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高问:“你吃什么亏呢?”
佑德公说:“从清朝到民国,对纳赋大户都有减赋奖励。如今赋都由佃户各自交了,我的奖励肯定没有了。”
扬高说:“佑德公,衙门道理说得轻松,事哪会这么撇脱?我开会回来的路上,都在想这事。前两年县里要农会跟着共产党搞财主,如今又跟着国民党搞佃户。我幸好没有跟着他们杀家鞑子,不然我也像江东农会委员马明高,一枪打掉了。”
佑德公听扬高讲这些话,心上也没底了。他只凭眼睛看,李明达像个正经做事的人。他上回到扬卿家,纵论天下大事,说得句句在理。清朝知县佑德公也是见过的,出门必定要坐轿子。逸公老儿辞官回家,也是坐着轿子到沙湾,依祖宗老规款在下马田才落轿的。李明达到沙湾公干,却是穿着草鞋走路来的。但是,老话说任你官清如水,奈他吏滑如油。县里要是搞些人专搞催租的事,名堂可能就多了。
人到齐了,扬高说:“修根,你说吧。”修根说:“高叔,还是你说吧。”“你是村长,农会只是协助。你说你说。”要是放在平日,扬高早抢着说了。今日他生气,就推修根说。修根说:“县里告示早贴出来了,赋从租出大家都已晓得。昨日县里开会,讲的是各村村长和农会委员负责回村宣讲,绅户大家带头输将,各家各户踊跃纳赋完租。若有顽佃抗欠,县里派委员率警督办。”扬高火上加油,说:“李县长讲的率警督办,就是要抓人。”齐树说:“顽佃抗欠就抓人,历朝历代都是这么搞的,又不是新鲜事。”扬高说:“知根老爷讲得轻巧!你屋从祖公老儿起就是做册书的,只看抓别人抓得热闹。”齐树听着,气得脖子都红了,说:“高公公,我喊你作祖宗了行吗?我刚才讲了半句错话?”佑德公说:“好了,你们莫争了。我陈家从明朝在沙湾发脉开始,从来没有过赋租抗欠的事。我自己种的五十亩田,我自己纳赋,租出去的两百五十亩田,高坨屋是大头,你们赋归赋,租归租。”修根说:“福老大,要是真的这么简单,也没什么商量的。下忙还有两个月,怎么个交法,到时候都听县衙门的。”佑德公问齐树:“知根老爷,你讲呢?”齐树说:“我还不是只管算账,各家开票到户。”
修根和扬高的屋都在学堂坳上。两人刚在祠堂争过,一路上都不太说话。扬高找话说,修根只是应着。快到修根屋边,扬高问:“根老儿,上回李县长讲入党的事,你入不入呢?”
修根说:“我都不晓得国民党是扁的还是方的。”
扬高说:“你书比我读得多,你都不晓得?”
修根说:“我读过的书上又没有国民党。黨是黑字座,黑是火字底。”
扬高没有完全听懂修根的话,只说:“根老儿,你要是想好了入党,帮忙给我写个申请,我自己签字。”
七
扬卿第一次勘测回来,先看看老头儿和老娘,马上去了县政府。李明达请扬卿坐下,又递过毛巾请他擦汗,说:“陈老师,天气太热,真是辛苦你了。”吴秘书酾了茶,又递上一把蒲扇。
扬卿拿着蒲扇扇了几下就放下了,说:“全县总体水利规划慢慢做,但小工程可先行动工。比如,挨近我沙湾的竹园村,一条深溪从村边流过,村里田地却多是天水田。溪两岸都是八九丈、十来丈的绝壁,山崖上长着红杜鹃,当地人把这条溪喊作红花溪。溪隔山有一条很长的狭谷,流水不大,谷口很小。正巧红花溪有一处半壁上天生一个缺口,约两里地就通到狭谷。可筑断红花溪,引水入谷,在谷口筑坝,就是一个极好的水库。初步匡算,这个水库容量四百万立方米,工程造价也不大,受益灌区除竹园村两千多亩田土外,相邻四个村九千多亩田土皆可为自流灌溉。”
李明达听了,击掌称好,问:“可有设计方案和详细预算?”扬卿说:“那还来不及,我只有个简单构想,还需要做更细的地质调查。除了调动劳力,更重要的是淹没区如何补偿,田间渠道占地如何补偿。”李明达说:“我马上叫建设局组个工作班子协助你。”扬卿说:“我也是心急,想到了就向你禀告了。我再想想。工程设计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实施。我粗略想法是在这个水库灌区开征水利附捐,县长看行不行。”李明达的目光极是恳切,说:“愿闻其详!”
扬卿说:“可以先做个工程预算,根据预算预征水利附捐,用于水库及渠道建设。灌区内摊捐入亩,纳捐才能取得水库灌溉受益权。预征水捐又概算出现金和以工抵捐数,现金比例以建筑材料、管理费用等直接成本为限。库区淹没区人家的灌溉受益田土,享受永久水捐收益权。此收益权又区别几种情况,总体是按淹没面积同其自家田土灌溉面积多少相较算账,有永久免交水捐的,有免交水捐之外还可享受水捐收益分红的。灌区内渠道占地不会太多,可以村为单位用祠堂田或寺庙田调补,不接受调补的可按其被占田地多少,给予相应额度长年减免水捐考虑。以上是我的粗略建议思路。”
李明达听完大笑,说:“我的扬卿先生,我的陈老师!你是把设计师、造价师、施工经理、质量监理都做了!对了,还有建成之后的管理,你也考虑周全了。”
扬卿忙拱手,说:“哪里哪里!不过,我这只是粗略思路,还应该有更细的思考,有些思路今日就不细谈了。”
“我知道,你想得越细,做起来越顺。”李明达点头,“扬卿先生,你说这是小工程,其实已是本县除青龙坝之外最大的水利工程了。你说目前受益面积总共是一万一千多亩,事实上灌溉条件好了肯定会新增水田面积。同时,这些中则田和下则田都会升成为上则田,农民收成会增加,政府田赋也会增加。这个工程,让本县新增上则田一万二三千亩。”
扬卿笑起来,说:“你做县长的,想事比我多一根筋,就是田赋增加。按这个逻辑,你县政府应该有所投资才是。”李明达苦笑着摇头,说:“我的陈老师,用贵家乡话说,你就别踩我痛脚了。我这县长最难的就是手里没钱啊!”扬卿也感叹县长之艰难,说:“这个工程若做成模范工程,全县逐步效行,十五年或二十年内至少可建十座以上的水库,且都在本县民力承受范围之内。只可惜我县地处偏僻,又值动荡之年,弄不到水泥,只能砌石筑坝。”李明达笑笑,说:“我相信这个水库能建好。我们总比李冰时代先进了吧!”扬卿说:“我县旱灾水灾都重,只能一步步来。万溪江自江东以下,过我沙湾村往县城,再往下游到沅水入口,沿河好多河滩连着村庄,年年都会涨水,灾害只在大小。我初步匡算,万溪江干流需断断续续修筑河堤约八十公里,全流域需修筑河堤约三百公里。比方,从江东到沙湾、舒家坪,两岸修筑约六十里河堤,则沿河十几个村都能免于水灾。但是,这些工程暂无开工条件。”李明达说:“不急,慢慢来,你先做规划。”
吴秘书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扬卿说的水库建设方案,他一字不漏记录下来。谈得差不多了,吴秘书说:“陈老师,令长兄、令二兄各有一信寄来了。”
李明达说:“扬屹长官给我也写有一信,对你愿意贡献县政十分高兴!”
“我大哥二哥怎么把信寄到你这里呢?也不怕麻烦你!”扬卿拿了两封信,告辞回沙湾。一路竹笠芒鞋,看山看水。又在路上展信读了,二位哥哥都说屋子听二老处置。
回到屋里,扬卿把老大、老二的信都读给老头儿和老娘听。逸公老儿听完,只是点头,没有说话。祖婆却说:“世上少有你们爷儿父子,硬是把黄金当纸钱!那么大一个窨子屋院子,半卖半送?”逸公老儿说:“不半卖半送,就得喊他们搬走,就要吵架葛仇。好歹也是半块算盘打得拢的叔伯兄弟,只当肥水不落外人田。”祖婆说:“我要是不肯呢?”逸公老儿说:“祖婆,你是开通人,不要只对一头想了。一百年前两兄弟分的家,只当再分一回家吧。”祖婆哭起来,说:“我想着心上就血拱!老大老二不回来,卿儿是回来了呀!”逸公老儿说:“依卿儿,他说送给达叔,干干净净!”
第二日,扬卿请佑德公到屋里吃茶。逸公老儿把屋子半卖半送的想法讲了,说:“佑德公,你是村上人人都敬重的,请你出面做个中。”
佑德公说:“照说,你逸公老儿是做菩萨功德,又是你自家叔伯兄弟间的事,不用哪个做中的。既然你老喊我来,我就讲直话。我这个中人是白做的。你想想,达公老儿几个儿子分家了,你出好多钱,他出好多钱,他家是吵不清的。等他家吵清楚了,讲好的白银变黄铜了。”逸公老儿说:“怪我自己做了件猪事。”佑德公说:“我再把话讲直了。价钱照讲,断卖定帖照签,钱给多给少,何时给付,你就莫作指望。定帖只是封达公老儿几个兄弟的嘴,免得他们恨你偏心。”祖婆忍不住叹气,说:“佑德公,你逸公公一肚子书读到猪屁眼里去了!这么个糊涂人,晓得他当年知县是如何做的!”逸公老儿听着却笑了起来,说:“我当年做知县,未必糊涂过?如今给我个县长,我也不得去做了。我们这位草鞋县长,我看他比我当年难多了。”扬卿说:“爸爸,我去喊达叔过来坐坐吧。”祖婆讲:“喊他几个儿子都来。”“妈妈,只喊达叔。”扬卿肚子里有话没说,他想喊几个叔伯兄弟来,无非多听几张嘴吵嚷。祖婆立起来,说:“我怕把自己气死,我进去藏起!”
过会儿,达公老儿来了,进门见佑德公在,忙招呼了。
逸公老儿说:“老弟,我想同你商量一下,把你住的院子卖给你屋算了。”
达公老儿听着,张嘴鼓眼,木了半日,才说:“逸哥,我一个佃家,哪买得起这么大的窨子屋呢?逸哥要是嫌吵,我和你几个侄儿划算划算,搬回去吧。”
逸公老儿说:“达老弟,你莫急,我是在和你商量。”
达公老儿低头说:“逸哥,我屋住进来一年多,没有哪个儿女讲句难为的话。他们嘴上不讲,哑子吃饺儿,心上有数。”逸公老儿说:“达老弟,你莫想多了。几个侄儿都是勤快人,我看着喜欢。”
达公老儿说:“逸哥,莫说我屋里拿不出钱,哪怕拿得出,我哪敢修这么大的窨子屋?要修屋也是平常人家的修法。祖公老儿分家,你这边分到的是窨子屋,我那边分到的是田土,困茅舍屋。我屋从来就不是住窨子屋的命。”
佑德公好丑不掺言,先听他兄弟俩商量。扬卿听都懒得听,要不是怕老头儿生气,他早上楼去了。他听出达叔话里有话,好像这屋子他家原本就是有份的。逸公老儿也听出老弟的意思了,心上很不自在,却不想伤和气,说:“达老弟,你莫急,我俩慢慢商量。你我隔是隔着房,也是人亲骨头香。不然,我哪想着喊你屋进来住呢?我想你儿女多,自己屋里住着也挤。我屋空着也是空着,喊你搬进来,热闹些。又想着你反正是要修屋的,要是不嫌弃我屋院子,我就半卖半送卖给你。”
佑德公这才接腔,说:“达公公,修福讲直话吧。逸公公喊你搬进来住,你其他几个兄弟心上不舒服,长日在外头讲闲话,村里人都晓得。干脆把房子卖给你屋,就封了他们的嘴。逸公公讲半卖半送,道理你自己去明。”达公老儿想了半日,说:“逸哥,我的家底你也晓得,哪怕半卖半送,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佑德公心上是有数的,就说:“我做个中,讲个价钱,断卖定帖签了,钱慢慢付。”“也只好这样了。”听达公老儿说这话的样子,好像还吃了亏。
又在半价多少上一来二去,用现洋是现洋的算法,用谷子是谷子的算法。
扬卿忍不住了,说:“老头儿,你都听达叔的吧。”
达公老儿又想了半日,说:“逸哥,卿儿,我讲的价钱不是屋子的价钱,讲的是我爷儿父子拼死拼命十年二十年拿得出的价钱。说实话,我是没有福分住窨子屋的。”
达公老儿的话说得越发过分了,好像哪个逼着他住窨子屋。逸公老儿真的想狠狠心,喊他父子六家搬回去算了。一时,没有哪个讲话。逸公老儿突然笑了起来,说:“好了,留屋是好事,都莫叹气哈哈的了。卿儿,你依叔叔讲的,写个断卖定帖吧。”
扬卿说:“我不会写定帖。”
逸公老儿又笑了,说:“稀奇事了!你读书都读到东洋去了,断卖定帖都不会写?”
扬卿说:“我没学过卖屋子。”
扬卿这话有点刺他老头儿了。逸公老儿也不生气,说:“你拿笔纸来,我讲,你抄。”
逸公老儿毕竟做过知县的,房屋买卖契约见得多了。扬卿上楼取了笔纸下来,人在靠壁的八仙桌边远远坐下。逸公老儿口述买卖双方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房屋坐落、朝向、四至,东西几丈,南北几丈,房屋间数,等等。说到作价及给付时,达公老儿说:“逸哥,钱我多分几年付,定帖签就签了。”
逸公老儿说:“是签了呀!”
达公老儿说:“我是说,今后就不要每年都过手了。”
逸公老儿不明他老弟的话,扬卿就提笔等着。佑德公听清楚了,却不方便点破。扬卿一听就晓得了,说:“爸爸,达叔是说,定帖上写他钱已付清,免得年年费事。”
达公老儿说:“钱我肯定要付的。”
逸公老儿把头偏在一边,强忍着不要骂人,说:“卿儿,你写吧,陈远达业已付讫。空口无凭,立契为据。卿儿,你再抄一份吧。”
扬卿说:“达叔拿着一份就行了。”
逸公老儿又说:“你再抄一份。”
扬卿听老头儿话说得不重,却晓得他生气了,只得听话,把定帖再抄一份。又听老头儿说:“达老弟,我不晓得民国政府的规矩了。依过去,我俩签的喊作白契,还得到县衙门去换红契,买卖双方都要交契税。这事,我就不管了,你喊哪个儿子去吧。”达公老儿说:“逸哥,我两兄弟的事,哪里还要搞到官府去。”扬卿一听,晓得达叔是不想交契税。定帖抄好了,佑德公接过看了一遍,说:“达公公,你看看吧。”达公老儿眯起眼睛,看了老半天,明明是他白落了窨子屋,口里却说:“我就听逸哥的。”
买卖双方和中人都签字,按了手印。再说会儿闲话,达公老儿拿着定帖走了。佑德公也要告辞,逸公老儿说:“佑德公,稍立一脚。”
逸公老儿回屋取了个包封,说:“真是难为你了!”
佑德公忙摇手,说:“逸公老儿,莫太认真,不要不要。”
逸公老儿说:“不是哪个都做得中的,这是老规款上的事。”
佑德公笑笑,说:“逸公公,我早讲了,我的中是白做的,你的定帖也是白签的。我还收包封,就不仁义了。”
佑德公硬是不肯收,逸公老儿也不好勉强了。
佑德公回屋没多久,听到福太婆喊达公老儿来了。佑德公迎了达公老儿,也不喊他坐,只问:“达公公,你还有话交代?”达公老儿从口袋里掏出个包封,说:“难为佑德公了。依老规款,买卖双方都要打包封的。”
“哪里的话!你俩是兄弟间的事,我在中间是多余的。要不得,要不得。”佑德公双手背着,人往后面退。
达公老儿仍往前走,拿包封的手却慢慢缩回到口袋里,说:“佑德公,今日的事,你是中人啊!”
佑德公晓得达公老儿的心思,就说:“放心,我的嘴巴,轿杠都撬不开的。”
达公老儿又是作揖,又是鞠躬。佑德公也拱手作揖,忍不住说道:“达公公,你老要给逸公老儿作揖啊!”
“是啊!是啊!”达公老儿点头躬腰地回去了。
吃过夜饭,扬卿陪老头儿和老娘说话。祖婆心上很不自在,那么大个院子就白白送人了,又没落得个好人情。扬卿想让娘放下这事,就同老头儿讲起红花溪水库的事。他的心里,水库的名称都有了。
逸公老儿说:“卿儿,你筹划的是大功德,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让山底下的老百姓头上顶着个灾祸啊!你的红花溪水库要是垮了,沙湾都会遭殃。”
祖婆忙打断逸公老儿的话,说:“逸老儿,卿儿讲的是好事,你莫破兆头!”
扬卿说:“妈妈,爸爸提醒得好。世上很难找到红花溪水库这么好的天然有利条件。断溪引水工程不大,谷口修水坝也便利,只有两百多米宽。”
逸公老儿说:“你讲好多米,我还要算账。”
扬卿说:“六十多丈宽。”
逸公老儿说:“卿儿,你学是学水利的,毕竟只在纸上谈过兵。要晓得,马谡也是熟读兵书的。”
扬卿说:“爸爸警醒得好!红花溪水库断溪引水的坝,既是引水工程,也是泄洪工程。水库大坝这边也修溢洪道,等于是双溢洪道。爸爸,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水库地质条件,怕建成之后渗漏太大。”
逸公老儿问:“你如何晓得呢?”
扬卿说:“我仔细勘查了库区分水岭走向和地质特征,心上有九成把握。”
逸公老儿听着就有些担心了,说:“修这么大的水库要十足把握才行,不能赌运气呀。”扬卿说:“也不完全是赌运气。我手头没有地质探测资料,只能照书本知识,结合现场考察做判断。这是九成。另外一层,就是访问当地百姓,再凭经验下结论。我访问了竹园村二十几位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们从未见过水库设计区内有溶洞。这一点很重要。”
齐岳敲着梆从屋外走过,喊着:“戌时一更!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逸公老儿听着笑了,说:“齐岳这个梆老倌,我回回听着是胡作非为。小时候听他老头儿喊也是胡作非为。也不晓得他家喊了几朝几代的胡作非为了。”
祖婆说:“你爷俩儿讲大事,我想讲家事。卿儿,明日你请修根来看看,是南边耳门出入好,还是北边耳门出入好。”
扬卿说:“依我,就走南耳门,方便。”
祖婆说:“卿儿,不能乱来。”
祖婆隆夜都没有闭眼,听着雄鸡一遍遍地叫。逸公老儿睡得沉,半夜醒来听祖婆叹气,就说:“不想了。赶紧把前后院封断,清清寂叔。讲真的,院子太大了,我夜里胆寒。要是儿孙满堂都在,热热闹闹的,我哪会想到喊他屋来住呢?”
祖婆说:“世道真是颠倒了?沙湾几户好人家,都子孙荒凉。佑德公一个独儿子,一年到头骑马打仗,脑袋捆在腰带上。修根老老实实的人,一年四季在田里打转,儿子几年没音信。”
逸公老儿说:“你莫乱想!我屋不是蛮好?老大老二都有儿女了,兴旺人家才在外头开枝散叶。卿儿,你也莫担心,我看他是有定着的人。”
雄鸡又叫起来,祖婆说:“听村里人都讲,夜里最先叫,叫得最响亮的,就是替劭夫抬阿娘那条雄鸡。”
逸公老儿笑起来,说:“我想,当年蒲松龄写《聊斋》,就是在乡下听鬼话听来的。”
扬卿大早起床,看过日出,下楼舞太极剑。他不去前面院子舞剑了,这边小天井清静些。祖婆见儿子每日舞剑,问逸公老儿:“卿儿学的是真打功吗?”逸公老儿笑笑,说:“如今打功有什么用?每天舞几手,强筋骨吧。卿儿做事有定力,有恒心。”祖婆说:“他要是肯抬阿娘就好了。”
吃过早饭,扬卿把修根请来了。修根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说:“逸公公,祖婆,北边不空,走南边耳门吉祥。”
祖婆问:“根老儿,我想把前后院子封断,你帮我看个日子?”
修根掐指闭眼,嘴皮动了几下,说:“今日就是好日子。”
逸公老儿说:“今日?一时哪里喊人?”
修根讲:“村里泥工现成的,窑上砖也是现成的。今日把人请好,动工就着数了。你讲是讲封断两个院子,其实就是封左右两个穿廊,一个泥工,一个小工,一日就完工了。”
祖婆讲:“今日动工,明日完工,要算一日半。”
修根笑了,说:“祖婆贤德,算工算得宽。”
祖婆心上辣辣痛,想自家把这么大的院子都送人了,还在乎多算半条工?又说:“根老儿,我先把院子封断了,再请你看个日子,我还要把祖宗牌位从那边中堂请到自己院子中堂里来。”
祖婆早已量好三升米,说:“根老儿,难为你了。多是人情少是意,你收着。”修根接过米包,说:“祖婆太贤惠了。好好,贺喜你家好事。我喊满莲送包袱来。”祖婆说:“不要专门送,哪回过路搭来就是了。”
等修根走了,逸公老儿讲笑,说:“修根这门手艺好,看阳宅请他,看阴宅也请他。”
祖婆说:“他儿子齐峰人影子都不晓得在哪里。他好手艺,传给哪个呢?”
逸公老儿说:“你又不晓得了,道士手艺传孙不传子的。”
祖婆说:“根老儿儿子都不晓得在哪里,还讲孙子?”
逸公老儿说:“我不和你讲空话了,我去喊泥匠。”
扬卿听祖婆讲儿子孙子,就往楼上去了。他今日本是要去竹园勘测的,晓得家里要封院子,就不去了。乡里这些神神道道,扬卿自是不信的,他只是顺大人的意。
八
快要打禾的时候,齐峰回来了。他穿着白土布汗衣,手里提了个黑皮包,一路引得狗叫。听得狗叫的人家都出来打望,齐峰一家家打招呼。路过佑德公家,齐峰专门进去,喊了福伯伯和福伯娘。佑德公讲:“峰儿,快回去,你娘和老头儿眼睛望得三尺长了。”
屋里才养两年的黑狗没见过齐峰,叫起来跳得老高。齐峰妈妈满莲坐在中堂屋纺纱,听得狗叫,忙出来看。刚到中堂门上,就望见齐峰进来了。满莲一边骂狗黄眼睛不认人,一边问齐峰:“你回来好久了?”
齐峰说:“我不才进屋吗?”
满莲说:“齐峰,有人个把月前就在城里看到你。你讲实话。”
齐峰说:“妈妈,我三天前到的城里,先在城里找饭碗。我在圣庙学校谋了个教席。”
满莲望望阶头外面,问:“你担着担子出门,空脚空手就回来了?”
齐峰说:“我谋到职了,行李就放在城里。想给二老买点东西,手头又没钱了。爸爸呢?”
“你心上哪有老头儿和老娘啊!几年音信都没有!兵荒马乱,到处只喊杀人,你信都不报,昧得了良心!”满莲嚷了几句,说,“你老头儿在田垄里赶麻雀子。禾熟了,田里尽是麻雀子。”
齐峰说:“一百多亩田,哪里赶得过来?佃户种的田,人家自己不晓得赶吗?”
满莲说:“佃户有勤快的,也有懒得屙青屎的。你老头儿自己还种了十亩田。”
齐峰放下皮包,去田垄找爸爸。满莲拿了一根竹竿,追到大门口,喊道:“你也帮着赶。”
齐峰扛着竹竿,往自家田垄走,老远就看见老头儿了。自家的黑狗也跟着齐峰往田垄跑。狗好像晓得齐峰要到哪里去,火火地跑到前面,一会儿又回头等人。日头开始偏西,天边飞着云霞,田野一片青黄。田里做事的人,有扛锄头的,有担筲箕的,有赶着牛的,三三两两回家去。
麻雀应该快归巢了,修根手里舞着长竹竿,仍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嘴里喔嗬喔嗬高声打喊。齐峰突然双眼湿润,想自己这些年奔波在外,完全没有顾过家。
路上碰见乡亭叔侄,齐峰都笑着喊了。修根看见齐峰了,立着望了一眼,又在田埂上舞竹竿。齐峰喊道:“爸爸,麻雀子都快回窠了,你回去吧。”修根说:“麻雀子都晓得回窠!”齐峰说:“我不走了,留在圣庙学校教书。”修根穿得补疤重补疤,脸上的汗水流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抬起衣袖揩揩汗水,问:“你扬高公公讲个把月前就在城里看到你了?他讲喊你你应都不应?”齐峰讲:“高公公认错人了吧。我前日才到的城里,先跑教席的事。”
修根望望儿子的头发,也不是油光水亮的,相信扬高可能真是认错人了。田里一只麻雀都没有了,修根才立下来,说:“今年收成好!”
修根心上本来好大的气,见了儿子却又讲不出重话了。回家的路上,修根讲:“你不肯种阳春,想教书就教书。你也要学会管业,我和你娘哪陪得你到老?”
夜里,修根舍不得点灯,一家人坐在地场坪说话。云朵扫着月亮,地场坪时明时暗。围墙上爬了丝瓜、南瓜、冬瓜、蛾眉豆,都在露水下散着清香。萤火虫四处飞,满田垄的蛙声。
齐峰说:“世道在变。”修根说:“早都改朝换代了,还要变到哪里去?”齐峰不能多说,只道:“外面的世界变得快,还会变。”修根说:“总是变,那不是乱世?”满莲接了腔,说:“如今不是乱世,哪里还有乱世?强盗在山里杀人,衙门在城里杀人。”“这几年,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书也早该读完了,劭夫投军也有几年了。”修根问。“我在长沙报社做编辑,报纸前不久停办了。”齐峰说。“宁愿在长沙混日子,也不肯回来。人不回来,信也不能写?”修根骂道。齐峰说:“我没做出什么事来,薪资也少,没脸告诉屋里。”
齐峰的话都是编的,他真是个把月前就回到县里了。他不能讲真话,爷娘骂也好怨也好,都只能忍着。他的确做过报社编辑,也教过书。民国十五年,他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回到湖南就在浏阳搞农民运动。许克祥马日屠共之后,齐峰和他的同志领着农民军奉命围城,人马打到长沙城外被打散了。
齐峰连夜逃命,打算潜回长沙住地。他同爱人胡珮尚未结婚,租住在妙高峰下。胡珮是省农会妇女干事,她是齐峰的入党介绍人。
齐峰回到城里天已亮了,他不晓得屋里是否安全,一个人在湘江边的柳树林里坐到天黑,再悄悄摸回妙高峰下。房东老刘听到响动,跑来说:“出大事了,你快逃吧!十天前,先天夜里城里到处是枪声,第二日大早就来了十几个军人敲门。”“人在哪里?”齐峰问。“打掉了!”老刘指指外头,“就打在江边的柳树林。暴尸七日不见有人收殓,丢到湘江里去了。二十几岁的人,好可怜呀!”齐峰两眼发黑,满脑满耳都是枪炮的声音。他靠门坐下,门吱地顶开了。老刘说:“屋里东西都抄了。你还是快逃命吧。”
胡珮被杀的地方,就是齐峰白天坐过的柳树林。胡珮是郴州人,她屋里不晓得女儿出事了。齐峰又回到湘江边,通宵坐在柳树林里,手里捏着胡珮送他的钢笔。笔是胡珮二哥从日本带回来的,胡珮把它送给了齐峰。想起胡珮的父母,自己从未见过的老人,齐峰万箭穿心。胡珮是屋里最小的女儿,她两个哥哥都是留日学生。她十三岁那年,大哥送她到长沙周南女子学堂读书。
齐峰整夜都没有流泪,只把牙齿咬得胀痛。天亮了,齐峰在柳林里低头徘徊半日,想找到胡珮躺了七天的地方。他已两日两夜粒米未进,人像纸片样的飘飘忽忽。柳林里只有青草、卵石和沙滩,没留下任何痕迹。胡珮应该是四天前被丢进湘江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死去的印迹,被湘江的潮水冲得无影无踪。
一个月前,齐峰接到上级指示,回老家帮助重建党组织。想起被杀害的胡珮,齐峰咬咬牙,捏捏拳头,背上包袱就回来了。齐峰在城里碰到扬高那日,他正要去同省委派来的县委书记刘积成同志接头,约的地方就在河街上的同学屋里。他老远就看见扬高公公了,也听见扬高公公喊他了。他不能让爷娘晓得自己已经回来,那几日他必须在城里联络同志。去年五月,县里的共产党员都被害了,县知事刘子厚也被杀了。刘子厚担任书记长的国民党县党部是共产党人帮着组建的。刘子厚是齐峰在湖南工专读书时的同学,齐峰介绍刘子厚认识了劭夫。
满莲说:“齐峰,你也早该抬阿娘了。我在江东马家访了个人家,女儿是个好女儿,长也长得好,性格也开朗。就是个大脚。”齐峰先不说答应不答应,只道:“妈妈,早不兴包尖尖脚了!”满莲问:“我也听人讲过,你们洋学生是自己找阿娘,你找了没有?”齐峰说:“妈妈,抬亲的事不急。我才回到屋里,飞不飞落不落的,事事都不就一。等几年吧。”满莲说:“你要是没找,我拜托人上门做媒去。”
修根想起李明达喊他入党的事,问:“告诉我,国民党是什么?”
齐峰一句话答不来,问:“爸爸问这个干什么?我不问政治的。”
修根说:“县长到村里拜访扬卿,喊我和扬高申请当国民党员。”
齐峰说:“县长喊你加入国民党,你听县长的吧。”
修根说:“我都不晓得国民党长得什么样子,喊加入就加入?又不是抬阿娘。你娘进屋,我是扯了花头盖才看见她面长面圆。”
满莲骂道:“不上路的,你讲国民党,讲到我做什么?我是人,国民党呢?”
齐峰听说扬卿回来了,问:“扬卿回来了?他在做什么?”
修根说:“听讲在县政府当差。”
满莲却说:“峰儿,虽说少年叔侄为弟兄,你喊卿叔名字不好,他辈分上你要喊公公哩。”
齐峰笑笑,说:“我们年轻人,又是在外面读过书的,哪还讲这个。哪天我喊他公公,看他肯不肯应。”
修根也想起那日扬卿要人家喊他陈老师,却又不想扯这些没用的闲话,就说:“早困吧,露水太重了。”
进屋,修根点了桐油灯递给齐峰,说:“早困,莫读书了。”
齐峰晓得爸爸是怕费桐油。他小时候夜里读书,爹就会敲门打喊:“熬夜不如早起!”
齐峰端着桐油灯进房,见蚊帐已经放下,娘已替他扇过蚊虫。水竹簟子娘也擦过了,躺上去凉凉的。蚊帐蜡黄蜡黄,补着好多补疤。他从小记得蚊帐就是这个样子,不晓得用过几代人了。黄得发红的水竹簟子光溜溜的,也不晓得睡过几代人了。吹了灯,月光从窗户进来,屋里慢慢就亮了。齐峰想起胡珮,月光就成了湘江河里哗哗的水声。
第二日大早,齐峰起床就没看见老头儿了。妈妈正从鸡棚捡了几个鸡蛋出来,说:“你老头儿天刚亮就到田里去了。他讲今年收成好,都送到麻雀子口里可惜了。”
齐峰心想,麻雀子又吃得多少呢?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记得有一回,他同胡珮坐在天心阁等同志开会,望着天空的鸟翻飞翔集,胡珮感叹说:“看着这苦难的人世间,我真想做一只鸟!你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收不储藏,天父都能养活它们。”齐峰听着笑了,说:“周南女校怎么教出修女来了?”胡珮也笑了,说:“我上学的时候碰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
齐峰正在洗面,满莲说:“饭菜都熟了,你快扒几口饭,去替你爸爸。平日都是我送饭到田里去,他趸日趸日都在田里舞竹竿。我一双小脚,来去半条工。”齐峰吃过饭,扛起竹竿去田里。路上碰到梆老倌,齐峰喊:“岳哥,做什么去?”梆老倌说:“去山上看看。”齐峰说:“哦,岳哥是禁长老爷。”梆老倌讲笑,说:“麻雀子也捉虫吃,吃几颗谷也是该的。”齐峰笑笑,往自家田里去。
“修根老儿赶麻雀,东边飞了西边落。”梆老倌又讲笑了。齐峰不晓得,这话早被沙湾人当典故了。逢着事多忙不过来,或净出麻烦事,沙湾人就会说:修根老儿赶麻雀,东边飞了西边落。
齐峰到了田边,说:“爸爸,你回去吃早饭,我来赶。”
修根说:“你要作古正经赶,麻雀子就像强盗样的!”
齐峰说:“齐岳哥讲,麻雀子帮着吃虫,吃几颗谷也是该的。”
修根鼻孔里哼了一声,说:“莫信梆老倌!他嘴是两块梆,一敲吵全乡!他是懒人讲懒话!你不赶,一日几十斤谷不在屋。打禾还要半个月,几百斤谷不在屋,等于亩多田给麻雀子种了。”
齐峰见爸爸扛着竹竿走,怕被人顺手牵羊。齐峰喊道:“爸爸,竹竿插在田里吧,我在这里哩。”修根定了一脚,仍扛着竹竿走了,说:“又不费力。”
修根才过五十岁,背就有些驼了。齐峰记忆里,爸爸手脚从不停过,一日到夜低头做事,腰没有直起的时候。他自己种着十亩田,佃户种的田他也要帮着经管,担心人家种得不尽心。每年从插秧开始,他就天天扛着锄头在自家一百多亩田里管水,佃户都笑他是全乡的摊水匠。修根就说:“我顺手帮你把水管了,又不要你开工钱!”
修根半日期间才来换齐峰,必定是做别的事去了。原来,修根回家吃早饭时,想起李明达喊他加入国民党的事,昨夜齐峰也喊他听县长的。吃过早饭,修根找来笔墨纸张写申请。提起笔,却不晓得如何起头。他想想平日看到的县长布告,右起正中是“为布告事”,再写布告事由。于是,提笔右起:
为申请事
李县长训示,乡村是立国之基,也是县政要务所在。实施总理建国大纲,全赖国民党同志众志成城。又云,村长责任重大,要一马当先加入国民党。本人谨遵李县长训示,立字为据加入国民党。呈请上峰准予为荷。
右呈
申请人 陈修根
中华民国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修根把申请另抄一份,只把中间“村长”改作“农会委员”,送给扬高,说:“你自己签名。烦你跑脚路,送到县党部去。”扬高把申请书笑眯眯地读完,说:“根老儿,你写得太好了。我那个叔伯哥哥扬卿,一个断卖定帖都不会写,他老头儿讲一句,他抄一句。他读书读到东洋,书都读到牛屁股上去了。”
齐峰回家吃点心饭,见妈妈正在地场坪捶稻草。满莲说:“我把你床板草换了。”齐峰说:“妈妈,等我吃了饭自己来。”满莲说:“你快吃饭吧。”
点心饭吃的剩饭剩菜,加了一碗丝瓜汤。丝瓜有些老了,嚼在嘴里起渣。沙湾人的点心饭从来是将就着吃的,老话都说点心点心,点一下就吃夜饭了。齐峰突然想起胡珮读给他听过的叶圣陶童话《稻草人》,就想稻草人是不是真能赶麻雀呢?
等他吃过点心饭,妈妈已把他的床板草换好了。齐峰也不问娘,去屋后找了几根长豆荚签。妈妈问:“你要做什么?”
齐峰笑笑,说:“耍个把戏!”他去自家草树园,扯了几把稻草,扎了个稻草人。
修根远远地看见儿子来了,高声打喊:“你这是做什么?舞草龙灯?”
齐峰只是笑,径直把稻草人插到田中间。修根说:“你画条老虫愒野猪?”
齐峰说:“爸爸,试一下吧,看有没有麻雀子来。”
修根骂道:“你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在做小儿事!”
修根话是这么说,心上也是将信将疑。他远远地立着看稻草人,见麻雀子真的只在那丘田的上面飞,却落到别的田里去了。修根嘴上却不说,仍在田埂上舞竹竿。
天快麻眼,齐峰一家坐在地场坪吃夜饭。天慢慢黑下来,月亮还在齐天界上。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修根把狗踢了一下:“凑什么热闹?又不是餐餐吃肉,你怕是有骨头吃?”满莲说:“下回江东赶场,是要去剁斤肉了。峰儿回家两日都还没沾油荤。”修根终于说:“齐峰,你那个猴子把戏可能有用,你明日再扎几个草人试试?稻草烂在田里也是肥田的。”“稻草人,我是在书上看到的。”齐峰说着,心上想的是胡珮。
吃过夜饭,满莲去灶屋洗碗筷。妈妈洗碗筷也是摸黑,齐峰想这也太节省了。听着碗筷碰磕的声音,齐峰生怕妈妈把碗打了。
满莲收拾完灶屋出来,讲:“峰儿,我叫媒人先把你和她的八字合一下?”
齐峰说:“妈妈,抬亲的事,等几年吧。”
满莲讲:“你爸爸十六岁抬阿娘,我那年十五岁。你爸爸是你这个年纪,我早就生你了,你大哥都十一岁了。我和你老头儿没有儿女福,你要早抬阿娘多养几个。”
齐峰不作声,手在黑狗背上摸着。狗也亲热,头往齐峰腿边挤。今夜天青无云,金黄的圆月就像钉在天上一动不动。齐峰抬头望着月亮,那月亮是泡在湘江里的。
修根吃了几口烟,又说:“早困吧,露水太重了。”
妈妈刚换过床板草,齐峰睡在竹簟上软软的,听见草香,很舒服。齐峰记得住在妙高峰下的时候,他告诉胡珮自己老家床上垫的是稻草,棕床垫是他到长沙才看到的。胡珮说她老家也多是拿稻草垫床,她家用的都是棕垫子。胡珮问:“用稻草垫床,身上会痒吗?”齐峰告诉胡珮:“哪会呢?垫床是用籼禾草,用糯禾草身上会痒。稻草叶子都要捋干净,用棒槌捶软,整整齐齐铺在床板上。”
没几天,村里人很多人学齐峰,满田垄插了好多稻草人。修根嘴上不说,心上却是欢喜。田里的麻雀子少多了,不用时刻去舞竹竿。梆老倌嘴多,又讲笑话,说:“齐峰出去读书,学了个好名堂!”
齐峰天天跟着爸爸到田里去,父子俩很少说话。齐峰早几年的衣裤都短了,就穿爸爸的衣裤,件件都打着补疤。满莲说:“哪天喊裁缝来,你爷儿俩都要做几件衣裤了。”
修根说:“我蛮好。你给峰儿做几件,他要去当先生。我学颜回,衣裤破点就破点。”
满莲又说:“哪日对亲,你老头儿也不要穿得像叫花子。”
一日,齐峰夜里起来解手,听爸爸和妈妈睡在屋里说话。爸爸说:“人是归屋了,六神不归位。眼睛望在哪里就呆了,你晓得他心思在哪里?”妈妈说:“他硬是不肯抬亲,我家就要绝后了。我讲去对亲,他半句话都没有讲的。”
满莲再不在齐峰面前讲抬阿娘的事,只是老叹气。齐峰看着心上难过。他想了几日,说:“抬亲的事,我顺二老的意吧。”满莲眉头就开了,说:“等打过禾,选了日子对亲。”
禾已熟登了,修根请了梆老倌和几个工帮着打禾。他自己在田里打招呼,齐峰留在屋里帮着娘晒谷。地场坪铺了十床竹晒簟,屋前阶头摆了满缸糊米茶。帮工担谷进来,满莲就拿竹筒舀了糊米茶,喊:“做难了做难了,吃口糊米茶!”齐峰也喊:“难为难为!”齐峰出门在外讲国语,回乡讲的全是土话。老家人讲“难为”就是“有劳”,凡要感谢人家都讲“难为”。村里人都晓得修根小气,帮工故意讲笑:“糊米茶香,饭菜也要香啊!”齐峰听了,过背就对娘讲:“妈妈,打禾是重事,饭要喊人家吃饱吃好啊。”满莲讲:“娘不是尖小人,我在你福伯爷屋里买了几十个寡鸭蛋。”
一家人都在忙,只有那条黑狗伸着舌头趴在阶头喘粗气。天气太热了,打禾就要大日头天。齐峰戴着斗笠,肩上搭着汗巾,顶着日头翻谷子。他手拿扯板推个不停,坐下来心上就乱。娘说:“峰儿,你出去读几年书,谷都不会晒了?谷不要老是翻,晒会儿才翻。”齐峰就停下来,仍立在日头底下。娘又讲:“你到阴处歇一下,趸着晒要得热疾。”
屋里的鸡老是跑来吃谷子,满莲晒谷的时候又得赶鸡。齐峰说:“妈妈,鸡反正要喂的。”满莲说:“哪舍得喂净谷?鸡都是喂糠饭。”齐峰很小就帮着喂鸡,把剩饭同谷糠和匀捏紧,又扒散,高声唤鸡:“咯——咯——”雄鸡母鸡张着翅膀飞跑过来。鸡喜欢抢食,围着木盆争斗。满莲总爱说:“像饿牢,不抢就没吃的?”有回,齐峰把鸡唤拢来,把木盆里的糠饭哗地泼在地场坪里。修根看到了,骂道:“败家子!不珍惜饭,遭雷打的。”齐峰说:“鸡多盆小,鸡抢食就要打架。你看看,鸡还打架吗?”满莲看着笑了,说:“峰儿晓得想主意。”鸡真的不打架了,地上糠饭吃得干干净净。修根不声不响,扫拢地上留下的糠末,倒进鸡食盆里。
齐峰歇下来的时候,就去中堂屋看爸爸抄的经。爸爸读了几年私塾,四书五经读得熟,如今却只会抄经了。齐峰略略数数,爸爸抄的《金刚经》就有九本。爸爸的小楷字比自己好,他去长沙读书就用钢笔了。