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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0:17

扬高讲的,又是个故事。沙湾抬花轿的轿夫顽皮,路上会变着法子为难新妇娘。俗话说,新婚三日无大小。迎亲那日,不爱讲话的四跛子凑在花轿边,隔帘轻轻讲了一句:“你半路上死活不要下轿啊!”桃香听了,记在心上。轿到半路上,轿夫讲:“新人,你下来歇歇脚?”桃香只当没听见。轿夫讲:“新人,路边花开得好啊,你下轿摘几朵?”桃香只当耳边风。轿夫讲:“新人,树上雀儿屙蛋了,拿一个回去做引窠蛋!”桃香只听着满山的雀儿叫,就是不下轿。

扬高辈分上是叔,他不好意思顽皮,只管眯起眼睛笑。只要新妇娘下轿,轿夫们就会抬着空轿飞跑。他们会守在村口吃烟讲笑,等着新妇娘自己慢慢来。到了村口上,轿夫才请新妇娘上轿,抬进村里去。可怜那些小脚新人,一路上又是哭又是骂。桃香纵然是个大脚,也是赶不上轿夫的。她不搭腔,也不下轿,轿帘封门拉着。扬高回头,望着四跛子笑,讲:“你阿娘厉害,厉害!”轿夫哄不下桃香,就笑话她的大脚:“啊呀啊呀,吃半升米抬人,吃一升米抬脚。”桃香听着脸红气促,也只当耳旁风。

轿子进了舒家坪,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舒家坪的人早就晓得了,沙湾去县衙门打官司的是个女人家,都立在路边看热闹,有喔嗬喔嗬打喊的。桃香把轿帘一掀,喊了一声:“堂上见!”

老衙门的大门正对着河街官码头,十多年前留辫子的知县从这里上船走了,拄文明棍的县民政长和县知事都从这里上岸来。桃香的轿子从浮桥过河,又从河街上走过,转到官码头口子,进了县衙门。桃香下了轿,扯扯衣襟,拍了拍,抬起脑壳,往大门里走。

扬高拿着老虫皮随在桃香后面,像个跟班。桃香没有回头招呼扬高,只在刚进门时看见日头照着扬高人影子印进门槛里,背有些躬。她晓得扬高年纪轻轻,平日腰背笔直的。她的头便昂得更高,不要显得怕见世面的样子。

审案法官是县知事刘子厚。桃香站在法官面前不开腔,等扬高把老虫皮放在凳上铺好,她才慢慢坐了上去。她果然看见扬高进退都躬着腰,心上就想平日在沙湾高声大气的高叔,进了县衙门人就矮了。

桃香的轿子从浮桥过河,又从河街上走过,转到官码头口子,进了县衙门。

刘子厚望了几眼她坐着的老虫皮,问:“状子呢?”

桃香回答:“我状子在肚子里。有状子的先讲吧。”

舒家坪死了人,自认肯定是赢理。舒家坪打官司的是个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念着长长的状子,讲了好多民国法律,讲了好多之乎者也,最后讲:“伤人疗伤,杀人填命,古法今律,天经地义!”

桃香闭起眼睛听完,这会儿立起来,先向县知事行了礼,再向舒家教书先生行了礼,讲:“你讲时我没有插半句嘴,我讲时拜托你也闭嘴。”

桃香嘱咐完舒家人,转身向法官又行了个礼,才端端正正坐下来,开腔就是四六八句,间或又掺杂散句,用沙湾话念起来,多是押韵的:“我大字墨墨黑,小字认不得。人不识字不怕丑,人不讲理算条狗。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债有头,冤有主。有理上,无理让。舒家出门受人欺,不关陈家半个屁!舒家打陈家,老讨欺菩萨!你捡到封皮当告示,你刀刀枪枪杀上门。不是我沙湾耳朵尖,要被你舒家杀翻天。人欺上门三拳头,狗咬上门三棒槌。我外甥好好的来给舅舅拜年,饭菜在桌上还是热的,他回去半路接镖枪,转身就来杀舅舅!不是舒家门风差,外甥哪会变冤家?不是舒家不认亲,外甥哪会变畜生?舅舅三番把他防,舅舅五次把他让!舅舅喊他快逃命,外甥死活不肯听!舅舅把他打在地上狗吃屎,喊他假装犟脱快逃命。那畜生讲,今朝只有陈家舒家,没有舅舅外甥。那日合该犯煞星,不是舅舅死,就是外甥亡。舅舅死了死个人,外甥死了死畜生!杀个畜生要命偿,屠夫都去当和尚!县官大老爷,包公坐堂前,道理明昭昭,是非哪要辩?”

刘子厚听得眉毛都直了,哪里见过这么能言善辩的乡下妇人?座上金黄虎皮,嘴里口灿莲花。一字不识的小妇人,坐在法庭上笃定胜过大丈夫。法官听言,心上暗自就敬佩了三分。刘子厚再问了问细节,判舒家坪寻衅滋事,沙湾人陈修权无罪。

舒家教书先生跳起脚叫骂,反复嚷着那几句话:“伤人疗伤,杀人填命,古法今律,天经地义!”

刘子厚拿起文明棍敲廊柱子,喊道:“不成名堂!不成名堂!你一个读书人,比不得一个不识字的农妇!你哪怕不懂法,也是看过戏的!你这是咆哮公堂!”

桃香笑笑,说:“法官大人,我不看猴子把戏了,我的猪还在栏里叫哩。”她起身的时候,望了几眼县衙门院子,还不如佑德公的窨子屋宽敞。印象里县衙门的威风,就这么被桃香偷偷儿比下去了。

出了县衙门,桃香上了轿,扬高说:“桃香,审案的是县知事刘子厚,到过佑德公家,我看见过。”

桃香说:“我管他是哪个,我只讲道理!”

回来的路上,舒家坪的狗又叫起来。桃香坐在轿子上,笑了几声,说:“只是狗叫得热闹,放炮仗啊!”

沙湾北边出村的官道上,有个地方叫下马田。不晓得哪朝哪代兴起的规款,此处文官落轿武官下马。沿官道往南出了村子,有个地方叫上马塬,过路官员不论文武,都要步行过村走到上马塬,坐轿的才能上轿,骑马的才能上马。往日敬远公官做到提督,回家也不敢在村子里骑马。敬远公顶有出息的后人劭夫回沙湾,也是牵着枣红马进村的。沙湾只有年过七十的老人才许在村里坐轿,只有抬新妇娘进来许在村里坐轿。除此,又抬进又抬出的,只有沙湾的新妇娘,她们年轻时用花轿抬进来,老了用龙头杠抬上青松界。

桃香坐轿回沙湾,人到下马田,她忙喊:“高叔,我落轿,我落轿。”

扬高讲:“侄儿媳妇,你坐着。今日高叔做主,抬着你进沙湾祠堂!”

“要不得,要不得!我哪有这个福气,怕折寿!”桃香不停地拍轿门。

扬高不肯停轿,只讲:“桃香,你为沙湾争了面子,你是沙湾的乡约老爷!”

桃香硬要落轿,说:“高叔,要不得,要不得,我桃香哪能坏了祖上规款?敬远公进村都牵着马走路,劭夫回沙湾也是牵马走路。劭夫在路上碰上你侄儿四跛子,人家是立在路边等,等着喊声四叔才过身。”

扬高只得由着桃香落了轿,又讲:“劭夫亲像他祖公老儿了。他迟早见了我,都是远远地就立在路边,恭恭敬敬喊我一声高公公。劭夫还大我几岁,俗话说少年叔侄为兄弟,他是横顺尊我是公公老儿。乡里老话说,田多肩膀宽,官大班辈高。敬远公家门风好,不充大老倌。”

桃香听扬高说的是劭夫仁义,显的是自己脸面。她见刚在衙门里躬腰驼背的高叔,这会儿又身板笔直了。

早有人报信回去了,村里放起炮仗恭迎桃香。大塘坎边的松树上、柳树上、乌桕树上落满喜鹊,叽叽喳喳地叫。

第二日,祠堂摆了几桌酒饭,要请桃香坐上席。扬高跑到四跛子门上喊人,说:“侄儿新妇娘,佑德公他们都在等哩!”桃香双手摇得像蒲扇,说:“我一个女人家,进不得祠堂。上回进去了,我心上不自在。”扬高说:“农会成立第一日,我就讲了男女平权。你都敢在县衙门打官司,还进不得祠堂?”桃香撩起围裙,擦了半天的手,脑壳不停地摇。四跛子出来劝阿娘:“乡亭叔侄都说了,你就去吧。”

桃香解下围裙,拍拍衣袖衣襟,随扬高去了祠堂,却死活不肯坐上席,讲:“依辈分依规款,硬是佑德公坐上席的礼。”

佑德公讲:“老弟母,你今日的上席是座阄,除了你哪个都不能坐。高叔高坨讲你是乡约老爷,我讲就是的!”

扬高喊道:“乡亭叔侄,今日照理是祠堂办席,农会出钱也是道理。今日的酒席,都是佑德公出的。”

佑德公忙举着筷子摇手,说:“莫多话,莫多话,端起酒碗敬桃香!”

扬高喝了几杯酒,学起桃香在法官面前讲的四六八句,只想起几句,忙说:“县知事刘子厚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我是学都学不像,桃香,你自己学学。”

桃香红了脸,说:“高叔莫出我洋相了!我是睁眼的瞎子,坐在县官面前敢开口,就是天大的本事了,哪里还敢回来学起乡亭叔侄听?我一个女人家进了祠堂,只求老祖宗不怪罪!”

扬高忙摇手,讲:“侄儿新妇娘,男女平权是县衙门讲的。百姓从官,这是王法。还有,县衙门禁止女子缠足,大家要听啊!我今日当着乡亭叔侄的面再说说。”

桃香听了脸红得发烧,她嫌自己的大脚太丑。上回在祠堂卿叔望她几眼,必定是望见她的大脚了。福太婆那双脚真好看,小得像菱角!贞一长得那么漂亮,却死也不肯包脚,真是可惜!又想自己女儿月桂的脚该包了,不能再拖了。

桃香自从有了诨名,平辈以上的都喊她乡约老爷。四跛子喊他阿娘作桃香婆,旁人辈分高的喊她桃香,小辈的该喊娘娘的喊她桃娘娘,该喊叔母的喊她桃叔母。

舒家输了官司,族上在祠堂焚起香哭祖宗,发下毒誓,世世代代不得同沙湾陈家对亲:舒陈对亲,绝子没孙!

四跛子手上有人命,走在外面有煞气。他杀外甥的事,传得十乡八里。外乡人说打架那日,舒家坪十几个人把四跛子围了,刀刀枪枪杀得火光闪闪。四跛子矮身下去,飞起扫堂腿打一圈,十几个人全趴下了。偏是外甥跟舅舅学过打功的,杀得眼红了认不得人,三番五次要砍舅舅。四跛子让了外甥十八回合,骂了一声朝天娘,一刀把外甥剁了。

四跛子家的老屋是明朝手上传下来的,门窗上的雕花结着厚厚的黑桐油壳,神龛底下的铜香炉常年黑油油的,中堂屋四壁柱子上挂着木板刻的老对子;刻对子的木板上黑漆炸了坼,字是暗红色的。四跛子祖上也是读书人,也算有钱人家。祖宗如何勤俭的故事,四跛子娘在世时常讲起。说是有一日,有个米贩子喊大门,一个老婆婆开了门,她身上围裙补疤重补疤,足有两斤重!米贩子问:“你屋老板在吗?”老婆婆问米贩子:“你有什么事呢?”米贩子讲:“想找你老板粜米。”老婆婆讲:“你进屋吧。”米贩子又问:“你屋老板呢?”老婆婆只讲:“你跟我来吧。”走到仓楼门前,老婆婆撩起围裙,取下一大串钥匙,那串钥匙也足有两斤多。米贩子这才晓得,这位穿着一身补疤衣,围裙补疤重补疤的老婆婆,就是老板娘!米贩子后来逢人就讲:“沙湾陈家有个财主,围裙上补疤补得两斤重,人家发家的道理就在补疤上!”

老屋原先是有围墙的,如今围墙早就没了,只剩大门楼斜斜地立在地场坪外面,要倒不倒的样子。大门外面有两条长石凳,左右八字摆开。四跛子娘在世时常说:“石凳光亮光亮,照得出人影子。那两张石凳都是叫花子坐光的。”叫花子喊几声门,就在石凳上坐下。老祖婆打开门,端上热饭热菜。待人家吃完,老祖婆再打发几碗米,说:“多是人情少是意,你莫嫌弃啊。”也有话多的叫花子,老祖婆就坐在对面石凳上听他说话。叫花子说的,都是世上的苦事,老祖婆听得摇头叹息。打发走了叫花子,老祖婆就要去中堂烧香,闭上眼睛不停地作揖。

中堂屋对子上的字,四跛子都不认得。娘在世时,凡捡了有字的纸片,必定要放在香炉里烧掉,边烧边作揖,好比敬神。娘讲字是踩不得的,踩了遭雷打;娘讲饭也是踩不得的,踩了遭雷打。四跛子捡了娘的样,见了字都敬若神灵。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擦擦中堂屋的对子。

一日,桃香在茶堂屋纺纱,齐明坐在交椅里流涎水。月桂不晓得在哪里得了盘毛钱,一个人在地场坪盘毛。她只四岁的人,抬脚盘几下就摔在地上。桃香讲:“月桂,你莫刚学会走,就要跑了。你哪会盘毛?看你身上衣服还有鼻子眼睛吗?你和牛打架了?你要招呼明坨!”

月桂进来摇摇齐明的交椅,又拿起盘毛钱盘了几脚,踢得地板嗵嗵响。齐明听得响声,又见姐姐蹦跳,逗得咯咯笑。桃香问:“哪来的盘毛钱?你偷了哪个的?”

月桂讲:“地上捡的!”

桃香不信,讲:“哪有这个好捡手?小时偷针,大了偷金。你要是偷人家东西,我打断你的手!”

月桂嘴尖,讲:“捡得铁,买得盐;捡得钢,买得枪!我自己捡的!”

桃香鼓起眼睛瞪了月桂,讲:“月桂,你是个尖嘴巴油壶!娘讲你一句,你回十句!”

燕子雀儿正在筑窠,从桃香头上飞进飞出。德志出事后,四跛子削了几根手指粗的竹签子,钉在旧燕子窠底下。桃香生怕今年燕子雀儿不来,屋里不顺畅。看见燕子雀儿又来了,她才放下心来。纺车嗡嗡地响,燕子亮亮地叫。

这时,放公老儿来了,没有进屋,坐在门槛上,不声不响吃烟,也是三尺长的竹管烟筒。月桂喊道:“太公!”太公老儿扬起烟竿,做出要打人的样子,问:“怕太公的烟筒吗?”月桂咯咯地笑,讲:“我不怕!太公不打人的。”

桃香的手禁不住打战。她嫁到沙湾五年多,县衙门都是抬起脑壳进去的,怕只怕隔壁屋叔公老儿。她也讲不清哪来的怕,只晓得叔公老儿身上有股煞气。平日见了叔公老儿,她老远就立着不动,等着喊他一声叔公。叔公老儿不紧不慢应了,走过她身边就有股冷风。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腰杆子直得像门板。

放公老儿逗了月桂几句,也不招呼侄儿媳妇,自家儿慢慢地讲起古来:“世上的事讲不尽的。你祖上要不是出了个败家子,你屋比佑德公家还要红火。”

放公老儿说在明朝手上,沙湾是朱家村子。陈家祖公老儿娶了朱家女儿,三十多岁还没生个一男半女。两老手脚勤快,大年三十还在大塘里担塘泥。朱家人讲双双话:“发狠做事,为哪个呀!”祖婆回家叹息叹到隆更半夜,从床上坐起,对祖公老儿讲:“人家双我俩是绝代佬。恨我没有生育,你过了年自己出门四路访一访,有合适的再找一个回来。”祖公老儿信了祖婆的话,过了年就背着钱粮出门了。祖公老儿往东访了一百里,没有找到合适的;往西访了一百里,没有找到合适的;往北访了一百里,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往南只访了八十里,就找到合适的人了。祖公老儿在南方访到龙潭地方,碰到一个张家肖寡妇,男人家不在了,肖氏身上已经有了。张家寡妇就是陈家门上的肖氏太婆。肖氏太婆到沙湾陈家门上,先是生了个带胎来儿子,也姓了陈。后来,肖氏太婆连生五个儿子。沙湾分作五房,根子就在这里起头。陈家越做越红火,祖公老儿心想:沙湾陈家是发起来了,人家龙潭张家荒凉了。老大长到二十岁,祖公老儿打发他回到龙潭改回张姓,又替他置田置地,又帮他娶妻成家。张家在龙潭也发起来了。四百多年过去,年年清明龙潭张家都来沙湾挂青,根子也在这地方。

放公老儿讲完古,仍蹲在地上吃烟。桃香不敢搭腔,埋头安静地听着。月桂早不晓得疯到哪里去了,齐明坐在交椅里栽眼闭,点着头就像钓鱼。桃香心想,月桂早到包尖尖脚的时候了。

放公老儿讲:“明儿起眼闭了,钓鱼了,怕冻凉。”

桃香把齐明抱到床上去,出来时见叔公老儿还坐在门槛上,她只好又坐下来纺纱。一只雄鸡在地场坪懒洋洋地走来走去,抖开翅膀扇了几下,又把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咯咯啰哦地叫了一声。全村的雄鸡应着,远远近近全是雄鸡叫。雄鸡叫头遍,快要做中饭了。桃香找话讲:“叔公,你也不教打功了,沙湾打功只怕要失传了。”

放公老儿低头吃烟,老半日没有接腔。桃香额上鼓起汗来,听到自己喉咙里有心跳。放公老儿呛了,咳了几声,讲:“沙湾打功,到我手上,已经不行了。你四跛子跟我学了几手。佑德公祖上,敬远公,那才是好打功!敬远公大喊一声,屋顶上的瓦片子会掉下来!敬远公一手拿起一块大磨子,当钹子敲!敬远公过身一阵风,狗跑出去三丈远他都赶得上!敬远公打长毛,做官做到提督。曾文正公相人很准,一眼看见我敬远公,就暗暗记在心上了。敬远公上阵杀了几回合下来,曾文正公就说,声遐才高,可为将帅!”

“声……?”桃香没听明白。

放公老儿讲:“敬远是字,声遐是敬远公的名讳。”

桃香讲:“等明坨长到二十岁,也请叔公老儿给他起一个字,那才是他的福分哩!”

放公老儿笑了起来,桃香却愒着了。放公老儿讲:“齐明长到二十岁,你叔公老儿九十多岁了!我哪来那个福气?沙湾只有黑水公公活到一百五十岁,登仙了。”

豹子岭脚下有座五云寺,寺里供着西方诸佛,也供着黑水公公。天王殿右手庑殿挂着牌子:清风庙。庙里供的就是黑水公公。人有头痛脑热,五禽六畜发瘟犯灾,都去五云寺清风庙讨水。黑水公公是哪朝哪代的仙君,谁也讲不清楚,沙湾人只是信。有日齐明肚子痛,请郎中开药,神龛上烧高香,祠堂背后樟树上贴口诀,通不中用。桃香兜了半升米跑到五云寺,跪在黑水公公神位前叩了三个响头。慧净师父问:“你是哪家媳妇?”桃香讲:“我是修权阿娘!”慧净师父笑了笑,讲:“哦,四叔母啊!你辈分高。”慧净师父本是沙湾嫁出去的女儿,男人得恶病死了,她回了娘屋,又没地方去,就在五云寺出家了。五云寺有五十多亩寺田,寺里香火也旺。老当家师圆寂了,慧净师父接了衣钵,就把寺田交在自家哥哥齐发手里种,她带着三个小尼姑供奉菩萨,日子过得安静。慧净师父在家喊作翠云,她到了庙里,俗家规矩本来都不作数的,但她通乡人都认得,都晓得人家的辈分,总不好乱了尊卑上下。慧净师父舀了一瓜勺水,讲:“四叔母,你回去喂老弟喝了,黑水公公灵验。”齐明喝了黑水公公法水,当日肚子就不痛了。寺庙门外有棵老青冈树,要是好天气,慧净师父会坐在树下纳鞋底。她要不是穿着衲衣,就像平常人家的媳妇。

“想想,人是最不中用的,活不过一棵树。”放公老儿敲敲烟竿,地上落了油黑的烟灰。桃香刚想起五云寺前的青冈树,就听得叔公老儿讲起树了。她愒着了,心想叔公老儿未必看得出自己心思?放公老儿又讲起五云寺的故事。寺前的老青冈树,比黑水公公还老。不晓得哪朝哪代,有个和尚背个黄包袱到沙湾,看见豹子岭脚下那棵老青冈树,就不走了。和尚在树下搭了个草棚子,供上释迦牟尼牌位,就开始阿弥陀佛念经了。五云寺是后来慢慢修起来的。也不晓得哪朝哪代起,寺庙里主事的不再是和尚,换成尼姑了。如今方圆百里之内,和尚庙香火最旺的是高明溪小南岳庙,尼姑庙香火最旺的是沙湾五云寺。黑水公公是沙湾先祖,登仙了供在五云寺,那都是后来的事。

桃香想起从小听到的话:树栽地上生根,人活世上修行。她不敢把这话讲出来,哪有在叔公老儿面前显灵透的事!她听叔公老儿讲人命不如树长,就想:人活世上都是修行,命长命短都是前生修的。想想被四跛子杀了的外甥德志,只怕他两舅甥前生就是冤家对头,都是阎王老儿把外甥送到舅舅刀口上来的。她心上像有十双筷子在戳,就想:嘱咐四跛子,今后烧纸烧香要把德志专门烧一份。

桃香正想着不得好死的德志,放公老儿又在讲古了。沙湾陈家自祖公老儿起,分作五房。敬远公是满房头,至今班辈高。放公老儿同修权屋里是四房头的满房,班辈也高。敬远公手上第三回修家谱,派字往上数五代,往下排到三十二代。叫作:福贵昌隆,家声远扬;修齐有本,锡庆延长;怀祖崇善,世代辉煌;威振华汉,烜耀东方。敬远公是声字辈。发脉发派到今日,沙湾最高的是远字辈,最小的是本字辈。五云寺慧净师父,她娘屋是齐字辈。放公老儿平日讲话都是土话,讲起家谱来却有些文绉绉,桃香听得半懂不懂的。

放公老儿起身回屋去了,桃香忙进屋打开中堂大门,从神龛底下的抽屉里取了香纸,点了三炷香,烧了三堆纸钱。她正作揖,嘴里念着,四跛子在外收鸭毛回来了,问:“什么日子?”桃香轻声讲:“我想起德志儿了。保佑他早早超生,莫再投胎到舒家去,远远地超生到王侯将相屋里去。”

齐明醒了,哇哇地哭。四跛子抱了儿子出来,坐在屋檐底下阶头上不作声。桃香关了大门,从茶堂屋门上出来,讲:“往后烧香烧纸,都把德志单烧一份。想起这冤枉鬼,我心上就像有杀猪刀在戳。”

四跛子也晓得自己有煞气,出门做事处处小心。他抬头望天,讲:“天是长眼睛的。今后,香纸我来烧,有罪我来当,有报应都报在我身上,莫要连累我屋里人。那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只怪他喝了几碗马尿。桃香,我是一世都不喝酒了,一世不练打功了。”

月桂哭着回来了,一身尽是灰。桃香虎了眼睛,问:“疯到哪里去了?哭个死!”

月桂讲说:“银翠抢了我的盘毛钱!”

“盘毛钱本来就不是你的,抢了就抢了!”桃香说完又问,“银翠在下头院子,你跑这么远去疯?”月桂哭道:“她跑到我学堂坳上来了。”四跛子牵着齐明学走路,回头讲:“月桂莫哭了!爹去找个明钱,找几根雄鸡毛,叫你娘做一个盘毛钱。”

“我没事做了,给她做盘毛钱!”桃香话是这么说,心想过几天就给月桂做个盘毛钱。

这时,看见扬高敲着锣从大门口走过,喊道:“明早农会的青壮男女会员都去城里寺坪开大会!屋里有铳的扛铳,有梭镖的扛梭镖,有马刀的背马刀,没有行头的棍子都要扛一根,豆荚枪都要扛一把!”青壮男子围上来问:“打哪里?”扬高说:“不打哪里,开大会。”又有人问:“腰身上就不要绑老书了?”扬高边敲锣边走,说:“不要绑,不要绑。”

四跛子进屋,桃香交代:“我话讲在前头,明日又是杀人的事,你就好丑躲着,自己不掉脑壳就是了。你不要再做红嘴巴狗,人家怂起你火火走。”四跛子说:“晓得。”桃香又说:“四跛子,我只怕身上又有了,四体不自在。你和高叔讲,只说我要经管齐明,我不去当女会员。”

四跛子听阿娘说又有了,也只木着脑壳,说:“好,莫做重事。”

第二日天没亮,扬高的锣又响了。青壮男女都扛着家伙,火火地往祠堂跑。扬高已立在祠堂门口的八仙桌上了,说:“乡亭叔侄,沙湾人是讲面子的,我们整队往城里去,队伍要整齐。男子走前面,女子走背后。”

梆老倌问:“高公公,我们是去打哪里?”

扬高说:“我昨日挨家讲过的,不是打仗,去城里寺坪开会。村农会听乡农会的,乡农会听县农会的。”

沙湾三百多青壮男女,一路说笑着往城里去。先天,扬高独自去了舒家坪,拜赔那边的村长舒家宜和农会执行委员舒德旺。扬高说:“路归路,桥归桥。沙湾农会去城里开会,借舒家坪的路。舒家坪的人去江东赶场,也要从沙湾过。官司早了结了,姓陈的和姓舒的,劈面碰上莫鼓眼珠,村上过路莫要放狗。”舒德旺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城里到紫溪垅官道上的清水岩板,都是你陈家佑德公祖上铺的,舒家晓得记情。仇归仇,恩归恩。正月初八沙湾龙灯来去两回,舒家坪也没有人惹事。”舒家坪的人也不晓得,佑德公正月初八拜访过桂老儿。

舒家坪的狗老远就叫了起来。家家门前都有狗叫,却并不扑上来。梆老倌爱讲笑,说:“舒家的狗讲仁义,晓得来贵客了,放肆打喊。我夜夜敲梆,沙湾的狗懒得同我打声招呼,从来不叫。”

扬高怕舒家人听成双双话,喊了梆老倌:“你嘴巴莫敲梆了!”

四跛子路过姐夫家门口,生怕看见姐姐喜英。偏是这时,喜英出门倒洗面水,看见四跛子了,立时大骂:“剁脑壳死的!炮打死的!虎毒不食子,自己外甥你也下得了手!”

喜英骂了几句,一盆洗面水倒过来。四跛子也不躲,一身透湿。沙湾人都不作声,只管走自己的路。喜英仍不解气,追上来又打了四跛子耳光。舒家坪的人自己上来打劝,才把喜英拉走了。

四跛子走了好远,骂了一声朝天娘:“日你老母亲,朱达望!”

路过舒家祠堂门口,看见舒家青壮男子立作两排,听农会执行委员讲话。沙湾人不看他们的热闹,没事样的只管自己走路。出了舒家坪村子,听得梆老倌讲:“我们沙湾男女会员都去,舒家坪只去男子呀。”扬高说:“我是听乡农会的,他们说青壮男女会员都要去。”梆老倌又讲笑了,说:“沙湾女子就是出得众些!沙湾女子出乡约老爷,舒家坪有吗?”四跛子听着来火了,说:“梆老倌,乡约老爷也是你喊的?没有上下的!你老子修云老儿在世,一烟筒敲死你!”梆老倌忙双手作揖赔不是,说:“四叔莫生气,我讲熟了。”四跛子听着更生气,说:“你讲熟了,平时眼里从来就没有你四叔母?农会讲男女平权,也不是不讲辈分吧?”扬高回头骂梆老倌,说:“你嘴巴敲梆敲个不停,没讲几句经听的话!”

走着走着,没听人讲话了。扬高回头望望,笑了起来,说:“都讲梆老倌走路也会困眼闭,是真的!”

梆老倌正半闭着眼睛,高一脚低一脚,摇摇晃晃地走,见听扬高说笑,立时醒了,嘿嘿地笑。扬高又讲:“去年春上,我到山上捡菌子,抬头一看,一个人笔直吊死在树上,愒得我转背就跑。又听得吊颈鬼在我背后喊,高公公!我麻起胆子回头一看,梆老倌靠在树上栽眼闭!”

梆老倌不认账,讲:“高公公好会讲书!”

从浮桥过江,上了官码头,看见河街上的铺门都关着。走到正街一看,县衙门也关着。街上有很多人,都往寺坪那边跑。扬高领着沙湾人走到寺坪,只看见满坪的人熙熙攘攘,又看见每张嘴巴都在动,却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四跛子偏起耳朵细细听,有人说:“人捉到了,昨日夜里从他江东窨子屋被窝里拉出来的。”

扬高想招呼沙湾人不要走散,却早被涌来涌去的人流挤得找不着了。扬高踮起脚尖往会场台子上打望,上面坐着七八个人,他只认得县知事刘子厚。刘知事到过沙湾,在佑德公家吃过饭。扬高看见刘知事右手边那人立起来,走到台子前面,拿起喇叭“喂喂”地喊了几声,开始讲话:“今日是全县农会大会!”台下的嗡嗡声又起来了,那人又“喂喂”地叫几声。

有几句话扬高听清楚了:“不管他官位有多高,家产有多大,后台有多硬,只要他危害百姓,就是人民的敌人!”

又是满坪的嗡嗡声,台上人说话听不见。那人突然不说话了,背手立在台子中间,双眼一动不动望着台下。台下声音慢慢地小了,很快就只听得见树上的鸟叫了。

这时,那人又举起喇叭,高喊一声:“把县团防局恶霸局长马宗仁押上台来!”只见两个拖长枪的年轻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推到台子中间,一脚踢跪下。满坪的人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喇叭又高喊一声:“马宗仁恶贯满盈、罪大恶极、横行城乡,该不该杀?”

顿时满场杀声四起,震得耳朵发聋。扬高嘴里的杀声都还没有喊出来,台上那个问该不该杀的人从屁股上摸出手枪,点着马宗仁的脑袋就响了。拖长枪的年轻人朝马宗仁补了几枪,又踢了几脚,尸首就滚到了台下。台前的人先是猛地往后退,马上又洪水般地拥到前面去。扬高想挤过去看看,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慢慢看见人开始散开,扬高看见四跛子,问:“人还喊得齐吗?”

四跛子说:“就像涨洪水,全冲散了。”

扬高想想,说:“喊是喊不齐了。我俩先快点走,到浮桥那头去等。打单走,又有几十个女人家,怕舒家坪的人惹事。”

扬高和四跛子从河街上走近路,火火地跑过浮桥,立在桥头等人。慢慢地看见沙湾人了,都在浮桥头上立着。路过的人都在讲寺坪杀人的事,都忍不住吐口水。

“只剩骨头了。”

“眼珠子都挖出来了。”

“有个当兵的说马宗仁杀了他家三个人,他要拿马宗仁的心肝下酒。”

梆老倌来了,递过两张告示,说:“高公公,乡农会委员没找到你。每个村两张告示,拿回去贴。”

扬高接过告示,认不全上面的字。先到的都在等人,大家凑在一起认告示。七嘴八舌,最后把告示读通了。告示上印的是马宗仁十大罪状,光命案就有两百多起。

四跛子身上仍是湿的,冷得打战。他退到路边坪里打拳,才打了几手,梆老倌就说:“四叔,我也打几拳,你让着我啊!”

四跛子说:“我打我的,你打你的。”

梆老倌不听,挥拳朝四跛子打来。四跛子闪身躲过,一个顺手牵羊,梆老倌就趴在地上。

扬高说:“老四,你得了放公老儿真传,我们都是野学的。我也打几拳,你教教!”

四跛子也不答理,只顾自己打拳。扬高动手了,十几个男子汉都开始打拳。大家各打各的拳,但只要打到四跛子身边,都想上去比几手,又都被轻轻挡了回来。桩子不稳的,挨了四跛子的身,必定在地上躺着。过路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只说这些癫子肯定是沙湾的。

沙湾女人家就喊:“算了算了,莫耍猴子把戏了,人家看着好笑。”

四跛子打得身上发热,就收手了。梆老倌拍着身上的泥土,说:“四叔还是厉害!德志哪是你的对手!”四跛子听了血往脑壳顶上冲,反手一掌又把梆老倌打在地上。

扬高鼓起眼睛骂梆老倌:“你敲梆莫乱敲!踩人家痛脚,该打。”

梆老倌从地上爬起来,望着四跛子嘿嘿笑,也不生气。慢慢地人等齐了,扬高招呼大家仍排着队走。刚见过杀人的事,女人家脸都是白的。扬高让女会员走中间,前后都是男子。

一路上,大家都在说马宗仁的事。马宗仁平日领着县团防局两百多人枪住在城里,江东场坪上的大窨子屋住着他爷娘和几个兄弟。他家大门白日里常年敞着,只虚掩齐人腰的签子门。逢赶场的日子,他家门前左右三丈宽的地都空着,没人敢去摆摊子。民国十二年,东边齐天界上起了强盗,抢了周围几个县。一日,听得风声,晓得强盗要来抢江东,马家把金银细软装了十八个铁桶,夜里偷偷沉到屋后大塘里,一家老小都跑到县城里躲着。马宗仁晓得强盗枪多人多,也只敢躲在县城里听消息。那年,佑德公家的人也躲到凉水界山庄去了,值钱的东西都随身带着。修根说自己穿得像叫花子,都晓得他家没有抢的,哪里也不去。佑德公走的时候,专门嘱咐修根,要是强盗来了,你就敲几声锣招呼村里老少,都到豹子岭上躲起来。屋门都莫上锁,免得强盗砸门放火。也是老天保佑,那几日隆夜落大雨,河里涨了大水。强盗过不了河,只抢了江东马家,没有到沙湾来。

马宗仁等强盗走了,回家车干水塘,见少了一个铁桶。少的那个铁桶,偏是装金条和银元的。马宗仁带着十几条人枪,搞得江东鸡飞狗跳。马宗仁盘问了许多人,最后咬定是马老三偷的。马老三平日卖油糍粑,他的摊子正好摆在马宗仁家大塘边上。马老三死也不肯承认,马宗仁笑笑,说:“好,那你等一下。”马宗仁整人的法子,不晓得在哪里学的。他打人不用棍子,也不用鞭子,用的是扎泥鳅的扎针,打得马老三背上皮肉翻花,却并不伤筋动骨。马老三被绑在大塘边的槐树上,四邻八舍听到惨叫,谁也不敢出门打劝。马宗仁坐在椅子上摇蒲扇,一本正经地说:“民国是讲法律的,我是县团防局长,负有守土安民责任,不会把你打死,你只把铁桶交出来。”马老三哪里交得出铁桶?先是发誓自己没偷,后来就干脆哭喊着骂娘了。“你还骂娘?那好!”马宗仁叫人拿来一把麻线,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竖贴在马老三的背上,再在背上糊满石灰粉。等到第三日,马老三背上的麻线和石灰都结在血痂里,扯出麻线人就痛得万箭穿心。马宗仁扯一根麻线问一句:“铁桶呢?”马老三又是求饶,又是骂娘。扯那麻线,慢扯长痛,快扯刀割。等到背上麻线扯干净,马老三已痛得晕死过去。当日夜里,马老三就上吊死了。

过背好久才晓得,那个铁桶原是马宗仁大侄儿马朝云偷的。那马朝云又吃鸦片又赌博,欠了人家赌债。马宗仁把侄儿打了几棍子,问他欠的是哪家的账。马朝云天天泡在赌场里,他欠人家钱的足有几十人。马宗仁办了个禁赌大案,凡是同他侄子赌博的人全都抓了,个个打得作鬼叫,家家都得拿钱赎人。禁赌大案办下来,马宗仁的财宝,丢了一桶,赚了两桶。

扬高说:“单凭害死了马老三,马宗仁就该杀。”

快挨近舒家坪了,四跛子停下来扯鞋,故意落在背后,改走舒家坪东边田垄,再钻进河滩的柳林。四跛子不敢再从舒家坪过路。他不是怕姐姐骂,也不是怕姐姐打,看见姐姐心上就痛。他七弯八拐回到沙湾,同去寺坪开会的人早都回来了。路过祠堂,看见祠堂门口围着好多人。

四跛子过去看看,见墙上贴着告示,扬高在那里讲新闻:“我这是头一回听见枪响。原先以为枪声至少有铁炮声大,哪晓得像放小炮仗,轻轻的一声,啪!人就栽在地上了。”梆老倌说:“高公公,你是隔得远,我钻到前面去了。枪声比铁炮声小,比小炮仗还是响些。”扬高问:“你看清马宗仁了?肥吗?”梆老倌说:“他吃的什么?餐餐不断油荤!哪有不肥的?一双耳朵像蒲扇!他手里命案太多,身上的肉都被仇家挖干净了。”扬高说:“马宗仁毒也是太毒了,该杀!”梆老倌看见四跛子了,说:“四叔,你一身好打功,还不敢从舒家坪过路?”四跛子懒得理他,只道:“两块嘴皮尽敲梆!”

四跛子回到屋里,桃香劈面就骂人:“你发誓不再学打,听讲你又在浮桥头上耍猴子把戏,把人家都打在地上趴起?”

四跛子扯起衣襟,说:“从舒家坪过路,喜英姐姐一盆洗面水泼在我身上,人都冻得打摆子了。我在浮桥头上等人,就舞了几手。”

桃香忙说:“你快换了衣裤,我煮碗姜汤你喝,逼寒气。”

四跛子和桃香,罩衣各是各的,每人各有一条;裤子是两口子打伙三条,轮着换洗。桃香讲:“今日也晏了,做不得事了。你把衣解了钻到被窝里去,我把你衣炕干。你干脆喝碗姜汤水,困在床上出身汗,再起来吃饭。”

四跛子光身钻进被窝里,等着桃香煮姜汤水。他今日大早出门,点心饭也没吃,又湿着衣裤冻了大半天,身上有些虚。想起被自己砍掉的外甥,四跛子泪水忍不住流出来了。

桃香又拿虎皮盖在四跛子身上,再去端姜汤水,喊四跛子喝了。再困下,捂了一身汗,衣服也炕干了。夜饭吃得很晚,齐明已经坐在交椅里哭了。

桃香说:“四跛子,喜英姐只怕十年没生了,只怕是没生的了。我肚子里要是个长把把的,赔给喜英姐。”

四跛子头都没抬,只说:“赔吧。”

赔儿子给姐姐,到底是个大事。吃过夜饭,四跛子去放公老儿屋里坐,说:“叔公,桃香讲,要是生个儿子,赔给喜英姐姐。”

放公老儿点着脑壳,说:“要得,你两口老儿是讲良心的。”

这几日,沙湾人都在说农会好。外面好多地方的农会都在刀刀枪枪搞事,江东农会把马宗仁家五百多亩田都分了。马老三儿子马明高当了村农会委员,他家分得马宗仁二十亩地。

有天,朱达望在大塘边说:“沙湾没有马宗仁,要不也搞一下!”

扬高听见了,鼓起眼睛说:“沙湾要搞,就先搞你!”

朱达望忙作揖,说:“我算老几?轮不上,轮不上!”

农会也没有除朱达望的名,扬高只是发发脾气。

杀马宗仁那日,天快断黑的时候,佑德公从祠堂门口过,看了墙上贴的告示,摇着脑壳回家了。沙湾同江东只隔着万溪江,两岸的人多少都熟悉。佑德公同马宗仁老爹马万满早年也有来往,但自从马宗仁当了团防局长,两家走动就少了。佑德公去江东赶场,马万满碰见了,都是客客气气。佑德公只是拱手谢过,从不进他屋去喝杯茶。

佑德公每日扛起锄头到田里去,路上听见别人说农会,他好丑都不参言。去年劭夫回来时,佑德公听他讲过长沙那边农会的事。正是六月天,一匹枣红高头大马飞跑在官道上,骑在马背上的是穿得一身灰的陈劭夫。官道从县城过来,又从沙湾穿村而过,再从紫溪垅往南去。劭夫在下马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马慢慢地走。

禾苗开始发蔸,风吹起来田野里就像飘着无边无际的绿缎子。眼睛望得见的田多半是劭夫家的,正在薅田的乡亲好多种的是他家的田。沙湾差不多家家都有田地,有三五亩的,有七八亩的,有十亩二十亩的。家里人数多,田地不够养家,又有劳力的,就租种别人的田地。家无寸土的,只有齐岳和有喜。

劭夫的马毛色油光水亮,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叭嗒叭嗒响。他把大盖帽子取下来,招呼正在薅田的乡亭叔侄,都讲班辈规矩。碰着几年不见的,个子长高的伢儿,劭夫就问:“你是哪个屋里的?”见着班辈高的伢儿,哪怕四五岁的,劭夫也要躬身招呼:“儿儿叔,我还没见过你哩!”

马跑起来飞快,走起来比人还慢。劭夫人还没到屋里,消息早传回去了。沙湾人编顺口溜很快:“灰衣灰裤灰帽子,腿上绑起布带子,手里拿根马鞭子,左看右看像粮子!”

佑德公晓得了,立在大门口打望。贞一立在老爹身边,忍不住蹦蹦跳跳,又忍不住踮脚远望。佑德公见儿子真的穿着戎装回来了,眼睛火光闪闪的。劭夫取下帽子端在手里,单腿跪下,讲:“爹,劭夫不争气,叫你老操心了。”

佑德公鼓起眼睛,讲:“你想跪就要跪好!”

劭夫放下帽子和马鞭,双腿跪着朝老爹磕头。佑德公不耳他,转身进屋去了。贞一过去拉哥哥起来,捡起哥哥放在地上的帽子,轻声说:“爹在发脾气,哥哥莫和他争啊!”

劭夫把马交给有喜牵走,拍拍裤子上的灰,埋起脑壳进屋。门外远远立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劭夫面上像火烧,没有回头打招呼。有喜接过马绳时,劭夫好像听他轻声喊了叔。劭夫隐隐想起,他是隔房隔脉的侄辈,老爹早几年收养在屋的孤儿。

佑德公坐在中堂屋发脾气:“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祖公老儿官做到提督,连个坐轿的福分都没有,白胡子花花的还要骑马,屁股上骑出两块硬疤子!屋里打发银钱要你去读书,你吃粮去了!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你在外面这几年是怎么混的?祖宗牌位在上,敬远公望着你!”

劭夫跪在地上腰板笔直,脑壳低低勾着,讲:“爹,国家有事,匹夫莫辞。祖公老儿敬远公这话是你老告诉我的,我今日也讲给你老听。我在长沙读了两年书就去广州了,上了中山先生的黄埔军校。我这回是从广州打仗打到长沙,长官准我的假回家看看你老人家。”

贞一不敢到中堂屋来,又怕哥哥挨打,伏在角门上听。佑德公看见了,吼道:“贞一你进去!”福太婆不管他爷儿俩说东说西,喊了有喜来,说:“你到大姑、二姑屋去报信,喊她俩回来看看你美叔。”

有喜放下手里的事,牵马出门了。

贞一回到闺房傻坐,心上老不放心。她悄悄儿出来,去了屋后的园子。园子里种菜也种花,屋里人都喊它菜园,贞一把它当花园。菜园里长着十几棵大茶花,都是八十多年的老树,开花的时候墙外都看得见满树红。贞一闺房外面的围墙上爬满了月季,这时节红花黄花开得大朵大朵的。满墙满墙的艳红嫩黄,贞一坐在闺房里看不见。小轩窗太高了。她只看得见光井里的花蟢子,要么趴着不动,要么爬来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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