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角上有棵古樟树,树下是自家方方正正的水井,井底泉眼上白沙微微翻滚。井水漫过井沿流出来,汇到旁边低了两尺的园池里。祖上把上面的方井叫娘井,把底下的园池叫儿井。吃水吃娘井的,儿井用来洗菜洗衣。肥水不落外人田,儿井的水从暗道流过窨子屋三进天井。一进天井最大,天井东边是中堂和正房,神龛上供着家神。二进三进天井小些,紧紧的两个好院子。三进天井的四边阳沟一年四季清水流,又汇到祠堂门前的大塘里。大塘是祖公老儿一担一担挑出来的。五黄六月,窨子屋里有清水流过,也没那么热。天气太热了,就把大天井出水口半塞着,水就把天井泡着。快断黑时再把水放干,窨子屋里就清凉清凉。
贞一站在娘井边看泉眼沙花,也看自己的影子。墙上青藤也映在娘井里,青藤在井底摇曳。
“贞一!”贞一回头一看,见是哥哥来了。贞一问:“爹骂饱了?”劭夫苦笑道:“妈妈打劝,又骂了爹爹,他就闭起眼睛吃烟了。陪我去看看马。”劭夫走到马棚,只看见自己骑回的军马,忙问:“我的枣红马呢?”贞一说:“有喜骑去喊大姐二姐了。”劭夫说:“我好几年没看见大姐二姐了,她俩都好吧。”“都好,都养孙子了。”贞一说,“哥哥,你替我求求爷娘,准我去长沙读书吧。”劭夫说:“我早几年写信说过,被爹骂了。”贞一说:“再求求爹吧。世道变了,女人不兴关在屋里了。”
劭夫看见磉墩岩上尽是水珠,就说:“岩坨出汗,要落大雨了。”
劭夫随妹妹去房间说话,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张画,问:“贞一,你画的?”
贞一画的是蟢子网,上面爬着一只蟢子。淡淡几笔,也有些意思。劭夫说:“妹妹作画无师自通,笔墨真是不错。蟢子入画,从未见过哩。”
贞一指指光井,说:“哥,我就是那只蟢子,只能守在自己的网子里,到老到死。”
劭夫搂了搂妹妹的肩,说:“别难过,我再劝劝爹。外面的世界大,你是要出去看看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哥哥也不放心。”
贞一就笑了,说:“我也帮你劝爹,不要再怪你不听话。我乡下小女子都看到了,国家正在起变化,哥是国家的人。”
劭夫笑笑,说:“我不想再过几年,看你嫁一个土财主。”
贞一脸红了,噘起嘴巴,嗔道:“哥!”
天快麻眼,有喜回来了,说大姑、二姑明日清早就到沙湾来。吃夜饭的时候,天上打了几声炸雷,立时就落大雨了。今日天气怪,外头当风落雨,屋里热得像甑桶,蚊虫都飞了进来。
饭吃在半路上,有喜听听雨声,说:“福公公,我到上马塬去打一下望,那几丘大田月口要挖开,怕田埂冲垮。”
佑德公望望屋外,说:“喜儿,雷公火闪,漆墨啦黑,不要去,要去也是佃家自己去。”
有喜说:“熟路,慢点,摸黑去就是了。佃家不会这么能勤的,去年就冲垮过几丘田。”
吃过夜饭,天上还在落大雨。佑德公在中堂屋祖宗牌位前燃了三炷香,听劭夫讲他在外面的事。劭夫脑子里的道理,怕老爹听不懂,他尽量讲得明白些,说:“中山先生的理想,就是国家强大,天下为公,世界大同。”
雨落了几个时辰,屋里仍是闷热。佑德公不停地挑着灯花,啪啪地拍打身上的蚊虫。飞蛾三三两两扑向灯火,落在桐油灯盏里,翅膀微颤几下就不动了。佑德公从没感觉夜是这么的黑,灯花怎么挑屋里也不亮堂。五云寺的鼓声隐隐响起,快到二更天了。劭夫说:“北伐军势如破竹,国家统一指日可待。国共两党精诚团结,农工革命热热闹闹。长沙那边农会在闹农工革命,有钱人家都要出钱支援北伐。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农会也没太做事。不过,大势所趋,革命潮流迟早要涌过来的。你老要顺时而为,政府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雨落得小些了,听得有喜进门,佑德公喊:“喜儿!”
有喜把蓑衣脱在阶头,全身透湿地进了中堂屋,说:“幸好去了,水都齐田埂了。”
佑德公说:“快去换衣裤,怕病。”
有喜说:“没事,我去抱棚看看,回来再换衣服。”
佑德公说:“太闷热了,你把抱棚门敞一下,怕鸭蛋烧坏了。”
佑德公望着有喜去了,才问:“劭夫,你讲的都是国家大事。爹没见过世面,大道理也是懂的。我家从敬远公起,都是为国家出力的。打长毛的时候,敬远公自己出钱买枪办团勇,拉起人马为朝廷出力。那时候,也不见朝廷强迫有钱人家出钱。沙湾农会,你扬高公公是会长。沙湾在宣统手上就办过农会,为头的是你扬高公公的老子达公老儿,你喊太公。宣统皇帝搞的农会后来成了造他自己反的人,如今农会是做什么的?依你讲的,我要是在长沙,在湘潭,在浏阳,不肯出钱,扬高就要抓我戴高帽子游乡?就要剁我脑壳?”
劭夫说:“爹,政府规定了农会入会条件,行为不端,名声不好,不准入会。政府倡办农会,一则为着平等自由,二则为着农民教育。人分男女,财有贫富,都应平等。国家正着手改良农业,都是农会要出力的地方。”
佑德公说:“沙湾农会只办了两件事,就是准许妇女进祠堂烧香拜祖宗,还说不准女子包尖尖脚。”
劭夫说:“爹,禁止女子缠足,清朝手上皇帝就有谕旨,只是老百姓自己不听。”
佑德公不作声,心想劭夫哪里晓得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要说皇帝禁止女子包尖尖脚,怎么不见朝廷喊捉人呢?如今准是准女子进祠堂了,好多女子至今不肯进祠堂,自己阿娘福太婆就不肯进祠堂,怕祖宗怪罪搞得家业不兴。包尖尖脚的事,也是禁不住。
雨是停了,天上仍在扯闪,照得神龛上的祖宗牌位发白。劭夫说:“爹,男女平权在小地方还只是一句话,外头大地方女子早就不关在屋里了。贞一聪明,放她到长沙去读书吧。”佑德公不说话,起身出去了。劭夫以为爹是去解手,端起桐油灯盏,问:“爹,去茅厕吗?我来照亮。”佑德公说:“不要,我取东西你看。”
佑德公回来时,福太婆也跟着进来了。福太婆说:“劭夫,贞一出去读书的事,你不要开口。”
劭夫还未开口,佑德公就把几种报纸放在桌上,说:“你看看,她看的是什么东西!也不晓得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劭夫翻看着桌子上的《湘报》《大公报》《湖南公报》,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报纸。
佑德公说:“这些东西我都读了,文章都头头是道。一个做女的,管这些事做什么?贞一心野了,都是读这些报纸读出来的!”
福太婆说:“我听到讲,外面读书的男男女女都在一起,那还要得?你妹妹不肯包脚,小时候都是你拼死护着。你看她一双大脚,走路像划船!你已害过妹妹一回了,不要再害她出去读书!”
劭夫说:“妈妈,世界变了,女子都不包脚了。你担心男女同校,长沙有周南女校,学生全是女子。沙湾也开始讲男女平权了,沙湾妇女不也参加农会了吗?”
“妇女参加农会,你怕是好事?我就不参加,我就不进祠堂!你大姐淑贞十五岁过人家,如今早做娘娘了,大孙儿都十三岁了。你二姐贤贞十八岁过人家,也做娘娘了。贞一死活要出去读书,做了几家媒,都是好人家,她就是不肯。劭夫,你要是把妹妹带出去读书,你也不要归屋了。”福太婆放下这话,自己回房去了。梆老倌在外敲梆,懒洋洋地喊着:“亥时二更!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爹,敲梆的还是齐岳哥吗?”劭夫掏出怀表看看,正好是二更天。
佑德公叹息道:“不是他是哪个呢?他家三代人敲梆打更,家就是旺兴不起来。他公公手上靠着祠堂外墙搭了几间偏厦,如今还是老样子,年年雀儿现窠叫。我屋和他屋是在我太公老儿手上分的杈,到你手上早出五服了。梆老倌手脚也能勤,就是嘴巴子多,村里人都说他日里夜里都敲梆。穷富,都是命。”
劭夫说:“爹,不是命,是制度。民不知有国,国不知养民,都是制度不好。儿以身许国,一腔热血。西方列强之所以强,就在于其制度优越,而致国家稳定统一,人民团结上进,科技发达,器物精良。我从广东一路打过来,从连长打成了营长。我的很多兄弟都成仁了。我信奉中山先生,为求世界大同。只待国家早日统一,力行中山先生建国纲领,全面改良政治、社会、经济之制度,即可铲除人间不公,人人安居乐业。国家制度要是好了,像齐岳哥这么善良勤劳的人,就不会这么苦。”
佑德公从来没有听儿子讲过这么多话,讲的都是国家大事。佑德公不爱劭夫从军吃粮,可他已经是个大丈夫了,哪还捆得了他的手脚?劭夫讲的中山先生遗愿,不就是《礼记》上写的吗?佑德公少年读的书,大同篇章至今记得。过去的皇帝都让读书人读《礼记》,但是哪个朝代天下大同了?佑德公想吃烟了,抬手去拿烟竿。劭夫忙替爹装了烟,自己对着桐油灯吸着了,再递给老爹。
佑德公说:“先前年冬天,落好大好大的雪,一个要饭的女叫花子,冻得快死了。梆老倌把她收留了。一年后,生了个儿子。梆老倌要我给他儿子起名字。我掐了他儿子的八字,起名叫有续,继续的续。去年他又生了个儿子,我给他起名叫有统,宣统的统。”
劭夫点头道:“齐岳哥还算有福气。”
佑德公讲:“梆老倌租了我十亩田。一个人种十亩田,算能勤吧。他是除了夜里敲梆,人不在田里干活,就在豹子岭上巡山。族上人晓得他人可靠,管禁山的事叫他做。他当禁长,也喊得住人。他家从公公老儿手上起,都欠着我家的账,他家祖孙三代也没有懒人。”
有喜进来倒茶,劭夫就不说话了。有喜说:“我到抱棚看了,福公公放心。”
佑德公说:“喜儿,你早困了,我和你美叔还讲讲话。”
有喜倒好茶,把茶壶放在桌上,不声不响出去了。劭夫低着头,不敢望父亲,接着刚才的话说:“正是如此,国民政府颁令减租减息。此所谓改良经济制度之初步。”
佑德公摇摇头,说:“你是书呆子!减租减息哪是好事?减租不减赋,又有各种附加,田业人家负担越来越重,佃户交租开始讲价钱。我屋三百亩田,租出去两百五十亩,五十亩自耕。产量摊平了,亩产最多四百斤,两百五十亩田收得稻谷十万斤红天了。我屋几十年都是收多收少租佃各半,按政府讲的二五减租,佃家净得六万两千斤谷,我屋只得三万八千多斤谷。我还要完赋纳税,佃家是不完粮的。我除去完赋和各种税捐附加,屋里就没有多少谷了。你外婆家竹园那边,地方气本来就不好,政府说减租减息,有些佃户欺你外婆家人手少,做人又善,干脆赖租。”
劭夫外婆家竹园就在豹子岭翻背过去,沙湾同竹园的土地田埂搭田埂。沙湾的田地都是黑土,过了山坳到竹园就是黄土地了。竹园地不肥,又多天水田,穷人家多。外婆家有三百多亩水田,一千多亩山林,也要盘算着过日子。劭夫自小听讲顺口溜:沙湾铁炮一响,竹园叫花子开抢;沙湾死人打丧,竹园叫花子讨汤。沙湾逢大事就要放铁炮,响声传得十几里。竹园那边只要听得沙湾铁炮响,老老小小就高声打喊:“去啊去啊,到沙湾讨汤去啊!”竹园人也不管沙湾办的是红事白事,提起破碗破罐就往沙湾跑。
佑德公吃了半日烟,说:“人是有命的。有喜的命也苦,他说不定会把家发起来。喜儿知事。”
劭夫说:“我看他话不多,都是眼睛行事,手脚勤快。”
佑德公说:“喜儿我喜欢。他十岁上起,有空就在自家屋场上做土砖。小小年纪,规矩是样都晓得,说福公公,我吃你家饭,做自家工要不得。等我长大了,拿工钱来抵。人太小,踩泥巴踩不动,我要他牵牛去踩。他不肯,说牛劲要用在阳春上,不能踩泥巴做砖。有喜自己争气,村上人也看得起,时常有人帮忙做土砖。”
劭夫说:“村上的人好,祖德祖风光大。整个国家要好,光是这个靠不住的。说到底,国家制度要好。”
佑德公心想这个儿子喊是喊不回来了,他脑子里全是家国天下。老人叹了半日的气,讲:“劭夫,你讲的都是大丈夫的话。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再劝你也开不了口。我和你娘一日两日死不了,你大放有心。你这回归屋,只做一件事,上紫溪垅岳父家赔礼请罪。来年春上,你死活都要回来,把喜事办了。人家女儿养这么大了,耽误不起!”
劭夫同紫溪垅朱家订亲好几年了,当时他才十五岁。佑德公家在六十里外的凉水界置有山庄,紫溪垅就在去山庄的半路上。凉水界的几十座山,都是佑德公祖上传下来的。山间修有几栋大木屋,佑德公家的人大热天都会上去住两个月。每到热天来了,沙湾人碰见佑德公,就会问:“福太太,今年还没上山歇凉?”佑德公笑眯眯的,讲:“过几日,过几日,底下还凉快哩!”
佑德公家的人往年每回上凉水界歇凉,都会有十几顶轿子出门。一大早,一排轿子就在大门前停好。一家老小安安静静地出来,上轿的上轿,走路的走路。佑德公家的规矩是长辈、女眷和小伢儿坐轿,九岁以上没成家的男丁只能走路。劭夫是佑德公的独子,从九岁起就没有坐过轿子。佑德公常日讲古,告诉劭夫:“你祖公老儿官做到提督,一世没坐过轿。武官平日只准骑马,七十岁才准坐轿。你祖公老儿六十九岁上死的,没享过坐轿的福。”
沙湾远远近近流传很多敬远公的故事,佑德公听了只是笑笑。劭夫十二岁那年,问爹:“祖公老儿的故事,都是真的吗?”佑德公笑笑,讲:“乡里人喜欢讲古,不由人家讲去!敬远公传得越来越像神仙。神仙身上故事多,天长日久还会越来越多。”
劭夫十四岁那年,大年三十守岁,佑德公端着水烟袋,讲了老祖宗敬远公的真事:“起家好比针挑土,败家好比水推沙。祖公老儿喊作明勋公,原先也是穷人家,靠担脚、放排赚血汗钱。敬远公的爹喊作家齐,乡里人喊他贤章公。我陈家到贤章公手上,已有五千多亩田土,凉水界的山也是在贤章公手上置的。到敬远公手上,门庭更加光大。敬远公是道光手上的武举人,咸丰八年他买了三十二条德国来复枪,招了六十多个壮丁搞起了陈家勇。那时候,天下不太平,四边山里都有强盗。沙湾有了陈家勇,强盗不敢进村,过路都绕开沙湾。来复枪很贵,买枪的钱抵得上几百亩好田土。贤章公为儿子买枪的事,气得三日没吃饭。”
佑德公讲到这里,好像把故事讲完了,水烟袋嗍得哗哗响。哪晓得,佑德公把水烟袋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双手扣在胸前,眼定定地望着劭夫,讲:“敬远公对你老祖宗讲,国家有事,匹夫莫辞!富裕人家要出钱,没钱的人家要出力。”
劭夫蹲下身子,又替老爹装了烟,听他接着讲:“陈家勇搞起两年多,咸丰皇帝下了圣旨,召敬远公出去打长毛。敬远公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上百号子弟兵,刀刀枪枪,从沙湾出去了。上马塬就是敬远公当年上马的地方,敬远公骑的是一匹大白马,鬃毛雪白雪白的,飘起来足有两尺多长。”
佑德公讲起雪白的马鬃,眼睛就朝大门口望,目光好像透过浓浓的夜色和厚厚的照壁,远远地望得见上马塬了。佑德公最后想讲的却是这句话:“敬远公一世都在骑马打仗,没有享过坐轿子的清福。劭夫,你要着劲读书,文官才是人上之人。”
佑德公家同紫溪垅朱家世代故旧,每年上凉水界来回都在朱家歇脚。劭夫骑马那年,到了朱家门前,刚从马上跳下来,就看见朱家十岁的女儿容秀,穿着月白色府绸半袖旗袍。微微清风吹着容秀的衣袖,像篱笆上初开的喇叭花。劭夫拴好马,手牵着妹妹贞一,朝容秀爷娘打拱请安,眼睛不敢望容秀。容秀也往人后躲,怕见人的样子。容秀娘看在眼里,夜里就对男人家讲:“秀儿望见陈家公子劭夫,面巴子红得像花儿。小鬼婆,只怕是知事了。”佑德公也看见劭夫眼睛老往人堆里找人,夜里也跟阿娘讲:“朱家秀儿长得乖,人也文文静静的。你托媒人说说吧。”
陈家和朱家对亲的第二年,劭夫到长沙读书去了。他出门三年都没有回家,一年写几封信回来报平安。两家既然订了亲,逢年过节都是有礼数的。佑德公家已好几年没上凉水界歇凉,家里田业不如原先好管了。几年不见劭夫的影子,也不去朱家拜年拜节,外头闲话讲得难听。佑德公又急又气,逢年过节都备好礼信,托媒人去朱家讲好话。这回,劭夫听佑德公的,要去紫溪垅拜赔。大早,劭夫把贞一拉到菜园里,悄悄地嘱咐:“妹妹,你饿几日饭!”
淑贞、贤贞回到娘屋,劭夫去紫溪垅没回来。福太婆问:“怎么不带小的回来呢?”
淑贞说:“天气太热了。”
“正是农忙,他也动不得脚。”贤贞说的是自己男人,又问,“贞一呢?”福太婆噘着嘴巴,说:“她在演猴子把戏!”
劭夫没有在紫溪垅过夜,当日吃过夜饭就骑马回家了。进屋已快半夜,听娘在贞一房里骂人:“宁可饿死你,也不放你出去读书!”福太婆听到马在外头打响鼻,就喊道:“美坨,捉鬼放鬼都是你,你自己来劝。”
淑贞和贤贞都陪着妈妈坐在贞一房里,劭夫进去同大姐二姐说话,再劝妈妈,说:“你老莫生气。我也是在外头闯世界的人,看到的事情也多。外面大户人家,哪个还把女儿锁在屋里织布绣花?我家算不上大户人家,也不同平常人家吧?世界真会变的。我陈家祖上有五千多亩地,如今手上有多少地?三百多亩!”佑德公在隔壁听见劭夫这话,火飚飚地进了贞一房间,说:“美坨,你是讲我和你公公老儿不中用呢,还是咒我家要败掉?”
劭夫忍了忍,去堂屋喝水,也让老爹消消气。看见爷娘掌着灯,淑贞、贤贞跟在背后,都从贞一房里出来。劭夫先站着不动,等爹去了堂屋坐下,劭夫过去说:“爸爸,你老莫气,听我讲讲道理。”
佑德公摇摇手,不想听他说。劭夫坐下来,听娘说话。娘讲来讲去,就是女人要守妇道,不能到外面去抛头露面。劭夫插不进话,只坐着不动。心想贞一去长沙,上什么学校好呢?先上周南女校吧。湘雅是所好学校,只可惜停办了。福太婆东扯西扯讲了半天,喊应了劭夫,说:“美坨,你明年上半年回来拜堂,人家养女的等不起。”劭夫说:“好吧,我回来。”福太婆又说:“你要帮娘打劝,不能害了妹妹。我十五岁过到你陈家门上,生儿养女生到四十四岁,是样苦都是吃过的,你要晓得事!”佑德公不等劭夫回话,立起身来,说:“困眼闭!半夜了,莫费油!修根家也不穷,他家只有一盏桐油灯,夜里不纺纱织布就摸黑讲话。”
劭夫等爷娘去了房间,也吹了桐油灯,独自去天井歇凉。院墙外松林漆黑的,衬着灰蓝的天光。这季节,松林间会有鹭鸶夜宿。劭夫记得在祠堂读私塾时,有回开小差在本子上画鹭鸶。先生看见了,骂人:“齐美,你不好好读书,画松鹤!”劭夫并没见过松鹤,却从那日起晓得自己能画松鹤。外面紧靠墙脚的老红梅树,劭夫从小看见的就是那么高,枝条斜斜地探进来,怕羞的样子。冬天梅花开时,疏疏几枝映在清水墙上,好看。
有喜过来,悄悄地说:“美叔,满姑三餐都没吃,怕要不得啊!我去灶屋弄点吃的,你送去?”
劭夫说:“她不肯吃的。明日再说,你去困吧。”
劭夫晓得爷娘都是勤俭人,却也没到夜里不点灯的地步。娘年轻时,夜夜都是点灯纺纱、织布、做鞋,这几年眼花了才只日里间做事。爹年轻时常在夜里打草鞋,屋里帮工穿的草鞋都是爹自己打的。月亮好的时候,爹就坐在天井里打草鞋,灯都不用点。今日爹讲吹灯困眼闭,讲的是气话。劭夫说祖宗手上有五千多亩田,如今屋里只有三百多亩田,戳伤了爹的心。
劭夫躺在竹椅上,望着满天星星,想这人世间的道理。沙湾从前是朱家地盘,朱家败落了才有陈家瓜瓞延绵。老祖宗手上五千多亩地,如今仍在陈家子孙手上,只是开枝散叶分脉别派下来,子孙们有穷有富。从贤章公手上起,沙湾风水旺满房,田产却是一代少一代。如今自家有三百亩田,爹要是多养几个儿子,每家就没多少田土了。
第二日,劭夫去看贞一,说:“娘送来的东西你不动,我偷点东西你吃,瞒着爷娘就是了。”贞一说:“我开始只是赌气,现在是真不想吃了。不放我出去读书,我真不如饿死!”劭夫黑了脸,说:“说好的,只是我俩的军事策略,不准真的饿病了!”贞一偏是水米不进,只坐在房里哭。饿到第三日,贞一已卧床不起。
娘也病了,躺在床上,时不时拍拍壁板,说几句又骂又劝的话。贞一困在隔壁,人已迷迷糊糊。劭夫见贞一真的不行了,跪在娘床前,说:“娘,你就把妹妹交给我吧。我是她亲哥哥,哪里会害她呢?不信你跟我去长沙看看,满街都是大脚女子,学校好多有钱人家女儿读书,医院全是女护士,纱厂全是女工人。”
福太婆放声大哭:“好啊好啊,我十五岁过到你陈家门上,生儿养女生到四十四岁,最后养了两个不争气的!”
贞一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轻声道:“又是说十五岁过你陈家门上!”
劭夫让贞一坐船,从常德去长沙,沿路都托了人。他自己骑马走安化,从益阳去长沙。兄妹俩在长沙会面,劭夫让妹妹去上周南。过了两个月,佑德公先后收到儿子和女儿的信。劭夫在信里说他的部队,“自湘赴鄂,锋镝所指,应风披靡。”贞一敬禀爷娘,她上的是周南女子学校。福太婆眼泪汪汪的,说:“一个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万幸,上的是女子学校。”
有日,佑德公去江东赶场,看见马万满家窨子屋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摆满了买卖摊子,路过的人都朝窨子屋指指点点。佑德公想起劭夫去年讲的长沙那边农会的事,心上就有些不安了。
第二日,佑德公要去县城,想去刘知事那里打听消息。屋里很久没有收到劭夫的信了,他答应今年上半年回家拜堂的。贞一倒是常写信回来,说了好多学校的事。一年多过去,福太婆也不担心女儿了。
刚要起轿,望着桃香来了,佑德公立在轿边问:“老弟母,有事?”
桃香笑笑,说:“福哥,我只记得借,不记得还。上回借你的墨,今日才想起送回来。”
佑德公说:“不急哩!美坨和贞一不在屋,我又好久不拿笔了,不碍事。屋里有人,我要到城里去。”
佑德公听到讲,桃香这几日正给女儿包脚。月桂犟得很,打死都不肯包。娘日里包,她夜里放;娘上半日包,她下半日放。民国政府早不准包脚了,佑德公本想劝桃香几句,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轿子刚到浮桥口上,听得河对面噼里啪啦的响声。佑德公以为是哪个屋里办喜事,炮火喧天很是热闹。轿子抬到浮桥半路上,望见对面河街上跑着很多人。佑德公心上疑起来,怕不像办喜事的样子。过了浮桥,又见黑压压的人群从河街上拥出来,出了街口就四处逃散,像被竹竿乱赶的鸡鸭。齐岳和有喜怕被撞着,赶快立到路边上。佑德公看见那些飞跑着的人,脸都白得像刚栽进面粉箩筐。听得有人嚷着:“不得了不得了,县衙门里在杀人,人关进去拿机枪剿!”佑德公忙拍了轿杠,喊:“回去回去快回去!”
城里出事的第二日,新任团防局长马朝云带着五十几条人枪到了江东,捉了马老三儿子马明高,拖到江边上一枪崩了。马明高当上农会委员,屁股都还没坐热。这事传到沙湾,佑德公听了,脑子里嗡嗡地叫,只想这世道乱了。
又过去十几日,修根到乡公所开会,带回一张《激流报》。那天,佑德公领着几个长工犁了半日田,吃过午饭就在屋里箍粪桶。粪桶有些漏了,佑德公把粪桶洗干净,放在天井里哐当哐当地敲。佑德公今年刚满七十,田里的事样样都还做得。劭夫和贞一每次写信回来,都恳求老父不要再做重事,安心颐养最是要紧。佑德公总说自家世代耕读,不耕不种会折福气。
修根进了佑德公屋,递上《激流报》,讲:“福哥,只怕又起长毛了!”
佑德公接过报纸,看到老大一行黑字:省垣马日铲共。
共党借国父联俄、容共、扶助农工之旗号,纠合无业不法之惰民,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祸害国家……
佑德公看得两眼发黑,头上冒汗。报纸上全是各地杀人的消息,还印了剁头的照片。佑德公把报纸还给修根,说:“剁人脑壳像剁红薯!”
修根问:“福哥,劭夫侄儿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佑德公说:“他说的都是中山先生,怕是国民党吧。先不是说国共合作了吗?怕是瓦岗兄弟,不义道!”
四
有喜担着抱鸭蛋出门,一路看着鸭仔啄开蛋壳,颤颤晃晃地出来。鸭仔绒毛先是湿的,慢慢就干爽了。出门时挑笼里都是蛋,走上几个时辰鸭蛋全变成鸭仔了。有喜耳朵很尖,鸭仔啄壳的声音,他听着心上快活。小鸭仔叫起来“欢欢欢欢”,不像小鸡那样“叽叽叽叽”的。
有喜从竹园卖过去,绕着豹子岭走到县城,穿过十几个村庄,再从舒家坪回沙湾。走到舒家坪,已是下半日,三百多只鸭仔就只剩下六个了。有喜径直走到桂老儿家喊门:“桂公公,福公公喊我送几个鸭仔给你。”
桂老儿听见打喊,忙迎出来,说:“那还要得?要给钱的。”
有喜说:“桂公公,不要给钱。福公公交代我,一担鸭仔卖到舒家坪,剩多剩少都送给桂公公。我也不瞒你老人家,这六个鸭仔是我卖剩下的。”
桂老儿这才答应收下,说:“喜儿是个会做事的!长日听你福公公讲喜儿知事,就是知事。”
有喜说:“哪里,都是你桂公公讲得好!”
桂老儿要留有喜吃饭,有喜说:“难为桂公公了,屋里还有好多事。”
有喜担着抱鸭蛋出门,一路看着鸭仔啄开蛋壳,颤颤晃晃地出来。鸭仔绒毛先是湿的,慢慢就干爽了。出门时挑笼里都是蛋,走上几个时辰鸭蛋全变成鸭仔了。
桂老儿看留不住,就说:“我留你吃饭,就成讲礼信话了。”
有喜从桂老儿屋出来,看见好多人都在打望,朝大路上指指点点。有喜也抬起脑壳打望,看见前面有个担担子的女子,一头是箱子,一头是包袱。女子头发剪得怪怪的,穿着是城里人的样子。有喜再望几眼,那女子背影好像贞一。想想又不可能,满姑在长沙读书,她是梳着长辫子的。有喜快走几步,很快就赶上那女子了。走近一看,真是贞一。
“满姑,真是你啊?”
贞一回头,满头是汗,脸红红的。有喜忙把贞一担子接过来,说:“满姑,你怎么不请个人呢?”贞一笑了笑,说:“我又不是娇小姐,这点东西担得起。有喜,你把空笼子给我担。”有喜不肯,说:“你扛个空扁担就是了。”贞一说:“我担担子,走远路,都不怕,就怕路上有人指指点点。”有喜笑笑,说:“他们是看你的头发吧?”贞一说:“学生头,都是这样的。”
“嘿嘿,我看着是丑。”有喜问,“满姑,你怎么就回家了呢?你去长沙不到三个月吧?”
贞一说:“长沙在打仗杀人,我们学校停学了。”
有喜愒着了,说:“满姑,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外头世界太乱了,你还是不要出门了。”
贞一说:“有喜,你比我大些,我都不好意思喊你名字。假如我们都在外地,我就喊你哥哥。”
有喜忙说:“满姑你这话讲得没王法了!你哪怕三两岁,也是我满姑。”
贞一笑笑,说:“有喜,我是想说,我们乡下太封闭,太愚昧,太落后了。人和人是什么关系,人和国家是什么关系,人和社会是什么关系,我们乡下人都不知道。我们知道家谱,不知道国家,不知道世界。宗法制度是落后的东西……”
有喜的眼睛鼓得老大,贞一突然就不说了。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同有喜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有喜说:“满姑,我晓得你肯定读了好多书,你讲的话我一句都不懂。逸公老儿的老三,按辈分我喊他太公老儿。听说他读书都读到东洋回来了,讲的话我多半听不懂。他也不准人家喊他太公、太太、公公,要沙湾人都喊他陈老师。”贞一笑得肚子痛,说:“有喜,你也不准再喊我满姑了,你也喊我陈老师。”有喜忙摇脑壳,说:“满姑,打死我都要喊你满姑。”
贞一问问爷娘身子好不好,又问问家里阳春好不好,再问:“有喜,我晓得家里每年都雇好几个人卖鸭仔,也常有人到家里进货,怎么还要你担着鸭仔出来卖呢?”
“满姑,这中间的名堂你在书上是读不到的。”有喜嘿嘿一笑,“开抱棚就要晓得鸭仔行市,往日都是福公公自己隔三岔五卖一回,这几年就着我出来卖。一担鸭仔担出来卖,回去交账多少都凭良心。你自己晓得行市,人家怎么交账你心上就有数了。福公公请哪个不请哪个,心上都是有数的。人家来进趸的,要么是买零的,你心上也要有数。”
贞一哈哈一笑,说:“我爹还是个老狐狸啊!”
有喜也笑了,说:“我告诉福公公,说满姑讲他是老狐狸。”
贞一喊声爸爸妈妈,蹦跳着进了屋。福太婆望见贞一的学生头,嘴巴张得天大,说:“贞儿,你怎么搞成这么样子?我喊你不要去读书你不信,这哪里还像个女儿家?”贞一说:“长沙女学生都是这样的,喊作学生头。”福太婆说:“就怪美坨,一回两回地害妹妹,搞得脑壳不像个脑壳,脚不像个脚。”贞一说:“我进屋,坐都没坐下,就听你骂人。妈妈,原先是大脚嫁不出去,现在外头是小脚没人娶了。”福太婆哪里肯信,说着反话:“我信,我全信!”
佑德公是早在报纸上看见过学生头的,心上并不喜欢,也见怪不怪了,只问:“怎么又不读书了呢?”
贞一不说长沙杀人的事,只说:“学校因故暂时停学。”福太婆没听明白贞一的话,问:“故什么?”贞一说:“暂时放假,回家等消息。”
有喜也晓得贞一不想说长沙的事,就说:“我正好在舒家坪碰着满姑,她自己担着担子,也不请个人。”
佑德公问贞一:“有你哥的信吗?”
贞一说:“哥哥应该到河南了。”
福太婆帮贞一收拾铺盖,嘴里不停地说她头发的事:“你回来就莫再出门,把头发好好蓄起来。你这个样子出门,村里人会戳你的背膛心!”
贞一从包里拿出自己和几个同学的合影,福太婆看着摇头:“阿弥陀佛,丑死了!个个是大脚,个个脑壳像窝麻菜!”
贞一笑起来,说:“妈妈你讲对了一半,我这头发喊作包菜头。”
“我十五岁过到你陈家门上……”福太婆话没说完,贞一就抢了过去:“妈妈,你就喜欢讲冗话!你都快六十岁了,做陈家祖婆几十年了,还老讲是我的陈家门上。你的陈家,我是你陈家女儿哩!”福太婆说:“你姓陈,我姓刘。”
有喜向佑德公一五一十交了账,说:“今日鸭仔卖得快,回到舒家坪只剩六个了,我全送给了桂公公。我讲是你要我送的。”
佑德公笑起来,说:“喜儿,你等着,端午节你桂公公会送一条肥鸭过来的。”
贞一嫌自己房间又窄又暗,想搬到楼上去。福太婆不准,说女儿闺房就在爷娘隔壁,祖宗老儿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劭夫结婚的吉日快到了,他人影子都没看见。有喜骑马顺路找了百多里,没有问到半点消息。贞一回家没几日,家里也接到劭夫的信,说他的部队到了河南,他自己回长沙公干,届时请假回家娶亲。
好日子定了又是不能改的。成亲那日,只好捉了一条大雄鸡,代替陈劭夫当新郎。一路上敲锣打鼓,送亲迎亲的亲戚六眷排得里把长,有人在山顶剁柴望见,说像蚂蚁搬家。花轿里坐着新人朱氏容秀,高头大马上放的却是个鸡笼子。雄鸡翅膀上捆着红绸带,也像个新郎的样子。抬花轿的轿夫平日整新妇娘,也只整平常人家的。容秀坐在花轿里,没见哪个轿夫喊她下轿采花。从容秀娘屋紫溪垅到沙湾,三十多里山路,穿过七八个村子。看热闹的都晓得沙湾的陈劭夫抬阿娘,却都没有看见新郎官,只看见马背上的大雄鸡。
新妇娘朱氏抬到了沙湾,大窨子屋的天井里却坐了几个枪兵。依着老规款,新妇娘进门时,阿婆是该躲着的。婆媳不能碰热面,碰了热面日后口嘴多。佑德公同阿娘福太婆躲在灶屋悄悄讲话,十几个人在灶屋忙宴席,不晓得他俩讲什么名堂。佑德公对阿娘讲:“枪兵你不要怕,有我。你只躲过热面,过会儿就去招呼新妇娘。人家秀儿进门了,是跟着雄鸡进来的。你那不争气的儿子,不晓得尸身在哪里!你要多讲几句软相话,宽人家秀儿的心。那畜生也不晓得出什么事了,抬阿娘是天大的事啊!”
福太婆眼泪忍不住,讲:“枪兵都进屋了,晓得他犯了好大的事?前几日城里杀人,死的都是读书人。”
“不怕不怕。劭夫自己是带兵的人,应该不会有事。”佑德公话是这么说,心上却是慌的。早先是长沙城里杀人,过几天县城就杀人了。佑德公早就听人讲了,说是县知事刘子厚请几个读书人做客,驻防县城的枪兵就在县衙门里候着。人一进去,大门一关,机枪就响了,就像老铳弹麻雀。佑德公心想刘知事那么个文质彬彬的人,怎么说杀人就杀人呢?听说被杀的人里头,很多平日都是刘子厚的座上宾。佑德公没有把听来的话告诉阿娘,怕她担心,只讲:“你快把眼泪揩了,过会儿要去见新妇娘。枪兵我去打发。每人给两块花币,留他们吃餐饭。劭夫人不在屋,他们总不会捉我老头儿去交差吧。”
两老正低声说话,听灶房外吆喝喧天,有人喊:“快!快!劭夫跑了!劭夫跑了!”福太婆愒得眼睛都黑了,正要问时,有人进来说:“才要杀那条雄鸡,它翅膀一张,双脚一撑,就跑了,钻到楼板眼去了。身上还戴着大红花哩!”佑德公听着不舒服,脸上却没做样子,只说:“跑了就跑了吧。”
忽又听到外面有人唱摇钱树:“摇钱树到你家,富贵又荣华。马褂喜帕红双双,好比梁鸿配孟光。”
福太婆一听,晓得是娘屋竹园的人讨汤来了。佑德公说:“娘屋人来了,你还得苦脸把作笑脸,自己出去打招呼。”
福太婆喊有喜提了饭菜,她自己走在前面。人刚在大门口现身,围在外面十几个娘屋人,喊的喊姑姑,喊的喊姐姐。福太婆说:“我屋收新妇娘,得谢娘屋人来贺喜!”
娘屋人一哄而上,都把坛坛罐罐高高举起。福太婆脸上发烧,却也只得笑眯眯的。有人又喊起来:“片子牛肉喷喷香,坨子猪肉油汪汪。豆腐嫩得白霜霜,鲤鱼煎得两面黄!”福太婆听了,晓得娘屋人嫌意,她心上也不舒服。有喜就说:“各位血亲老表,席都还没开,不好把菜都端出来啊。”福太婆面子上的礼尽过了,就说:“我还要去招呼新妇娘,不陪了不陪了。”
贞一是见过容秀的,夜里陪嫂子说话:“嫂子,我当时才几岁,你牵着我在你屋后山上摘野果子吃。”
“我记得你嘴好乖,跟在我背后喊姐姐。”容秀望着贞一头发,“贞一妹妹,你怎么把头发剪成这个样子?”
贞一说:“长沙女学生都是这样的,好看。嫂子,哪天我给你剪个学生头。”
容秀愒得忙舞手,说:“不行不行,那不翻天了!”
贞一笑笑,又说:“没想到姐姐成嫂子了,真是好缘分。”
容秀就不说话了,低着头。贞一说:“嫂子,我哥哥很爱你的,一眼就看上你了。他今日没有回来,肯定是有大事。放心,我们等吧。我也要等哥哥回来,再送我去长沙读书哩。”
佑德公心上着急,面上却也不慌,待屋里喜事办完了,才上城里去。佑德公没坐轿,自己走路去的。天气暖和了,佑德公穿了双麻草鞋。佑德公下田是光脚,上山穿草鞋,热天走亲戚才穿麻草鞋,穿布鞋是在冬天。心上到底急,慢慢走路,多想想事。路上碰着的人,都问:“佑德公不坐轿呀!”佑德公笑着招呼人,心想:哪个出门就坐轿?我在家还犁田、耙地、箍粪桶、打草鞋哩!
县知事公署已喊作县政府了。全县农会早已整顿过,凡跟着共产党的农会都解散了,杀了几个搞出人命的农会委员。沙湾同舒家坪打架打死了人,账也算在两个村的农会头上,却仍认定是宗族纠纷,旧案不再追究。县政府责令第二区第五乡申饬沙湾和舒家坪两个村农会,但不作解散处理。
县政府门房老向认得佑德公,听讲他是找刘知事的,就说:“你老还不晓得?”老向把手比画着手枪,点着自己的脑袋。佑德公仍不明白,问:“你是说刘知事杀人吗?”老向看看四周,附在佑德公耳边,悄悄说:“刘知事被崩掉了!就在这院子里被崩掉的!”佑德公愒得双脚发软,问:“刘知事,他是知事,他能犯什么事?”老向说:“他自己是个国民党,同赤匪混在一起搞事!”
佑德公慌了,想起上回进城,轿子刚到浮桥头上,听到街上传来枪声。可能就是那日的事吧。心想劭夫同刘子厚要好,会不会也是同路人?他都不敢回家拜堂,是不是躲灾去了?反正已经到了县衙门,不管新知事给不给脸,也要去见见。“向老弟,我想见见新来的知事,可以进去吗?”佑德公问。老向说:“现在不喊知事,喊作县长了,我去问问,你老等着。新来的县长姓李,叫李明达。”老向起身要走,又回头轻声说:“刘知事是个好人啊!”
没多时,老向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笑眯眯地过来了。老向说:“李县长听说佑德公来了,硬要过来接你!”佑德公忙立起来,双手打拱:“受不起,受不起。”
已是收麦插禾的季节,李明达穿着灰色中山装。他拉了佑德公的手,连说请进请进。县政府仍是旧时县衙门格局,大堂改作会客厅,二堂用作县长办公室。李明达请佑德公在大堂坐了,秘书过来酾了茶奉上。李明达问:“老伯有什么见教?”佑德公问:“县长大人前几日派了枪兵到我屋里,不晓得劭夫犯了什么事?”
李明达说:“老伯,你喊我明达吧。劭夫兄是党国军官,怎会犯事呢?此次变故,祸起全由共党。劭夫兄豪爽仗义,交游甚广,朋友间怕有鱼龙混杂。上峰有令,若劭夫兄回家,请他到我这里小坐,聊聊天。子厚兄糊涂,就出事了。马日省城铲共,敬日县城铲共,本党也清除异己。”
佑德公心上有事,脸上倒是平静,说:“县长说的都是国家大事,我乡下老汉不晓得。我只明白一条理,杀人总不是好事。”
李明达换了话题,问:“老伯,你素有贤名,明达正想请教地方事务。明达刚到职,不熟贵县民情。目下剿共功成,也要着手国家建设,可谓百废待举,千头万绪。但政府财力不逮,捉襟见肘。本县田赋难缴,又少别项税收。老伯家世代贤达,可指教一二?”
佑德公摇头说:“我一个乡里老头子,哪里晓得这些个道理!只是政府讲的减租减息,我猜是书呆子坐在屋里想出的办法。拿我家来说吧,我家有三百亩田,要是多养几个儿子,田土全都自己种,只在农忙时请帮工,除开工钱,收成全是自家的,只要不逢大天灾,欢欢喜喜交田赋,安安心心过日子。我只养了劭夫一个儿子,他从军在外,屋里缺劳力。我自己种五十亩田,请了帮工,其余的地都租了。村农会委员家兄弟多,租了我一百亩田,又租着自家隔房叔叔九十亩地,还种着祠堂六十多亩田。总共种了两百五十多亩地。他家在爷爷手上也有一百多亩田,子孙发得多,三代下来,每家就只有三四亩田了,得租别人家田才过得了日子。他家租我的田,只要向我交租,不向政府完赋。真算起账来,比我还划得来。”扬高家种的祠堂田是本糊涂账,佑德公不方便在外面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