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有喜高声喊道:“戎生,有嵩,喜哥来了!”戎生和有嵩正在捉萤火虫,听得有喜的喊声,忙跑过照壁去接人。看见有喜手里没拿马鞭,有嵩就问:“马呢?”有喜说:“我学童子军,一个人行军来的。”戎生和有嵩都有些失望。两个小的喜欢围着马看,有喜担心马踢了他俩,就把马绹在修根屋了。伍海搬了凳子,喊有喜坐下歇凉,翠玉倒了茶过来。戎生、有嵩又要把有喜抬起来,有喜便装着很吃力的样子,抬一下左脚,又抬一下右脚,说:“你两个太厉害了,劲越来越大!”云枝看有喜逗小的玩,心想有喜是个好爸爸。又想劭夫要是在屋,肯定也是这么快活的。她心上藏着忧怨,嘴上说得轻快:“戎生,有嵩,你两个莫吵了,让喜哥坐坐。你两个喜欢喜哥,给他扇扇风。”戎生拿了蒲扇给有喜扇风,有嵩立在边上调皮,说:“给你扇风,你是猪公。给你扇凉,你是猪娘……”云枝笑骂道:“有嵩,哪里学的!没有上下!”有喜笑道:“云叔母,我们从小就是这么玩的!”福太婆摇着脑壳,说:“他两个一日到夜,手脚不停,嘴巴不停,吵死人了!”翠玉在旁边笑道:“福娘娘,没有他两个吵,你夜里睡不着。”
有喜边逗戎生和有嵩玩,边说了想给乡亭叔侄借谷度荒的事。佑德公说:“喜儿,我同亲家商量了,乡亭叔侄缺粮的,都到凉水界去借。”有喜说:“我也可以借。”佑德公说:“喜儿,你屋这两年才拉上来,儿女都还小。要是两边借,大家都会到你屋借,竹园三两脚路。”有喜说:“沙湾田土好,今年借明年就还了,不碍的。”福太婆说:“喜儿,你听公公的。先到凉水界借,不够再借你屋的。”家旺说:“有喜,你听公公娘娘的,我心上有数。”福太婆感激有喜救了她娘屋,这些话她往日说过的,却怕说多了不好,今日只说:“喜儿在竹园成家了,还是记得沙湾。”有喜说:“福娘娘,沙湾是我丢胞衣的地方,我根子在沙湾哩。”
听到齐岳敲二更梆了,戎生和有嵩还不肯困眼闭,两个人都在有喜背上爬。有喜说:“戎生,有嵩,你两个要困了,喜哥也要行军回家了。”有嵩说:“喜哥,下回骑马来,不要行军。”有喜说:“你们夜里要困眼闭,马夜里也要困眼闭。不然,我日里骑在马上,马栽眼闭了,我就从马背上滚下来了。”有喜一手抱着戎生,一手抱着有嵩,说:“我看你两个有好重了,下回喜哥回来再试试,看你们长重了没有。”戎生说:“我要吃好多饭,长好多!”有喜放下戎生和有嵩,说:“福公公,福娘娘,我回去了。借谷的事,我听你二老的。”
夜里,容秀带着有嵩困,云枝带着戎生困。云枝可怜戎生半岁起就没见过爷娘,平日对戎生自是多几分疼爱。容秀把劭夫的血脉看得重,有嵩就是她的心头肉。容秀夜里越来越难得困着,数着一遍一遍鸡叫到天亮。每夜听到第一声鸡叫,她就会想起那条替劭夫迎亲的大雄鸡。
打禾了,下头院子今年没有禾打,有劳力的都到学堂坳上帮忙打禾。帮人打禾的工钱都有现成规款,每条工给谷一升半。今年下头院子遭了灾,学堂坳上的人家工钱开得松些,每条工多给半升谷。田土多的田业人家要请工打禾,租种田土多的佃家也要请工打禾。扬高爷儿父子年年都要请工打禾,今年受灾就不要请工了。
修岳喊了二十几个人,多是红属家的子侄,轮工帮修根屋打禾,说好不要工钱,也不要管夜饭,只管点心饭。修碧自家屋今年没有禾打,也帮修根屋打禾。修根平日不是个大方人,这回硬要依规款给人工钱。修岳说:“根老大你先不管,先把禾打完吧。”
修根自己每日到田里去打禾,禾青和有吉留在屋里晒谷煮饭。修岳晓得禾青做家务不里手,喊银翠去帮忙,嘱咐她只管做事,不要贪话讲。银翠的嘴巴哪里是封得住的,头一日就对禾青讲了:“我屋修岳喊人帮你家打禾,都是克文嘱咐的。”禾青听着就哭了,说:“银翠叔母,朱克文是我屋仇人!我屋只记岳叔的情,不关朱克文的事!”
瑞萍三日两头都要过来陪禾青的,打禾这几日她也帮着禾青晒谷。只是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瑞萍每日到修根屋帮帮忙就得回去。扬卿每日守在祖婆床边端茶倒水,听她东一句西一句讲往日的事。越是久远的事祖婆记得越清楚,每个故事她都讲过上百回了,扬卿都像头回听见,不停地朝老娘点头。
修根屋自己种的十亩田打了六日禾就打完了。禾青打发有吉到江东场坪上剁了四斤肉,打了十斤米酒,杀了两条鸭,硬说要喊修岳几个吃夜饭。修岳不肯吃,只说:“根老大,轮流来你屋打禾的有二十几个人,你弄饭菜要弄三桌。喊一个不喊一个,也生人。算了。”修根说:“一定要请夜饭,二十几个人都请来。”修岳笑起来,说:“根老大,俗话讲的,吃得有钱人家的饭,耽误没钱人家的工。大家都有事。”修根生气了,说:“岳老弟,你就看不起哥哥了!你我各让一步,工钱我依你的不开了,今日夜饭硬要来吃。黄天白日请来吃点心饭耽误工,吃夜饭不耽误工。”修岳只得依根老儿的,打发有吉挨个儿去请人。
修根屋不再是那盏独桐油灯了,已经置了两盏煤油灯。夜饭放在地场坪吃,摆了三张八仙桌。扬卿和瑞萍都被请了,瑞萍要招呼祖婆,喊扬卿来顺个人情。三桌人吃饭,只有两盏煤油灯,大家都说好大的月亮,菜又不会往鼻孔里钻。让来让去,扬卿坐的那桌放了煤油灯,修根自己坐的那桌不放,硬要让给另外一桌。修碧本是坐在修根那桌的,他坐下之后左右看看,又到扬卿那桌去了,笑道:“我怕菜往鼻孔里钻。”
每桌一大碗青辣椒猪肉炒鸭,一碗煎鸡蛋,黄瓜、丝瓜、苦瓜、长豆角、蛾眉豆,有煮的,有炒的,有拌的,有擂的,桌上满满,热热闹闹。有吉提着竹酒筒,挨桌给乡亭叔侄酾酒。扬卿不喝酒的,拿手捂了碗,笑道:“大家都到田里打禾了,只有我是来吃白饭的,哪里还敢喝酒?”禾青说:“哪里啊!史老师自己忙得四脚不沾灰,每日还来帮我晒谷。”往日到修根屋打过禾的人说,可惜佑德公屋不开抱棚了,煎黄蛋、炸老蛋还好吃些。修根就讲笑了,说:“我正是想,买黄蛋、老蛋还划得来些。我今日鸡蛋不吃掉,下半年吃的就是鸡肉了。”乡亭叔侄开起玩笑来没顾忌,有人就说了:“根老儿,那我宁肯吃你鸡蛋,你养了鸡自己都舍不得吃,要捉到江东场坪上去卖钱,哪有我们吃的?”有人却说:“过去都讲根老儿尖小,我看他是蛮大方的!一碗青辣椒猪肉炒鸭就红天了,还要煎一碗鸡蛋!”修根也笑起来,说:“我是对自己尖小,老弟,我每碗煎蛋里有四个蛋哩!乡亭叔侄喊我充大老儿,我也充不起,平平过还是要的。”修根这桌有人突然笑起来,说:“我看还是根老儿会划算。你看,蛾子全往两桌有灯盏的桌上扑,我这桌摸黑喝酒,清清寂寂。”
说到今年阳春,下头院子的人忍不住叹气。修根说:“心痛是心痛,天灾哪个拦得了呢?我说,大家今年早早挖沟开垄把田沥干,种一届好麦子,栽油菜也要得,反正莫喊田荒着。淤泥好肥田,明年肯定好收成。”大家都说根老儿讲得在理,各家都盘算着种好多麦子,栽好多油菜。
修岳喝了几碗酒,有话想说了。他端着酒碗立起来,说:“我是齐峰老师学生,很爱上他的课。他平日只在课堂上讲话,下课是没有话讲的。我不晓得他背后做那么大的事。我要是早晓得,齐峰老师指向哪里,我就打到哪里!”扬卿压压手,说:“修岳,吃饭喝酒,话莫扯宽了。”禾青没有上桌,端了饭坐在阶头上吃。修岳看见禾青抬手揩泪,晓得自己刚才话讲得不是地方。满院子的人都不作声,只有碗筷声响。修岳找了话说:“有吉,晒谷你娘儿俩莫急,我喊你银翠娘娘来帮忙。”
几条狗在桌子间钻来钻去,修根自家的黄狗有些充主人,总想把别人家的狗赶走。有吉就骂自家的狗:“做人要大方!”乡亭叔侄们都笑了,有说有吉讲双双话的,有说他打门框惊柱子的。修根也笑,并不觉得孙儿是在说自己。
吃完饭,扬卿、修碧、修岳等二十几个人回下头院子。走在半路上,修碧想屙尿了,说:“修岳,你等等我。”修岳没有停下来,只把脚步放慢些。修碧尿屙到半截,又打喊:“修岳,你莫动!”扬卿听出修碧有些怕,停下等修碧,喊修岳也不要走。修碧边走边屙尿,突然尖叫着跑过来,抓住扬卿的手,说:“我看到鬼火了!”扬卿说:“哪里有鬼火?”修碧双手打战,说:“你头上火焰高,你就看不见。我是看见了,那边坟头上,蓝蓝的火,闪了几下。”扬卿拉着修碧走,说:“不怕不怕。你讲看到鬼火,肯定是看到了。但那不是鬼火,是磷火。”修碧手颤得更厉害了,说:“卿叔,灵火不就是鬼火?人死了就是亡灵呀?”扬卿说:“我讲的不是那个灵。我讲的磷是可憐的憐字,把竖心旁改作石头的石字。你要是学过化学就晓得,人死后埋在坟里时间长了,尸骨里会产生磷气,冒出地面自动就燃了。夏秋天气最常见。迷信说,鬼只在夜间出来,所以夜间看见鬼火。磷火白天其实也有,日头底下人看不见。”修碧和修岳听着,都是半懂不懂的。修岳觉得好奇,问:“碧哥,你从战场上下来的,还怕鬼不成?”修碧不作声,只低头走路。扬卿说:“修碧、修岳,世上是没有鬼的,鬼都在自己心上。”扬卿想起爸爸过世那夜,瑞萍独自摸黑走过这片坟地去请根老儿做道场。
修碧紧紧抓住扬卿的手,一路上眼睛不敢往四边看。扬卿突然想起刚才吃夜饭的时候,修碧怕坐在不点灯的黑桌上。走到祠堂前面要分手了,扬卿说:“修岳你先回去,我送你碧哥到屋。”修岳说:“碧哥打仗回来的,不敢走夜路?”扬卿说:“你莫多话。”修岳说:“那我陪卿叔送碧哥。”
扬卿和修岳把修碧送到他屋门口,看着映葵把他接进屋去。回来的路上,扬卿说:“修岳,你平时多和修碧说说话,他心上肯定有好多事。”修岳不懂扬卿的用意,只是答应着。扬卿又说:“你也不要到外头讲他怕鬼,怕黑,怕走夜路。修碧是抗日英雄,也是爱面子的。”扬卿的话修岳都应着,道理却是不完全明白。扬卿很心痛修碧,说:“修岳,不晓得你碧哥经历过多少生死之难!我们都多心疼你碧哥吧,他身上必定有我们不晓得的心理创伤。”
涨过大洪水的地方瘟疫开始流行,多是发烧的、打摆子的、拉肚子的。舒家坪已抬过几副棺材上山。消息传到沙湾,人心惶惶。沙湾也有拉肚子的,却比舒家坪少多了。瑞萍到城里进了些药,上门发给沙湾得病的人吃。她怕瘟疫扩散,喊扬高召集甲长们开会,她到会上讲防瘟知识,嘱咐乡亭叔侄们改掉喝生水的习惯,搞好屋里和个人卫生,不要到发病多的村子去走动。扬高偏偏硬着脑壳讲狠话,说自己喝了四十年生水,又不见喝出毛病!又说他去乡公所,三日两头骑马从舒家坪过身,怎么不见得病?瑞萍不好说他什么,扬卿在场忍不住,说:“高坨,你喜欢吃屎都由你去,你当保长的莫害了保上的人。瑞萍讲的是科学道理,井水里有有害微生物,洪水过后更多,吃进肚子要得病。”扬卿讲重话,扬高不敢反嘴,拿马鞭把子拍着左手虎口。甲长们倒比扬高晓事,都说当初幸好听了陈老师和史老师的,赶快清理淤泥,埋了死东西,屋里屋外清洗,不然得病也会像舒家坪那么多。拉肚子的人都被瑞萍治好了,她的话大家都信了。瑞萍在课堂上也讲卫生常识,同学们回家都不许屋里人喝生水。
却说缺粮的人家能不借谷就不借,白米饭改作薯米饭,干饭变作泱粥饭,三餐换作两餐。挨到十月间,有些人家实在搞不过去,就上凉水界借谷。十月间的阳春,就是油菜和麦子,锄草浇肥不在迟早三五日。家旺就留乡亲们在山上多住几日,喊他们先吃几顿饱饭再下山。
有喜晓得乡亭叔侄都要面子,他也不好问哪个屋里没有饭吃。佑德公又嘱咐他不要先放口,他只好三五日来沙湾看看。每回,有喜都把马绹在修根屋,都要在他家坐下来说话。有喜摸得准家家户户的底子,猜着哪家会饿饭。他说到这些人家,嗓子压得低低的。修根听着,脑壳不摇也不点。修根晓得有喜一片好心,却怕别人以为他俩在讲坏话。
禾青早听讲佑德公喊大家到凉水界担谷,只认还本。她也晓得乡亭叔侄们都把面子看得比里子重,都是饿得像张纸了才去借谷。凉水界这么远,她看着好造孽的。自家屋今年没受灾,乡亭叔侄们又这么好,她想劝爸爸学佑德公认本借谷。只是爸爸平日尖小,她想来想去都不敢开口。这几日,修根老听有喜讲下头院子受灾的事,他也想要尽尽力了。却又想,佑德公和家旺两家虽是做了亲家,家旺仍把自己当庄户,不肯把凉水界田土过到自家门下。凉水界仓库里的谷,佑德公看作是家旺的,家旺看作是佑德公的。他两亲家都仁义,认本借谷就好办。修根心上拿不定,怕坏了老规款。春借一斗,秋还一斗四升。夏借一斗,秋还两斗。冬借一斗,来年秋实还两斗五。这是老规款。沙湾人上凉水界借谷,借得一回无二回,不会年年大洪水。村里你我相借是常事,自家肯只认本,别人家肯不呢?自家做了好事,又把别人家顶在墙上,怕落得人家讲闲话。修根也看出来了,有喜三五日就跑到沙湾来,也是想借谷给缺吃的乡亭叔侄。
一日,禾青试着问:“爸爸,我看下头院子的人饿得像张纸了,跑到凉水界去借谷,心上过意不去。”修根说:“青儿是个仁义人!峰儿要是在世,肯定也会劝我的。不急,我去问问佑德公。”
佑德公看见修根来了,忙招呼他到茶堂屋喝茶。翠玉倒茶过来,笑道:“根公公,屋里有事你作声啊,我来去飞快的。我又不问你要工钱,福公公也不会说我吃屋里饭做外头事。”佑德公笑起来,说:“翠玉在我屋几年,人越来越亲了。我和她福娘娘就喜欢她心直口快!”修根说:“福老大,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家门不幸,乡亭叔侄人人帮。我讲,今年沙湾缺粮少吃的,我放敞借,也只认还本。”佑德公没想到修根会这么大方,自己倒后悔起来,说:“老弟,早晓得你这有这个想法,我哪里会喊乡亭叔侄到凉水界去担谷呢?有喜也专门跑回来,讲要认本借谷,我打短了。既然这样,我们都答应大家就近借谷,不再千难万难跑凉水界了。我自家到时吃的少了,请人到凉水界担谷就是了。”修根说:“福哥,我今日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事的。我新妇娘禾青知事,她提起的。”佑德公说:“禾青是个好媳妇!”翠玉听着,心想沙湾到底仁义人家多,过去听人讲根公公尖小,人家也是个大方人。又想起自家男人,也是肯做事、待人仁义的,只是命短,早早地走了。先几年,也有人做媒,劝翠玉改嫁。翠玉也动过念想,却又总听人背后说她那双眉毛乌青的,生就是克夫相。她听着,又是气,又是怕,再不准别人讲改嫁的事了。福太婆见翠玉立着不动了,问道:“翠玉,你默什么神?”翠玉忙说:“没有哩!我看福公公、根公公、有喜老弟,都是仁德之人。我做不了什么,去走脚报信,喊大家不要再去凉水界担谷了。”福太婆说:“翠儿,你只稍稍放放风,也不要家家户户去讲。乡亭叔侄都爱面子,不到揭不开锅盖,不肯承认自家没饭吃的。”翠玉头回听福太婆喊她“翠儿”,眼泪都快出来了,说:“福娘娘,我翠玉哪来福气做你的翠儿呀?”福太婆笑道:“我说你是个傻女儿!你是我陈家门上孙媳妇,不是我翠儿,还是我祖婆不成?”翠玉红了脸,说:“都说我嘴快,其实是嘴笨。翠儿记住福娘娘的话了。”
缺吃的人家再不上凉水界担谷,都到佑德公屋和修根屋借。也没有担着空箩筐先上门的,都是先日到你屋里坐坐,先东拉西扯再讲到借谷的事。又说日里有事要做,夜里再上门来担谷。四跛子屋十亩好田淹掉八亩多,只有那丘一亩半的高田没有进水。一日夜里,四跛子和桃香到佑德公门上借了五斗米。桃香说:“难为佑德公了!五云寺也是有米借的,我自家月桂在庙里,我就不好去借,怕讲不清。”佑德公拱起双手,说:“老弟母,你两口子都是硬棒人,我喜欢!”
竹园毕竟有五六里路,一时没有人到那边借谷。有喜回到沙湾,放话出去说:“都莫讲客气,要借的,只说一句,我用马驮来就是了。”
四十一
今年全县涨大洪水的地方多,省里给予田赋减免。又看灾情轻重,有部分减免的,有全部免征的。沙湾算重灾区,下忙田赋全免。灾前已征上忙田赋不再退还。沙湾受灾的只是大半人家,免的却是全村田赋。扬高到乡公所开会,听彭大立说是克文在县里说了话。扬高不想村里人把恩记在克文身上,这事他回来连自家阿娘都瞒着。扬高和达望两亲家闷在心上拼高低,哪个都不服对方的劲。扬高仗着自家有门板大六兄弟,租种了两百五十多亩田,他又当着保长,从来都把自家当财主。达望想着自家六十多亩田,一栋祖传大屋,脑壳就会摇几下。克文又当了警察局长,屁股上背着枪。三个儿子都在长沙读书,往后的门户就好比扬卿屋里。达望有时也看不起读书人,但他屋里已是克文说话算数了。克武、克双、克全出去读书,都是克文做的主。前不久克文收到克武的信,晓得三个弟弟都已到广州了。
扬卿和瑞萍平日没事不去别人屋闲坐的,如今他俩有空也去扬名屋陪修碧说话。扬名屋老二、老三成亲分家了,倒是老大修碧还同爷娘共灶吃饭。修碧和映葵有空也到扬卿屋里来说话。一个礼拜日,修碧和映葵吃过早饭,都到扬卿屋来了。油菜地里的草已锄过,田里麦子才长出寸把长,阳春上的事暂时空着。映葵的针线带在手边,坐着说话也不误工。她把晓英留在屋里跟娘娘,自家背着再英纳鞋底。修碧和扬卿在楼上书房里坐,瑞萍陪映葵坐在祖婆床前说话。祖婆困在床上,身子很是虚弱,轻声道:“你俩讲什么我也懒得问了,听不见。”
瑞萍和映葵聊的都是家常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映葵说:“萍叔母,老人家病久了,屋里总有气味的。村里人都说,娘娘困在床上几年了,屋里干干净净听不到气味。都说你和卿叔孝顺,侍奉娘娘侍奉得好。”瑞萍笑笑,说:“你娘娘自己是个爱干净的人,我和你卿叔也洗得勤。”映葵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真做到你和卿叔这样子,难啊。修碧在屋里常讲,我俩要捡你和卿叔的样。”瑞萍说:“映葵是个好媳妇,是个好阿娘,我和你卿叔也常讲的。修碧在我手里读过两年书,他自小知事。”
映葵突然红了脸,轻声说:“萍叔母,我有句话,问不出口。”瑞萍笑道:“我俩说话,有什么问不出口的?”映葵埋着脑壳,又望望四边,半日才问:“你抱着卿叔困,还是卿叔抱着你困?”瑞萍脸也红了,说:“映葵,你怎么问这个?”映葵眼睛却红了,说:“我不是问那个……”瑞萍望望映葵,问:“什么事呢?”映葵说:“修碧夜里不敢走茅厕,房里要放马桶。他一个人不敢困,每夜都要我抱着困,要像揽小毛毛样的,拍着摸着。他夜里常做噩梦,哭醒。我每夜又要哄两个小的,还要哄一个大的。”瑞萍听着,心上就明白了,说:“映葵,修碧打了六年仗,日夜都在生死关上,不晓得经过好多愒人的事。这是个病。一屋人多心疼他吧。”
忽听外头吆喝喧天的,瑞萍和映葵出来打望,扬卿和修碧也从楼上下来。修碧说:“我去看看。”过了好久,修碧一身是水,跑进屋来,气喘吁吁的。大家都着愒了,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修碧说:“乡征收处来了两个人,起了争,齐树把一个人推到大塘里。那人不会泅水,我到塘里把他拉上来的。”扬卿听着奇怪,说:“齐树六十多岁的人,脾气还这么大?”修碧说:“我也只听到几句,好像是为册书的事。落水那个人好像喊作李老八,好大的脾气,上来就要打齐树,被人拉住了。”瑞萍说:“修碧你快回去换衣服,秋凉,莫搞病了。”
扬卿担心齐树有麻烦,忙跑出去看。乡征收处的人叫骂着走远了,村里的人还立在祠堂前面满塘蛤蟆叫。看见扬卿来了,齐树说:“陈老师,高坨领着乡征收处的人找我,要我帮着开票。一个是乡征收处副主任骆克凡,一个是斗手李老八。我翻了今年的征收章程,粗粗算了算,各种地方附加比田赋多四倍多!说得好听免田赋,空欢喜一场!我说地方附加太多了,又遭了灾,大家都交不起。我话只说得几句,他们就起高腔,说我鼓动大家抗税!”扬卿说:“知根老爷,有道理就讲道理,莫动手嘛。”齐树说:“陈老师,他们问我要册书。我手里册书又不是他衙门的,我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衙门收税缴赋无凭无据,可以喊大家重新报业,衙门自己来人挨户清丈就是了。沙湾三百多户人家,有田业的只有一百多户。丈尺也不难做,找两根棍子钉起来就是了。”扬高说:“知根老爷,你这就是讲蛮话了。好多地方早没有知根老爷了,田籍都在县政府手里。”齐树也起了高腔,说:“他有话好好讲呀!李老八二十多岁的人,拿手指点着我鼻子,我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扬高看过今年的征收章程,他看了也是白看。齐树是内行人,看了就记得了。这时,他把今年征收名目一五一十说出来:“过去的老名目样样都在,今年只要想得出的新名目都出来了。本来已征收多年交通附加,今年又多出了桥梁捐、义渡捐、茶亭捐。年年征收行政附加,今年又多出个不敷特捐。又不管你种不种茶叶,种不种烟叶,都要交茶捐、烟捐。沙湾人都不晓得鸦片烟树长得什么样子,都要交种鸦片的罚金。他妈妈的,今年涨这么大的洪水,粮食征实之外还要征借!”
齐岳发牢骚也像讲笑,说:“守茶亭的平日靠亭边几亩田糊口,过年沿路挨家挨户讨茶钱,家家户户随贤惠,要么打发两碗米,要么打发两个糍粑,哪是衙门出钱供的?我明日到县长那里去补他个聪明,喊他再加个敲梆捐!”
齐树笑不起来,黑脸道:“梆老倌讲的是假笑话,我刚才讲的有个真笑话,你们没听懂。有个名目喊作不敷特捐,晓得是什么吗?县政府用钱用亏了,喊我们泥老儿出钱逢上。你闭着眼睛花钱,我就要闭着眼睛交税,世上有这个道理?”
田家佃家都有气,佃家比田家气更大。自从民国十六年开始,县政府搞赋从租出,沙湾约定田赋仍由田业人家缴,其他各种税收和附加都是田佃各半。今年遭灾免下忙田赋,免的都是田业人家的,佃家头上分文不免。
乡亭叔侄们慢慢散去,齐树悄悄儿对扬卿说:“陈老师,我晓得你是不理家务的。你莫讲我算你屋账,我估了一下,依今年的搞法,你屋和佑德公屋都交不起,莫讲佃家了。你想想,你屋九十亩田,按亩产四百五十斤到五百斤红天了,你屋田里出产稻谷每年最多四万多斤,不到五万斤。田佃各半,你屋每年实收两万二三千斤。你把租谷三分之一捐给祠堂办学校,你屋每年实得租谷一万三四千斤。今年田赋税捐占到收成七股半,你屋要交一万五六千斤。你一屋人不吃不喝,倒借才能完税赋。我讲的是风调雨顺,今年你屋田里也是颗粒无收。你又是个仁义人,前年劳军你只怕把积谷都献了。佑德公屋家底我算不准,前年他把新谷全部拿去劳军了。他屋要是没有积谷,今年也交不出,可能也要饿饭。”
扬卿听着脸都白了,喉咙也发干。他只点点脑壳,木木地望着田垄。油菜田刚成青绿,麦田只是薄薄矮苗。要等到明年初夏,这些麦子才能到人嘴里。他背着手走了几步,说:“知根老爷,我俩到佑德公屋去坐坐吧。”
佑德公坐在天井里晒日头,搭手望望大门口,说:“陈老师和齐树啊!”佑德公说着就立起来,招呼扬卿和齐树到茶堂屋去坐。扬卿说:“佑德公,就在天井坐吧。”老伍听得来人了,赶紧搬了凳过来。佑德公叹道:“老了,才十月间,我在茶堂屋坐久了就太清凉。听讲,吵起来了?”齐树笑道:“你老耳朵尖啊!”佑德公说:“翠玉从祠堂门口过身,她看到了。”
齐树便把今年税赋征收章程细细说了,又拿扬卿屋打比一五一十算了账。佑德公听了,半日不作声。福太婆出来,也听到几句,就说:“还要不要人活呢?”戎生和有嵩手里都拿着个棍子,嘴里噼里啪啦的,像两个武士。福太婆喊道:“你两个,君君子子玩,莫拿棍子舞,怕犯夜!”容秀和云枝都出来了,喊戎生和有嵩莫玩棍子。云枝说:“你两个去认字,戎生明年就要读书了。”有嵩说:“我明年也要读书!哥哥认得的字,我都认得!”扬卿把两个小的喊到身边,说:“你俩好好认字,明年都到祠堂去读书。”
扬卿正和两个小的说话,听得佑德公缓缓说道:“我屋世世代代做顺民,今年我要反了!我领头做抗欠大户!”福太婆听佑德公这么说,立时就眼泪汪汪的。容秀和云枝立在阶头上,都不晓得如何是好。扬卿说:“我也没法完税,借账都找不到下家。”齐树却说:“屋里交不出税,不说没下家借,有下家也没有借钱借粮交税赋的道理。”戎生和有嵩不晓得大人们都在焦心,学着童子军唱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扬卿回到屋里,见瑞萍正给祖婆擦头发,衣服是刚换过的样子,就问:“怎么又给妈妈洗澡呢?她前日才洗过的,老人家洗澡洗多了不好。”瑞萍说:“妈妈自己想洗澡。今日妈妈洗澡也洗得久,指着我这里还要擦擦,那里还要擦擦。水都快洗凉了,我喊善仙姐又加了热水。”
夜里,扬卿招呼了修豫三兄弟读书,瑞萍领着华棣洗了澡,都坐在祖婆床前说话。祖婆问:“你俩说什么呀?”扬卿附到祖婆耳边,大声说:“我俩讲日子过得快,又秋凉了。”祖婆说:“今日澡洗得舒服,身上好轻好轻,就像困在云上。你俩早困了,明早又要上课。我也早困了。唉,好轻好轻,困在云上。”
扬卿把祖婆的被角压压,就去了自己房间。瑞萍去看看几个小的,也回了房间。瑞萍说:“卿卿,你平日不管油盐柴米进出,我也不把账算给你听,怕你担心。这几年,都是仔细盘算着过日子的。你在祠堂不领薪资,幸好我还领了一份,要不早过不下去了。”扬卿唉声叹气,说:“瑞萍,我今日听佑德公讲要反了,要领着做抗欠大户,我听着满心悲凉。这天下必定是要完了。”
半夜,满村的狗叫起来。瑞萍醒了,心想:未必来贼了?扬卿也醒了,听了听,叹息说:“人不可能无故宵行,都是乱世的样子。”忽又听到嘈杂的人声,又听到女人的哭号。扬卿坐起来,说:“只怕出事了。”扬卿穿好衣服,提刀出门。瑞萍说:“我也去看看。”扬卿说:“你莫出门,我去吧。”
扬卿走到大路上,看见很多男子火火地跑,手里都拿着扁担。扬卿打喊:“出什么事了?”有龙停下半脚说:“我老头儿喊人捉走了。”有龙说完又火火地跑。扬卿问:“什么人?”有康说:“搞不清,我猜是乡公所的和乡征收处的。我妈妈讲有十几个人。”
跑了好久,不见前面有人影。扬卿问:“好久的事?”有康跑得气喘,说:“我娘老子哭着打门,我才晓得。没多久,根把香。”扬卿停下来,说:“你两兄弟立一脚,听我讲。他们捉了人,不管是扯着走,还是抬着走,都不会这么快。你两兄弟,一个人领人往前面舒家坪走大路,问问根把香前是不是满村狗叫。一个跟我从田垄穿过去走青龙坝坎上的小路。”
有龙和几个人跟着扬卿从田垄横过去,顺着青龙坝往下水乡公所方向跑。路过单家独户一个人家,引得狗汪汪叫。这条路僻静,平常夜里不会有人走的。这户人家是舒家坪的,他屋同村子隔着宽宽的田垄。扬卿喊门:“对不住,吵着你屋了。问句话,我们是沙湾的。根把香前,听得狗叫吗?”听得里面有男人回话:“根把香前?有人过路,听脚步有好多人。”说话间,开门了,男人举了灯,认得扬卿,说:“哦,是陈老师!出什么事了?”扬卿说:“一两句讲不清。这条路上,夜里走的人不多吧?”男人说:“一年难得几回。”扬卿心上就有数了,料定齐树是从这条路上捉走的。扬卿又问:“听到什么话吗?”男人说:“只听到脚步声,没听到有人讲话。”扬卿更算准那伙人是从这里过去的。十几个人走路,不是鬼鬼祟祟,必定有人讲话。
扬卿喊了声难为,领着人又往前跑。忽听到前面有人声,有龙喊道:“前面是哪个?”听到有康回道:“他们不是从舒家坪院子走的。”扬卿和有龙几个跑过去,听有康说:“舒家坪的人讲,三更梆响的时候,有十几个人从村里过身往沙湾那边去,满村的狗叫。”扬卿一想,说:“他们是从舒家坪去沙湾的,回去改走坝坎上的路。”有康说:“径直到乡公所去!”
跑到乡公所,只见屋子一片漆黑。有康喊道:“有人听见吗?把人交出来!”好半日,一间屋子亮了灯。又过会儿,门开了,掌灯出来的是彭大立,瞪着眼睛问道:“你们哪里的?什么事?都扛着家伙,搞暴动?”彭大立突然看见扬卿了,惊诧道:“陈老师?怎么是你?快进屋说话。”
扬卿提刀入鞘,喊有康、有龙兄弟随他进屋,其他人都在屋外等着。彭大立歉然道:“屋里只有一张凳子,陈老师你坐。你两位坐我床上。”有康、有龙不坐,靠墙立着,扁担顿在地上。彭大立谦让几句,自己在床沿上坐下,问:“陈老师,出什么事了?”扬卿便把日里间齐树同乡征收处的人起争,夜里齐树被人捉走的事说了。彭大立问:“齐树就是那位知根老爷吧?他平日和哪个葛仇了吗?”有龙说:“我老头儿一世的善人,只有昨日和乡征收处的人葛仇了。”彭大立望望有龙,说:“兄弟,说话火气不要太大。无根无据,怎么就硬说是乡征收处的人捉了你老头儿呢?”有康说:“我老头儿日里间同乡征收处的人起争了,夜里就喊人捉走了。不是他们,哪有这么巧?”彭大立说:“我晓得,今天乡征收处副主任骆克凡去了沙湾,跟着去的是斗手李老八。李老八是粮库请的,做了多年斗手,是个粗人。我来当乡长,他就在粮库了。李老八被你老头儿推到塘里,他一身湿衣服跑到乡公所,日娘喧天的要乡公所撑腰。我骂了他。”
有康说:“我们到粮库找他去!”彭大立望望扬卿,又望望有康、有龙兄弟俩,说:“天快亮了。我脸也不洗了,跟你们一起去。”彭大立换了双草鞋,拿了条汗巾,跟着扬卿他们走。
乡公所到粮库有五六里路,有康、有龙他们走前面,扬卿和彭大立走在后背。彭大立说:“陈老师,我派骆克凡去沙湾的,喊他要么请知根老爷帮忙开单子,要么请他交出册书。民国政府土地清丈搞好多年了,我们县里搞得太慢,至今税赋征收要靠知根老爷帮忙。我们乡有三个知根老爷,另外两位都把册书交了,只有沙湾的不肯。他手里拿着沙湾、竹园、舒家坪几个地方的册书。”扬卿说:“我听说不是肯不肯交册书的事,而是交不交得起今年税赋的事。彭乡长,你屋有好多田?”彭大立说:“我屋田不多,五十三亩。”扬卿算了算,说:“你屋要是收成好,今年要交差不多两万多斤粮,你屋交得起吗?还不算征购和征借的。”见彭大立半日不作声,扬卿又说:“我不晓得你屋好多人,你屋只剩下一万三千多斤谷,还要还赋纳税。你屋要完今年的赋税,还得出去借。我每年出租谷三股之一给祠堂办学。除开这个,我今年自家不吃不喝,要倒借才能完税。彭乡长,你是乡征收处主任,我今日就告诉你,今年我屋的田颗粒无收,我屋没吃的,佃家也没吃的。我屋今年一粒谷子交不出,不交!”彭大立拉拉扬卿,两人暂立一脚。彭大立悄声说:“陈老师,你讲的句句在理。税捐年年增加,老百姓的确负担不起了。我公职在身,又能如何?你可以讲我在外头欺负老百姓,我老家的乡长也在欺负我老头儿。”
到了粮库,天已大亮。彭大立径直拍了骆克凡的房门,喊道:“克凡,快起来。”听见是乡长打喊,骆克凡忙开了门。见门口立着十几个扛扁担的,骆克凡眼睛睁得像铜锣,问:“这么早就送粮?”彭大立说:“送你个脑壳!”说罢,就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骆克凡一拍屁股,说:“我哪里晓得呢?李老八一路骂娘回来,还骂到你乡公所。你骂了他,他回来就嚷我,不肯干了,要领工钱走人。下忙征收刚开锣,仓库还是空的,我也只有两块手板。他喊我打了欠条,日娘捣牝回家去了。”有龙问:“他屋在哪里?我找他去!”骆克凡看看有龙,问:“你是哪个?”有龙语塞,不敢直呼自家老头儿名字。扬卿说:“他是沙湾知根老爷齐树的儿子。”骆克凡偏起脑壳,说:“我不管你是骑树的儿子还是骑马的儿子!大家都看见你老头儿把李老八推到塘里差点淹死,哪个看见李老八捉了你老头儿呢?你自己想清楚,吵架打架你自己去。”骆克凡看见扬卿鞘刀在手,说:“我以为只有扛扁担的,还有拖刀的!”彭大立眼睛鼓了骆克凡,说:“骆克凡你有眼无珠!这位是主修红花溪水库的陈扬卿老师。”骆克凡忙双手打拱,说:“陈老师,失敬失敬!”
扬卿朝骆克凡点点头,喊了有康、有龙到一边,说:“你两兄弟听着。骆克凡讲的是在理的,我们纵有千般怀疑,也没道理吵到李老八屋里去。我们先回去,说不定他们又把你老头儿送回来了呢?未必哪个敢吃了你老头儿不成?”有康和有龙一口咬定,肯定是李老八喊人捉了他老头儿,硬要到他屋里去要人。扬卿劝了半日,说:“先回去看看,人没回来再去问也不迟。”扬卿劝住有康、有龙,回头又对彭大立说:“彭乡长,我喊乡亭叔侄先回去。人没事就算了,人要是有事,我们会到县里去控告。”彭大立伸手同扬卿握了,说:“难为陈老师了!有事控告,这就对了。”
扬卿领着大家往回走。沿路村庄都醒来了,鸡犬之声四起。不知齐树凶吉,大家都火火地走路。有龙走着走着,又叫嚷起来,说:“他妈妈的,我老头儿要是有事,我要把乡公所和粮库都放火烧了!”
路过舒家坪,舒家人听到狗叫出门打望,看见十几个男子扛着扁担火火地走,又看见扬卿手里提着刀,不晓得出了什么大事。碰到认识扬卿的,问:“陈老师,什么事?”扬卿说:“齐树昨日夜里喊人捉走了。”舒家坪人都认得这位知根老爷,愒得啊呀啊呀的。
走过舒家坪村子,还没走到下马田,老远看见田垄里围着些人。这片田垄是舒家坪的,那些人都是起来做早工的。有康回头望望扬卿,脸立时白了,嘴巴张得老大。扬卿也隐约感觉不祥,一声不作就往田垄那边去。有龙火火地跑,大家也跟着跑。
舒家坪的人看见有人去了,认出他们是沙湾的,高声打喊:“出大事了,知根老爷死了!”有龙脚打跪绊在地上,爬起来又哭喊着跑。有康跑在最前面,号着:“我的爹爹爷啊!”
齐树仰面困在荷田坎上,上身光着,下身只穿短裤。刚才打喊的是舒家坪方坨,沙湾有人认得他。方坨说:“我清早来锄油菜草,看见我屋田里油菜踩得像牛打滚,正要骂娘,就望见一个人栽在我屋荷田里。脑壳像栽葱,插在泥巴里,人捆得像粽糍粑。我忙把他扯出来,解了身上绳子,拿水洗了面,才认出是知根老爷。唉,造孽啊!”
有康哭得脑壳往田坎上栽,有龙边哭边叫骂要杀人放火。扬卿单膝跪地,捏着齐树冰冷的手,说:“你两兄弟把衣裤快脱下来,给你老头儿穿上。”有康脱下上衣,给老头儿穿上,对老弟说:“有龙,我穿的是光身裤。”有龙穿的也是光身裤,他脱下裤子给老头儿穿,自己脱掉上衣围在下身。
横了三根扁担,竖了四根扁担,拿捆人的棕绳子扎了个架子,抬起齐树回去。有康扶着老头儿的脑壳,有龙端着老头儿的脚。拿横顺七根扁担做的架子不太牢实,扬卿招呼说:“脚步套齐慢慢走,可莫散架了。”大家走得越慢,气氛越是悲伤。扬卿想齐树在沙湾也是个角色,竟然这样稀里糊涂惨死了。过了下马田,沙湾人看见了,都放下锄头、筲箕,帮着把齐树抬回去。早有人跑到齐树屋里报信了,桔红大哭着迎出来。她哭过可怜的男人,又高声哭骂:“剁脑壳的啊,无故儿害死我男人家,我要剥你的皮!”
才到大塘边上,善仙慌慌张张跑来喊扬卿,说:“陈老师,你快回去!”扬卿心下一慌,问:“什么事?”善仙说:“莫问,你快回去!”善仙说着就往回跑,扬卿飞跑几步就到她前头去了。进门看见修豫坐在茶堂门槛上,扬卿问:“你怎么还不去上学?”修豫说:“妈妈喊我今日不去上学了。”扬卿心上猜到了,却不敢相信,飞跑进妈妈房里。瑞萍坐在床前,握着妈妈的手,回头对扬卿说:“妈妈只怕是要走了,掉着一口气不肯闭眼,等你回来。”扬卿伏到床头,手放在妈妈额上,喊道:“妈妈,我在你身边。”祖婆眼睛微微一闪,说:“甫儿和屹儿回来了,我听见了。”扬卿说:“妈妈,我们都在你身边。”祖婆眼睛慢慢闭上,脑壳轻轻点了点。听到妈妈喉头咕咚一响,扬卿的脸唰地白了。七年前,他听过这不祥的响声。瑞萍眼泪吧嗒吧嗒滴在妈妈干枯的手背上。扬卿在床前跪下,瑞萍领着修豫、修戈、修霖、华棣都跪下了。
听到这边炮仗和哭号声,达公老儿、二祖婆和他们的儿孙都过来了。扬名屋隔得远,达公老儿忙打发人去喊。五春过来哭过老伯娘,揩了眼泪说:“知根老爷自己也走了,我屋自己人来主事。卿老弟,瑞萍,你们也莫太伤心,你们孝顺,伯娘走得自在落意。修碧、修岳,你们着几个人去亲戚人家报丧,打丧火的事都听我的。”扬卿说:“大嫂,难为你出来主事。今年沙湾遭灾,我屋也不宽,打丧火撩撇点。”五春说:“我想也要得。你两口子的孝心,乡亭叔侄都晓得的。”
扬高招呼人把棺材抬到中堂屋,瑞萍和五春帮祖婆穿寿衣。瑞萍流着泪说:“昨日妈妈喊要洗澡,比平日洗得久,善仙姐还加过一次热水。难道她晓得自己要走了?妈妈活得像神仙了。”五春说:“是的呢,伯娘走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修根领着有吉来了。扬卿说:“根老儿,我娘走得利索,我也利利索索把她送到山上去。”修根说:“陈老师,我晓得的。齐树那边也在当大事,我着人喊徒弟去了。”有吉穿着道袍写灵牌、画符,瘦弱的身子端端正正的。扬卿见有吉已跟着他公公学道士,又想起死去的齐峰,心上多出一分痛。
夜里,克文回来了。他跪在灵前烧了香,磕了三个头,坐下来。克文说:“我老头儿专门打发人到城里喊,我才晓得祖婆走了。我听讲树叔不晓得喊哪个害死了。”扬卿把克文拉到旁边,悄声把昨日齐树同乡征收处人起争的事说了。克文听了,说:“不敢说死,我猜就是李老八害死齐树的。为一句话就杀人的案子,我办过好几起。乡人每有愚昧暴戾,一言不合,拳脚相向。民国十六年,我老头儿嘴巴讨嫌,闹得沙湾和舒家坪打架打出人命案,不就是这样的?我喊他屋去报个案。”
克文在扬卿屋烧过香,又到齐树屋去烧香。桔红哭骂道:“我迟早要晓得是哪个的,我五儿回来剥他的皮!”克文把有康和有龙兄弟喊到一边,说:“你们去警察局报个案,我派人查。”
当夜,扬卿给扬甫、扬屹写信报丧,嘱两位兄长在家举哀即可,不必冒烽火之险回籍。扬甫和扬屹倒是常有信回来,都是问候娘的身体及家中大小安宁,他们自己境况皆无细叙,只是每次报个平安。
祖婆和齐树都停灵三日,村里路上尽是来来往往烧香的人。齐树是三个保的知根老爷,附近十里之内尽是熟人。扬卿的熟人更多,红花溪灌区的人都来磕头作揖。有喜听到信就来了,日夜在扬卿屋和桔红屋两边招呼,一直守到第三日两架灵棺渡西海。
不到半年,沙湾四副棺材抬上青松界,每回都是两副棺材上山。陈家人不晓得自己造了什么孽,族上老人们喊慧净师父和修根坐拢来商量做法事消灾解厄。择了吉日,慧净师父领着月桂等徒弟在五云寺做佛事,念《地藏菩萨本愿经》,修根领着有吉等徒弟在祠堂打醮,念《消灾护命经》,家家户户供奉米、油、香、钱。从清早到下半日,沙湾人埋着脑壳进出祠堂和五云寺,人人都像背着深深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