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点头说:“老伯,道理是这个道理。我江苏老家也有薄田两百多亩,一半自家两个哥哥种,一半租给佃户。这几年减租减息喊下来,我哥哥说宁愿把田卖掉当佃户。我们那里有些租地多的佃户,只认交租,不用完田赋,自己种不过来,还转租出去当二地主。本县我也做了考察,佃户抗租一年比一年多。倡办农会,光大农民教育,敝党主张颇力。减租减息,纾困宽农,更是敝党主张。可敝党有人糊涂,比如前任知事刘子厚,听信共党蛊惑,把农会带邪了。”
佑德公说:“我沙湾地方气好,不肯交租的人倒是没有,也有到头来讲价钱想少交的。我阿娘娘屋那边抗租的人多,有田产的人家日子都不好过。世道在变,哪个保得了沙湾地方气不会变呢?”
李明达摇头说:“子厚留给我一个烂摊子啊!他同共党这么一闹,你们有产之家田租难收,我们政府赋税难收。”
佑德公说:“县长,乡下有产之家的田租出去,好多都是租了几代了。才讲的沙湾农会委员扬高,辈分上我喊他叔。他家租我一百亩地,从他老爹手上租起的,足有五十多年了。我每年收租,只是认个主,田赋都得我屋里交。那一百亩田其实算是他家的了,我哪里还能收回来另租别人?俗话说,久佃成业,就是这个道理。政府征田赋只认田底人家,佃户占着田面同田赋无干。我想,合理的办法,我有田人家可以减租,那田赋就由佃户自己完去。”
李明达笑道:“老伯讲的,叫赋从租出。这个法子,我老家自清朝起就推行了。我老家田土广,大财主家自己种地总是种不过来的,有些人家的地租出去就是几十年,上百年。风水轮流转,上百年下来,财主变佃户,佃户变财主,都好几轮了。”
佑德公见秘书送文件进来,便起身说:“县长你有事,我就先走了。下次劭夫回家,请你到屋里坐坐。”
李明达把佑德公送到大门外,见他没来轿子,硬要叫黄包车。佑德公推脱不掉,只得坐上,拱手谢了。回沙湾的青石板路,人走路舒服,坐轿也舒服,坐黄包车却颠屁股。佑德公几次想下来,打发黄包车师傅回去。师傅说:“要不得,我收了钱的。”佑德公说:“你收了钱,我又不要你找。你先回去,我自己走。”师傅硬是不肯,一直把佑德公拉到沙湾。
沙湾人见佑德公坐黄包车回来了,都觉得稀奇,围上来看热闹。又晓得黄包车是县长花钱请的,沙湾人都觉得有面子。佑德公却摇着脑袋,说:“坐得黄包车,颠得屁股肿!”
佑德公回到屋里,心上还是没底。夜里听到鸡叫头道,他还在床上叹气,阿娘也跟着担心,讲:“我屋犯了哪门煞星?请个和尚做场法事,消消灾?”佑德公挨了半日,说:“明日你去五云寺烧几炷香,问问慧净师父,我想替寺里再雕一个观音菩萨。”福太婆又讲:“你莫嫌我多怪。我这几夜每回听到鸡叫头道,都像那条戴红花的雄鸡在叫。”佑德公讲:“你是疑神疑鬼了。”
第二日,福太婆去了五云寺,烧香作揖磕头过后,说了雕观音菩萨的事。慧净师父念了半日阿弥陀佛,说:“福伯爷是活菩萨!庙里替他烧高香!”
选了日子,佑德公请了雕匠刘师傅,带着慧净师父,上自家山上挑树。有喜带刀斧随着。刘师傅是福太婆娘屋豹子岭山背竹园人,依辈分他要喊福太婆作姑姑。修福家门户大,刘师傅不敢高攀认亲,只喊佑德公、福太婆。
山上树太密了,有喜在前面挥刀开路。佑德公心上早就有谱,晓得半山腰上有几棵老樟树,雕得出好菩萨。有喜讲:“福公公,山上杂木太多了,怕万一走水不好救,也蕻了大树。”佑德公问:“你说呢?”有喜回道:“我说,公公你放句口,准村里人进山剁柴,只不剁大树就是了。”佑德公笑了起来,说:“我也没喊禁过山,我家的山都是大家的柴山。”有喜也笑了,说:“福公公你老自己不放口,哪个敢上山呢?”佑德公站住歇气,说:“沙湾人都怕我不成?那我要问问自己了。喜儿,你明日跟岳叔讲,喊他家家户户打招呼,我豹子岭上的杂木柴,哪个想剁就剁。梆老倌是禁长,柴山上剁柴,他讲话算数。”
爬到半山上,佑德公指着一棵老樟树,回头对慧净师父说:“我默了好多年的神,硬要用它雕个观音菩萨。”
半山腰的几棵老樟树,各自隔得两三丈,树顶上叶子连叶子,树底下空空阴凉。树上筑了好多鸟窠,有麻雀、喜鹊、斑鸠,喳喳叫。一群一群蝴蝶在树下山坡上飞,黑的,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山风吹起来,鼻孔里香香的。
有喜说:“福公公,树选好了,你们先回去,我慢慢剁。这么大的树,一个人要剁一日。”佑德公问:“喜儿你会剁大树吗?”有喜说:“福公公放心,我会哩!上三分,下四分,左右两边凭眼睛,中间三分等时辰。”佑德公不放心,说:“今日先不管,明日再喊几个人来帮忙。”有喜说:“艄公多了打烂船,我一个人要得。”
有喜刚扛起斧头要剁,听慧净师父说:“福伯爷,你看你看,我怎么看那棵树更有菩萨相呢?”
佑德公走过去,围着慧净师父看中的那棵老樟树转了几圈,又退回两丈,看了半日,点头说:“慧净师父法眼!”
刘师傅也说:“慧净师父看得准。”
有喜抬手指指,说:“快看快看,蝴蝶都飞过去了,围着那棵树飞。”
慧净师父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道:“阿弥陀佛,菩萨显灵了。”
佑德公领着刘师傅和慧净师父下山,远远听着有喜剁树的声音,觉得十分吉祥。慧净师父停下脚,回头往山上打望,说:“福伯爷,明明是有喜在剁树,我硬是听得见念经的声音。”
刘师傅说:“我也是雕过好多菩萨的,只有这回恨不得明日就雕。还要等一年,你讲急人吗?”
有喜先把下坡方向树墩剁进去四分,再把上坡方向剁进三分,又左右方向轮着剁。天快麻眼了,左右方向还没剁好。树太大了,只得等明日再来。有喜回到村里,天已断黑。他不忙回家,先去祠堂找梆老倌说:“岳叔,福公公喊我跟你讲,请你和村里人都讲讲,家家户户可以到他山上去剁柴,只剁杂木就是了。”齐岳阿娘秀珍在屋檐底下做饭,说:“有喜,我屋饭快好了,就在我家吃饭。”有喜说:“不吃了,还有事哩。”梆老倌笑笑,说秀珍:“你莫喊礼信了,一个擂钵上桌,还留客吃饭。”
有喜也笑起来,朝梆老倌偏厦屋里望望,看见有续在灯下读书,有统在地上爬,问:“续老弟认得字?他才四岁吧。”梆老倌又是呵呵笑,说:“他哪认得字!他是鼻孔上贴糖饼,装猪。”
佑德公刚吃过夜饭,听梆老倌在外敲梆,喊道:“今日一更天,传个大喜信。豹子岭上柴,家家可以担。干柴随你捡,大树不准砍。杂树茅草柴,任你担不完。搭帮佑德公,下凡活神仙!”
佑德公听着笑起来,喊应了福太婆,说:“你听听,梆老倌的嘴巴子,编顺口溜来得飞快!”
福太婆半骂半玩笑,说:“他是懒人懒主意!你喊他家家户户去讲,他敲着梆满院子打喊!”
第二日,有喜大早起床,稀里哗啦吃过早饭,扛起斧头上山去。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早的,有几个男子汉已挑着柴担下山了。山上有好多干柴,现成捆起一担,不用一袋烟工夫。
“喜哥,听讲是你和福公公讲的!”
“你讲话,福太公听,喜叔!”
有喜昨天晚上只告诉齐岳叔,福公公喊大家上山剁柴。别的多话,他半句没讲。村里人怎么就晓得是他有喜让福公公放的口呢?必定是梆老倌叔嘴巴多,村里老小都说他嘴是两块梆。
有人说:“喜叔,你太厉害了!那么大的树,你昨日一个人就剁断了!”
有喜摇头笑笑,说:“你怕我是盘古啊!昨日没剁完,今日还要半条工。”
那人说:“我明明看见老樟树已在山上睡了一夜了,它睡在地上就是卧佛。我晓得福太公要给五云寺雕观音菩萨。”
有喜抬头往豹子岭上望去,云雾缭绕看不清半山上的樟树林。他不敢相信那棵樟树真的倒了,起跑往豹子岭去。快到山下时,山上云雾散了些,隐约望得见半山上的樟树林,平日连成一片的绿坡好像空了个洞。有喜看不真切,人就进了山林,望不见半山上的树。他一个人上山快得像猴子,很快就爬到半山上。
樟树真的倒了!有喜不敢相信,难道这棵樟树真的就是观音菩萨吗?必定是昨夜起了大风,可他夜里睡得太死了,不晓得是不是起了大风。大樟树顺着山坡倒下来,看起来更高更粗大。有喜估了估,这棵樟树身子足有三丈,雕个菩萨最多一丈五,剩下的料修得半栋屋。
佑德公听有喜讲樟树自己倒了,忙放下锄头说:“去看看,我要去看看。”
佑德公正在田里筑田埂。几个帮工不晓得是什么事,望着佑德公随着有喜去了。佑德公顺路喊了慧净师父,她忙放下木鱼槌子。慧净师父出了庙门,又跑回去取了几炷香。一路上,有喜只恨自己走快了,时常停下来等福太公和慧净师父。
有喜说:“怕是昨天夜里起了大风吗?我睡得太死了。”慧净师父说:“没有大风,我夜里是警醒的。”
佑德公说:“我自从大雄鸡替劭夫抬阿娘回来,隆日隆夜都不太合眼。昨日吉祥,我放心落意睡了,不晓得是不是起了大风。”
慧净师父念着阿弥陀佛,说:“观音菩萨显灵!就是起大风了,也是观音菩萨显灵。”
到了半山上,慧净师父挨着树墩子点了香,双手合十念起了经。有喜又看见好多蝴蝶飞过来,在树墩上面打着转转飞。阳光照着林间水雾,空中飘起彩色绸缎。
下山的路上,慧净师父说:“福伯爷,自从你家娶了新妇娘,我每日夜里听见村子里有条雄鸡叫声最亮!”
佑德公说:“你怕是听了福伯娘的鬼话吧。”
慧净师父笑了,说:“出家人哪敢乱说啊!寺里离村三里,夜里听鸡声更清楚。我是家家都熟悉的,夜里听得雄鸡叫,我好像听得出哪只鸡是哪家的。福伯爷抬新妇娘那日起,我听得头道鸡叫,就像坐花轿来沙湾的那条雄鸡。”
戴花雄鸡最先叫的事,慢慢在村里传开了。很多醒得早的老人也说,真是那条雄鸡最先叫。老人们说这话时,心上想的就是劭夫。午间,听得第一声雄鸡叫,也有女人会说:“劭夫喊煮点心饭了。”
五
佑德公料想的事总要兑现的。端午那日,桂老儿着孙儿二毛送了一条大肥鸭到门上。桂老儿自己不来,怕佑德公留他吃饭。佑德公拿竹筒打了自家蒸的米酒,说:“二毛,晓得留你吃饭是留不住的。你公老儿不肯来喝酒,你就把酒提回去。”
一日,佑德公正同有喜车水,远远地听见有人打喊,说是屋里来贵客了。佑德公家有五亩车水田没有人肯租,世代都是自家种的。佑德公心想,会有哪个贵客呢?有喜说:“福公公你回去,我一个人车吧。”一个人车水太费劲,力气小的踩不动水车。有喜晓得想办法,拿竹篓背半篓石头,脚力就重了。有喜每回车水,都会带上背篓。佑德公毕竟七十岁的人了,有喜不让他踩多久水车,就要喊他歇着。
佑德公回到屋里,见中堂屋坐着的竟是县长李明达先生,还有上回见过的秘书,他俩都穿着草鞋。
佑德公忙拱手拜了,说:“贵客贵客!”
“不速之客,耽误老伯的工了。”李明达起身回礼,又指指随行,“吴秘书,你见过的。”
吴秘书笑笑,说:“我见过老伯公子陈长官。”
容秀在屋里避着,贞一楼上读书,福太婆出来酾好茶,告退说:“我就不碍事了。”
李明达喝了几口茶,说:“老伯,上次你讲的赋从租出,我拜访了很多乡绅贤达,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自己老家那边,图省事的县长并不想管这事,他只管问有产人家收田赋。但如此一来,有产之家同佃户纠纷越来越多,弄得地方上不安宁。明达既然受命履职,就不想尸位素餐,因循敷衍,只想为百姓做点事情。”
佑德公说:“我没见识,只是想当然。既然你老家那边有成法可依,可能在本县也行得通。既可保田赋征收,又免得乡邻起争。”
李明达说:“凡出政事,必循缘由。明达要拿个办法,得有民意打底。吴秘书按众贤达的想法起草了一个《倡议书》,请老伯过目。”
佑德公接过《倡议书》细细读完,见下面已有十几个人签了名,有他认得的人,也有他不认得的。李明达见佑德公看完了《倡议书》,就说:“老伯,你的提醒才让我想起老家推行多年的赋从租出。解决本县财政难题,此为不二良法。固财源,睦乡邻,敦教化,靖地方,一举多得。你看《倡议书》若不违尊意,可请你老签字襄助?”
佑德公犹豫再三,说:“县长,我对倡议无异议,字我就不签了。”
李明达不解,问:“那是为何呢?”
佑德公只是吃烟,半日不说话。李明达不晓得佑德公有何顾虑,便讲起道理来:“老伯,县政府可本着自治原则处理地方事务,其要在于遵守总理《建国大纲》之精神,又不违背民众之意愿。本倡议正是民意。”
佑德公说:“县长,恕我讲句直话吧。赋从租出的意思我确实讲过,《倡议书》也看不出毛病。这几年田赋越来越重,万一今后还要增加,租田出去的人家租从哪里来?道理一清二楚,你政府从佃户那里收好多田赋,我田底人家就减他好多租子。要是你政府田赋越收越多,我哪里还有租子?那就等于最后田都是县政府的了。”
李明达笑道:“田赋不会再加的。总理遗嘱,田赋不得超过地价百分之一。田赋再怎么也高不过租子的,老伯可以放心。你老心有顾虑,明达都能体谅。你不想签字,就不签吧。但本县赋从租出,明达记得你的首倡之功啊!”佑德公忙摆手,说:“受不起啊!坐得黄包车,颠得屁股肿!”李明达听着糊涂:“黄包车?”佑德公不好多说,只道:“俗话,乡里俗话。”李明达又说:“老伯,你村里陈扬卿先生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水利专家。卑职想拜访一下陈先生,老伯可以引见吗?”佑德公说:“哦,你先坐坐喝茶,我喊人去看看。在家的话,我领你去。”
佑德公去后院楼上喊了贞一,轻声说:“李县长想拜访你扬卿公公,你去跟他讲讲。达公老儿家的人不爱捡拾,要是太见不得人了,你帮着扫一下。”
贞一跟着佑德公下楼,说:“昨天我在塘边上看见扬卿公公出来散步,我喊他卿公公,他不应。我脸都红了。他立着不动,等我走过去,他笑眯眯地说,贞一同学,喊我陈老师。”
佑德公也笑了,说:“有喜告诉我,说满姑要他喊陈老师。沙湾有两个陈老师了。”
贞一小跑着去了扬卿家,果然看见院子里腌里腌臜。她踮着脚往里走,见二进院子干干净净的。贞一喊了声陈老师,满屋的回声,愒了一跳。
“哪个?”扬卿在楼上应着,又是满屋回声。
堂屋门开了,逸公老儿穿着旧时知县官服,胡子花花的立在门口打望。贞一忙喊道:“逸太太,我是贞一。县长要拜望卿公公。”
“贞一同学啊!”扬卿穿着和服,踢着木屐,从楼上当当下来。
贞一说:“李县长来了,说要拜访你。”
扬卿说:“我有什么好拜访的?”
贞一又把爹让她帮忙扫地的话说了。扬卿脸上木着,说:“我不是燕昭王,他也不是邹衍。”
贞一没听懂扬卿的话,只听出陈老师不想扫地。
贞一说:“你家里头院子干净,外头院子也太腌臜了。”
扬卿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人家上门来了,不见也不好。我去把大门关了,你喊他走南边耳门,前面院子半日扫不干净的。”
贞一回去报信,路上却想这家人好有意思,老头儿穿着清朝知县官服,补子上绣的雀儿她也不认得;他儿子穿的是和服,木屐踩得楼梯当响。贞一径直去了堂屋,朝李明达鞠了一躬。佑德公说:“女儿贞一,本来在长沙周南读书,学校休学了。”贞一说:“李县长你好!陈老师在家,说欢迎李县长去做客。”佑德公领李县长去扬卿家,贞一也跟着。佑德公说:“贞一,你回去陪嫂子吧。”贞一说:“我领路,走耳门。”
佑德公心上明白了,说:“陈老师老头儿逸公老儿乐善好施,把前面大院子让给叔伯家住,自己家住二进小院子,从耳门出入。”
听佑德公这么说,贞一想起那日同有喜说的话:爸爸真是个老狐狸。
李明达说:“逸公老儿是儒林前辈。”
扬卿在南边耳门上迎了李明达,又请佑德公和贞一都进去吃茶。李明达客气着进屋去,先去看望逸公老儿和祖婆。逸公老儿拱手请坐,李明达却把手伸了过去。逸公老儿不曾习惯握手,显得有些拘束。他见李明达望着自己的旧官服,便笑道:“见笑了。老朽不是在做前朝旧梦,只是这好好的衣服丢了也可惜了。”
李明达笑道:“陈老伯,我爷爷是前清知府,今年九十岁了,他老人家在家也穿鸳鸯补服哩。你老是前清知县,耆旧宿儒,晚辈要向你请教啊。”
逸公老儿捋着胡子,又摇手又摇头,说:“哪敢哪敢!我是前朝遗老,县长是革命青年!中山先生说得好,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然老朽自外于时代洪流,已是立在岸上的人,早无所谓顺逆了。”
扬卿听出话不投机,就说:“爸爸,我请县长到楼上书房吃茶,不吵你了。”
逸公老儿拱手说:“县长请便,老朽就不上楼了。”
李明达抬腿跨出门槛,脚上的草鞋格外显眼。逸公老儿见着,暗自摇头,心想:真是斯文扫地了。这些年,逸公老儿回家自己种阳春,也是到田边上才脱鞋,爬上田坎就要洗脚穿鞋的。
贞一先陪扬卿送李明达上了楼,再下楼帮善仙烧茶,洗茶杯。贞一端茶上楼,听扬卿说:“县长美意,扬卿心领了。我爷娘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是专门回家侍候老人家的。”
李明达说:“县政之要,三件大事,曰水利,曰交通,曰教育。你是水利专家,卑职拜请你共襄县政。”
扬卿说:“不瞒李县长,我也曾是热血青年。我家三弟兄负笈东洋,老大学医,老二学军事,我学水利。我之所以学水利,确实是受到中山先生启发。我回国之后,只在上海教了几个月书,所学无用武之地。我老父亲刚才说话有些带刺,我听出来了。其实,他老人家算是新潮的,送我三兄弟送到日本留学,他深知中国人必须学习新东西了。”
“老伯刚才说的,我听着并不觉得刺耳。毕竟,他那个时代结束了,老伯心情我完全理解。”李明达感叹几句,再说,“我县改良农业,首在兴办水利。扬卿先生能用学问报效家乡父老,何其幸哉!”
扬卿摇头道:“惭愧!我现在心情完全变了。国家是如此之国家,令人心寒。同是国民党,右派杀左派。同是国民党,武汉一个政府,南京一个政府。贞一在长沙读书读得好好的,校长被通缉,学生失学。”
贞一并不晓得学校停学真相,听着就蒙了,问:“陈老师说的是朱校长?”
佑德公忙说:“贞一,女儿家的,莫插嘴。”
扬卿说:“朱剑凡先生也是留日的。我去日本时,听好多前辈学长讲过朱先生,学子莫不敬仰。朱先生是百年难有之仁人志士,他回国后用自家园林兴办学堂,可以说是毁家兴学。他深知中国妇女不进步,国家难以进步,专门兴办女子学堂。一个最早追随中山先生的革命党人,如今家被抄了,亡命天涯。”
李明达也是叹气,说:“天下是不太平。共党总算是剿清了,可国家仍呈军阀割据之势。但是,我们读书人,尤为国民党人,总不能等着河清海晏了才做事吧。我是能做事时且做事,能做多少做多少。我老家也有几百亩田,回家做个小财主,比在外头做县长清净自在多了。但我既然读了书,既然追奉中山先生,就只能把自身安逸置之度外了。”
佑德公说:“李县长,听老汉插句话。我劭夫回家,讲的也全是县长这些话。时代真的变了,你们年轻人的胸怀非老辈人敢比。老汉一介乡愚,听着心上喜欢。”
李明达忙朝佑德公拱手,说:“陈老伯是贤达,为百姓做过很多好事,全县都有口碑。”
佑德公只是摇头,说自己没做什么事。李明达喝着茶,望望窗外,说:“景致真好!沙湾是个好地方,青山碧水,良田千顷,田土多为自流灌溉。”
佑德公说:“搭帮祖公老儿在明朝手上修了青龙坝。整整修了十八年,老祖宗真是霸得蛮啊!”
李明达笑笑,说:“水利之重要,活教材就在屋门前。扬卿先生,我不是讲官场套话,祖宗筚路蓝缕之精神,我们后人真要学习。”
佑德公见扬卿不搭话,就说:“李县长,快吃点心饭了。陈老师这里不太方便,我回去招呼煮点心饭。”
李明达忙摇手,说:“贵县习惯,忙时三餐,闲时两餐。我入乡随俗,何况又不是农忙,我不吃中饭的。”
佑德公再客气几句,仍坐下,说:“县长硬是不肯吃,我就成讲礼信话了。”
扬卿说:“李县长真不要讲客气,我喊厨娘煮点心饭。”
“不讲客气,真的不吃。”李明达望望扬卿桌上的书,笑笑说,“陈先生,我也是留日的,学的是经济。我看你桌上全是日文版水利专业著作,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水利。”
扬卿听说李明达也是留日的,谈兴马上就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两人谈起在日本的游历。说着说着,扬卿突然沮丧起来,说:“日本的国家动员能力,政府行政水平,社会向上气象,民众勇毅精神,照中国目前局势下去,一百年都赶不上。”
李明达却说:“扬卿先生,我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能等到天下太平才做事,而要为着天下太平去做事。我也知道,依如今局势,我这个县长能做多久很难说。民国县长多怀五日京兆之想,可我不愿如此。”
扬卿说:“明达县长,听你所讲,句句恳切,我很受教。我回家侍候爷娘,原是我弟兄三人商量的。但二哥交代,我回乡不可闲居,得为家乡做点事。他是民国政府的人,说的是民国政府的官话,我听不进去。兄弟间可能都是这样吧。你今日讲的,我听进去了。我晓得你是很难的。”
李明达抚掌而笑,说:“谢谢扬卿先生理解!令长兄我无缘结识,令二兄同我有师生之缘。我刚才不敢说,怕有攀附之嫌。我在中央党务学校受训时,令二兄扬屹先生上过我的课。他后来知道我要到你们县当县长,专门嘱咐我劝导你。我来拜访扬卿先生,正是遵老师之命。”
扬卿笑了起来,说:“我这个二哥,他自己说不通我,转弯抺角请县长做说客。我平日同他争吵起来,就骂他党棍。我其实也理解他,他真是以身许国的人。”
李明达点头称是,说:“扬卿先生,我想请你对全县水利改良做个远期规划,二十年,或三五十年,包括河道整治、水库修建、灌溉系统构想、水力发电,等等。不求短时见效,有个规划之后步步实施。”
扬卿笑笑,说:“李县长,仅这个规划就不是一两年做得出的,更不晓得做了之后能否实施。”
李明达说:“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时世艰难,只能如此。”
扬卿挺直了身子,说:“既然如此,我就做义工,不拿政府薪资。做好了,向政府交差;没做好,也问心无愧。”
李明达说:“那不行!我得正式聘你做建设局公务员,薪资本来就微薄。有个公务身份,你到各地勘测调查也方便些。”
扬卿退了一步,说:“我答应受聘建设局,但薪资就免了。我赢粮徒步,食宿自理。李县长硬是过意不去,就报销勘测测绘工本,再稍微发点草鞋补贴吧。”
李明达立起来,朝扬卿着重鞠了一躬,说:“明达替本县百姓谢谢扬卿先生。”扬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忙起身拱手,说:“谢谢县长!扬卿领差,一诺千金!”
李明达看看时候还早,就问佑德公:“陈老伯,沙湾村有几个国民党员?”
佑德公说:“我真不晓得沙湾有没有国民党员。”
李明达听着吃惊,说:“沙湾要么就是没有国民党员,要么就是他们没有开展革命工作。可否把你们村长和农会委员请来?”
佑德公喊贞一:“你腿脚快,去喊一下根叔和高公公。”
贞一出去喊人,李明达说:“陈老伯,你是一方贤达,贵公子劭夫是我党同志。你要是能加入我党,父子共赴革命事业,必成佳话。”
佑德公拱手谢了,说:“李县长,我古稀老朽,不能有所贡献,不敢忝列贵党。”
李明达说了很多嘉许的话,却也不便强人所难。没多时,修根和扬高来了。知道沙湾真没有国民党员,李明达颇为忧虑。他又问修根和扬高读过几年书,家里都有什么人,家业如何。修根和扬高一一回了。李明达说:“乡村是立国之基,也是县政要务所在。我在中央党务学校受训时,听扬屹长官专门讲授地方治安及铲共指要。他讲到中国传统保甲制度之优越,虽是阐述个人观点,我想说不定会引起党国重视。村长你正当壮年,农会委员尚是青年,你二位要一马当先,申请入党。”
扬高听得头脸红热,修根只是埋脑壳。扬卿不爱听这些话,已在独自翻书了。李明达掏出怀表看看,笑道:“不叨扰了,再坐就要留下来吃夜饭了。扬卿先生,谢谢你接受我的邀请。你方便时进城一趟,我们和建设局同仁见见面。”
佑德公、扬卿、修根、扬高、贞一送李明达和吴秘书到路口,他俩是走路来的。佑德公望望李明达脚上草鞋,说:“县长,你稍立一脚,我喊贞一取两双草鞋来。你脚上的草鞋穿不到城里的。”
李明达哈哈大笑,说:“草鞋穿不得了就打光脚嘛,陈老伯不也是光着脚板吗?”“我是刚从田里回来。”佑德公又喊贞一,“取两双麻草鞋。”贞一取了两双麻草鞋,飞快地回来了。李明达双手接过草鞋,笑道:“陈老伯太贤惠了!给两双稻草鞋就行了,麻草鞋太贵。”佑德公说:“哪里,出在手上。我屋长工穿的草鞋都是我自己打的。”李明达舍不得马上换麻草鞋,只把它提在手里。拱手别过时,李明达特意嘱咐贞一:“贞一同学,你正是好年华,努力学习,做个革命青年。”
贞一不好意思回话,只是红着脸,点头微笑。
望着李明达和吴秘书走远了,扬高、修根各自回去,佑德公忍了忍,才对扬卿说:“卿叔,陈老师,我还是多句嘴。上回我讲过的。你让逸公老儿同他们家讲讲,好好一个窨子屋,莫弄得腌里腌臜。”
扬卿说:“我老头儿做了件糊涂事。屋子租不像租,借不像借。依我,干脆送给他们家算了。”
佑德公摇头说:“也怪我,没有讲直话。你老头儿问过我,他叔伯兄弟间的事,我哪好讲直话呢?”
扬卿说:“哪里怪得上你佑德公啊!我老头儿自己糊涂,把自己家里弄得见不得客,还害得人家兄弟不和。你不晓得,我达叔家本来团团圆圆,从搬进窨子屋就开始不和。有正屋,有横屋,有厢房,有楼上,有楼下,有偏厦,有灶屋,有猪栏,有柴房,几个叔伯兄弟摊不匀。几兄弟都有房子了,就吵着分家。我看分家是好事,达叔死把着不肯分。”
“还有,佑德公,你可能也早听到讲了。”扬卿说,“我老头儿是独子,他把屋给人家住,自家没人讲闲话。达叔那边有五兄弟,都是我老头儿的叔伯兄弟。我老头儿和达叔走得近些,就把屋给他家住,另外几个叔恨得眼睛出血!”
佑德公怕再讲多了生是非,叹息一声就同扬卿别过了。贞一跟在佑德公背后,说:“爹,像陈老师这样不把钱财放在眼里的人,少啊!”
“贞儿,你卿公公当面不准你喊公公,你背后还是不要喊他陈老师。做人,尊卑上下是起码道理。”佑德公对扬卿是刮目相看了,“贞儿,沙湾人都把你卿公公看成怪物,他们是搞不清楚啊!你卿公公,他读过的书,他看过的世界,他一身的本事,他想的事情,沙湾人哪搞得清呢?”
贞一就势说:“爹,那你说我要不要还去读书呢?”佑德公回头笑呵呵,说:“贞儿,你讲爹是老狐狸,你自己是不是呢?”
“啊?有喜这话也告诉你了?”
“喜儿是聪明儿,他晓得这是你夸爹的话。”
贞一又问:“那你说,我是读书还是不读书呢?”
佑德公说:“贞儿,只要长沙还有女子学堂,爹送你去读书。”
过了几日,达公老儿上门找佑德公,说:“佑德公,我几个儿子吵着分家,拜托你出面劝劝。我家三代都没分过家,团团圆圆才有如今儿孙满堂。我喊逸哥做主,他只摇脑壳,不想管。”
佑德公讲:“达公老儿,我说句直话只怕你不听。我说分家好。儿女各有各的算盘是好事,合在一起就打小算盘。家大分灶,树大分杈。几代不分家的老皇历是在古代,如今不时兴了。你想想,沙湾原来就是一个祖公老儿,几百年下来要是不分家,不还在一个灶上吃饭?喊吃饭就打锣?”
听了佑德公这番话,达公老儿叹气不止,不声不响退出来。佑德公又想自己话说得太直了,就追到大门外,说:“达公老儿,我想你逸哥也是我这么想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想好了,喊兄弟几个好好商量,和和气气把家分了。乡里分家打架也常见,你屋分家要和和气气。百把年有名的和气人家,莫到头来分家分出猴子把戏。”
达公老儿点头说:“佑德公嘱咐得是。”
佑德公又说:“我出个主意,你想想,在理就和几个儿子商量去。这回分家,你两老哪个都不要跟,自己分灶吃饭。你屋二十多亩祖田,你两老自己把着。你自己种不得几年了,干脆租出去。哪个儿子都不租,租给别人。等你两老直脚了,祖田由他几兄弟三一三十一分去。你说在理不在理?”
“在理,在理!听佑德公这么一讲,我心上朗朗明白。”达公老儿说着,眼泪却又酸又热地出来了。
六
扬卿去县政府见了李明达,又同建设局同仁会了面。他只在建设局领了几个簿子,拿了些绘图纸张,草鞋补贴都没有支取。
李明达详细询问扬卿勘测计划,慎重写下手令:
农业改良,首赖水利。本县万溪江流贯全域,其支流密布乡野。然水源虽丰,旱灾仍剧,田土之半,指望天收。人民欲享水利之益,必在齐心修治江河。秦有李冰筑堰,厥开天府之国,故禹帝之德,古今一也。着该员勘测全县水利规划,仰祈各区乡村遵办协助。
右令。
县长 李明达
中华民国十六年六月十八日
扬卿回到家里,禀告逸公老儿,讲:“爸爸,我领了县政府差事,规划全县水利,一两年都会经常在外面跑。我三五日回家一次,你二老好生管好身子。”
逸公老儿很是高兴,说:“好!我送你们三兄弟出洋读书,就是要你们学本事。有本事就要用,不用白费了。你老大老二硬要你回来陪我两个老的,依我是不想要你回来的。外面的世界大。”
逸公老儿读了李明达手令,点头沉吟片刻,说:“看样子,李县长是个做事的人。卿儿,你老头儿不是保皇派,激进也激进不起来。我只是顺应洪流,冲到了岸上。既然上了岸,我就好好在岸上立着,且看千帆过尽。但愿民国政府新开国运吧。”
扬卿不想同老头儿论及天下变局,他信了李明达的话,只做眼前能做之事。倒是有件家事挂在心上,要同两老商量,便说:“爸爸妈妈,隔壁院子达叔家住着,爸爸讲侄儿侄女要是愿意回来,再让达叔他们家搬走,我想是做不到的。不如讲明了,做个全人情,把屋送给他们家算了。他家几兄弟分了家,家家开火,鸡飞狗跳,不安静。我想把前后两个院子封断,我家只从南边耳门出入。”
祖婆听了,忙打断,说:“卿儿,我骂你老头儿是个豪绅,你比老头儿更过余啊!哪有把这么大的窨子屋送人的道理?”
扬卿说:“你不送,也等于是送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逸公老儿说:“我是肠子都悔青了。不是舍不得窨子屋,我做了件糊涂事。我把屋让给你达叔住,他另外四兄弟看见我都避路走了。往日逢年过节,他们几兄弟还到我门上坐坐,这两年脚尖都不朝我屋方向了。我原来只是想屋空着也是空着,喊你达叔家住进来热闹些。屋里长久没有烟火,也不吉祥。如今再把屋送给你达叔家,他四个兄弟不要恨得放火?”
扬卿说:“那就作个价,半卖半送。反正要了断。”
逸公老儿讲:“你达叔是一个铜毫子都会捏出水的,哪肯拿钱出来买屋啊!他那边的家风,就是只求田,不问舍。我们两家是在上数三代两兄弟分的杈,分家的时候,你祖公老儿把家产分作两份,一份是三百亩田,一份是窨子屋加九十亩田。你达叔太公老儿是老大,他先选,他选了三百亩田。他家代代人丁兴旺,到如今家家户户都只有三五亩田。我这边上两代也都有几兄弟,到我这代就是独子了。”祖婆听得不耐烦了,说:“逸老儿,莫扯这么远了。依讲,你三个儿子的话都要听。卿儿你写信问问两个哥哥。”
扬卿给大哥二哥都写了信,讲了自己想法及爷娘意愿,详述达叔家住进屋来种种情状,听两位哥哥意下如何。不等两位哥哥回信,扬卿打了背包,带十日粮米,腰挎五双草鞋,头戴竹斗笠,手里提剑,溯万溪江南上。
李明达为安排赋从租出和党的组织工作,自己主持县政府、县党部同县农会分片开会。县城附近区乡村的会放在县城开,扬高、修根和齐树都到城里开会。李明达先说赋从租出,他讲的是外地口音,说话又有些文绉绉,扬高听得不完全明白。修根和齐树是识字的人,他俩听懂的比扬高多些。大致说是县里南北各异,东西有别。有些地方,虽然地处偏僻,但民风淳朴,百姓长途跋涉,自愿赴柜纳赋。有的地方,民风疲玩,有业之家收租很难,政府田赋也难收上来,虽屡年催比,仍有积欠。像第二区第五乡第五保沙湾村,乡绅佑德公家田土最多,别的人家有几十亩的,也有几亩或十几亩田土的,手无寸土的人家极少。沙湾地方气好,主佃雍和融洽,田赋踊跃输将,租赋无须催比。
李明达专门说到设立乐输局之事:“从全县大局计,设立乐输局,仰各区乡村长尽职尽责,各区乡村农会通力协助。敝县自任乐输局局长,由县财政局、县警察局合署为乐输局,每年上忙下忙两季合署共襄乐输事务。旧有催租局,追租局,名字都很难听。民国以来,党国遵守总理遗教,晓法喻理,倡导革命精神,而致民心向上,乐输国税蔚然成风。前贤有诗云:古意行今法,自应知乐输。故此,敝县与佐治同仁反复斟酌,又同乡绅贤达商议再三,弃用催租局、追租局旧名,改叫乐输局。”
李明达讲完乐输局的事,再讲党的组织工作,说:“我今日先讲田赋征收,再讲党的组织工作,没有以先后别轻重之意。遵循总理遗教,实施建国大纲,必赖我党同志众志成城。党的组织工作拱手送与共党的历史已经结束,教训亦十分深刻。从现在起,我党要广纳先进分子,以固民族脊梁。三年之内,消除国民党员空白村。”
散会时,每个村发了一张《激流报》。扬高读了头版粗字标题:《佑德公倡议赋从租出,全县民众齐声赞同》。他把报纸给了修根,说:“听了半日的会,原来是佑德公的名堂啊!”
从县衙门出来,修根说要去打桐油,齐树说要去买钉鞋,扬高没事要办。修根说:“高叔,你径直回沙湾,报纸你拿着吧,免得我弄丢了。”
扬高拿了《激流报》先走,正要从正街转身上浮桥,劈面看见有个穿洋装的男子,脖子捆了根花布带子吊在胸脯上。心上正骂这是哪来的洋人,一看原来是齐峰。扬高就立在街边上,等着同齐峰打招呼。齐峰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面前挨身走过去了。扬高嘴巴张了半日,望着齐峰背影子打喊。齐峰没有回头答应,从前面弄子钻到河街上去了。那条弄子钻进去,全是几个堂板行,正经男人是不去的。扬高平日上街,走路都要避着那条弄子,怕人说他嫖堂板行。
扬高火冒三丈,一路上都在生气,心想:修根养了个好儿子!我喊你两三句,你耳都不耳!少年叔侄称弟兄,我也不要你喊我公公,总不能喊你都不应呀?你跑到长沙读几年书,眼睛就箩筐大了!穿嘛穿得像个洋人,一条花布带子把喉咙捆得天紧!你就不怕捆断气?一个男子汉,头发搞得油光水亮,蚊虫登上去都要摔跤子!
第二日,沙湾管事的头脑人在祠堂开会。佑德公不在村里管事,修根硬要请他来商量。扬高也请了逸公老儿,他只是摇手。人未到齐,扬高忍不住讲起昨日在城里看到齐峰的事。修根问:“高叔,你看清楚了?真是那畜生?”扬高讲:“你屋齐峰,他烧灰我都认得!”修根忙赔不是,说:“高叔,我和你侄儿新妇娘命苦啊!没有儿女福,独留他一个忤逆不孝的报应儿!”扬高讲:“都是喊读洋学堂,人家劭夫早当大官了。”佑德公忙说:“劭夫当兵吃粮,哪里算是当官!”扬高话讲得太不留面子,修根也有气了,讲:“当不当官,各有各的命。我反正只有他一个儿子,由他败去!”
不等两位哥哥回信,扬卿打了背包,带十日粮米,腰挎五双草鞋,头戴竹斗笠,手里提剑,溯万溪江南上。
扬高听修根讲壮气话,心上就想:你屋齐峰要是每日往堂板行去,一百多亩田也经不起几日败。话只放在肚子里,也没把齐峰到河街上去的事讲出来。再说,河街上也只有几家堂板行,多数也都是做正经生意的,齐峰可能只是路过呢?
佑德公打劝,说:“好了,莫起争。修根老弟,高坨也是为侄儿好。高坨,你也可能认错人了呢?齐峰到城里了,赶紧回家才是呀?”修根说:“只等他回来,我问问。真是回来了又不归屋,我打断他的腿!”
一时无人说话。齐树看看修根,修根把脑壳埋起来。齐树又看看扬高,眼睛里有话。扬高又望望修根,眼睛里也有话。修根只做没有看见,又把脑壳埋起来。
扬高忍了忍,问佑德公:“县里说今后田赋都由佃户完,李县长说是你出的主意?”
佑德公听出扬高话里有脾气,就说:“县衙门搞事,我哪里参得了言?”
“李县长说听了你的话,全县推行赋从租出。你看,报纸在这里。我认不全报上的字,你是读书人。”扬高从屁股底下拿出《激流报》。
佑德公接过报纸,看见头版标题:《佑德公倡议赋从租出,全县民众齐声赞同》。佑德公看完文章,问:“修根,报纸你读了吗?”
扬高说:“你莫问他!他是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着脑壳的。我昨日就问他怎么想的,他屁都没放一个!”
修根说:“我一个村长,能说什么呢?”
佑德公问:“齐树呢?你讲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齐树说:“他俩一个村长,一个农会委员,他俩是开会,我是陪考的。我一个当册书的,又不是公差,只管按衙门编的条子算账。”
既然报纸上都登出来了,佑德公心上虽不自在,却也不想赖账,说:“高坨,李县长确实同我商量过赋从租出,这是他江苏老家从清朝手上就搞起的老办法。账是一清二楚的,好比说,政府征你屋好多赋,我就减你屋好多租。佃户吃不了亏,吃亏的是我田底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