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岳正同佑德公说话,有续跑来说:“岳公公快去,彭乡长来了。他领着两个枪兵,枪兵被我们拦在卡子外面。”修岳忙跑回去,看见彭大立正在中堂屋看枪。他刚要抬手摸重机枪,修岳飞步上去就把中正剑架在他脖子上,说:“彭乡长,只拿眼睛看,不准拿手探!”彭大立也没吓着,回头笑笑,说:“修岳呀!我是替县政府传信的。郭县长晓得沙湾买了枪回来,命你们把枪送到县里去。”修岳听着也笑了,收起中正剑,说:“你们郭县长讲话,打屁不傍腿!齐天界人民解放自卫队总队长朱克文同志写信告诉他了,我们自卫队同贵府井水不犯河水。”彭大立说:“年轻人,说话口气莫太大。共产党还没有打过来,这里还是国民党的天下,县政府有权命令你们送枪过去。”修岳又把中正剑抽出来,说:“沙湾老的保甲长都不肯搞了你是晓得的,新的保甲长都扛枪上山了。我们都是随时要上山的人。沙湾没有保甲长,没有人听你的了。请转告郭县长,你们要是来硬的,我们就把机枪架到村口去!来好多打死好多,老铳弹麻雀!你可以走了。”
送走彭大立,修岳同有续、齐明商量,赶快探准自卫队在哪里扎营,好把枪支送过去。修岳说:“他们先往南上高明溪,走凉水界,再挥师往北,前几日到底庄,不晓得这几日到哪里了。有续和齐明两个去找,回去扒碗饭就出门。只能走路,不要骑马。”有续说:“我晓得,骑马动静大,怕露消息。”修岳笑笑,说:“不光是这个!外头太乱,骑马还怕被抢。”齐明说:“我们没有短枪,还是带匕首上路吧。”
有续回屋吃几碗饭,腰间暗怀匕首,换上新草鞋就要出门。秀珍看着怕,说:“有续,你老头儿讲你不听,娘讲你也不听。”有续怕娘担心,只说:“妈妈放心,我只是去报信。”齐明在屋里飞快地扒饭吃,桃香问:“齐明你三扒两咽的,又要到哪里去?”齐明说话有点冲,道:“妈妈,你莫学齐岳哥,嘴上总是敲梆。”桃香脱口就是顺口溜:“不是娘敲梆,哪来茶饭香?命里三斗五,莫想封大将!”桃香随口说到命和米,就想今年的禾长得好,等收了新谷就把借佑德公屋的米还清了。去年还过两斗,今年还差三斗。
修岳把十条步枪先发了,领人日夜巡逻警戒。夜里,村里大路上松油柴灯笼烧得啪啪响。修岳又着人挨家嘱咐,日间在田里做事记得四处打望,进村同行的男子超过三人就要报信。第二日天快麻眼,有续和齐明回到沙湾,有龙跟着回来了。有龙躲在凉水界,正好齐峰和克文带着队伍经过那里,他就跟着自卫队走了。有龙回屋看看娘,吃过夜饭又同修岳、有续、齐明一起,领着三十几个人,隆夜送枪支上山去了。
枪送到山上,修岳、有续、齐明仍旧回到沙湾管阳春。沙湾大小事情和自卫队后勤保障都离不开修岳,有续和齐明每日到修岳屋听命。田里的禾转青了,正是薅田的时候。有劳力上山去的人家,修岳就领人去帮工。他出门做事都带着中正剑,又喊屋里有老铳的出门都把铳背在身上。有续的匕首总在腰间,齐明的大刀总在背上。田间做事的沙湾男人,眼睛总是四处打望,耳朵张得像喇叭花。往年熟视无睹的鹭鸶时刻在眼前飞,往年充耳不闻的布谷时刻在耳边叫。
修岳担心县政府来人找麻烦,终究没见有人过来。倒是彭大立来过几回,想把保甲长推出来,村上无人理睬。彭大立又找扬卿说:“陈老师,你二哥陈扬屹同志多年追随委员长,你在村里很有声望。我再次恭请你出任第五保保长,沙湾得有人管事呀!”扬卿笑笑,说:“彭乡长,你喊我当委员长我都不得当。”
瑞萍每回看见修岳秉剑在手,她都是笑眯眯的。一日,修岳问道:“叔母,你教的两首新歌,原先你唱过吗?”瑞萍说:“我没唱过哩。”修岳说:“你没有唱过,怎么上口就会唱呢?”瑞萍笑道:“好歌通人心,上口就会。你不是也学会了吗?”修岳又说:“叔母,县政府我也不怕,到底还是防着他们来人找麻烦。怎么只是彭大立过来说说就没事了呢?”瑞萍仍是笑着,说:“修岳,你不是每日读报吗?”修岳好像听懂了的样子,说:“我晓得,他们顾头顾不了尾,快完蛋了。只等天下太平,我就把中正剑还给佑德公。”
有龙被人抬回沙湾那日,田里的鹭鸶格外多,白白的满天飞。修岳正在田里刨田坎,先是看见鹭鸶轰地飞起来,再看见路上有人抬肉糍粑来了。人在外伤路亡的,用竹轿杠绑得紧紧地抬着,就像端午节包的肉粽子。修岳正猜可能是外村路过的,就看清两个抬肉糍粑的是沙湾人了。他赶紧飞快跑过去,才晓得是有龙打死了。一问才晓得,自卫队同张玉林匪部在封家山激战四日三夜,阻止了匪部向我县方向侵扰。
第二日大早,佑德公坐着轿子去桔红屋吊丧。老人家落轿已很费力,他只坐在轿里打望,云枝过去替他烧纸。佑德公眼睛越来越雾了,只见得满地场坪孝服白白的。修岳昨日起就守在灵棚,他到佑德公轿边劝了几句,说:“打仗死人是没有办法的事。听抬丧回来的讲,碧哥的机枪好凶火!沙湾人打仗很厉害,打赢了。”
桔红哭瘫在地上,远远地望着坐在轿上的佑德公,双手把棺材拍得啪啪响。有龙阿娘跪在灵前不停磕头还礼,人轻飘飘的像演影子戏的皮影片子。有吉做法事已经很熟悉了,半闭着眼睛敲钹念经,又不停地给公公递东递西。修根的木鱼敲得时紧时徐,嘴里唱经时快时慢,有吉的钹子套准公公的动作和唱念。只见修根高高地举起木鱼槌子,有吉宽宽地拉开双手间的钹子,哐当一声大响,长长一声唱经,法乐和经文戛然而止。修岳听见法乐和唱经停了,就想正往西海去的有龙也立在半路歇脚了?阴阳要是相通,能把他喊回来就好了。
有龙送上青松界,沙湾又有几个年轻人奔自卫队去了。他们晓得山上仗打得激烈,却个个都把拳头捏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恨不能起飞。齐明硬要跟着去,四跛子苦劝不住。桃香发疯样地追到上马塬,死死抱住儿子不准他走。齐明黑脸回到屋里,一刀剁在柚子树上。
佑德公晓得村里又有人上山了,暗自放在心上想:沙湾人有血性,可也不要流血才好呀!
每回山上有人下来,修岳都要先问:“搞赢了吗?”听说又打了胜仗,沙湾没死人,修岳就放心了,问:“要好多谷?”快打禾了,修岳接到齐峰的信,嘱他赶紧置办三百套棉衣,等到九十月再办怕迟了。修岳回信说,只等打完禾马上筹办。今年学堂坳上和下头院子的禾都好,村里老人家都讲修岳料理得好。大半数年轻人去自卫队了,村里阳春也没耽搁。只是乡公所的税赋收不上,正是乡亭叔侄们喜欢的。
一日,有统扛着枪回村里报信。他先跑到田垄里找到修岳,说:“岳公公,天亮了!”修岳手里正捧着禾把子,说:“不是正黄天白日吗?”有统朝天放了一枪,惊起满田垄的麻雀,说:“这话是齐峰老师说的,天亮了!美叔的解放大军进城了!”修岳放下禾把子,问:“你说什么?美叔的解放大军?”有统说:“我们昨日才晓得,美叔早在两年前就领着队伍参加解放军了!他同齐峰老师、史老师都是地下党员!克文领着湘西纵队出城五十里迎接解放军,见到解放军首长,才晓得就是美叔!”修岳听着更蒙了,问:“哪里又出了个湘西纵队?”有统仰天大笑,说:“岳公公,你是自卫队文书,做了修碧公公供应长的事。你在后方做萧何,不晓得前方旗帜换了好多回。我们现在部队旗号是湖南人民解放总队湘西纵队!”修岳这时想到的却是自己的任务,忙说:“有统你回去问问齐峰老师,三百套棉衣还办不办。”有统说:“肯定不要办了,我们马上会复员。美叔专门喊我回来报信的。我们快去告诉佑德公,美叔回来了!天真的要亮了!”
正是秋高天气,日头挂在天顶上纹丝不动。佑德公和福太婆坐在天井里晒日头,肩背晒得发烫。佑德公越来越怕冷,绒衣外面还套了薄夹衣。福太婆还算硬朗,只是眼睛也不太亮了。她又开始说冗话:“我十五岁过到你陈家门上……”
忽听到有人高声打喊:“佑德公,福太婆!”佑德公眼睛不好,耳朵还很清楚,听出是修岳的声音。福太婆眼耳都不太好了,却也听到有人打喊。云枝灵雀一样迎了出去,容秀也紧赶着出来了。眨眼间扬卿、瑞萍、修岳、有统都进了门,个个满脸喜气,大喊大叫。有统大步上前,蹲在佑德公身边,说:“福公公,福娘娘,秀叔母,云叔母,我告诉你们好消息!美叔领着解放大军开进县城了!美叔是共产党!”福太婆没听清,直问:“你们讲什么呀?”瑞萍附在福太婆耳边,大声说:“你屋美坨马上回家了!”福太婆嘴巴一张,眼泪流了出来,双手合十朝天作揖:“儿啊,你回来了!阿弥陀佛,老天祖宗保佑得好啊!”容秀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小声说:“有嵩能看到爸爸了!”云枝脸色绯红,人都立不稳了,蹲下去靠着福太婆,说:“妈妈,不晓得美哥这几年受过伤没有呀?”陈统说:“我看见美叔了,美叔很好!完完整整回来了!”扬卿和瑞萍对了一下眼神,大声说:“佑德公,福太婆,我早晓得美坨前年起就在解放军里了,我屹哥写信回来说的。我先不告诉你二老,怕你们担心。劭夫不写信回来,他是怕连累屋里人。”云枝蹲都蹲不住了,一条腿跪到了地上,捂着胸口,说:“难为他这么多年没出事啊!”容秀放下双手,脸上泪痕未干,说:“怪不得美哥每次回家,你们几个都坐在一起说不完的话!”瑞萍笑道:“我们是革命同志。”佑德公颤颤巍巍去摸烟筒,老伍忙替他装了烟,云枝替他把烟点燃了。佑德公长长地吃了几口烟,连呛带咳,半日才说:“天晓得,我劭夫儿早就是共产党呀!我和他娘为他担过多少心哪!”
修岳把中正剑递给佑德公,说:“福老大,剑用不上了,还你屋的。”佑德公接过中正剑,说:“秀儿,你把剑放到神龛上去,告诉祖宗不打仗了。”福太婆泪眼昏花,问:“修岳,晓得贞一和书坤在哪里吗?他们好久回来?”瑞萍望望扬卿和修岳,安慰福太婆,说:“放心吧,他们也会回来的!”
劭夫回来了,屋里要好好热闹一下。佑德公对伍海喊说:“你快到竹园走一脚,告诉有喜和瓜儿,他美叔要回来了。”又拜托修岳,“岳老弟,我屋没有走脚报信的人手,你着人到凉水界去报信,到淑贞、贤贞屋去报信。”修岳说:“老哥老嫂放心,我就喊人去报信!”
云枝立起来,问:“有统,我美哥讲好久回屋里来吗?”有统说:“美叔很忙,他还在指挥部队清剿残余土匪。很快就会回屋里来的!”云枝脸发烫,说:“我要到城里去!我要去接美哥!”佑德公劝道:“云儿,你先莫去。美坨只怕还在打仗哩,我们都在屋里等吧!”云枝心怦怦跳,说:“我要到城里去!我要带戎生、有嵩一起去!”容秀说:“我走不了远路,戎生、有嵩还在上课,我们和爸爸妈妈在屋里等。”瑞萍说:“卿卿,我们也去!”翠玉早笑得眉眼弯弯,说:“我要留在屋里煮饭,不然我也要去!”佑德公喜得合不拢嘴,说:“回去四五年,我也扛着烟筒去城里接美坨了。你们快去城里接人吧,我讲,他能早回家就早回家。他妈妈望他,眼睛都望瞎了。”
云枝走到大门口,看看自己一身旧紫花衣裤,忽又往屋里走,想换件衣服,走两步,又掉转身往大门走。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伸手抹抹头发,扯了扯衣角,说:“陈老师,史老师,我们快进城接美哥去!”
云枝、扬卿、瑞萍一出门,就碰到有续、有吉和齐明。有续一声吆喝,说:“走,进城去,接美叔去,看解放军去!”
劭夫、齐峰、克文三人都牵着马出城,背后跟着从湘西纵队复员的沙湾乡亭叔侄。湘西纵队已把枪支交给解放军了,大家空着双手一路说笑,一路大步往沙湾赶。修碧对劭夫几个说:“你们骑马先走,快点到家。”劭夫说:“不远,我们一起走。”修碧笑道:“我平日出门,不扛锄头,就拿草刀。空手走路,我手都没地方放!”
出城就是田垄,打过禾的田里立满稻草捆子,还没打禾的稻田金黄一片。日光照耀之下,齐天界白云缠绕,远远近近的山色有深有浅,有明有暗,时时变幻。刚割掉稻子的田垄上,空气清甜清甜的。到了下马田,就望得见豹子岭了。修碧这时上来帮劭夫牵着马,又有人上来帮齐峰和克文牵马。
劭夫对齐峰说:“想想我在国民党军队里潜伏那么多年,自己危险倒不说,屋里人也不晓得我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在干什么事。他们日子难过。我爷老儿和云枝是能读报的,不晓得他们为我操过多少心!你们在地方潜伏,也同样危险,还做了那么多大事,了不起!”齐峰说:“民国十九年,史瑞萍受省委派遣到县里来搞暴动,缓解江西苏区压力。她来的时候,县委书记刚被捕变节,很多同志被害了。我逃过抓捕,继续潜伏。我同史瑞萍是在长沙就认识的老同志,她先找到我,我们再联系上蔡耿甲。没多久,我在报纸上看到,省委书记谢长卿同志被捕牺牲了。史瑞萍是谢长卿同志派来的。从此,她同省委失去联系。我们继续执行任务,同蔡耿甲一起组织了抗租抗税自卫游击队,发动舒容江暴动。到了民国三十一年,我们从秘密渠道获得党中央指示,要求白区同志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克文听着,很惭愧,说:“我是国民党员,政治上糊里糊涂,只是凭良心做事。这回齐峰老师喊我领队伍出来,我想都没多想就跟着他干了。我晓得这是对的。”齐峰想起自己喊同志到屋里打劫的事,胸口隐隐地痛。那些银钱不晓得是祖上积存了几代的家底,他的革命同志假扮强盗抢了大半,爷老儿今年又把剩下的全献给湘西纵队了。当年同他商量这事的蔡耿甲早已牺牲,假扮强盗的侯震陆、张则平后来也牺牲了。这个儿子打劫老子的悬案只有齐峰和瑞萍知道。齐峰嘱咐过瑞萍,永远保守这个秘密。齐峰并不心痛那些钱财,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老父亲!这几个月,湘西纵队在山区同张玉林匪部交战,每当夜里安营扎寨,齐峰常独坐到后半夜。他经常想起胡珮。胡珮遇难整整二十二年了。
打禾的乡亭叔侄早丢下手里的禾把子,火火地往大路上跑,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劭夫大声和乡亭叔侄打招呼,取下帽子挥舞得高高的。齐峰只是笑,朝大家连连点头。克文高出大家一截,他打招呼的声音传得最远。
劭夫望见了沙湾村边的高树,那些枫树、樟树、泡桐树、乌桕树,红的红,绿的绿,五彩斑斓,熠熠闪光。他离家这么多年,打北洋军阀、打日本鬼子、打蒋家王朝,沙湾出去的乡亭叔侄很多却再也回不来了。村边这些高树他从小就熟悉,现在仍好好地立着。忽见好多人从高树底下的大路上跑过来,劭夫一眼就望见了云枝,她一个人跑在最前面。
克文说:“美哥,乡亭叔侄接我们来了。”修碧牵马走不快,他往后挥挥手,喊道:“快跑呀!”湘西纵队的年轻人都飞鸟一样跑起来,两头的人流汇合在一起了。云枝挤到离劭夫两三步远的地方,立着不动了。劭夫快步向前,走到云枝面前,低声喊道:“云枝,我回来了。”云枝满脸是泪,说:“美哥,你瘦了,你黑了,你活着回来了!爸爸妈妈都好!容秀姐姐都好!有嵩戎生都好!”扬卿和瑞萍挤到劭夫跟前,一人紧握着劭夫的一只手,用力摇晃。扬卿说:“美坨,你回家了!”有吉不晓得喊了多少声爸爸,齐峰搂着儿子的肩膀不放手。扬卿和瑞萍都过来同齐峰、克文握手说话,大家挤挤嚷嚷,簇拥着劭夫他们一起往村里走。
走着走着,村里不断有人迎上来,人越来越多。进了村子,大路两边立着的人又跟着劭夫他们走,队伍越来越长。村里的狗今日都不叫,摇着尾巴一下跑到人群前,一下跑到人群后,像小孩子欢跳着领路,又像小孩子追着看热闹。走到佑德公老窨子屋前,坪上早挤满了人。达公、扬高、修根、达望、齐岳、水英、禾青、四跛子、桃香,老老少少都来了。有喜扶着佑德公,瓜儿扶着福太婆,容秀牵着戎生和有嵩立在最前面。劭夫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快步走到佑德公和福太婆面前跪下,说:“儿子不孝,儿子让父母大人担惊受怕了!”佑德公说:“美坨,这一拜,你娘受得起。”容秀忙把有嵩往前推,说:“快扶爸爸起来!”有喜早一步跨上前去,把劭夫扶抱起来。容秀又推推戎生,说:“快到舅舅身边去。”劭夫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看着有嵩,又看看戎生,又看着有嵩,心里像有一块火炭在烧,说:“嵩儿,我是你爸爸!戎生,你长这么大了!”
窨子屋前的坪里人都立不下了,挤到了大路上。妇女们抹着眼泪,男人们都叹息。佑德公招呼大家进屋坐,说:“达公,修根老弟,修权老弟,达望老弟,齐峰,克文,快进屋坐吧。”福太婆喊劭夫:“美坨,快进屋,你喊乡亭叔侄快进屋!”天井里早摆好了凳子,佑德公和福太婆在靠椅上坐下,劭夫挨着爸爸坐着,戎生和有嵩靠在劭夫身边。有喜逗戎生和有嵩,说:“你们两个长大了,劲越来越大。爸爸回来了,舅舅回来了,就不抬喜哥了!”有嵩说:“我长大了,跟爸爸当解放军去!”戎生说:“我也跟舅舅去当解放军!”
天井里的人坐的坐,立的立,挤得满满的。忽然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屋外炸响,久久不停。一大群红属子弟都挤了进来,挤到佑德公身边问好,朝劭夫、齐峰和克文鞠躬行礼。劭夫忙立起来招呼,说:“各位乡亭叔侄,齐美这些年不在屋,难为大家照顾我一屋老小!齐美没齿不忘!齐美给乡亭叔侄鞠躬!”
福太婆问:“美坨,我听讲贞一和书坤到台湾去了?台湾在哪里?远不远?易不易得回来?克文三个老弟也到台湾去了?”劭夫心情沉重,却笑着说:“妈妈,贞一和书坤,还有克文三个老弟,一定都会回来的!”有统故意讲笑,说:“福娘娘,台湾海峡不宽,跳一脚就过来了!”
说话间,淑贞挤了进来,抱着劭夫又哭又笑,说:“美坨,姐姐为你担惊受愒二十几年呀!”福太婆问:“淑贞,你一双小脚这么快就回来了?”淑贞说:“我哪有本事这么快回沙湾?我听得报信,喊人抬了轿子起飞走!”又听得有人高声喊美坨,贤贞也回来了,喊道:“美坨,好消息传得真快!我一路都听人讲,沙湾陈劭夫带着解放军回县里来了!”
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云枝、淑贞她们不坐,都立在劭夫身后。劭夫回头望着云枝,说:“你们都坐下来呀!”云枝说:“两个姐姐就想靠着你立着。”淑贞就笑了,说:“只有云枝不想靠着她美哥立着!”听淑贞说笑,满屋的人都笑了。齐峰立起来,说:“你们一屋人好好说话,我一屋人先回去了。”齐峰把马鞭子递给有喜,说:“枣红马好好的,还给你了。”又把勃朗宁掏出来,说:“手枪还给云枝嫂。”云枝接过手枪,双手紧紧握着。佑德公说:“云儿,你把手枪也放到神龛底下去,喊祖宗晓得不打仗了。”克文也把马鞭交给修岳,说:“修岳,灰马也还给你。”又说:“我一屋人也先回去了,你们好好坐。”
齐峰和克文两家人先走了,还有很多乡亭叔侄却不想散去,都在讲东讲西。桔红挤了进来,问劭夫:“美老弟,我五儿呢?”劭夫早听克文说有仙爷老儿和二哥有龙的事了,他赶紧立起来,拉着桔红的手说:“嫂子,有仙是条汉子,他勇敢、机智,会打仗。他当连长了,正领着兵开往湘南。放心,我解放大军所向无敌。”桔红却是担心,说:“我五儿要早回家才好啊。”劭夫说:“有仙很快就会回来的。”桃香问齐岳:“梆老倌,我听你昨夜敲梆说,五更梆声响,快要大天亮。沙湾子弟兵,打了大胜仗。匪部张玉林,远走逃他乡。你怎么算得这么准呢?你晓得今日劭夫要回来?”齐岳笑起来,说:“四叔母,你醒得早啊!我随便编的,怕没有人听见哩!”桃香说:“我是劳碌命,醒是醒得早,也相信命里只有一把糠,不怕你半夜三更喊天光。可我这几年看天下风水在变,乡亭叔侄都要转好运了。”劭夫笑道:“四叔母讲得好,已经改天换地了!解放大军马上进军大西南,新中国即将诞生!”
淑贞和贤贞说的尽是劭夫小时候的事,好多故事都是容秀和云枝听过多回的。淑贞说:“我走到哪里,美坨就跟到哪里。我们女儿家盘毛,他专门替人捡盘毛钱。有回,我把盘毛钱踢到大塘去了,他扑通跳到大塘去捡。愒得我要死,我回家挨了妈妈打。”贤贞忙说:“我也记得这事哩!那日起,爷老儿才晓得美坨会泅水,才晓得他经常和卿公公、峰坨偷偷到万溪江洗澡!那年,美坨才六岁!”佑德公笑个不停,说:“天该如此!齐峰要不是个水鹞子,他哪能躲过大难?”淑贞和贤贞越把小时的美坨讲得呆傻,云枝听着越是心里软软的,越觉得这个呆傻男人要她好好地疼。
佑德公随两个女儿热闹去,他喊有喜、翠玉、伍海到身边来商量,说:“明日屋里好好开几桌席,请亲房的乡亭叔侄好好喝几碗酒!花木兰壮士十年归,屋里磨刀霍霍向猪羊。我美坨可是出生入死二十多年啊!”有喜说:“福公公,这事都交给我,你不用操心。我明早管杀猪,翠玉嫂嫂管杀鸡杀鸭,伍海去江东买牛肉。人手都是现成的,打声喊就到场。依我讲呢,这回屋里做酒,老规款都不作数。你想,出去当红军的,到湘西纵队去的,跟美叔出去抗日的,哪里还分亲房远房呀?他们都是美叔的战友,沙湾家家户户都请!”佑德公举着铜烟筒,要打人的样子,笑道:“喜儿,你就不怕把福公公屋里吃空了?”翠玉笑道:“福公公屋里吃空了,万溪江就没有岩坨了。”伍海说:“喜老弟要不是晓得佑德公仁义,哪会打这个算盘呢?”乡亭叔侄听着,都说明日都来帮忙,好好喝酒庆贺!
又听得屋外砰地响了一声,不是炮仗响,也不是铁炮。云枝听出是老铳的响声,晓得是爸爸从凉水界下来了。她挤出人群,家旺和金娥笑眯眯挤进来。劭夫忙立起来,喊亲爷亲娘。戎生和有嵩上去喊人,争着接下外公外婆的竹背篓。佑德公说:“你两个这么快呀?”家旺说:“幸好金娥是双大脚,我俩一路火火跑!”有喜搬了凳子过来,云枝喊爸爸妈妈坐下,她自己也挨着妈妈坐着,望着劭夫不回眼。劭夫说:“我整整二十八年没上凉水界了。”家旺说:“凉水界山林、田土都好,得空了上去住些日子。”
招呼完家旺和金娥,佑德公立起来,双手在两肩和衣襟上仔仔细细拍了几下,说:“美坨,我们进去拜祖宗吧。”劭夫神色庄严,说:“是的,新天新地,可以告慰祖宗了!”亲房上的乡亭叔侄依礼也该拜劭夫屋家神,远房上的乡亭叔侄也有心拜劭夫屋家神。有喜飞快地准备好香纸、炮仗和铁炮,佑德公领着儿孙们进了中堂屋,四跛子、桃香和众乡亭叔侄立在天井,一起朝向神龛立着。
大门外,有喜放起长长一挂鞭炮,伍海连连点响铁炮,响声直震到齐天界上。一树老梅新修剪过,绿叶疏朗,铁干虬枝。
尾声
清明,扬屹携妻子雪安、儿子立佑、女儿童玉,贞一携女儿念梓,克武、克双、克全三兄弟,结伴回沙湾省亲。烽火山海阻隔,扬屹一家去乡五十五年,贞一去乡四十六年,克武三兄弟去乡亦有四十二年。念梓生于台湾,也已三十八岁。
贞一自此再没有回台湾,她不能又与儿子戎生分离。念梓每隔三五年就回沙湾看望妈妈和哥哥,次次都劝妈妈回台湾去。昨日,念梓又打来长长的电话,苦求妈妈去台湾安度晚年。次日,贞一给女儿写了一封信。
念梓吾儿:
昨日接你电话长谈,你再次恳请接娘往台湾养老。拳拳孝心,娘悉能明白。娘虽在电话里已将心思表达,犹未能尽意,再写信与梓儿说几句。
时间过得真快,娘回到沙湾老家转眼已十六年。犹记一九八八年清明,你随娘还乡,两岸迢迢,终得团圆。娘原打算在沙湾小住两月即回基隆,但骨肉恩情再难割舍,桑梓故土更难分离,狐死首丘,娘决意终老家山,不复漂泊。然你与你哥哥戎生,娘都放心不下。所幸现在海峡两岸往来方便,信息通畅,你亦多次返乡省亲,娘知你安好,颇感欣慰。
梓儿,娘虽年届耄耋,心思尚未完全糊涂。每每静坐,平生过往皆奔来眼底心上。念及你和戎生身世,娘便有锥心之痛。六十二年前,娘和你父亲放下你刚满半岁的哥哥戎生,跃马扬鞭,奔赴你劭夫舅舅抗日麾下。五十三年前,你尚不满周岁,你父亲即因共谍案在台北入狱,病逝囚中,从此阴阳永诀。你我母女在台湾孤苦无依,得你扬屹太太、克武叔三兄弟及众乡党搀携,方能侥幸苟全。你自小知事,不怕吃苦,性情勇毅,无输男儿,得承郭陈两门家风,你父亲泉下有知,也必安心。
娘归居沙湾十六年,村中老人时常相伴,述往道今。旧事历历,烽火如昨,苍黄翻覆,感慨万端。自你祖父、舅父、父亲,到村中诸先进,如你齐峰叔、克文叔等,或为乡中贤达,或为英雄壮士,皆大丈夫也。最可感怀者,每遇家国急难大事,乡亭叔侄皆慷慨踊跃,极少宵小为乡人不齿。而今每年清明,你祖父、舅父及齐峰叔、克文叔坟头,通村往吊,香火不断。明德尚义,崇贤向善,为沙湾乡人之传统。
沙湾受家山垂佑,享万溪润泽,沃野平旷,粮足猪肥,鸡唱鱼欢。然旧时亦多有水患,乡亲受灾并不鲜见,尤以一九四七年至剧。今万溪江已于四十年前修筑河堤,该堤修筑由政府主持,村中父老子弟齐心襄力,你扬卿太太躬为监理,从此沙湾永绝水患。县内江河修治凡四五十年奋力不息,沙湾仅豹之一斑耳!又,你扬卿太太旧时即主持修建红花溪水库,至今运行良好。你省亲时曾去红花溪水库观光,其胜景之美又何输于日月潭?
村中同代老人多已故去,惟你扬卿太太、瑞萍太太及有喜哥健在。有喜八岁即为孤儿,你祖父祖母将其养育成人,又由你祖父祖母做主娶亲成家。有喜虽未读书,然知恩重义,诚朴勤奋,一世行善,村中老少无不称其贤,真子夏所云未学谓学也。
梓儿,昔日你舅父、你父母、你扬卿太太、瑞萍太太、你齐峰叔、克文叔一代人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皆为了今日的清平世界。如今的沙湾故土,早已是我同你舅父、父亲梦想之家园。戎生和有嵩一九八八年都树过新屋,今年又各自翻新。娘腿脚尚可,能每日出门稍许散步。视力差些了,读报看书已很吃力,写信勉能书写小楷。今年春上尤有一喜事:老宅娘井干涸多年,今春上又汩汩出水了!方井池里薄雾隐现,清流鼓涌,冬暖夏凉,依然是娘小时候的样子。娘从儿时起就爱在井边玩耍,垂老仍得啜饮,何其幸!娘井里的水流入儿井,从儿井又流到天井,从天井流出老宅,通到万溪江,如此绵绵滔滔,川流不息,直奔长江、东海!
梓儿,娘已得长寿。今后无论娘在或不在,勿忘故土,勿忘家山,常带儿女们回来!
娘贞一手字
2004年5月1日
2022年11月,完稿于长沙梅溪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