嵩说,“你两个不准出大门啊!”
有喜还没赶到,扬卿先回到了屋里。他见天井里放着三口大水缸,问瑞萍:“你这是做什么?”瑞萍说:“善仙姐放的。这几日没办法去井里担水,屋里没水吃了,要接雨水。卿卿,你快舀鱼龙缸里的水把身上洗洗,洪水很毒的。你告诉扬高,洪水过后,他要喊大家搞卫生。”
扬卿很担心有喜的土砖屋,却没有办法过去看。祠堂门口的水已没过人头,樟树坪估计也进水了。有喜的土砖屋石头墙脚砌得米把高,只看坪里进好深的水。扬卿正想着有喜的土砖屋,有喜就来了,进门就说:“幸得昨日把水放了,要不就出大事了!”瑞萍忙说:“有喜,你是从洪水里上来的吧?快洗洗。”有喜说:“我看看你屋就走,不洗了。”扬卿说:“不晓得你樟树坪的屋是不是进水了。”有喜说:“可能进水了,只看墙脚扯不扯水。”扬卿说:“石头砌的不扯水,只要不淹到土砖墙。”
有喜上楼看看祖婆,出门走到佑德公屋前坪里,又把衣脱下来挽在头上,蹚水往祠堂那边去。越往前水越深,终于只能泅水了。泅到樟树坪,见樟树上都绹着牛,他的土砖屋里外都是人。乡亭叔侄们看见有喜了,过来说笑着招呼几句,都唉声叹气了。有喜看看脚下,坪里的水刚没脚背。
看见齐树了,有喜问:“树叔,你屋地势低,水好深吧。”齐树说:“水齐胸膛了。我有康、有龙手脚麻利,把我屋当紧东西都搬到楼上去了。今年阳春是没有了,要喝西北风。”有喜劝道:“树叔,天不绝人禄!总有办法的!”
忽又看见扬名蹲在地上,一脸黑着。有喜过去喊道:“大太太,你屋也好深的水吧?”扬名说:“屋里东西是抢到手了,阳春全完了。”有喜劝道:“大太太,你屋这两年兴旺!最大的喜事是碧公公活着回来,又抬了葵娘娘,你又得两个孙女了。淤泥好肥田,明年又是好阳春。放宽心,只等水退,日子照样过!”映葵从土砖屋出来,手里抱着小毛毛,笑着同有喜打招呼。映葵头胎得了个女儿,已经一岁多,名字起作晓英;二胎又得了女儿,名字起作再英,才四个多月大。有喜问:“葵娘娘,没看见碧公公啊。”五春抱着再英,说:“他到村里帮忙去了。”
有喜同乡亭叔侄们说说话,里里外外看看自家土砖屋,又泅水到学堂坳上去了。修根已瘦得像干核桃,看见有喜来了,眼泪就忍不住。有喜说:“根公公,你老不要再伤心了,伤心也喊他们不回来。你屋里有事要帮忙,喊有吉到竹园去讲一声,又不远。”
修根哭道:“你峰叔要走自己的路,我再骂再劝也没办法。只是你满莲娘娘没享过几日福,说走就走了。你禾青叔母还这么年轻,你有吉老弟才十八岁。”
有喜看见落了几日大雨,修根屋沿院墙爬着的南瓜藤、丝瓜藤、冬瓜藤、蛾眉豆藤好多都垮落了,地场坪尽是鸡屎和稻草,犁、耙、锄头也没归整,晾衣竹竿一头搭在三丫上,一头打落在地。有喜晓得修根平日手脚从不停的,满莲和禾青也都是精致人。他陪修根说着话,先拿竹扫帚扫地场坪,再把犁和耙搬进偏厦屋靠壁放着,又把锄头挂到偏厦屋去。修根喊道:“喜儿,你坐会儿,莫管它。”有喜说:“没事的,我顺手就捡拾了。”修根摇着脑壳,说:“喜儿,我魂魄都不在身上了,是样事都不想做。”有喜理着南瓜藤往墙上搭,说:“根公公,你不想动就喊有吉,你自己好好歇着。”修根说:“有吉也是一日到夜飘进飘出,也是没魂了。”
有喜把修根院子捡拾得整整齐齐,才牵了马往上马塬去。一路想着修根屋的惨事,想着沙湾下头院子的洪水,有喜叹息不止。沙湾早没人严守下马田上马塬的规矩了,有喜只有那年送贞一回部队,跟在贞一背后骑马出村,平日他仍不肯在村里骑马过身。
第七日,洪水慢慢退去,村里角角落落都是泥巴,深的齐小腿,浅的没脚背。随处看见死牲畜、死老鼠。进过水的屋子,壁板上显着黄水印子。家家户户都顾不上捡拾屋里,先跑到自家田里打望。稻子都倒伏了,埋在半尺深的泥巴里。天上好大的日头,一望无际的淤泥田被照得闪闪发亮。望着满田满垄的淤泥,女人们坐在田坎上哭。
自从那年向远丰讲过不要在祠堂开会,保上的会都在有喜的土砖屋里开。这回有喜的土砖屋积了泥巴,祠堂里泥巴更深,戏台上堆着干谷子,湿谷堆在楼上教室。扬高把甲长们喊到自家屋里开会,扬卿和佑德公不请自到。扬高喊大家报灾,他好向乡公所呈报钱粮减免。会开得差不多了,佑德公说:“今年下头院子的收成是没有了,钱粮免不免老百姓也没交的。只是吃饭怎么办?祠堂谷也没有好多了。我喊老伍到凉水界走一脚,我同亲家商量,有多少谷,借给乡亭叔侄,只认还本,不收息。学堂坳上的田没有淹,乡亭叔侄也相互帮帮。我屋今年受灾的田,租谷一粒不收,这是自然的。”
扬卿说:“我屋租谷原本三分之一交祠堂办学了,今年受灾的田租谷也不收。我讲个事,家家户户先不要讲阳春上的事,赶紧把屋里搞干净,把村子搞干净。水灾过后,必定有瘟疫,弄不好生病死人比水灾更厉害。家家户户清水洗过,开门开窗通风。村里的淤泥全部铲干净,死猪、死狗、死鸡、死鸭、死老鼠全部挖深坑埋掉。扬高你要分任务,今日家家户户把自家屋里搞干净,把屋前屋后死东西全部埋掉。天气热,一日耽误不得。明日起,清理村子里的淤泥。屋前屋后都要撒石灰消毒。”
也有人不太相信,说屋里米都不晓得在哪里,还管干净不干净!扬卿好言相劝,说:“乡亭叔侄们一定要相信我的话,不然今年下半年沙湾三日两头要打丧火!”
佑德公说:“陈老师的话你们要听。史老师是医生,她懂科学。我活到这么把年纪,也见过。往年只要涨洪水,村里生疱生疮的人就多,生病的人也多。”
修碧在外几年见过世面,也说:“各位乡亭叔侄,我卿叔的话大家要听。涨过水的地方,打过仗的地方,都会流行瘟疫。我有好多战友就是染病死的。”
第二日,伍海正在屋前坪里铲泥巴,有喜领着两个帮工帮忙来了。他同帮工进屋取锄头,见佑德公跟出来,忙搬了张矮凳子放在樟树底下,说:“福公公,你坐在阴处,日头太大了。”
佑德公看见大塘对岸井边担水的人排着队,就喊了担着水桶过路的人,说:“井边人多了,到我屋去担水吧。”平时村里人也不去佑德公菜园里担水,毕竟进出人家的窨子屋也怕打搅了。佑德公放了口,很多人就去娘井儿井担水。佑德公又嘱咐说:“屋里泡了水的壁板要清水洗,地上要清水冲,洪水有毒的。”
有喜看见扬卿和修碧、修岳出来担水,忙说:“陈老师,我们把坪前泥巴铲干净就到你屋来帮忙。”扬卿说:“不用哩,修碧、修岳在我屋帮忙。”佑德公也喊了扬卿,说:“陈老师,你到我屋去担水,近些。”扬卿说:“好吧,我去你屋担水。我老头儿在世,总讲你屋不用置鱼龙缸,屋里清水四季长流。”
有喜、伍海和竹园来的帮工铲完佑德公屋前屋后的泥巴,都担着水去扬卿屋洗天井。祖婆坐在阶头,看不清来人,只道:“瑞萍,来这么多客人,你喊善仙搞饭菜啊!”有喜就笑,说:“老祖婆还蛮管事的。”伍海忙说:“史老师,不要搞饭菜,很快就洗完了。”
祖婆没坐多久,人就承不住了。扬卿停了手,又把老娘抱进屋里躺着。瑞萍见扬卿抱娘的样子,好像他抱女儿华棣,又想到娘的病老,心上又暖又痛。
克文回到沙湾,村里已干干净净。达望在村里受气,见了克文就发火:“你当个警察局长,屋里不搞干净你就不归屋啊!”克文说:“爸爸,今年全县各地水灾都重,县城也淹了,县政府和警察局也淹了。我公职在身,要维持治安,要救灾抢险。”“你这个做老头儿的,儿子进屋就骂!你也不问问儿子在外好不好?”水英骂了达望,又问克文,“向亮和两个小的怎么不回来?”克文说:“我屋里也淹了,向亮在屋洗洗晒晒。”
克文同爷娘打了招呼,就去看扬卿和瑞萍,说了县城和全县的灾情。扬卿说:“县城地势更低,进水会更深。克文,齐峰老师娘儿俩丧事你没有回来,你要去他家看看。”“根叔瘦得人都脱形了,禾青每日困在床上哭。”瑞萍说。满莲和齐峰娘儿俩出殡之后,瑞萍每日都要到修根屋坐坐,要么陪禾青说说话,要么帮他家做做事。洪水退后,瑞萍每日又到修根屋去。克文犹豫着,说:“陈老师,史老师,我还是不去吧。”扬卿说:“你还是要去看看,我陪你去。”
克文只得硬着头皮,由扬卿陪着往学堂坳上去。路过的人家,克文都打打招呼,受的都是风凉话。齐树见扬卿陪着克文,斜瞟着眼睛说:“陈老师,全村人都敬重你。我要讲句直话,你不要红脸也唱,白脸也唱。”扬卿说:“知根老爷,齐峰的事,不怪克文。”齐树说:“天是长眼睛的。”
克文走到修根屋外,立了会儿才进院子。修根在阶头上靠壁坐着,脚手软软的样子。克文才要喊人,修根立起来就往偏厦里跑。扬卿以为修根不想见克文,喊道:“根老儿,克文来看看你。”哪晓得修根从偏厦屋冲出来,扬起锄头朝克文挖去。克文闪身跳到地场坪,修根挖到阶头石板上,火星子飞。扬卿一把抱住修根,说:“根老儿,搞不得搞不得!”修根手里锄头仍是乱舞,吼叫着:“朱克文,我要挖掉你脑壳!”又听到禾青在屋里长哭,骂道:“剁你脑壳啊朱克文!我阿婆老儿和齐峰都要变恶鬼取你性命!”
扬卿直抱到修根没力气了,才把他手里的锄头拿掉,拉他到阶头凳上坐下。听到吵骂的邻舍都来了,有劝修根爱惜身子的,有骂克文黄眼睛不认人的。女人们进屋去劝禾青,引得禾青更加大哭。修根高声骂道:“你讲他是共产党就要杀他?天下只有他是共产党?从民国十六年杀起的共产党,杀了二十多年杀干净了吗?民国二十四年从沙湾刀刀枪枪过路的全是共产党,都杀掉了?”邻舍们都在阶头或立或坐,只有克文立在地场坪日头底下,高高的像根桅子。任修根和乡亭叔侄骂,克文都不开腔。扬卿也不打劝,任修根骂得气醒,只有禾青的哭声越来越大。扬卿说:“根老儿,出事那日我就问过了,齐峰出祸不怪克文。报纸上的话是不能全信的。”修根脑壳撞着壁板,吼道:“朱克文,我屋记了你的死仇,你害我屋两条人命!只看报在哪日!”克文说:“根伯伯,天地良心,我是齐峰老师的学生。你日后会晓得的。”
扬卿再劝劝修根,领着克文出来了。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扬卿眼前仍是修根干瘪黄瘦的样子,耳边仍是禾青凄惨的哭声。克文百口莫辩,只能忍受修根家和全村人的咒骂。回到家里,达望追问他为什么要打掉齐峰。克文没法同爸爸解释,只说:“政治上的事你也不明白。”达望说:“打掉齐峰,就因为他是共产党?按江湖规矩,两党打仗,战场上见。你捉住他一个人打掉,算什么本事?”克文叹了口气,说:“爸爸,你这都是《三国演义》读多了,如今的政治哪是古人写小说那么简单!”
学校暂时开不了学,要等楼上教室的湿谷晒干归仓。扬卿要修岳喊人把祠堂里泥巴铲干净,一楼课桌和凳子不要洗。等祠堂的谷重新归仓,天井也拿水洗过,离放暑假也只有几日了。扬卿同老师们商量,今年暑假提前放假,期末考试推到下学期开学。
扬卿喊各班班长通知同学们到学校去,不带书包,只带水桶和抹布。那日,同学们都在天井里集合排队,扬卿说:“同学们,今年沙湾遭受大洪灾,很多人家屋子淹了,田里庄稼淹了,我们学校也淹了,积了好深的淤泥。淤泥是有毒的,大人们已把泥巴铲干净了,天井和一楼教室都用清水洗过了。同学们年纪小,不能让你们染病。一楼课桌和凳子上还有泥巴印子,这是陈老师专门留给同学们的。我们自己把这些泥巴洗干净,好让我们记住这场大洪灾。你们长大了,要立志修治江河,不再让大洪水泛滥成灾。放假本来还有几日,我们搞好卫生,提前放假。大家回去,田里屋里,多帮大人做事。”
扬卿见三年级的同学洗桌子凳子手脚麻利,一年级学生三两下就把自己弄得一身湿了。学生们却是个个认真,做出小大人的样子。不在乎学生们能不能把桌子凳子洗干净,得要他们记住这次大洪灾。
这时,扬高陪着几个生人进来,抬头低头四处看。扬卿迎过去,走在前面的人笑道:“你是陈扬卿老师吧?我是乡长彭大立。”扬卿说:“哦,彭乡长,幸会!”扬高说:“彭乡长到过沙湾两次,没碰到卿哥陈老师。”彭大立握了握扬卿的手,说:“我常听人说起你,我一看你的样子,猜到就是你!”扬卿也笑起来,说:“我有什么样子呢?”彭大立说:“读书人的样子嘛。”闲聊几句,彭大立说:“这回洪水太大了,我们乡受灾的地方多。我来看看。”扬卿说:“今年沙湾大部分人家颗粒无收,只怕要饿饭。”彭大立脸色凝重起来,说:“大家一起想办法吧。”彭大立问问学校灾情,出门走访受灾户去了。
送走学生,扬卿拿毛笔在祠堂神龛前的柱子水印上画了一道线,写下标记:民国三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洪水位。
四十
家旺和金娥听讲沙湾涨大洪水,夫妻双双从凉水界下来。金娥背着包袱,里头东西胀鼓鼓的。家旺担了满满一担山货,干竹笋、干蕨菜、干马齿苋、干黄蛤蟆、红薯条、薯粉丝、葛粉,还有当季枞菌和猕猴桃。
云枝并不晓得爷娘会下山来,见到爷娘担着背着进门,忙喊伍海接担子,自己接过娘的包袱,喊戎生和有嵩快来喊外公外婆。伍海接过担子,说:“佑德公正要喊我到凉水界走一脚,你们就下来了。”戎生和有嵩在外公外婆怀里扭来扭去,急着要看箩筐里装的是什么。金娥说:“现成能吃的只有猕猴桃,山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福太婆说:“都是好东西哩!亲家不要每回都担这么多东西下来,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要蓄身体啊!”金娥笑道:“他还一身牛劲。”
容秀和云枝帮着捡拾东西,戎生和有嵩吵着要吃猕猴桃。容秀喊住两个小的,说:“莫动莫动,到井边去洗干净。猕猴桃上毛毛厉害,你两个拿了手上要起风坨的。”福太婆说:“喊他两个不吃多了,怕拉肚子。”戎生和有嵩从穿廊往娘井儿井边火火地跑,容秀一双小脚随在后面走不快,嘴上不停地喊慢点。
金娥打开包袱,里头是她给佑德公、福太婆、容秀、云枝、戎生、有嵩、翠玉和伍海做的鞋。福太婆满脸是笑,说:“金娥,依辈分你先头是我孙媳妇,如今是我亲家母。哪要你给我们做鞋呢?我是做不得了,容秀和云枝两个手巧,纺纱织布、纳鞋绣花,样样做得。”金娥说:“托福太婆的福,我也享福了。田里和山上的事,都是家旺和两个儿子管了,屋里的事媳妇管了。我早早就享福,怕要折寿。我就做点针线。坐板凳摇蒲扇的日子,我是过不惯的。”
翠玉早想抢话说了,急得不行的样子,说:“金娥姐姐,我哪里占得你做鞋呢?”伍海也说:“我哪来这个福分!受不起受不起。”金娥说:“哪里的话!做双鞋,工都出在自己手上。要说,我也是学了老亲家和亲家母,他两老待人仁义。我也要谢谢伍海老大和翠玉妹妹,你两位帮着持家,也是辛苦。”
云枝脸上很有光,爷娘带了这么多东西下山。她喜滋滋地喊阿公阿婆试鞋,又喊容秀姐姐和戎生、有嵩试鞋。容秀领着戎生和有嵩从井边回来,说:“礼数搞反了哩!应该是我和云枝给你二老做鞋才是哩!”家旺笑起来,说:“她给你们做鞋,都是哼着山歌,心上欢喜哩!”云枝说:“我的妈妈娘,你还学会唱山歌了呀?”金娥红了脸,说:“莫信你爷老儿讲鬼话,我哪会唱山歌!”
福太婆拿起新鞋,看了鞋底和鞋面绣花,嘴里啧啧地喊好手艺。四双女鞋面子都是绣了花的,福太婆的鞋绣的是蟠桃,容秀的鞋绣的是两枝莲,云枝鞋上绣的是石榴,翠玉鞋上绣的是青竹。福太婆和容秀不方便当人面试鞋,云枝也就不试。翠玉是想试鞋喊金娥高兴的,见云枝不试,她也不试了,说笑道:“金娥姐姐给我鞋上绣的是节节高,看我哪日洪福齐天。”
福太婆怕拂了金娥的意,喊佑德公:“老头儿,你试试亲家母做的鞋。”佑德公笑眯眯地放下烟筒,伸手拿过新鞋,说:“肯定合脚!”佑德公坐下来,家旺帮他把新鞋穿上去。新鞋有些紧,用力才穿上。金娥生怕鞋太紧了,问:“挤脚吧?”佑德公说:“蛮好蛮好,不紧不松!”伍海是打光脚的,只说:“我脚上尽是灰,莫把鞋弄脏了。我要留着过年穿!”
戎生和有嵩吃猕猴桃的样子,一看就是又酸又甜。福太婆牙齿咝咝的,说:“我小时也爱吃猕猴桃,现在不敢吃了,怕酸。”戎生和有嵩穿上新鞋就跑,容秀喊道:“两个小祖宗,快莫跑!新鞋底子硬,会绊跤的。”话音刚落,有嵩就绊跤了。容秀上去扶,云枝说:“不要扶,男子汉自己绊的,自己爬起来。”有嵩刚想哭,听妈妈这么讲,自己爬了起来。戎生学大人样,朝有嵩竖起大拇指,说:“弟弟是男子汉!”大人们都笑了。容秀说:“戎生哥哥也是男子汉!”
说话间,齐岳进来,说:“福伯爷,有你的信。”佑德公喊了难为齐岳,再看看信封上的字,就晓得是贞一的信。一屋人都不说话了,眼睛都向着佑德公。云枝气都出不匀,她想从贞一信里晓得劭夫的消息。容秀心上发慌,嘴里一下就干了。福太婆心上急,说:“老头儿,你怎么不念出来呢?”佑德公只是看信,嘴皮子轻轻动着,就是没读出声来。家旺和金娥也慌了,都半张着嘴。戎生和有嵩都趴在佑德公肩上,争着认信上的字。戎生说:“军务……军务……台湾……书坤……我爸爸……回来……我认得字……我认得……”福太婆的眉头刚刚舒展,佑德公却摇了脑壳,说:“书坤和贞一到台湾执行军务,说是月余可回广州。”福太婆长长出了一口大气,说:“只要快回来就好。贞一没说她哥哥在哪里吗?”
佑德公没说话,只把信小心叠好,放进衣兜里。他问家旺:“凉水界没事吧?沙湾洪水大,我活到快九十岁没见过。”家旺说:“我猜到下头地方会涨水,没想到涨这么大。那几日凉水界也大雨不停,山垮了好几处,田里禾倒也没事。”佑德公说了给乡亭叔侄借谷的事,家旺和金娥都只点头,没说二话。家旺问:“亲家,你讲是祠堂上借总的,还是家家户户各借各的呢?”佑德公吃了几口烟,说:“我讲,各家借各家的。反正要到凉水界上担谷下山,祠堂借总的,派起工来麻烦,总有怕吃亏的人家。自己借谷自己担,就没话说了。”福太婆说:“我讲句直话。祠堂借总的,有人还不晓得记你的恩,反正他只认在祠堂上借的,还不还你都还难说。”佑德公晓得是这么个理,却不爱听这句话,说:“老太婆,我们只管做好事吧,又不图人家记不记恩。”云枝心上放不下劭夫,很想再看看贞一的信。她望着爸爸的衣兜,却又不敢开口。
佑德公越来越不喜欢扬高了,心想那是个吃橘子不分瓣瓣的人。他嘴上从来不说,只是心上有数。他喊伍海走一脚,请齐树过来坐坐。佑德公又嘱咐容秀:“你把亲家带下来的东西,一样拿一点,我送给齐树。”没多时,齐树来了。金娥忙立起来,喊道:“树叔,你健旺啊!”齐树笑笑,说:“金娥,我就不晓得如何喊你了。依你原先班辈,你喊我叔。依你如今的班辈,我喊你表叔母。”福太婆笑道:“家有三门亲,各人喊各人。金娥喊你叔,你只喊她金娥就是了。”齐树说:“家旺我还是得尊你作叔!”
说笑会儿,佑德公说:“齐树,我喊你过来坐坐,想拜托你个事。上回保里开会,我揽闲事去听了。我当着大家的面讲了,今年下头院子阳春没了,好多人家要饿饭。我同亲家商量,乡亭叔侄要借谷的,自己到凉水界上去担,只认还本就是了。不关保上和祠堂上的事,我就不和扬高划算了。拜托你家家户户问句话。我也不晓得哪个屋里缺粮,哪个屋里另有乡脚。”
齐树听了,说:“福伯爷,村上老少都要喊你菩萨了。我晓得有好多人家是要借谷的,我都去问问。我屋仓库里的谷都救住了,缺不缺粮明年再讲。”
齐树走时,容秀说:“树哥,这是表叔带来的干菜和枞菌,你带点回去。”齐树推了半日,说:“干菜我带点,当季枞菌难得,留着你屋自己吃。”金娥忙说:“枞菌又不经放,你拿回去正好做夜饭菜。七八月只有红枞菌,十月间乌枞菌才好吃。”
夜饭菜做的是腊肉烧枞菌,黄豆炒仔鸭,青辣椒炒干鱼,酸紫红辣椒炒黄蛤蟆,紫苏煎金钱蛋,外加两个瓜菜和青菜。佑德公喊伍海陪家旺喝酒,说:“亲家,伍海平日是铲了菜自己吃的,今日我请他陪你喝酒。我陪不得酒了。菜也没有菜,你多喝几碗酒,多吃几碗饭吧。”家旺说:“亲家客气,满桌子好菜哩!”福太婆就笑了,说:“一桌子菜都是凉水界上下来的。”
家旺喝过三碗酒,忍不住说起当年凉水界上的事,道:“我其实早晓得,周介民就是沙湾陈齐峰老师。我隔着一层提过,亲家不准我讲,我就把嘴巴封死了。前不久我才听讲齐峰老师被打掉了。唉,这世上的事!”佑德公说:“齐峰也是你屋恩人啊!沙湾人原先只晓得是我喊十一户人家正月十七隆夜上凉水界,其实背地里都是齐峰喊的。峰儿是条汉子,沙湾人往日都把他当忤逆不孝的报应儿。依我讲,他救了命的十一户人家,把根老儿当爷老儿侍奉都不过分!”金娥听得眼睛红红的,说:“福公公,我才晓得这事啊!家旺,我屋要记这个恩!”家旺放下筷子,坐得笔直的,说:“亲家和齐峰老师都是我屋恩人!”
云枝早流泪了,容秀暗暗忍住泪水。福太婆摇摇脑壳,没头没脑地说道:“小伢儿过家家,好起来尿泡饭,不好了刀剁断!”佑德公埋起脑壳吃烟,满肚子的话不敢讲。心想真是小伢儿过家家就好了,今日吵了明日和了。他们是真枪真刀打仗,是要死人的。云枝每日去祠堂看报候信,报纸上尽是国民革命军大败匪军的消息。佑德公怕听这些消息,他满脑壳想的都是劭夫在战场上杀人。佑德公不晓得往哪里写信,真想写信劝劭夫、贞一和书坤解甲归田。
吃过夜饭,一屋人坐在天井歇凉。听得四边蛙声鼓鼓,福太婆叹息道:“这回涨大洪水,只有蛤蟆不怕。”金娥说:“凉水界上,夜里不光四路蛤蟆叫,满山都是虫叫。不晓得有好多虫,叽叽叫的,啾啾叫的,咯咯叫的,拖着长声叫的,叫声拐着弯的,都有。我刚上山时怕吵,睡不着,如今听着虫叫像听歌。鸟也比平地多,天快断黑时山上的鸟就像赶庙会,叽叽喳喳好热闹。半夜里,别的鸟都睡觉了,杜鹃东一声,西一声,远一声,近一声,叫得不停,不晓得它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