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有信一身黄军服回到沙湾,随行的有三个挑夫。有信刚进屋,爷娘都还没见到,有实就去翻箩筐。有信喊道:“有实,你先到田里喊爷娘回来吧。”有实喊了爷娘回来,见挑夫早走了,担回来的东西也不见了。有信跪在爷娘面前,说:“爸爸,妈妈,我出去这么多年,你们吃苦了。”有实在旁边说:“我也不轻松哩!”有信说:“老弟,你也辛苦了。”有实说:“我讲我辛苦,就一句话?”有信说:“老弟,我是从战场上捡条命回来的,不是当官发财回来。”
第三日,屋里请客吃饭,自家亲房上的,沙湾有脸面的,都请去了。乡亭叔侄问有信当到什么官了,他只是笑,说:“回到沙湾还讲什么当官?尽是我的长辈!”齐凤满面是笑,说:“只是个团长,比劭夫老弟小多了。”有信屋里请过客,他爷娘又到五云寺去还愿。齐凤和美珠年年都到寺里烧香,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回来。
美珠赶紧请人做媒,中秋过后有信就拜堂成亲了。婚事办得很热闹,乡亭叔侄就猜有信回来时,那三个挑夫担的皮箩筐里不晓得有好多金银财宝。有人问有实:“你老大只怕是发大财回来了。”有实没好气,说:“他在外头当官,我在屋里尽孝。他三个挑夫担回来的东西,我一根纱都没看见!他不如当个烈士,我还有个抚恤金拿。”有实讲出这种话,把大家都愒着了。也有性直的,讲有实这话说得太要不得了。哪晓得有实讲出更混账的话来:“他回来了,屋里三亩田我就只有一亩半了,一栋破屋我也只有半栋了!”
难听的话传到有信耳里,他好言好语和有实说:“老弟,我没带回什么钱财。屋里穷,我专门请三个挑夫担东西,也是做给乡亭叔侄看的。”有实不信,说:“你出去这么几年,我高小都不读了,回家帮爷娘种阳春。你回来又是请客,又是抬阿娘,你讲你没钱?我不贪你富贵,你多少打发我几个铜毫子,也算你讲兄弟情分。照理说,你带回一斗米就该分我五升,你带回一块钱就该分我五角。”两兄弟吵一大架就黑面了,相见再不讲话。
一日,涤音在路边看见禾青打猪草,喊道:“禾青嫂嫂,打猪草啊!”禾青蹲在田边没有起身,抬眼望着涤音,说:“月桂妹妹呀!你到屋里去了?”月桂说:“我侄女映雪病了,齐明搭信喊我求了黑水公公一碗水。”
涤音平日除了念经,不太喜欢讲话的。村上人去五云寺烧香,她都低眉垂眼,淡淡地招呼。那日她立在路边,同禾青讲了好久的话。禾青只是边扯猪草边应答,也不立起来。原来,禾青肚子慢慢鼓了起来,她怕立起来让涤音看出她怀上了。
年底,禾青穿上棉衣都罩不住肚子了,她就藏在屋里不再出门。一日,有吉在外同人打了架,打得人家鼻青眼肿。原来,禾青身上有了,村里人慢慢地都晓得了。有个人嘴巴讨嫌,喊应了有吉开玩笑,说:“有吉,你妈妈给你怀了个满叔还是满姑?”有吉扑上去就把人家打了。自从有吉同人家打了架,村里人看见他笑都不敢笑。人家一笑,他就鼓起眼睛要打架。
有吉每日同公公去田里做事,锄草、薅田、浇粪、打牛草,两人都不讲话。有吉独自上山捡柴,会在山里坐好半日。回到屋里,禾青做好饭菜,祖孙三人坐下来吃,都不讲话。有吉眼睛都不抬,吃完饭就坐到阶头上吃烟。
禾青快生了,修根说:“有吉,你到江东去喊外婆来。”有吉也不应,埋起脑壳就去江东。回来的路上,外婆再怎么问,有吉也不讲什么事。外婆问:“吉儿,到底什么事呢?”有吉说:“你进屋就晓得!”外婆说:“吉儿,你硬急得我心脏都要落地了。”
进屋一看,禾青大着肚子,杏英愒得退身三步,张开嘴巴塞得进拳头,哭道:“作孽啊!你死鬼婆还要做人?”禾青却是笑眯眯的,招手说:“妈妈,你老人家先莫骂,进来说话。”
修根等禾青娘儿俩进屋去了,说:“吉儿,你去把大门关了,哪个喊门都不要开。”有吉出去关了大门,进来坐在阶头上,不想进屋去。修根立在茶堂门口喊:“有吉,你进来。”有吉也不望公公,没声没响进去,靠壁板立着。修根讲:“吉儿,有个天大的事要告诉你。”有吉也不作声,只埋着脑壳。修根说:“我讲了,你嘴巴要紧。”有吉还是不作声,眼睛望着自己脚尖。修根说:“你老头儿没有死,回家一年多了。”
有吉这才抬起脑壳,听到楼上轻轻的脚步声。齐峰慢慢下楼,长长的头发齐过肩头,胡子长得不见嘴巴。杏英和禾青也从房里出来,到了茶堂屋。齐峰朝杏英跪下,说:“亲娘,我让你和亲爷两老操心了。”杏英一手摸着齐峰脑壳,一手拍着自己胸脯,哭道:“峰儿啊,我屋是打烂庵堂了,还是砸烂菩萨了?为什么要受这份罪?”禾青忙劝娘,说:“妈妈,不要哭,莫喊外头听见了。齐峰还见不得天日啊!”
齐峰见过屋里人,又悄悄上楼去了。杏英问:“青儿,你算了日子吗?”禾青说:“只在这两三日了。”杏英说:“好,菩萨保佑!只要峰儿人没事,天塌落来都不怕了。我回江东打个转,让你爷老子心上有数。我明日大早就过来。”修根说:“亲家母,莫急,吃过点心饭再回去!”杏英这回开了笑脸,说:“我哪里还有心思吃点心?我要赶紧回去告诉泰老儿。”禾青又嘱咐道:“妈妈,你告诉爷老儿,对外滴水不漏啊!”
修根送走亲家母,进屋对有吉说:“吉儿,你再莫和人家打架了。人家笑,你也笑。人家讲怪话,你由他讲去。”禾青说:“吉儿,你去喊史老师来。”
有吉去了祠堂,学堂正在上课。下课钟一敲,史瑞萍从教室出来,看见有吉了,过来说:“有吉长得快啊,一日一个样子。有事吗?”有吉说:“史老师,我妈妈喊我来请你的。”史瑞萍嘴里“哦”了一声,说:“有吉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
有吉回到屋里,就候在院子里等人。看到史瑞萍进了门,他就把大门闩了。史瑞萍正觉着奇怪,就见禾青挺着肚子,立在茶堂门口。史瑞萍笑笑,说:“我猜到了,刀剪都带来了。”禾青说:“史老师,可能还要两日。”修根眼睛望在别处,说:“青儿,卿叔和史老师都是信得过的人,你说吧。”禾青悄悄招手,喊瑞萍过去,附耳说:“他没死,回家一年多了。”瑞萍抿抿嘴,笑道:“我也早猜到了。”禾青张嘴道:“史老师,你是神仙?”瑞萍说:“哪是神仙!我只说我猜到了。”禾青指指楼上,轻声说:“要不要喊他落来?”瑞萍望望楼上,说:“先不见吧。我刀剪放在你屋,快生了就喊有吉报信。”
过了两日,禾青生了个女儿。孩子是天快亮时落地的,齐峰给女儿起名迎曦。修根算了生辰八字,说孙女儿会有好命。杏英早就来了,又经管月婆子,又管老小茶饭。迎曦生得不明不白,三亲六眷不好上门贺喜,乡亭叔侄也不来讨喜糟吃。杏英心上到底不舒服,却自宽自解,说:“乐得清寂,省得我搞茶饭!”杏英每日都要到溪边去洗尿布,碰到的人也不好如何说,只是朝她笑。村里人总会说起这事,又不晓得禾青女儿喊什么名字。慢慢地,迎曦在沙湾人嘴里就有个诨名,喊作满姑。
瑞萍隔三岔五就去看看禾青,两人再不提齐峰在家的事。杏英把外孙女带到半岁多才回江东,禾青自己背着迎曦做事,家务也忙得过来。迎曦落地半年,泰老儿没到沙湾踢脚尖,他心上是不喜欢齐峰的。
每日快放学时,有吉就会去祠堂把报纸取回来,悄悄送给他爸爸看。瑞萍每日都把几份报纸叠好候着,又会嘱咐有吉记得取新报时带回旧报纸。有日,瑞萍去看禾青,进屋就说:“我把大门闩了。今日我想见见齐峰。”禾青把迎曦给瑞萍抱着,自己上楼去。没多时,齐峰轻脚轻手下楼来。他长发过肩,胡子把嘴巴都盖住了,额前乱发下一双眼睛闪着亮光。瑞萍抱着迎曦立起来,说:“陈老师,你受苦了!”齐峰笑笑,蓬乱的胡子里传出低沉的声音:“我困了一年眼闭,把一世的眼闭都困完了。”瑞萍眼里微微闪着泪花,上上下下看了齐峰,笑道:“看头发像个野人,身子也还壮实。禾青把你养得很好。”齐峰说:“我害死了老娘!”禾青说:“可怜我爷老子,每日替儿子端屎端尿。”
齐峰见瑞萍有话想说的样子,支开禾青,说:“史老师进屋这么久了,茶都没喝一口。”瑞萍等禾青去灶屋烧水,忙说:“陈老师,天快亮了。”齐峰说:“我想了一年,我只要能出门,就要拉队伍。”瑞萍说:“你还记得这几句话吗?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如今时机已到!”齐峰笑笑,说:“我每日读报,见他们不断转移阵地。这么大的中国,快没地方让他们转移了。几日前,辰溪兵工厂被抢了,必定枭雄四起。”瑞萍说:“我左想右想,这正是你出来拉队伍的好时机。”齐峰说:“我们同上头的关系断绝好多年了,只能自己先干,再慢慢找关系。史老师,你在县里没有人脉,仍然隐蔽,我来出头。”
禾青倒茶进来,说:“村里的事,我晓得的都同齐峰讲了。”瑞萍说:“去年乡公所把扬高和甲长们都捉去逼粮,哪个也不肯当保长甲长了。保上大半年没有人管事。彭大立想请扬卿当保长,他哪里肯?乡公所到沙湾开了好多会,求公公拜娘娘,最后把修碧拉出来当保长。修碧平日做人有样子,有人听他的,他拉了十三个人当甲长。”齐峰望望瑞萍,话说得隐晦:“窥斑见豹,沙湾都是这个样子了,别的地方只有更乱的。史老师,你搭个信去,喊修岳到我屋来。先不告诉是我要见他。”禾青听着害怕,说:“齐峰,见得吗?”齐峰说:“我心里有数。”
夜里,有吉听到大门响,开门看见来的是修岳,问:“岳公公,有事吗?”修岳说:“我不晓得有什么事,史老师讲是你屋人喊我来的。”有吉略作迟疑,放修岳进来,又把门闩了。这时,禾青出来,说:“岳叔来了,进屋坐。”禾青推开茶堂门,自己却立在阶头不动,只努努嘴巴,喊修岳进去。
修岳刚进门,“啊”地大叫一声。他看见齐峰拖着长发坐着,桌上的煤油灯一闪一闪的。齐峰笑笑,说:“修岳,我是你陈老师,没死。”修岳尖着嗓子喊:“有吉,你倒碗水来我喝,我喉咙都要起火了。”有吉端碗冷茶进来,说:“岳公公,我老头儿回来一年多了。”修岳这才坐下来,说:“陈老师,你真是愒死我了。前年帮你屋打禾,我喝了几碗酒,高声大气讲酒话,说早晓得陈老师是这么好的人,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齐峰笑起来,说:“我听我老头儿讲了。修岳,你明早到警察局去找你老大克文,只说水鹞子想到天上飞几下。”修岳点着脑壳,说:“好,我隆夜就可以去。”齐峰说:“不急,步步要稳,明早再去吧。你对外半字不提啊。你老头儿那里,气味都不让他听到。”
第二日,克文得信就回到沙湾了。他骑线车来的,比修岳先到齐峰屋。修根看见克文,忙双手作揖,轻声说:“克文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啊,根叔哪晓得是你救了他呢?”克文只摇手笑笑,反身就把大门闩了。修根指指中堂屋,悄声说:“他在神龛背后小屋里。”
克文从茶堂屋门上进去,禾青把通往中堂的间门开了。中堂大门是关着的,里头有些暗。克文推开神龛旁边的角门,看见日头从高窗照进来。齐峰的长发往后拢起扎着,脸有些发白。两人紧紧握着手,半日都不说话,只是粗重地喘着气。有吉送两碗茶到门口,递进茶就走了。
齐峰喊克文坐下,自己也坐下,道:“说说吧。”克文叹了一口气,说:“从哪里说起呢?兵征不上来,粮征不上来,县长焦头烂额,公教人员惶惶不安。辰溪兵工厂被抢了,自认是条汉子的人都出来了,到处都是草头王。国民政府干脆给大的草头王发官帽子,抢了辰溪兵工厂的张玉林两万多人枪收编成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暂编第二军,蒋委员长派了个军长来,这个人叫张中宁,张玉林任副军长。公教人员都晓得解放军马上就要来了,国民政府马上要垮了,嘴上都不说。”齐峰说:“我请你回来,想同你共商大事。大半个中国都解放了,国民党收编湘西匪部负隅顽抗,我们要有自己的队伍,保护百姓免遭涂炭。你自己想清楚,愿意跟着陈老师干,就把你信得过的人枪拉出来。你在年轻人中间讲得起话,你肯出来承头,不怕没有人手。乡亭叔侄、三亲六眷,都喊动起来。”克文没多想,就说:“陈老师,一路上我都在想,你肯定是要我回来和你一起干。我想清楚了,听你的!警察中队的兄弟都会听我的,自卫总队那边我也有朋友。”齐峰说:“自卫总队里也有我的好朋友。你找个事去自卫总队看看,说你们这里有个人诨名喊花老虫是哪个?你看是哪个答应。他没有这个诨名,只是我俩约的暗号。你就说,早听朋友讲起,每回到这里来又忘记了。他就晓得是我找他了。”克文说:“好!”齐峰又说:“但也要小心,时间长了也怕有变。要是看不出疑问,你就约他出来细细商量。小心马朝云,这个人很坏。”克文说:“马朝云老了,在城里享福。去年起,自卫总队副队长是贺幼龙,这个人比马朝云更心黑手辣。他拉着大队人马跟张玉林去了,自卫总队已没多少人枪。”
克文说完这话,突然脸色沉沉的,半日没再作声。齐峰说:“克文,你要是有顾虑,只当陈老师没说。”克文面色极是痛苦,说:“陈老师,我屋已遇家变,老头儿和老母亲还不晓得。”齐峰听着急了,问:“什么事?”克文说:“我三个老弟跟着学校去台湾了!凶吉如何,问天天都不应我!我老头儿哪日晓得了,会剥我的皮。他是不准我送三个老弟出去读书的,我和向亮硬要送的。”齐峰长叹一声,说:“生逢乱世,人人都难啊!克全太小了!”克文拳头一握,说:“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克武懂事,相信他会照顾好两个弟弟的。”齐峰又说:“克文,我俩商量的事关系生死,你还是想清楚。今日这些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只要有半点顾虑,都不要答应我去做。”克文说:“陈老师,这些年我见过很多罪恶和血泪,早不相信什么天神地仙了,只凭良心做事。真有天神地仙,人间怎会如此!天聋地哑,你我同心!”齐峰把手放在克文肩头,重重地压着,说:“克文,周密,谨慎!”
约好起事那日早上,有吉拿了齐峰手札送到佑德公手上。佑德公晓得齐峰还活着,喜得连声高喊福太婆。有吉忙悄声说:“福公公,还讲不得。我老头儿天黑了会到你屋里来。”
天断黑了,齐峰悄悄跑到佑德公屋敲耳门。他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了。老伍开了门,轻声说:“陈老师,要不是佑德公先和我讲了,你要把我愒死!”
佑德公和福太婆、容秀、云枝都候在茶堂屋,又喊翠玉早早送戎生和有嵩困眼闭。齐峰轻轻推门进来,福太婆喊了声“峰儿”就哭起来了,说:“明明晓得你没有死,只要想起村里人硬是炮火喧天把你送上山了,砌了坟了,我夜里看见你还是怕得打战。”齐峰笑笑,说:“福伯娘,我哪怕变鬼了,在坏人面前是恶鬼,在你老面前也是好鬼哩!”说了几句闲话,佑德公问道:“峰儿,我也看不得报纸了,只每日听云枝讲。国军讲转移阵地,不就是打败了吗?不晓得劭夫转移到哪里去了?”齐峰听听门外,轻声说:“福伯爷,美哥是个有主张的人,他会识时务的。”佑德公听着身上一热,额上立马出汗,说:“峰儿,听你说的,劭夫掉转枪口跟共产党走了?”齐峰不好把话点破,只道:“福伯爷,你早看出来了,我是共产党员。我在爷娘面前不孝,瞒了他两老二十多年。国民党快完蛋了。美哥的事,你放心吧。”容秀全身打战,脸都青了。云枝急得哭,不停地抹眼泪。福太婆说:“贞一和书坤去台湾,说是很快回来,至今杳无音信。可怜戎生,半岁起就没有见过娘。”云枝说:“戎生都忘记我是他舅母了,他跟着有嵩喊我妈妈,喊秀姐娘。”
齐峰正细细说着天下大势,忽听到有人敲门。云枝起身看看,却见是修碧、修岳来了。齐峰说:“他俩是我喊来的。”原来,修碧早偷偷儿喊拢十三个甲长开过会了。修碧在会上说:“我答应彭大立当保长,一不催粮,二不抽丁。如今,粮仍要催,丁还要抽。你们哪个屋里交得起税赋吗?”大家都说:“交不起。”修碧又问:“你们哪个还愿意当壮丁吗?”大家都说:“不愿意!”修碧就说:“那我们就跟着齐峰和克文一起搞!”大家齐声打喊:“搞!”甲长们骂朝天娘,骂骆克凡和李老八,骂有仙送去当壮丁的向远丰,都说到改朝换代的时候了。修岳又依齐峰嘱咐的,暗自约了红属屋兄弟子侄和代工队年轻人,夜里往北边县城方向警戒十里,往南边凉水界方向警戒五里。
齐峰等修碧、修岳坐下,说:“佑德公,你在陈家德高望重,我们要做件大事,必得先和你老说。克文今天要在城里起事,带着警察中队和自卫总队的人枪开到沙湾来。我们另立旗帜,不再听命县政府。我们在沙湾停留几日就上山去,同反动军匪周旋,迎接解放大军到来。”佑德公有些担心,说:“峰儿,我见过你做事的样子,你是条汉子。我只担心把火引到沙湾来。”齐峰说:“佑德公,我肯定最先要想清楚这事。告诉你,不会的。张玉林抢了辰溪兵工厂,各路人马鱼龙混杂,都在拉自己的队伍。克文把警察中队和自卫总队拉走了,县政府手里没几杆枪可用。这几日,周围几个县城都被兵匪烧杀抢掠,县政府不指望这些兵匪保护,免遭洗劫就万幸了。”佑德公听得梆响,已是三更天了,就对福太婆说:“你娘儿三个去困眼闭,我和峰儿几个还讲几句话。”
福太婆和容秀、云枝进屋去了,佑德公问:“峰儿,只怕是要改朝换代了。民国天命该绝,人是救不了的。我做老百姓的,只盼好官府,只盼有太平日子。你只讲,要我做什么?”齐峰说:“今夜我和克文,还有几个为头的就在你屋过夜,我们有好多事要商量。明早祠堂要上课,城里开过来的所有人都到你屋开会,把旗帜举起来。可能要吵你屋几日。”佑德公拈须一笑,说:“峰儿,我屋红军做过指挥部,县政府做过临时公署,你起事也来我屋里开会。我屋好风水,要得要得!”
齐峰领着修碧、修岳从佑德公屋出来,径直往祠堂去。梆老倌正在神龛前挑长明灯,他一眼看见齐峰,手里的梆就掉在地上。修碧笑道:“我和修岳这么两个大活人,你没看见?”齐峰也笑起来,说:“岳哥,我还活着哩!”齐岳舌头打卷,嘴里啊哩啊哩半日,才讲得出话来,说:“我一看见峰老弟,眼睛就黑了,哪里还看得见你两个!三更半夜的,又是在祠堂祖公老儿光神前,不要把我愒死?”他正说着,却见修碧撕了报纸凑着桐油灯点燃,再点亮了五盏煤油灯。梆老倌又张大嘴巴,问:“不是说老祖宗听不得煤油味吗?”修岳笑笑,说:“时代变了,听得了。”
正说笑着,十三个甲长前一个后一个进来了。他们已晓得齐峰没有死,可夜里在祠堂神龛底下看见他还是有点愒人。齐峰笑笑,说:“你们快上来摸摸,看我手是热的还是冷的!”甲长们都围上来拉手,有喊峰公公的,有喊峰叔的,有喊峰哥的,有喊陈老师的。乡亭叔侄们正热闹,忽听得北边的狗汪汪地叫,必定是克文率人马进村了。齐峰喊甲长们都在祠堂等着,他自己领着修碧、修岳往村口跑。天太黑了,看不清前面动静,只有越来越凶的狗叫声。齐峰突然有点担心,万一克文谋事不成,半夜跑进沙湾的是灾祸呢?他晓得修岳派人警戒了,但他们毕竟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齐峰躬下腰身打望,大路两边漆黑的屋影夹着淡青的天光,中间有个高高的影子。齐峰心上落妥了,喊:“克文!”克文应声答道:“到!”克文话毕,大声喊道:“跑步前进!”修碧和修岳跑在前面引路,齐峰和克文领着队伍紧随上来。
进了祠堂,克文往神龛底下面朝天井立定,下令:“列队!左边警察中队,右边自卫总队!”警察中队飞快地列队完毕,自卫总队动作稍慢些。克文望望整齐的队伍,转身向齐峰行了个军礼,说:“报告陈老师!警察中队四十三人,自卫总队三十八人,共八十一人,枪九十二条。请陈老师训话。”齐峰满脸和气,说话干脆利落:“兄弟们,难为你们听从克文星夜举义!今日我们做了件大事,大家都是英雄!已经很晚了,先困好眼闭。明日上午,我们到陈劭夫将军屋开会!兄弟们放心落意上床,我已布置好村外沿路警戒。”修碧马上招呼十三位甲长,各自带五六个兄弟去自家屋里,又嘱咐说:“各位乡亭叔侄,你们领兄弟们回去,先喊他们吃点东西再困眼闭啊!”
齐峰把大家送出祠堂大门,回来嘱咐修岳:“你今夜不要困眼闭了,骑马沿路来回察看。你老头儿肯定心痛他的马,你不要管他!”修碧笑道:“我明日告诉高叔,他的马我们征用了!”
一位警察中队副队长留了下来,他叫孙南坡,就是上回到沙湾办案的孙警官。自卫总队为头的黄万荣留下来了,他就是齐峰十多年前发展的地下党员花老虫。齐峰说:“我们去佑德公屋吧。”修碧吹熄了四盏煤油灯,留一盏举着走在前面,背后跟着齐峰、克文、孙南坡、黄万荣。从佑德公屋耳门上进去,进到后进院子,看见中堂屋亮着灯。老伍和翠玉正等着,只立在阶头上,都不说话。齐峰进了中堂屋,招呼几位坐下,说:“翠玉,你去困了,留老伍端碗茶上来就是了。”翠玉问:“峰叔,福娘娘喊我煮了饭,吃几口饭吧。”齐峰望望克文,克文望望孙南坡和黄万荣。齐峰见大家都摇脑壳,就说:“翠玉,难为你了,你去困了。”
齐峰等老伍和翠玉都出去了,问:“克文,怎么多出十一条枪?”克文笑笑,道:“花老虫讲吧。”黄万荣说:“陈老师,贺幼龙把大部人马带走了,不肯走的留了下来。暂时没有副队长,郭县长喊我临时管事,等着委任。这些兄弟都听我的,全跟我出来了。自卫总队只剩一个煮饭的。马朝云住在城里,屋里有十一条枪,养了十几个人护院。我今夜起事,想尽量多弄几条枪,去马朝云那里借。他不肯,我就把他搞掉了。”齐峰听说杀了马朝云,轻轻捏了拳头,说:“马朝云是该杀的,他手里命案多。他在江东老家也有八九条人枪。修碧,你喊修岳增加江东方向警戒。”
听到五云寺的钟声撞响过,齐岳的梆声敲起来:“敲起五更梆,快要大天亮。半夜黄狗叫,沙湾起兵了。楚河分汉界,剑起双面锋。叔侄要搞赢,高香求祖宗。”克文笑笑,说:“齐岳叔嘴巴来得快。陈老师,我给郭县长写了封信,你说可以送,我就喊人送去。”
齐峰接过克文写的信看了。
郭县长台鉴:
克文今夜举义,偕万荣君率大部警员及自卫总队开出县城自立旗帜,誓将担负守土护民之职责。不辞而别,幸勿怪罪!
日前辰溪兵工厂被张玉林部哄抢,数万枪支星散山林,草头大王纷然据寨称雄,沅陵、黔阳、晃县、麻阳等县城皆遭兵祸,百姓受害至深至巨。中央政府不问良莠,惯匪大盗尽悉招罗,冠以堂皇之名,委以显赫之职。克文思量再三,决与军警割干系,与同志者另立受命民众之武装。愚虽德薄才疏,然于义利大端自有主张。愚亦知时势凶险,然为民众安危计,虽千万人吾往矣!
克文蒙恩既重,本不该相负。然今日之事已非私谊,家国大势必令愚慷慨拔剑自辟新途。愚之武装不与贵府接刃,亦祈贵府与愚部井河不犯。
匆匆奉白,敬颂
大安!
右呈
卑职 朱克文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二十四日
齐峰看完信,说:“克文,你这封信写得好,忠义服人,既讲清私谊,又晓明大义,宣示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我们还没有立足之地,暂不可与任何武装接仗。保存实力,周旋为上。”修碧说:“天亮我就去送。”齐峰想了想,说:“你只管喊修岳增加江东方向警戒。送信,我另外喊人。”
克文说:“大部分警员都跟我和南坡出来了,留下的只有二十几个。我走时就同他们说了,两不相犯。郭县长一时半会儿喊不动他们的。陈老师,我们抓紧商量几件大事。一是打什么旗号,二是粮饷哪里来,三是明确纪律,四是如何扩大队伍。别的事情慢慢来,草鞋没样,边打边像。”
齐峰说:“克文头脑清楚。我想旗号不冠县名,以同官府相区别。队伍以今夜举义的兄弟们为骨干,先喊动沙湾年轻人,克文在全县年轻人中间有声望。粮饷征集不到户,只向祠堂、寺庙和义田征借,开明大户自愿捐献,土豪劣绅家可以强征。军纪要严,我们按解放军的纪律执行。”
没商量多久,大家想了个旗号:齐天界人民解放自卫队。朱克文任总队长,孙南坡任副总队长,黄万荣任军事长,陈修碧任供应长,陈修岳任文书,陈齐峰任指挥员。自卫队分两个中队,朱克文、黄万荣兼任中队长。待队伍扩大之后,再把原警察中队和自卫中队人员打散,生熟掺和,以老带新,再分几个中队,由孙南坡、陈修碧、陈修岳等任中队长。齐峰说:“修碧是老兵,打过六年日本鬼子,带兵很快就能上手。修岳聪明,我们赶紧把他带出来。”
天快亮时,修岳进来报信,说南北方向都安静。齐峰说:“修岳,你骑马到五云寺去请涤音师父来,我有事托她。”没多时,月桂从佑德公正门进来,碰到福太婆,说:“福伯娘,峰哥喊我有事。”容秀把月桂送到后面院子天井边上,说:“他们在中堂屋。”齐峰听到容秀声音,忙迎出来,说:“月桂妹妹,红尘事与你无关,劳烦你送封信到县政府去。他们问你什么,你是什么都不晓得的。”月桂红了脸,说:“峰哥喊我做事,我二话不说的。”
月桂拿着信走了,修碧说:“陈老师,我可以去送,修岳也可以去送,何必喊月桂去呢?”齐峰笑笑,说:“你两个去送信,郭县长问你我们有好多人枪,你是说还是不说呢?一个比丘尼送信去,郭景明只好跟着她喊阿弥陀佛!”
吃过早饭,甲长们领着警察和自卫队员到佑德公屋大天井集合。南墙外梅枝红红地伸进来,松林里麻雀叫得快活。日头刚刚爬上屋顶,梅枝一半在日影里,一半在阴影里。陈齐峰、朱克文、孙南坡、黄万荣、陈修碧五个人立在阶头上,面向天井里立得整齐的队伍。齐峰说:“政府武装有番号,我们自己打旗号,叫作齐天界人民解放自卫队!我昨夜就说了,肯出来一起干的都是英雄。各位警员、队员,你们本是按月领饷的。今日起,有饷发饷,无饷记账。打仗是人头落地的事,我们为什么还要冒着生死干呢?我沙湾保长陈修碧同志——对了,我们队伍里的兄弟,今后相互都喊同志——陈修碧同志在保甲长会上问了一句话,谁屋里完得了税赋?大家都说完不起。修碧同志问搞不搞?甲长们都说搞。我今日也问各位英雄,你们搞不搞?”满天井的人都举起枪杆子,高声喊道:“搞!”
齐峰接着说:“我们拿起枪杆子,就是要救自己,救自己父母兄弟!沙湾的乡亭叔侄们,自家和亲戚人家有枪的,人枪都来。出不了人,把枪献出来。”
佑德公坐在中堂屋听,他喊了云枝,说:“云儿,你把勃朗宁送给齐峰。”容秀也在旁边坐着,说:“我把中正剑也送给他。”佑德公说:“剑就算了,只是个摆样。”
齐峰正讲着解放大军南下的好消息,云枝身着碎红花薄夹衣从中堂门上出来,双手捧着勃朗宁手枪,说:“峰哥,这是美哥留给我的手枪,我爹喊我送给你。”齐峰稍稍犹豫,双手接过手枪,高高举在手里,说:“同志们,这是陈劭夫将军留在屋里的勃朗宁手枪,佑德公和云枝嫂把它交给了齐天界人民解放自卫队!”
刚吃过点心饭,月桂带来了郭景明的回信。克文先看了信,再递给齐峰,脸上苦笑着。齐峰读了信,说:“郭县长的信,辞气斯文有礼,心上很是气愤。意料之中,也完全理解。你已讲了尊卑上下,别的就由他去了。”克文笑道:“他劝我回心转意,这是他必须说的话。他也晓得这话是白说的。倒是没有吓唬我们,他晓得自己做不到了。”齐峰却说:“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身后还有力量。”
从这日开始,自卫队和村上年轻人日间操练,夜间在祠堂听齐峰和克文讲课。齐峰讲政治形势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克文讲军事战术。齐峰早晓得有信回来了,喊修碧请他来坐坐。有信到佑德公屋见齐峰,说:“陈老师,我刚从战场回来,不想打仗了。你要是喊我讲讲军事,我愿意奉命。”有信讲军事比克文更内行,他也上了两个晚上军事课。修碧和修岳轮流喊年轻人日夜警戒,夜里不去警戒的就到祠堂听课。扬卿和瑞萍夜里也去祠堂,只是坐在旁边听。扬卿心事重重,他好久没有收到扬屹信了。扬甫倒是有信寄回,他在信中却只字不提扬屹消息。
第三日,齐峰找扬卿说:“我想请史老师夜里教唱革命歌曲,你看要得不?”扬卿笑道:“你认识瑞萍比我还早,未必要我帮你请?”夜里,瑞萍到祠堂教大家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解放区的天》,扬卿也跟着来了。一个晚上,两首歌都教会了,队员们齐唱起来很是雄壮。也有乡亭叔侄跟着学,很多人也会唱了。
这时,齐峰开始说话:“同志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是我们齐天界人民解放自卫队的纪律。人民解放军打败国民党军队,靠的就是这种好纪律。《解放区的天》唱的就是我们拿起枪杆子的目的,我们今后都要过上这样的日子!”
回到屋里,瑞萍说:“卿卿,齐峰、克文他们在干大事,我们屋里又帮不上什么。”扬卿说:“你是屋里管家婆,晓得屋里底子。”瑞萍说:“我想把结婚时打的金银首饰都捐出来算了,反正我平日也不怎么戴的。”扬卿说:“我依你。”瑞萍把两对金耳环,一副金项链,三枚金戒子,两个银钗子,都拿出来,用手绢包好,说:“卿卿,你送给齐峰去吧。”
齐峰担心的江东马朝云家没有过江,倒是泰老儿欢天喜地跑到沙湾来了。泰老儿进了齐峰屋,朝修根拱手作揖,说:“亲家,峰儿给我出气了!”修根听得半天一雷,问:“亲家,峰儿给你老出了什么气?”泰老儿说:“我昨日才听得讲,峰儿喊人把马朝云杀了!”修根忙说:“阿弥陀佛,亲家莫乱讲啊!”泰老儿说:“马朝云不得好死,老天开眼。他被人杀了,家丁抢了他屋金银细软隆夜跑了,管家带着他小老婆也跑了。他死了两日,才有人到江东报信。他大老婆哭晕死几回,喊几个儿子报仇,没有一个儿子有胆火。他屋在马家院子喊不动人,民国十二年马宗仁打死马老三,江东马家族上就散架了。我那年捉去坐班房,就是他马朝云放的话!”泰老儿这些话,禾青听着没面子,打短说:“爷老儿你歇口气,好好喝茶。”泰老儿喝几口茶,说:“我要见峰儿,送他五十大洋劳军!”禾青说:“他几日都没归屋了,每日都在下头院子修福伯爷屋里。”
几日下来,村里的年轻人大半都想跟着齐峰和克文走。齐明每日背着民国十六年他老头儿杀死外甥的那把大刀,不是在村外来回警戒,就是在村里参加军事训练。桃香怕出事,说:“齐明,你莫学你老头儿年轻时,红嘴巴狗,人家怂起火火走。”齐明不听娘的,每日埋起脑壳进进出出。有续、有统两兄弟劲火很足,梆老倌劝都劝不住。齐岳说:“你两兄弟隆夜都不困眼闭,不如替我去敲梆!”
齐峰要修碧把甲长们喊到佑德公三进院子开会,他到场同大家一起划算。修碧肯定是要跟着走的,十三个甲长都想跟着走。见乡亭叔侄这么同心,齐峰身上发热,他松松衣扣,说:“难为乡亭叔侄!听我讲几句。很快就是春耕大忙,阳春是耽误不得的,青壮劳力不能都走了。保甲长可以全走,今年上忙乡公所就喊不到人承头收税赋了。过去讲抗租抗税,我们人民解放自卫队只讲抗税。修岳要留下来,你这几年搞的代工队很好,可以帮缺劳力的人家出工。我们出去打仗,屋里要有饭吃。”修碧接了齐峰的话,说:“我们保甲长走了,乡公所再要推保甲长,大家都不要出来承头。各位甲长回去挨户说。沙湾的事情族上自家管,我们认族不认保。”
齐峰正要应和修碧,看见泰老儿满面春风进来了。齐峰忙立起来,说:“亲爷老儿,你怎么来了?”泰老儿从衣兜里掏了一把银元,说:“峰儿,你搞得好!亲爷老儿出五十大洋劳军!”齐峰头回听泰老儿喊他喊得这么亲,又送来五十大洋,忙上前鞠躬,说:“亲爷老儿,齐天界人民解放自卫队难为你老了!我这里忙不过来,你快请到屋里去。”泰老儿摇摇手,说:“我才从你屋里来的。你忙大事,我回去了!”
散了会,齐峰嘱咐修岳:“你留下来,要帮大家把阳春种好,还要筹饷。你筹饷打齐天界人民解放军自卫队旗号,祠堂、寺庙、义田、开明绅士,肯出的先打条子,也不先担到哪里封起,自卫队需要,随时提取。”
有喜骑马回到沙湾,马绹在佑德公门前樟树上,进了大门,绕过照壁,就见佑德公坐在天井里晒日头,眼睛闭着。有喜刚走过去,佑德公就醒了,手搭额头望望,说:“喜儿回来了?”有喜说:“我听说沙湾乡亭叔侄在搞大事,我来看看。”佑德公说:“齐峰、克文他们都在后背院子,你去吧。”
有喜走到三进天井,看见几个年轻人手持大刀,立在中堂门口。他们看见有喜,忙往里面打喊:“喜哥来了!”修岳迎出来,笑道:“进来坐。”有喜喊了岳公公,就见齐峰也走到中堂门口了。有喜进屋坐下,说:“岳公公,齐叔,四路都晓得沙湾起兵了。我哪里坐得住,回来看看我能帮上什么。”修岳说:“有喜,你来了,我就说直话。养兵要吃饭,打仗要枪支弹药,都要花钱。我们是人民的队伍,不能增加老百姓负担。”有喜笑笑,说:“岳公公一讲我就晓得了。粮多的人家出粮,钱多的人家出钱。我屋这几年收成好,我出一百石谷!”齐峰立起来,重重拍了有喜的肩膀,说:“有喜是条汉子!”有喜也立起来,问:“怎么不看见克文老师呢?”齐峰说:“克文在练兵。”有喜说:“我看你们很忙,就不久坐了。峰叔,岳公公,有我出得力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了。”
有喜同佑德公、福太婆、容秀、云枝打过招呼,说:“我就先回去了。怎么不见每回都要抬我的两个老弟呢?”云枝笑道:“戎生和有嵩都在学堂读书没回哩。”有喜笑笑,说:“他两个长大了,只怕不会抬我了。”有喜出门,走到樟树底下,刚要解马缰,又转身进了窨子屋。他径直进了三进院子,双手捧着马鞭,说:“峰叔,马交给你们,打仗用得上。”齐峰说:“这是你美叔的马,你好好养着吧。”有喜说:“我相信美叔也会把马送给你去打仗的。”齐峰略作迟疑,接过了马鞭。修岳说:“我要老头儿把马也借出来。”齐峰说:“修岳,你老头儿那里不要霸蛮。”修岳笑笑,说:“他要是不肯,我代表自卫队征用!”
齐明、有续、有统都守在中堂屋外,只等里头会散了,都进去说想上山。齐峰说:“齐明老弟,你是屋里独儿,先留在屋里给岳叔帮忙。有续、有统两兄弟只去一个,有统跟我走,有续留在屋里听你岳公公调摆。”齐明和有续都不甘心,仍想磨着去自卫队,克文正色道:“莫多讲了,才学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切行动听指挥!”
自卫队在沙湾休整五日,吸收沙湾和附近保上年轻人七十多人,同原先编好的两个中队掺和打散,重新编成三个中队,孙南坡任第三中队队长。齐峰召集自卫队头头们开会,决定马上把队伍开出沙湾,先往南边山里扎营。
扬卿和瑞萍到佑德公屋会了齐峰,他俩把齐峰拉到旁边说话。扬卿说:“齐峰,你一路上喊修碧多讲他那几年打日本鬼子的事。”齐峰说:“他是老兵,我会要他多教大家打仗。”瑞萍悄悄说:“齐峰,卿坨没有把意思挑明。修碧不晓得经过好多可怕的事,他有心理毛病。一个人不敢走夜路,一个人夜里不敢困。你要他多讲,藏在心上的事都讲出来,又教了大家打仗,又疏通了自家心上的病。”齐峰好像听懂的样子,说:“你们说的是心理学吧?我记住了!”瑞萍又嘱咐说:“你不要同他挑明,心上越有毛病的人越自尊。”
拔营前夜,齐峰回到屋里。一家人坐在煤油灯下,话不晓得从哪里说起。禾青把迎曦揽困着了,又回到茶堂屋坐,双手掐着低眉不语。有吉说:“爸爸,我要跟你走。”齐峰说:“你先不走,等插了田再说。公公老儿年纪大了,你在屋里要当家。”禾青说:“前几日我爷老儿来了,他说起杀人满心欢喜,我听着心上发麻。齐峰,一定要刀刀枪枪吗?”齐峰说:“这一年多,道理我同你讲过好多了。”修根放下烟筒,说:“峰儿,我这几日都在想,那么多人肯跟你一起搞,必定是有道理的。你爷老儿没有本事,年纪也大了。那年强盗抢剩下的银钱,我都包好了,你拿去吧。我也不打算留田了。有吉,包袱在我房里柜上,你拿出来给你老头儿。我只当儿子在外头和强人打架,爷老儿帮忙。”有吉进房取来包袱,放在齐峰手里叮当响。
这几日,扬高没有出过门,坐在屋里骂修岳学坏了。修岳征用了自家的灰马,扬高气得骂家门出逆子。达望也不出门,只骂克文要闯大祸。等到自卫队开走了,扬高才出来走动。他在大路上碰到达望,鼓起眼睛说:“你养了个好儿子啊!我屋修岳喊他害了!克文读了几句书,就怂起哑子放大炮!”
四十四
修岳每日骑着灰马进出沙湾,鼓动年轻人参加自卫队,忙着四路筹粮筹钱。一日,修岳骑马从五云寺前过身,涤音师父跑出山门喊道:“岳叔,等一下!”修岳回马过来,问:“涤音师父,你有事吗?”涤音师父说:“我寺里捐五十石谷。”修岳忙下马,说:“阿弥陀佛,难为涤音师父啊!”涤音师父又问:“我请人担来,送到哪里呢?”修岳说:“先不送,你打个条子给我就是了。自卫队哪日要谷,凭条子来取。”涤音师父喊修岳稍立一脚,进去打了条子出来。修岳头回看见涤音师父的字,说:“涤音师父,你字写得这么好呀?慧净师父不会写字哩!”涤音师父合掌道:“阿弥陀佛!常日念的几本经我师父都记得,上头的字她大半也认得,只是不会写。我写字是老弟齐明教的。我在庙里清净,每日也就是念经、烧香、敲钟、写字。”
修根捐出一包银元,沙湾人都晓得了。平日都说修根尖小,哪晓得他这么大方呢?寺庙都出谷了,族上还有什么话说呢?泰老儿只是沙湾亲戚,他都送了五十大洋来,沙湾人也不好小气了。自卫队上山没多久,修岳筹得稻谷五百担,土糖一千斤,光洋两百五十块。一日,齐峰带信回来,嘱咐修岳领人去辰溪买枪,辰溪那边齐峰已找好接头人了。修岳把筹得的稻谷和土糖变卖换作光洋,约上有续、齐明,一起到佑德公屋讨主意。佑德公笑笑,说:“你们几个的名堂我晓得!我一个眼瞎耳聋的老头子,哪里出得了主意?我出五十块大洋吧。”修岳也笑起来,说:“佑德公,你的功德我们都记得。岳老弟还有一请。他们两个有匕首,我出门手无寸铁。”佑德公又笑了,说:“我喊秀儿把中正剑借你带上!”
五月二十八日,修岳几个买枪回来,隆夜回到沙湾。路上运枪雇了生人,又引得满村狗叫。修岳到自家屋前喊门,扬高叫骂着从床上爬起来。门一打开,扬高半句多话都不敢讲了。七八个人把枪支搬进中堂屋,一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四条冲锋枪,十条步枪,十八箱子弹和手榴弹。
第二日,村上好多人到扬高屋看热闹。修岳专门到佑德公屋里报信,说:“佑德公,枪支我们买回来了。”佑德公问:“路上还顺畅吗?”修岳说:“佑德公,不出门不晓得,出门才知天下大乱了!我们从辰溪雇船到泸溪,再经铜湾,从大江口回沙湾。沿路尽是各个山大王的人枪。要不是齐峰老师人缘广,哪里回得来!枪都在我屋里,等着送到山上去。你去看看吗?”佑德公摇摇脑壳,说:“枪我就不去看了,都是取人性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