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半夜,修根听到响动醒了。有人敲窗户,他忙坐起来,问:“哪个?”外面有人答道:“爸爸,轻点,我是齐峰。”修根愒得一身打战,说:“峰儿,爸爸没有对不起你,屋里人都没有对不起你,为你好好地做了道场,禾青披麻戴孝送你上山,吉儿举的引路幡,全村人都上山送你。我背后才晓得是你和佑德公救了红属,除了金娥屋在凉水界,那十户人家都来抬你棺材。你好好在那边修仙,莫回来害自家人。”外头说:“爸爸,我没有死,我真是你峰儿。不信,我把手指从窗格子伸进来,你摸摸是不是热的。”
修根将信将疑下床,双腿抖得像筛糠,牙齿颤得像敲梆。夜里太黑,外头伸进来的手指修根看不见,却隐约感觉到窗外传进微热的人气。修根颤抖着伸手摸去,真碰到了温热的手指。他禁不住失声大哭:“我的儿!”齐峰忙压了嗓子喊道:“爸爸,轻点!”修根开了脚门,一把抱住挤进门来的齐峰,呜呜地哭。齐峰说:“爸爸,莫哭莫哭,哭不得。”
爷儿俩坐在床上,齐峰紧紧拉着爸爸的手,把自己如何被中统特务捉住,克文如何放他跳江逃生,他又如何在外东躲西藏,一一说了。齐峰说:“我是水鹞子,等警察扯枪出来,我一个猛子钻过好远了。押我的两个警察,为头的是克文花了钱的。”修根听了,说:“峰儿,我哪里晓得是克文救了你呢?我把他当仇人,差点把他挖死了!”齐峰说:“克文是个明白人,有情有义。爸爸,我还现不得身,只能躲在屋里。禾青晓得我回来没事的,只不要告诉有吉,怕他不知事,嘴巴不紧。”修根默默流泪,说:“峰儿,你娘被你活活愒死了!”齐峰哭道:“爸爸,我不孝!害死了妈妈!我在外头就听讲了,好比五雷轰顶。”修根叹息半日,说:“儿哪,都是命!你活着回来,都好了。你娘晓得你回来了,会在底下保佑你的。我等天亮了再告诉禾青,三更半夜的,莫愒了她。”
爷儿俩困在床上,轻声讲话直到天亮。修根早早地起床,喊齐峰把门闩着。吃过早饭,修根喊有吉:“吉儿,你今日去锄油菜草。你先去,我背后就来。”有吉扛起锄头,不声不响出去了。禾青去猪栏屋喂猪潲,修根跟过去,轻声说:“青儿,告诉你个喜事,你莫着愒。齐峰没死,回来了。”禾青脸一下白了,双脚发软,手忙扶住猪栏柱子,说:“爸爸,你莫愒我!”修根不说话,只朝禾青做样子。禾青跟着修根进了茶堂屋,轻轻关了门。修根的正房同茶堂屋连着,齐峰在里头听着响动。修根轻声喊道:“峰儿,你开门。”齐峰吱嘎开了门,立在正房门口。禾青往后退了几步,张嘴立着摇脑壳,半日才扑过去,趴在齐峰肩头,呜呜地哭起来。
修根说:“青儿,莫喊外头人听见。我去把院门关了,你俩到自家房里去说话。青儿你端饭到房里去,峰儿在外只怕没吃几餐饱饭。我把楼上捡拾一下,峰儿日里只能躲在楼上。”楼上有谷仓、柜子、桶子和坛坛罐罐。修根清了一个角落,用晒簟、柜子和桶子围起来,地上铺着被子。
修根收拾好齐峰藏身的角落,扛起锄头到田里去。他平日都是起早贪黑的,有人就说:“今日根老儿少见,快吃点心了才扛锄头出门。”修根笑眯眯的,说:“我孙儿得劲了,知事,中用。”到了田里,修根满面是笑,说:“吉儿,你手脚蛮快啊!”有吉望望公公,也不作声,只顾锄草。修根又问:“吉儿,你夜里起来解手吗?”有吉觉得好奇怪,说:“我上床就是死猪,一觉困到天亮的。公公,你无故儿问起我夜里解手来了。”修根说:“我是担心夜里门户。听讲,最近外头有抢案。从今日起,院子门日夜都闩着,夜里起来解手,记得要关门。”
夜里,修根和有吉都困眼闭了,齐峰从楼上摸着黑下来,从茶堂屋间门出去,又从灶屋绕到屋背后。禾青房脚门没闩,齐峰推门进去。禾青紧紧抱着齐峰,眼泪止不住地流,说:“峰坨,你是枪口上捡回性命的人,我不再怨你恨你了。你只要活着,我就算有福分了!”
佑德公扳着指头过日子,眼看月余过去了,仍不见贞一消息。劭夫半个字都没寄回来,又像民国十六年的光景。扬卿收到扬甫的信,为老娘过世痛苦万分,恨不能插翅南飞。上海那边局势,扬甫信中只字不提。达望收到克武的信,他三兄弟仍在广州读书。
扬卿更想收到扬屹的信,想从他那里听到时局消息。他每日看《中央日报》战况报道,却是越看越糊涂。他手里拿着报纸,又像拿着地图,眼看着战火慢慢南移。一日,扬卿终于收到扬屹的信,说他近月奔走穗宁之间,收到噩耗已是半月之后,五内欲裂,天塌地陷。只恨万急军机在身,负不孝之罪迁延在外。扬屹在“万急”二字底下画了小圈,扬卿看着心惊肉跳。款后写道:又及,美坨另有前途,此事甚密!
扬卿读罢信,递给瑞萍。她读罢信,悄声说:“从报纸上看到战场不断南移,大概看出些消息。琢磨屹哥万急二字,只怕是国军快扛不住了。劭夫的事,我们守口如瓶。”扬卿说:“佑德公晓得了会担心,县政府晓得了对佑德公屋里不利。吐不得半个字。屹哥在信中写美坨,故意不说劭夫,就是怕信泄露了。”
有日快放学了,克文骑线车回到沙湾,自家屋门都没进,径直跑到祠堂。见克文急匆匆的样子,扬卿问:“未必齐树的事有消息了?”克文悄声说:“陈老师,我俩到外头去说。”
两人走到祠堂外面,立在荷塘边上,满塘枯黄的荷叶迎风摇晃。大塘那边的乌桕树上,乌鸦嘎嘎地叫。满垄深绿的是油菜,嫩绿的是麦子。路过的乡亭叔侄只同扬卿打招呼,眼睛望都不望克文。扬卿问:“到底什么事?”克文望望四边,压着嗓子说:“案破了。真是李老八领人捉了齐树,把他整死了。”扬卿虽也猜到,听着仍是吃惊,问:“难道只为起了争?”
克文细细说了那夜的事。原来,李老八本是个狠人,已在乡征收处做过多年斗手,却被齐树推到大塘吃了几口水,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回去径直找彭大立,骆克凡也去了,要喊乡公所派乡丁去捉人。彭大立担心火上加油,弄得税捐没法征收,骂李老八不会办事。骆克凡在场听着,心想彭大立哪里是骂李老八?明摆着是骂他骆克凡,脸上很过不去。骆克凡和李老八一肚子气回到粮库,都说沙湾那个老家伙也要吃几口水。
骆克凡发过牢骚,却又对李老八说:“老八,我气也是气,你当忍就忍,不要和那个老家伙计较。”李老八说:“要让我咽下这口气,除非万溪水倒流!”骆克凡又说:“鲁莽蛮搞,出出气有什么用呢?要他交出册书才是。我们改天再去劝劝。”李老八说:“我气也要出,册书也要!”骆克凡忙打短:“你不听我劝,出事与我无干。”李老八说:“不关你事,我好汉做事好汉当!”骆克凡听着更急了,说:“千万忍着,莫搞出人命案!”
当日半夜,李老八就喊了十个兄弟,吆喝气壮去了沙湾。齐树正好出来解手,李老八喊了声“知根老爷”。听到齐树答应,一伙人扑上去,塞了齐树嘴巴,把人捆成粽子,抬起来就跑。桔红听到响动,穿了衣服出来,只听到满村狗叫,人早不晓得到哪里了。一伙人抬着齐树走到田垄深处,李老八扯出齐树嘴里的抹布,说:“老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哪个敢碰我?你他妈的把老子推到塘里吃水!你要是答应把册书交出来,我只喂你几口水吃,就把你送回去。你要是不肯,看我如何整你。”齐树不肯服软,吼道:“我儿五疤子回来要取你胆!烧你屋!挖你祖坟!他把乡长都绑去当壮丁了,还怕你个踢斗量谷的斗手?”一听齐树是五疤子老头儿,李老八就着愒了。他同五疤子在街上混过,晓得那是个戳得天星子落的家伙。他一发狠心,就把齐树倒栽进荷田里。这时,正好听到大路上有人叫喊着过来,李老八一伙人都趴在油菜田里。可怜齐树身子捆着动弹不得,很快就咽气了。
克文说:“我把十一个人都捉了。”扬卿说:“骆克凡说的那些话,不是吴用劝林冲吗?明里是劝阻,暗里句句都是挑唆!”克文沉默片刻,说:“骆克凡同李老八的对话,案卷里面都记录了,警员也找骆克凡对质过,他承认自己是这么说的。单看骆克凡说的话,他句句都是在劝李老八,那些话是做不得定罪证据的。骆克凡有暗示、纵容和激将,我们只能这么理解,但不能定性定罪。”扬卿说:“骆克凡要追究。”克文说:“陈老师,我找你讨主意,就是想莫把事扯宽了。骆克凡的确是个很鬼的人。你当日夜里到过粮库,他说李老八要了工钱欠条走人了。这话是他现编的。工钱欠条是打了,第二日才补打的,落了前日日期。他主意来得快,心想李老八在捉人之前就拿欠条走人了,他做什么事都同征收所无干了。”扬卿说:“这就更说明骆克凡有责任。”克文说:“陈老师,我不是想庇护骆克凡,只是想把事弄简单点。追究骆克凡就可能扯到彭大立,说不定还会扯到郭县长。县长换得太快了,对老百姓并不好。”扬卿听克文又讲了一番道理,勉强点了脑壳,说:“暂时放过这个人吧。”
有康、有龙听说是李老八杀了自家老头儿,起身就要去取刀。克文劝住他两兄弟,说:“案破了,人捉了,法办就是了。”有康说:“乡公所就轻易放过?我要去找彭大立和骆克凡!”有龙说:“一命抵一命,哪是这么便宜的事?我老头儿是冤死鬼,他李老八杀人偿命是该死的。我要去他屋抄家!”桔红朝天大哭,说:“我齐树一世善人,老天没长眼珠啊!”扬卿等桔红屋的人脾气发得差不多了,劝道:“乡亭叔侄都晓得知根老爷好,他死得冤枉。李老八人也捉了,肯定要杀掉他。有康、有龙两兄弟要忍得,莫把赢理搞成输理了。”
一夜之间,沙湾人都晓得克文办了李老八杀齐树的案子。有人开始讲克文脱种了,不像他老头儿达望。桃香记恨达望往年嘴巴惹祸,害得四跛子杀了外甥。她听说克文捉了李老八,夜里坐在茶堂屋纺纱,说:“克文是个吃橘子分瓣瓣的人。”
天气越来越凉,只要出日头佑德公就坐在天井里。坐久了就栽眼闭,云枝会拿棉衣给他盖上。每回云枝来盖棉衣,佑德公就醒了,却故意装着睡得香。老人家记得小时候,玩着玩着就栽眼闭了,娘娘会给他盖小包被子。娘娘一盖被子他就醒了,也是装着没醒,又闭着眼睛装睡。他暗笑自己,老了又像小伢儿了。
一日,云枝看见佑德公又在天井里栽眼闭,赶紧进屋取了老人家的棉衣来盖着。佑德公自然又是醒了,又故意装着睡觉。这时,听一阵狗叫,有人喊道:“佑德公!”佑德公睁眼一看,眼前立着好多人。他抬手挡住日头,看清是扬高和沙湾甲长们,还有几个他不认得的人。扬高指着一个生人,说:“佑德公,这位是乡征收处骆主任。”佑德公望望骆克凡,说:“你就是齐树被人害死那夜日里间到过沙湾的那个人?”骆克凡说:“佑德公,我久仰你的大名。凶手李老八已捉到牢房关起了,他的同伙也都捉了。民国有法律,杀人肯定是要法办的。”
听到屋里来了这么多人,福太婆、容秀、云枝都从后面院子出来,戎生和有嵩也跟着来了。扬高拿马鞭子轻敲左手虎口,他这样子福太婆也不是头回看见。福太婆今日就看不惯了,问:“高坨,你马鞭子敲敲打打的,是来打架的吗?”扬高听着脸上不好看,却忙把马鞭子藏在身后。骆克凡笑道:“老人家,莫生气。我喊了沙湾保长和十三个甲长,一齐上门拜访佑德公。你屋年年都是带头纳赋交税的,今年我们也想请你屋带头。”
佑德公半日不作声,慢慢往烟斗里装烟。云枝上去划燃火柴,给爸爸点上烟。福太婆说:“还来了几个乡丁,都背着枪,这喊拜访?你们想捉人吗?”骆克凡脸上总是笑着,说:“老人家你话说重了。我是来请佑德公带头的。”佑德公着劲点着脑壳,说:“我带头!”骆克凡大喜,说:“我就说了,佑德公不愧是全县闻名的贤达!”佑德公吃了几口烟,缓缓说道:“我带头抗欠!”
听佑德公这么说,扬高脸就黑了,说:“佑德公,你是沙湾最大的门户,你不带头,哪个肯交?”佑德公望都不望扬高,只道:“我屋租出去两百亩田,中间有一百亩是你屋租的,谷都在你屋里,你去交吧。”扬高说:“佑德公,你这就是讲蛮话了。今年我租你屋的田颗粒无收,我哪里去交?”佑德公说:“高坨,你是搂起枕头困眼闭,不晓得倒顺!你不交租,我拿什么完税?”扬高说:“你屋是有积谷的。”佑德公的铜烟筒敲得天井石板叮当响,喝道:“高坨,轮到你管我家了?我屋有没有积谷,关你屁事?”福太婆怕戎生和有嵩受愒,领着他俩进后面院子去,回头丢下一句话:“老头儿莫讲了,留着口水养牙齿!”
骆克凡仍是笑着,说:“佑德公,我敬重你是贤达,今日不是来捉人的。”佑德公冷冷一笑,说:“姓骆的,你是老鼠子爬秤杆,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敢在我屋讲这种话?告诉你,今年我带头抗欠,沙湾一颗谷都不交!你要捉人,你只指个地方,我自己坐轿来!”
不晓得什么时候容秀进去取了中正剑,云枝进屋取了勃朗宁手枪,一左一右立在佑德公身边。骆克凡张嘴四望,甲长和乡丁们指指点点。佑德公这才看见两个儿媳妇手里都拿着家伙。他刚要说话,先听容秀开腔了:“你们欺我屋老的老小的小,没有男子汉在屋是吗?哪个再敢讲不自重的话,我唤狗咬人!哪个敢对我爸爸动手脚,中正剑要见血!”容秀说着就把中正剑抽了出来,剑鞘相摩的声音满天井人都听得见。又听得啪哒一声,云枝的枪上了膛。佑德公声音沉沉的,说:“秀儿,云儿,中正剑不是杀猪刀,勃朗宁也不是鸟枪。”骆克凡脸上没趣,笑笑说:“好,我们走了。”
佑德公没想到骆克凡搞这么大的阵势,却又不声不响走了。只等骆克凡和保长、甲长、乡丁们走过照壁,佑德公忙立起来,说:“云儿你要把我愒死!怎么拿枪出来呢?万一走火,要打死人的!”云枝笑起来,说:“爸爸,我是愒猫公老虫的!我怎么敢随便开枪呢!”容秀也笑了,说:“爸爸,我平日鸡鸭都不敢杀,你又不是不晓得。”这时,福太婆领着戎生和有嵩出来了,见两个儿媳又是刀又是枪的,嘴巴一张,脸都白了。
佑德公吃过夜饭,正听戎生和有嵩齐声背诵《弟子规》,扬卿和修岳进屋来了。佑德公见他叔侄俩面色着急,猜到只怕出什么事了。扬卿说:“佑德公,修岳讲他老头儿和全保甲长到乡公所去开会,天都断黑了,还没回来。”佑德公说:“十四个人去的乡公所,怕他们丢了不成?”修岳说:“我怕是有事了。去的时候,我老头儿就嚷着不肯去,说有事在沙湾商量就是了。骆克凡说要去乡公所,好好商量完粮的事。我看他们走的时候,四个乡丁背枪走在背后,那样子就像抓壮丁。马都不准我老头儿骑,他是牵着马走的。”佑德公说:“我想不会有事。今年税捐不好收,乡公所的人肯定脑壳是大的,可能还在商量吧。那里又没地方困眼闭,肯定会回来的。”
当夜,扬高他们都没有回来。第二日大早,十三个甲长的阿娘、儿女都跑到扬高屋问信,满天井男女老少。修岳和他娘金凤正着急,要去乡公所接人。甲长们屋里也都说要去人。有说要带上家伙的,有说只去讲理的。正商量着,看见两个背枪的乡丁来了。修岳问:“我们保上的保长和甲长呢?”一个矮壮细眼的乡丁说:“你们保长和甲长都在乡公所,等你们十四户人家送粮去。”修岳一听,眼睛鼓起,问:“你们绑票了?告诉我,你俩喊什么名字?”矮壮细眼的乡丁说:“莫讲得难听。开了会,今年沙湾家家户户先自己报业,按报业多少完税捐。明年上忙前,挨户清丈田土,到时再把账算清。你们保长和甲长们人人都肯做模范户,都在等着屋里送粮过去。我们只是当差,只是送信,管我们喊什么名字呢?”修岳说:“你俩是当差的,我就得晓得你俩是哪个。我不和无名无姓的人费口舌!”矮壮细眼的乡丁说:“我姓马,他姓谌。话传到了,我们走了。”修岳喊道:“马伢儿,你们绑了票,放句话就走了?”姓马的笑笑,说:“兄弟,我俩只是传话,喊我俩担谷,也担不得这么多。”
天井里早已吵得满塘蛤蟆叫,都说乡公所连保长甲长都捉,还有哪个不敢捉呢?又说起早几年有个保长送壮丁到营里去,只因他保上壮丁数凑不上,保长自己被抓了壮丁。哪想到今日沙湾粮完不出,保长和甲长全被乡公所绑票了!修岳望望几个后生家,大家暗暗点了脑壳。只听他大喊一声:“搞了!”几个后生轰地围上去,死死抱住两个乡丁,抢了他俩的枪。金凤在旁看着,忙打喊:“搞不得,要出大事!”修岳红着眼睛,说:“妈妈,大事已经出了,乡公所把老头儿和甲长都捉了。”
乡丁被后生家们抱得死死的,却硬着脖子大声叫骂,说沙湾哪里是模范村,明明是土匪村!两个乡丁并没挨打,又只觉得手脚青痛。姓马的腔口高,喊道:“枪你们拿着就拿着,反正枪里没有子弹。枪拿去好拿,还回来不太好还。抢夺枪支不是好玩的事,民国是有法律的!”修岳笑笑,说:“马伢儿你愒三岁伢儿吧?你只要不骂娘,随你骂去!你敢在沙湾骂娘,老子打扁你!”哪晓得修岳刚说这话,马伢儿就骂娘了:“我卵毛比你公公老儿胡子都长,你喊我马伢儿!你老母亲的!”修岳哪里听得这话!他举起枪托就朝马伢儿打去。马伢儿抹了嘴角,一手的血。他一手揩嘴,一手指着修岳,喝道:“好,你敢打老子!你有种就报上大名!”修岳说:“你还敢充我老子?我是你公公陈修岳!”说着又举起枪托打人。金凤上来拉住修岳,说:“你莫惹祸!你邀人到乡公所讲理去!”
天井里的人越来越多,挤得满满的。修岳立到中堂门口阶头上,说:“乡公所平日是老百姓去讲理的地方,今日肯定不是了。我们十四户人家都有人被乡公所捉了,我是要去要人的。你们去不去呢?”家家户户都讲去,各家又有叔伯兄弟,还有仗义的,也有好事的,几十人都说要去乡公所。有康、有龙两兄弟听得信也来了,他俩正想去乡公所找麻烦。修岳说:“我们是去讲理,说不定也会打架。我们不能空手去。这枪没卵用,还他们的。”修岳说着,就把枪丢在地上。抱住乡丁的后生家也放了手。马伢儿和谌伢儿不肯捡枪,抄手立着。修岳说:“你捡不捡,关我卵事!”不料,马伢儿和谌伢儿捡了枪,都端枪对着修岳。修岳眼睛刚刚又要鼓起,马伢儿一拉枪栓,砰地放了一枪。天井里一片叫喊,有往前扑要打人的,有往后闪要逃命的,有摔倒在地被人踩得哎哟喧天的。修岳身子闪都没闪,扑下天井就把马伢儿压在地上。几个后生家再次抱住谌伢儿,抢了他的枪。金凤哭喊着跑上来,问:“岳儿,打到你哪里了?”修岳也不理他娘,只用膝头死死压着马伢儿,骂道:“你敢对老子开枪?你是来征粮的还是来剿匪的?沙湾是纳税完赋模范村,你把我们当土匪了?”
修碧听说出事了,挤进来问了头尾。他怕枪走火,取了两把枪里的子弹。一共只有四颗子弹,修碧把子弹抓在手里,嗨的一声丢到屋檐顶上。却听到哗啦哗啦滚落声,四颗子弹又啪啪地掉了下来。掉在地上的子弹被几个后生家抢了,拿在手里看稀奇。只捡了个空弹壳的人也欢喜,却羡慕别人手里完整的子弹。
修碧见修岳身上没有血印,蹲下去问:“没打着你吧?”修岳回头望望,说:“不晓得他打到哪里。”达公老儿和二祖婆怕官,听到外头吆喝喧天,都藏在屋里不敢动脚。银翠扯猪草回来,不晓得屋里出了什么事。她平日是个惹事的人,真有事来却没有胆火,张着大嘴出粗气。修碧说:“岳老弟,你放了他。”修岳狠狠骂了几句,立起来拍拍衣襟。马伢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枪。修岳又喊道:“不准他俩先走,省得他俩去报信。”
这时,刚才捡子弹的几个后生家走到阶头上找枪眼。外面壁板上没找到枪眼,他们进中堂屋去。好半日,有人看见枪是打在神龛上的,家神牌子穿了个洞。修岳进去一看,子弹正打在他公公老儿的名字上。修岳骂了几声朝天娘,出门指着马伢儿吼道:“狗日的马伢儿,你打了我祖宗牌位!你不是牛娘婆打屁打出来的,你有爷有娘的!我访到你屋是哪里的,我要拆了你屋祠堂!”找到枪眼的后生家又想看子弹头落在哪里,他们跑到中堂间壁屋里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子弹,只说出怪事了。银翠见两个乡丁被人围着动不得身,胆子大起来,骂道:“剁脑壳的,敢打我屋神龛!我要咒你屋断子绝孙!”这时,达公老儿才敢出来,望着满天井的人喊阿弥陀佛,说:“莫出事啊!”
修岳领着几十个后生家去乡公所,个个扛着扁担。乡丁前后左右都有人,他俩不能快步往前走,也不能落在后面走。他俩的身子只要碰着沙湾的后生家,就像皮球样地弹了回来。马伢儿望望谌伢儿,轻轻摇着脑壳。马伢儿肿着脸,轻声说:“早听讲沙湾男人都有打功,是真的。”修岳见两个乡丁悄声说话,喊道:“你两个莫想鬼主意!想跑,打断你的腿!”马伢儿赔笑道:“陈家兄弟,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俩只是充丁吃粮,派你来当乡丁你也是这样的。我在这边搞得人家鸡犬不宁,我自家屋里今年的粮也完不了。”修岳说:“那你还当什么红嘴巴狗呢?”有龙瞪眼道:“红嘴巴狗,怂起火火走!”马伢儿笑笑,说:“当差,当差!”修岳脸板着,说:“你幸好枪法不准,要不老子见祖公老儿去了。”马伢儿说:“兄弟,我离你只半丈远,枪往前稍微伸出去,就抵到你胸脯上了,怎么打不到你呢?我故意打偏,愒人的!”修岳怒道:“哪个信你!”
放中午学的时候,扬卿和瑞萍才晓得修岳领着人去乡公所了。扬卿想去扬高屋看看,喊瑞萍领着修戈、修霖先回去。他刚走到大门口,看见金凤出来,眼泪婆娑的,说如何同乡丁起争,乡丁开枪打修岳。刚说到这里,扬卿忙问:“修岳打伤了?”金凤说:“没打着,打到神龛上。”
扬卿问过前因后果,打算吃过点心饭去乡公所。他进门望见瑞萍正摊着手心看着什么,修戈、修霖和华棣都围在她身边。看见扬卿回来,瑞萍说:“一个子弹头。”华棣立了功似的,说:“我捡到的!达公公屋那边放炮仗,啪的一声。我听到哐当一响,它就落在天井里。善仙伯伯讲好像金子,妈妈讲是子弹头。”扬卿接过子弹,抬头四下看看,见阶头廊柱上有处小小新痕。拿桐油漆过好多年的酱红色廊柱,新添的生印子很显眼。子弹必定是打穿扬高屋神龛,穿过他中堂屋背后房间高窗,再击着这边的廊柱子。扬卿想这要是打着修岳,只怕就没命了。听说这颗子弹是乡丁朝修岳打的,瑞萍愒得哎哟哎哟的,说:“乡丁无法无天了,枪是随便开得的?卿卿,沙湾去的都是火冒冲天的后生家,乡丁手里有枪,怕出事。”扬卿说:“我吃过点心就去乡公所。他们把保长和甲长都扣了,是逼着老百姓上梁山!”
扬卿草草吃了几口饭,放下碗筷,换上草鞋,提刀就走。瑞萍说:“我和你一起去。”扬卿说:“你不去吧,学校要管哩。”不该让孩子们晓得的事,扬卿和瑞萍说话都隐晦,只是他俩自己会意。修戈和修霖听出个大概,但也搞不清到底出什么事了。华棣不晓事,问:“爸爸是去上街吗?带我去!”扬卿一手提刀,一手抱起华棣,说:“棣儿听话,在屋里玩。爸爸不是上街,爸爸是去救火。”
扬卿出村走得飞起,才走到下马田,看见有人打马奔来。近了一看,原来是扬高。扬卿问:“人呢?”扬高勒马立住,说:“卿哥,出大事了。我和全保甲长在粮库关了一夜。修岳带了几十人,砸烂粮库救我们出来,一把火把粮库烧了。骆克凡拿了乡丁的枪刚举起,有龙跑上去几扁担就把他打死了。”扬卿脸一白,说:“出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跑回来了?”扬高说:“我先跑回去打锣,喊村里男人都拿家伙。乡亭叔侄们都在背后跑,乡丁人少不敢追。乡公所肯定要给县里打电话,县里很快就会来人。”扬卿牙齿狠狠一咬,说:“你当保长的不晓得息事,不晓得讲理,你要害死沙湾人!”扬高眼睛血红,说:“你是读书读蠢了!如今哪是讲理的时候?你去讲你的理,我去打我的锣!”
扬卿心想再去乡公所没用了,打算径直去县政府找郭县长。走过舒家坪,看见前面黑压压地来了好多人,猜他们肯定就是沙湾的后生家。修岳跑在最前面,扬卿劈面就问:“有龙呢?”修岳脑壳往后甩甩,说:“在背后。”扬卿立下来,看见有龙了,一把拉住他,说:“有龙,你快逃命!”有龙虎眼一瞪,说:“怕个卵!我回去拿鸟铳!”扬卿死死按住有龙的肩膀,怕别人听见,压着嗓子说:“听我的,先逃命。”有康跑过来,也立住了。扬卿说:“有康,你劝有龙快逃命。”有康说:“有龙,你听陈老师的。”扬卿轻声说:“你莫和任何人讲,也不要回屋里去,径直到竹园去找有喜,他会帮你想办法。”有龙埋了脑壳,说:“好,我听卿太太的。”扬卿说:“我去县政府讲理去。有康,你回去连娘都不要告诉,也不告诉有龙阿娘,只讲他逃命去了。”
扬卿掏出怀表看看,心上急得火烧。他一路飞跑,到了浮桥上,才放慢脚步匀气。他没见过郭县长,先去警察局找克文。警察局门卫看见扬卿手里提着东洋刀,伸手拦住,问:“干什么的?”扬卿说:“我是朱克文老师,找他有事。”
克文看见扬卿进门,忙伸手上来握着,说:“陈老师,出大事了你晓得吗?”扬卿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想见见郭县长,你带我去一下。”克文说:“我刚接到彭大立报警电话,马上就接到郭县长电话指示,命我立刻出警。”扬卿说:“克文,出警无非就是抓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不晓得详细情况,怕事情越搞越糟糕。”
克文领着扬卿匆匆出了警察局,走到县政府门口,克文说:“陈老师,你把东洋刀给我拿着。你进县政府,手里拿着刀,也不像。”扬卿把刀交给克文,说:“我外出都随身带着刀剑,就像农民下地扛锄头。过去见李明达县长,我都是刀剑在身的。”克文苦笑道:“陈老师,我听娘讲,她过去还提着糍粑到牢房里去卖,如今监狱戒备森严,哪个还能进去做生意?这世道,一年比一年紧。”
郭景明一副黑框眼镜,灰色中山装,正伏案写着什么。看见克文领着生人进来,手里提着东洋刀,他眼睛都直了。克文说:“郭县长,这位是我的老师,我同你说过多次的陈扬卿先生。”郭景明脸上立马轻松了,双手伸了过来,说:“原来是我县水利局长年不领薪资的雇员,主修红花溪水库的陈扬卿先生!”扬卿说:“郭县长好!我早忘记自己是水利局雇员。你也接到报告了。事情皆由税捐起,乡公所征收人员拘押保甲长,又滥用枪械。五乡五保沙湾过去都是完赋纳税模范村,如今逼成这样子,其咎多在乡公所。”郭景明压压手,说:“扬卿先生,你请坐。你细细说给我听听。”
扬卿坐下来,一五一十说了今年水灾,算了税赋细账。又说佑德公屋从清朝起就年年自封赴柜,民国以来也是如此。自民国三十年税赋征实以后,他屋也是年年雇人担粮入库。民国三十四年,听到抗日胜利喜讯,佑德公献出全年新谷劳军,通村百姓各有捐献。这么好的百姓,哪可能无故抗欠?扬卿说:“今年,佑德公屋完不起,我屋也完不起。前几日,骆克凡领着乡丁吆喝气壮到了佑德公屋,听说他居然扬言要捉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大早,两个乡丁跑到沙湾,胆大包天对保长儿子开枪,幸好没打着人。郭县长你看看,这就是乡丁打出的子弹头,落到隔壁我屋里天井。”
郭景明接过子弹头,紧紧抓在手里,手慢慢握成拳头,重重地捶了桌子,说:“党国要败在这帮人手里!”郭景明长长叹了几口气,又说,“扬卿先生,事情闹得这么大,必是要处理的。一码归一码。朝保长儿子开枪的乡丁,必定要惩戒。杀了骆克凡的凶手,必定要法办。纵火烧粮库的首恶,必定要惩办。完粮的事再作商量,完全不交肯定是不行的。彼此让让,船过桨也过。”
扬卿说:“郭县长,我听你的意思,船是过了,桨还卡着。你只是把开枪的乡丁喊去骂几句,其他全是沙湾人的罪过?骆克凡要开枪打人,沙湾老百姓上前制止,慌乱之下过失伤人致死。骆克凡把保甲长都扣着人质逼人完粮,他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他把保甲长都捉了,哪个还愿意当保甲长?县里乡里派人去当保甲长?纵火烧粮库到底怎么回事,也该查清再说。还有,骆克凡前不久领着斗手李老八到沙湾征税,同沙湾知根老爷起了争,当日夜里李老八就把知根老爷倒插在荷田里闷死了。这件案子,同骆克凡有没有关系?”
郭景明说:“陈老师说的都有道理,但案子经过还得查证坐实。领头去乡公所的是哪个?总有个首恶吧?首恶必办!”
扬卿说:“我问清楚了,郭县长还可派员细查。没有为头的,没有首恶,都是自发行为。我叔伯老弟陈扬高是保长,他和十三个甲长都被骆克凡带到粮库关起来了。今日大早,甲长家的人都到保长屋问信,保长扬高的儿子修岳说,他要去乡公所讲理要人。这没有错吧?甲长们的儿子也说要去乡公所讲理要人。这也没错吧?十三个甲长的儿子多的有四五个,少的两三个,就有三四十个。也有叔伯兄弟要帮忙的,也有乡亭叔侄仗义的,加在一起到底去了多少人,我也不清楚。乡公所乡丁有枪,乡丁还在保长屋里开枪,差点打死我侄儿。我陈家乡亭叔侄说怕吃亏,都扛了扁担去。这也合情合理吧?他们是去讲理,是去要人。如何打起来,如何又烧了粮库,县长派员查就是了。”
郭景明听得脑壳都要肿了,说:“这帮饭桶办事,尽出麻烦!陈老师,令兄陈扬屹同志长年在委座左右,你也该知道国事艰难。民国都三十六年了,县乡公职人员仍良莠不齐,稗种颇多。克文,第五乡乡公所那边,你亲带警员去看看。你是沙湾人,不方便自己回老家办案,你派可靠得力警员去吧。”克文说:“我听县长安排。沙湾我真不能自己去办案,陈老师说的保长儿子修岳是我的新妹郎。”郭景明点头道:“好!从速办理!严嘱所有警员依法办案,不得新出警民冲突。”
从县政府出来,克文说:“陈老师,我让孙警官到了沙湾直接找你,辛苦你随着他们问话。你回去先嘱咐所有到了乡公所的人,问什么答什么,莫节外生枝。彭大立打电话来,我大致问了事情经过。打死骆克凡的情节就是你说的那样。粮库起火,我再查查。据彭大立讲,扬高和十三个甲长夜里关在粮库,这季节没被子过不得夜,粮库喊人丢了几捆稻草进去,先是稻草起火了。”
扬卿回到沙湾,看见村口已放了几十架木匠师傅的木马,又用粗树干横七竖八架着。扬高领着百把人手持大刀、梭镖、鸟铳,黑压压守在路障里头。扬卿看这样子好气又好笑,喊道:“高坨,我怎么进来呢?”扬高说:“卿哥,你慢慢爬进来。”扬卿好不容易爬过路障,说:“高坨,你莫做蠢事!出事了,要晓得动脑子。真过硬搞起来,沙湾除了多死几个人,还能如何?县里有警察局,有自卫总队,还可召集全县乡丁,还别说有驻军。”扬高哪里肯信,说:“我当了二十几年保长,喊声关了就关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开队伍来,我鱼死网破都要搞死他几个!”扬卿冷冷地说:“你腔口再高也没用。鱼会死,网不会破。”
扬卿懒得同扬高多嘴,他晓得县里暂时不会派队伍过来。看见修岳挤过来了,扬卿把他喊到旁边,细细嘱咐了,再说:“你去同你老头儿讲,不准他发蠢脾气。另外,人都守在这里做做样子也可以,但不要都挤在一堆。列成队形,拉开距离,更显阵势宽阔,威武雄壮。等警察来了,你拉开路障口子,径直把他们引进村子找我。见到我之前,你不许任何人同警察说话,你也不要说话。”
扬卿回到屋里,瑞萍很快也放学回来了。扬卿把到县政府见郭县长的过程,细细同瑞萍说了。瑞萍问:“有龙会有事吗?”扬卿也不告诉有龙去哪里了,只道:“看警察如何认定吧。”瑞萍说:“日头都快落山了,估计警察明天才会来。”
正说着,修岳领着三个警察来了。三位警察自我介绍,领头的姓孙。孙警官很客气,说:“陈老师,朱局长喊我先拜访你,要辛苦你。”扬卿说:“哪里,我愿意效劳。你看如何开始?”孙警官说:“先去陈有龙屋吧。打死骆克凡,他下的手。”
扬卿喊修岳在屋里等着,他领着三个警员,先去了有龙屋。桔红和有龙阿娘都在哭,说有龙人没有回来,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再找了十几个人问话,都是从乡丁到沙湾问起,再问到如何去的乡公所,又如何去的粮库,如何起争打架,粮库如何起火。最后到修岳屋,扬高还没有回来。扬卿喊了弟媳,说:“金凤,我们说事,你多煮几个人的饭,我和警察都在你屋吃夜饭了。”
天早黑了,修岳请孙警官几个和扬卿在茶堂屋坐。孙警官对修岳说:“你讲讲吧。”修岳把过程从头到尾再讲过,说到在粮库打架,他说:“我们是说领人的,讲理讲不通,我们自己就把粮仓门砸开了。骆克凡抢过乡丁的枪就要打人,有龙冲过去喊他不要开枪。骆克凡就把枪对准有龙。有龙手快,一扁担打下去。骆克凡倒在地上,又把枪举起,有龙再打一扁担,骆克凡就不动了。人死没死,我也不晓得。这时候,才看见粮库起火了。粮库如何烧起来的,我也不晓得。”
孙警官望着扬卿说:“陈老师,我们问了十几个人,过程没有大的出入。修岳,你领我看看你屋神龛上的枪眼。”修岳掌了灯,引警察去中堂屋,指着神龛说:“他娘的,正打在我公公名字上。我得选个日子做法事,求老祖宗莫怪罪。”警察又进中堂背后屋子看看,扬卿指着高窗说:“从窗子飞过去,打到我屋中堂廊柱上,落在天井里。子弹头我已交给郭县长了。”回到茶堂屋,孙警官说:“修岳,麻烦你把四个子弹和空弹壳找回来,办案都要证据坐实。”饭菜还在做,修岳先出门找子弹和弹壳。
没多时,扬高回来了。看见警察在屋里,扬高大声问:“又来捉我?”扬卿忍不住笑起来,说:“保长大人,警察是为公务来,今日在你屋吃夜饭,他三位是你客人。”扬高坐下来,气喘得粗,说:“进屋就是客,我也不讲重话了。保长我反正是不得当了,哪个愿意哪个当去!他妈妈的,上要受欺,下要讨嫌,哪个肯当这个保长?二十年前,我一声锣响,全沙湾男子刀刀枪枪火火地往祠堂跑。今日我打锣,要不是有十三户甲长和他们亲戚六眷,哪个还听我的?当二十多年保长,把人都得罪光了!我得罪人为哪个?官话讲得好听,为党国效忠!到头来呢?党国捉我坐牢!”孙警官笑道:“陈保长,你那也不喊坐牢,你又不是关在牢房。”扬高横脸道:“牢房还有被子吧?他妈妈的送几捆稻草进来,我们十四个人像猪样的在稻草窠蜷了一个隆夜。”
这时,修岳回来了,把四个子弹和一个弹壳交给孙警官。扬高眉毛又直了,说:“我回来路上听讲,那个姓马的乡丁朝我修岳开枪!还好他手臭,要是枪法好,我不要给儿子送终?过几日,我还要到乡公所去找马伢儿算账!你有本事扛枪去剿匪,朝老百姓开枪算卵本事!”
吃过夜饭,扬卿和修岳把警察送过路障。孙警官说:“陈老师,你喊乡亲们把这些家伙收了,夜里也不要人守着。我们依法办案,不会有队伍开进来的。”黑暗里吵吵嚷嚷的,都说不再相信官府话了。不晓得哪个高声喊道:“哪个敢来,我们就敢开枪!鸟铳打不死人,也要打得你脸上起蜂窠眼,痛得你做猪叫!”
过了三日,郭景明领着克文和彭大立来沙湾。走到村口,路障依然堵得严严实实,几十个男子手持大刀、梭镖、鸟铳,整齐站在路两边。郭景明皱皱眉头,问克文:“怎么还是这样?”克文说:“郭县长,沙湾是武术之乡,好勇善斗,遇事最不怕事。但好武者必重义,他们是讲道理的。不急,慢慢来吧。”克文说罢,就喊了修岳,“你喊人移个口子,请郭县长进村。”
郭景明先去克文屋看看达望夫妇,再去祠堂拜访扬卿,请他同去拜访佑德公。天气凉了,佑德公穿着棉衣坐在天井晒日头,一只花猫蜷在他脚边。云枝看见扬卿和克文领人进来,跑进灶屋烧水泡茶,伍海搬了凳子出来。扬卿说:“佑德公,郭县长看你来了。”佑德公想立起来,克文扶他坐着,说:“福公公,你不动。”郭景明说:“你老大名,职早有所闻。手头事太多,没有来拜访,你老别怪罪。我在来县之前就知道令公子陈将军大名,很敬佩。不久前乡征收处来人,多有冒犯。职当严管属下,请你老放心。”佑德公说:“我年纪大了,也不出门。我昨日才听讲,乡丁开枪打修岳,幸好没打着。打死人了,县政府收得了场?我活到八十九岁,从未听说过官府无故儿对百姓动刀动枪的事。捉了保甲长去逼粮,自从盘古开天地都没听说过。天下都这样了,我那傻儿子还日夜横戈马上行!他该早早放马南山,回到沙湾种阳春!”郭景明耐心听佑德公说完,道:“佑德公,目前各方面都很难,大家怨气都重,遇事容易上火。话不扯宽了。开枪的乡丁必要惩戒,开除。陈有龙伤人致死,警察局调查证实,属斗殴误致命案,且事出有因,从轻处理。粮库起火是因烟头引发,也是偶发火警,不是故意纵火。谁丢的烟头,也是无头案。今年完粮的事另作商量,总之要体谅水灾实情。”佑德公说:“郭县长这么说,我也没多话讲了。难为郭县长了。”
云枝烧好茶送来,郭景明拱手谢过,说不喝了。扬卿又陪郭景明等走了几户人家,问问灾情和温饱。再回到祠堂,郭景明立在建校碑序前,一字一句念了碑文,说:“沙湾乡绅识大体,重大义啊!只是碑上提到的齐峰先生,可惜了!不知他家里如何?”扬卿说:“齐峰先生养有一子,二十多岁了,侍奉寡母过日子。齐峰先生父亲是国民党员,早年当过村长,身体还健旺。”郭景明点点头,说:“大立,两党虽是冰炭水火,你们对齐峰先生家里还是要多加体恤。”
郭景明告辞回去,克文说要陪父母再说几句话。扬卿同克文把郭景明、彭大立送过路障,挥手作别。郭景明临走时嘱咐扬卿:“陈老师,你同乡亲们说说,赶快把路障搬了。这是要道,商旅不断,讹传出去怕生是非。”望着郭景明走远了,扬卿说:“高坨,修岳,没事了,你们把木马、柱头,都搬回去吧。”修岳想细问究竟,扬卿一时懒得说,只道:“我讲没事就没事了,搬吧。”
扬卿嘱咐过扬高和修岳,就同克文往回走。这事了结得太轻巧了,扬卿对克文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克文望望四边,轻声说:“我特意留下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事。不是没有事,而是郭县长不想有事。骆克凡在省里有人,郭县长要办成斗殴起因是骆克凡举枪在先,他在斗殴中被人失手打死,这样他在省里的亲戚才无话可说。要是办成有龙故意杀人,那头化解不了骆克凡亲戚的忿恨,这头还可能激起百姓更大事端。粮库被烧必须办成不慎失火,不然就是民变,会让人联想到共产党暗中指使,郭县长会被重重处分。我是琢磨郭县长意图办的案,但也没有徇私枉法。”扬卿重重地拍了克文肩膀,说:“话只到我俩为止。难为你了,你救了沙湾的乡亭叔侄。”
有喜很晓事,过了好几日才回到沙湾。他到祠堂找扬卿,两人出来说话。有喜说:“我把有龙放在水库里面岩屋罩子底下藏了几日,隆夜送到凉水界去了。没有哪个晓得,瓜儿都不晓得。”
四十三
慧净师父圆寂了,月桂接了衣钵,法号涤音,村上人仍喊她俗家名字。她回家看大人,都要从修根屋门口过。每回碰到修根,涤音都双手合十,喊:“根伯爷好!”修根就说:“桂儿回来看老头儿、老母亲?”
自从出了乡公所捉保甲长逼粮的事,沙湾没有人肯出来承头做事了。彭大立跑到祠堂找扬卿,说:“陈老师,你看怎么办呢?上忙早开始了,沙湾保长甲长都没有。”扬卿哪肯理这事,只说:“彭乡长,我只是个老师。”彭大立说:“我不敢挑明了说,请你出来当保长,太委屈你了。”扬卿说:“彭乡长抬举了,我还真当不了保长。”彭大立火烧屁股似的在沙湾跑了几日,三番五次请修碧出来帮忙。这日,彭大立又到修碧屋里,进门就打拱手,说:“修碧同志……”修碧忙舞手,说:“彭乡长,快莫喊我同志,我不是国民党员。”彭大立劝了半日,修碧心软了,说:“你硬要我当保长,就答应我两个事,一是莫喊我催粮,二是莫喊我抽丁。”彭大立说:“修碧,不催粮不抽丁,我要保长做什么呢?”修碧说:“那我就搞不了。去年刚涨大洪水,今年就喊我催粮,我催得了?我自己屋里都交不出。去年郭县长讲得好好的,你又说要催粮。”彭大立说:“郭县长说话时我在场,他只说完粮的事另议,会体谅水灾实情,没有说不完粮啊!”修碧高高地打了拱手,说:“难为彭乡长了,我奉陪不起!”彭大立只好让步,说:“修碧,我答应你先不管完粮和抽丁的事,你把保长先当起来。”修碧喊彭大立缠得没办法了,只得应了当保长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